第75章 身份

书名:帝后成长实录 作者:长空映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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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身份

天尚未完全亮,大公主就已经起来了。自从身体变得虚弱,原本一夜好睡的她也变得睡不着了。

崔医女说虽说她的身子虚,可内里却还有火毒,故而总是睡不着。

大公主不懂这些,唯一知道的是因为夜里睡不好,白天也没有什么精神。可白天昏昏沉沉的,到了夜里更加睡不着。所以如今就算是睡不好,她也强撑着,非要等到到了时辰再起来。

昨天夜里也不知道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沸沸扬扬的很是热闹,连自己这个冷清之地都能听到。不过她也不想去关心,有什么关系呢,反正自己不过是一个什么事都不管的公主。

起身不过片刻,就听得外面来报,说殿下身边的陆明陆公公在外面求见。

大公主诧异地让宫女们飞快地梳头打扮,出去见了陆明,方才知道,昨儿夜里,居然是大皇子遇刺,有人纵火连大皇子的主殿都给烧掉了。

她大吃一惊,听得与自己身边的崔医女可能有关系,却又觉得不太可能:“公公这样说,可有凭据?”

陆明赔笑道:“公主殿下,如今正要请了崔医女过去,一同分说分说。”停一停,他压低声音向大公主卖好:“崔医女的事,是伺候大皇子殿下的王太医说的。”

大公主一听,顿时神色一凛。

若是旁人说的,她也许还有不信,可是王霭云。当初从他揭开大皇子身份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明明白白地表明了他大皇子的党的身份。说出这话来,就算是有私心只怕也并不过分。

她略一沉吟,道:“我带着崔医女,与你同去。”

陆明有些为难,但看大公主的神色也不敢反对,略等了一会儿,就带着大公主与崔医女一同去了。崔医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听得崔太医也在,知道能见到爷爷,就纯然地喜悦起来。

路上遇到不知道往哪里去的白双,陆明上前问了一声好,问白双去干什么。白双似笑非笑地眯眼看他,笑道:“老奴不过是得了陛下的吩咐,去处理皇子殿下那边的一些善后之事而已。”

他知道这个陆明一直野心勃勃地想要取代自己在陛下身边的位置,但是他也并没有什么恼怒之心,毕竟自己年岁也渐渐地大了,陛下身边伺候的人,总要有个年富力强的。但他也不乐意有人这般明目张胆地表达出对自己位置的觊觎,故而两人之间的关系倒也算不上好。

陆明听白双这样说,也不见生气只是笑道:“那白大监您忙。”

白双摆了摆手,与大公主见了礼,就带着人走了。看着他身后一串的担架,大公主和陆明都打了个冷颤。大公主更多地涌上后怕来,也不知道大皇子有没有出什么事……

她与二皇子不和,若是大皇子出了什么事,日后要到二皇子手下讨生活,这日子可就过得没意思了。

这般想着,脚步越发地急匆匆起来。

这边白双带着小太监们将收拾出来的尸身都抬出了宫去,特意叫了一个自己平日里相熟的小太监过来,叮嘱他这些都是宫里头出来的,让他好生找个地方先安置下来,等家人来认领。若是没有人认领的,到时候再送到义庄去。

私下里又避了人,特特叮嘱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让他将其中一个担架上的尸身好生看护好了。

然后又来叮嘱众人,“过一会儿就会有人过来了,你们可不要动什么歪念头,想要发死人财。”白双这样说着,眼神淡淡地扫过人群。他知道这些小太监们,没了子孙根也就没了什么指望,喜欢钱财的多,死人身上的东西他们也是不忌讳的。

这样吩咐完了,看着一众太监诺诺应是,他才满意地转头走了。

果然没过一会儿,就有人得了消息过来,领走了其中一具尸体。剩下的人倒是消息没有那么灵通,到了下午的时候,才陆陆续续有人过来了。

阿音从沉眠中醒过来后,只觉得身上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她还记得之前的事,她将大皇子推了出去,自己却来不及,在火场中好容易按照记忆找到了殿中一处可以藏人的地方,却被烟熏得晕了过去。

如今看来,大约是被人救下来了。

身上大约是被火烧伤了,疼痛感极为明显。只是略一动弹,就发觉还是有些不对。身上的伤口居然是没有被处理的。

虽说宫中昨日只怕是死伤人数不少,可如今却连伤口处理的人都没有……这状况,就有些不太对了。

心中不安,她也不敢表现出自己已经醒了,强忍着疼闭着眼听着外面的动静,好一会儿都只听见静悄悄的之后,方才悄悄睁开了眼。

一睁开眼,她就知道,这里绝对不是宫中。

宫中不会有有人用这种素面的帐子,就算是宫女,边角处也是要绣花的。出现在面前的帐子青蓝色,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身上没有薄薄地盖了一层蚕丝被,衣服已经被剪了下来,屋子里倒是很暖和。

因为帐子落下来了,她也看不清外面到底是什么样,只是知道自己不在宫中,就已经让她有很多猜想了。

过了好一阵,才有隐约的说话声传来。是一个有些孩子气的女声,听起来年岁并不大,正问着旁边什么人,里面那个躺着的人是谁,自己能不能不去看看。

回答她的同样是一个女声,轻声细语的,阿音听不清楚到底回答了什么。没过一会儿,就听得前面那个孩子气的一边哼着歌一边跑远了。听起来果然是个孩子。

房门一响,脚步声越来越近,阿音睁着眼,忍着疼看着来人走到帐子面前掀开来,果然就看到一个梳着妇人头的女人正低头看着自己。

“哎呀,你醒了,怎么不叫一声。”那人这样说着,低头看了一眼阿音忍痛的样子,有些感同身受地压低了声音问:“可是还疼?只是你是烧伤,伤在身上,我也不敢随意请了大夫过来。”

阿音露出一个艰难的笑,道:“劳烦您了……我说个方子,您且去帮我买些药材回来可好?”

那妇人顿时笑道:“这哪里麻烦了,原来你是个医女,自己能开方子最好不过了。有什么需要的,你只管说就是了。送你过来的大人可说了,让我们好生伺候着你的。”

阿音心中猜测着到底是谁将自己送出了宫,脸上却不显,口中不停说了一堆药材,又说了一个成药的名字,让那妇人去买。那妇人居然是识字的,取了纸笔记了,又念了一遍,方才出门去了。

临走之前,还记得叫了一个小丫鬟来伺候阿音,让阿音有什么吩咐直管与那小丫鬟说。

阿音有心桃花,问了问那小丫鬟这里是谁家的府邸,却不曾想到那丫鬟虽说是无话不说,但嘴却紧得很,说了半天都是一些废话。阿音知道对方不想让自己知道,遂不再继续问了。

在这里过了几天之后,阿音终于见到了将自己送过来的人。

白双贴了假胡子,样子好笑地带着一顶瓜皮帽过来了。

见到在廊下晒太阳的阿音,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方才慢慢地走过来,叫一声阿音姑娘。

回头见到是白双,阿音也很是惊讶,她猜过许多人,却怎么都没想过,会是与自己素来没有什么往来的白双。

见到她脸上诧异之色,白双笑微微的,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白双笑道:“阿音姑娘很是诧异?”

“确实……”既然被看出来了,阿音也懒得掩饰,她确实很是迷惑:“没想到是白大监。我与白大监平日里可没有什么交情。”

白双爽朗地笑:“阿音姑娘倒是实诚。”

笑过之后,他方才叹道:“想必你已经猜到了,你救了殿下一命,自己却在火场内没跑出来,惹得殿下失魂落魄的,陛下看了,自然是不高兴的。”

他笑微微地看着阿音,阿音也就知道,后面的话不必再说。

两人心知肚明地略过了这一节,白双就对阿音道:“如今阿音姑娘有何打算?”

阿音苦笑:“如今我连身份都没了,又能有什么打算?白大监救我一命,阿音自然是感激不尽的。只是就怕报恩无门了。”

白双哈哈一笑:“我救你,本也不想要你报恩的。”

他停了一停,沉吟道:“如今阿音姑娘且先在我这里养着,这里是我往日里置办下来的宅院,旁人是不知道的。先养好了伤,其他的事,日后再说。”

他看着阿音的目光很有深意:“阿音姑娘福泽深厚,日后定然是有后福的。”

阿音被他说得心头一跳,僵硬着答应下来。

这伤一养就是好几个月,等到春暖花开,桃花都快要谢尽的时候,京城里发生了一件喜事。

陛下封了安王的长子做世子,以及安王世子定亲了。

这两件事同时传出来的,也不知道其中到底有什么猫腻,只是众人纷纷说,安王阁下走的时候,脸上的神色却不太好看。

阿音听了也就听过了,如今人不在宫廷,这宫中之事,又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又过了一些时候,身上的伤口完全好了之后,就得了白双的消息,已经为她找好了一户身家清白的人家,送她到那家充作那家的女儿。

“阿音姑娘日后的好日子,还长着呢。”临走的时候,白双这样笑微微地说着,阿音真心实意地感谢了他。

直到她的马车走出很远了,陆鸿光方才不知道从何处走出来,冷笑:“你这老货,倒是乖觉。”

白双哈哈地笑了起来。

☆、76.选妃

又是一年秋意朦胧,山上的红叶已经染红了山脉,天空高远,湛蓝清澈,远飞的鸟已经开始南飞,山林也仿佛安静了许多。

从山中走出来,重新看到明亮的天空,仿佛忽然就回到了人间。山中固然清净,也太过冷清。

“哥哥,快些走。”背着背篓的少女笑眯眯地回过头,看着自家哥哥涨红了脸的样子,“去得早一点,就能早一点见到楚小姐呢。”

她哥哥年约十五六岁,恰是初识情爱的年纪,被妹妹这样取笑了,当即就红了脸,不好意思地叫一声。

妹妹见他不好意思,越发地放肆起来,对着哥哥道:“哥哥既然喜欢楚小姐,就该主动些才是。这般害羞,可是娶不到老婆的。”她年岁虽小,清脆的声音说起话来倒是极快,一串话说出来,当哥哥的连插嘴的时间都没有。

不过等她说完,哥哥却板了脸,正色道:“以后这种话不要说了,被外人听到了,只怕就要坏了楚姑娘的闺誉。”他微微低了头,严肃地对妹妹说:“你也不是小姑娘了,说话做事都要注意些。这世道,对女孩子生来艰难。”

妹妹倒是有些懵懂地点了点头,显然不太明白哥哥最后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哥哥见了也不生气,只是笑微微地摸摸她的头,笑道:“走路的时候蹦蹦跳跳的,没规矩不说,万一路上有什么没看到,摔跤了就不好了。”

话音未落,妹妹就不知道踢到了什么,一个踉跄倒在地上,呆呆地看着自己擦破皮的手掌心,泪眼朦胧地转头去看自己的哥哥:“哥哥是个乌鸦嘴……”

哥哥哭笑不得,用身上带着的清水帮妹妹清洗了伤口之后,看着妹妹泫然欲泣的模样,忍不住点点她的鼻头:“看看,让你小心些,可不就出事了。”

“那是因为哥哥是乌鸦嘴,才不是我的错呢。”

“好好好,哥哥乌鸦嘴,可你若是规规矩矩走路,怎么就会被石子绊倒?”

两人一边斗嘴,做哥哥的一边将自己背篓中的东西转移到妹妹的背篓里,然后将两个背篓提起来,自己还要去背妹妹。妹妹红着脸拒绝了,自己背了空的,跟着哥哥继续往城里走。

这次倒是规规矩矩的了。

一路进了城,穿过街道,两人来到一家药馆面前。小二正忙着抓药,见了两人笑着点头:“刘家小哥和刘家小妹来了,我这边忙着脱不开手,你们自己去里头,今儿馆主和小姐都在。”

两人也是熟练的应是,背着东西穿堂去了后院。

后院并不算太大,里面正晒着药材。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正在其中翻看着,不时与身边人说两句话。刘家兄妹两人见了,连忙上前行礼:“楚伯伯,楚小姐。”

被叫做楚伯伯的看上去有些瘦削,一缕清须,神色之间很是清明。见了两人也是笑微微地点头:“来啦。今儿又有什么好东西?”

兄妹两人连忙将自己的背篓送上来。

等到楚馆主开始翻检药材,做哥哥的就忍不住将视线投向了方才只是略微与自己两人打了个招呼,又低头开始翻检药材的少女。

从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起,他就喜欢上她了。每一次见面,也不过是将这份喜欢越发加深。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漂亮又温柔,大方又爽利,又博学多才,见到自己也和颜悦色的,没有半点儿高傲。这样的人……比他所见过的任何人都好。

妹妹一见哥哥又开始走神,就知道哥哥在干什么了,只是受了教训,却不敢乱说,在心中偷笑两声。

没过一会儿,那边楚小姐检查完了,笑微微地就看了过来。

“我来吧,您本就辛苦了好些时候,也该去歇一歇。”

这般说着,楚小姐上前接替了楚馆主,翻检起兄妹两人带过来的药材来。一边翻检,她一边笑眯眯地与刘小妹说着闲话的,等到药材捡完,她方才直起身来,与刘家长兄说到:“今儿送来的药材成色都不错。”

刘小妹拉了拉哥哥的手,示意他赶紧上前说两句讨好的话,做哥哥的却充耳不闻,只是低头闷闷地说:“都是小姐教的法子好,如今种出来的药材比以前要好得多。”

楚馆主在边上含笑看着两人说话,笑道:“音儿你带他们兄妹去里头坐一坐,给人泡壶茶。”

刘小妹立刻就拍起手来:“好好好,姐姐泡茶可好看了。嘶,疼。”

激动之下,她倒是忘记了自己手心的伤口,一时间被碰到了,疼得立刻叫了出来。楚小姐连忙上前拉了她的手,看到她手心的伤口,嗔道:“受了伤也不说出来,可是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了?”

说着,牵着她的手指头进去了。里面地方也不大,只是柜子里存着一些做好的药膏子。楚小姐从柜子里取出一盒药,小心地涂在刘小妹的手心,一阵清凉之意。她将药塞给刘小妹:“拿着吧,对这些皮肤上的伤口,最是合适不过。”

她笑着摸了摸刘小妹的头:“女孩子身上,最好不要留什么痕迹。”

刘小妹看着楚小姐雪肤花貌,信服地点点头,又被楚小姐摸了摸头。

兄妹两人一直到离开,做哥哥的都没能再与楚小姐说上一句话,有些闷闷地走了。楚馆主看着两人离开之后,脸上的笑意略微少了一些,问道:“音儿,以前也不见你这般疏远那刘家的小子,可是那小子做得有什么不对,惹怒了你?”

楚音一怔,摇头笑道:“爹您想多了。只是刘家那小子……少年慕少艾。我却不好让他生出空想。”

听楚音这样说,楚馆主摇头叹了叹:“也是你运道不好。若是早上一些时候,也不至于……赶上你娘的事,将你耽搁到了现在。”

楚音笑道:“爹……瞧您这话说的。女儿不觉得被耽搁了就行。”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向外走。走到前面,就听得小二正一边抓药一边与人聊天。那人也不是本地口音,听起来像是京城人,说话的时候有着一股京城人特有的那种滑溜的感觉。

大约对方也为自己京城人的身份而自豪,说话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带上“你们这地方”这种话,话语当中暗暗地将本地与他的来处进行对比,明里暗里夸奖着自己的家乡。小二见多了,也不生气,只是随随便便地应着,手上动作飞快。

楚馆主在边上坐了,也听得有趣,偶尔出言问上两句,果然不一会儿那人就被套了底,果然是从京城里来的。

听得京城儿子,楚馆主下意识地看了看楚音,后者正低着头在写着什么,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他也就转过了头不再看了。

那人被勾引着,也颇为说了一些有趣的事,临走的时候,却说出来一件让楚馆主又一次下意识地看向了阿音的话:“听说宫里头陛下要替太子殿下选妃了,不知道什么人能得了太子妃的位置。”

等到那人一走,楚音就抬起了头。

方才那人的话她也听得清楚,倒是没想到如今已经到了大皇子成亲的年纪了。听到这件事,心中也不过是略有感触,脸上倒是又笑了笑,才低下头去。

楚馆主见她这样,心中一时间复杂莫名,倒是不知道是什么感触了。

他自从得了这个被送过来的女儿,心里头就总有些患得患失的。一时间希望这个女儿真的成了自己的女儿,一时间又觉得,自家女儿这么好,合该回到京城里去享受荣华富贵而不是在这里陪自己享受清贫。

他是隐约知道楚音的身份的。

当初有人商量起事情的时候,就隐约暗示过,这个女儿来历是有些不凡的。楚馆主知道那人与京城里有些联系,自然也是多有猜测。后来楚音到了身边,京城里又有太子出事的消息传来,他就有了莫名的直觉,这个女儿与太子有些关系。后来婉转打听过,虽说知道得不清不楚,但这个猜测也是得到了印证。

这几年他一直想着,若是这个女儿日后又要回到京城里去,自己又该如何。如今见她这般反应,倒是有些不知所措了。

他心中委实是有些矛盾的。

楚音却不曾注意到楚馆主的纠结,将今日的药方子抄写完了,她又和往日一样,准备起身去找些药材做药膏。最近药馆里面的药膏倒是卖得不错,让楚馆主也很是欣喜。

才走了两步,就被楚馆主叫住了:“音儿,你且过来一下,为父有些话要说。”

楚音有些迷惑地跟了过去,第一句话就听楚馆主仿佛下定了决心一样地说:“音儿你可曾想过,回京城去?”

楚音被这句话吓了一跳,连忙道:“爹为何说出这种话来?可是女儿做得有什么让爹不快了?”

楚馆主听了不知为何心中一松,口中道:“你本是京城来的,难道这么久了,就从未想过回京城去看看?”

他这样一说,楚音反而放松了下来:“爹想多了。”

“女儿在京城里,也没有什么值得念想的了。”

☆、77.猜测

自家女儿这样说,楚馆主却不敢信,只是见女儿说得诚恳,含糊地点点头:“爹并不是要你和过去断了关系,只是……京城里那地方,你也知道,比不得这里清静。你若是回了京城,只怕是没法子这般自由自在的。”

楚音知道他不好说出来的心思,笑眯眯地点头。

等到天色将晚,父女二人方才与守门的伙计招呼一声,慢悠悠地回家去。

楚家的这个女儿并不是楚家真正的女儿,左邻右舍都知道。当初十几岁的楚音被带回来的时候,身上脸上都是可怕的伤口。有那等好奇之人大胆去问了,方才知道,楚音其实是楚太太妹妹家的孩子。奈何楚姨太太去了之后,那家又新娶了夫人,对着前头嫡妻留下来的女儿,到了定亲的年纪,不说将人嫁出去了,居然为了楚姨太太留下的那点嫁妆要谋了她的性命。

性命攸关之际,楚音也顾不得脸面,拼死送了信出来,楚太太立刻就赶了过去,好容易将楚音带了回来。

“日后与那边,也再没有什么干系了。如今她就是我楚家的女儿。”当年楚太太还在的时候,曾经忿忿不平地这样说过。众人当时也看到过楚音身上的伤,心里面对楚太太这番话不说信了十成十,也有八-九层是相信的。

还有人可惜过,女儿家身上留了这样的伤口,日后若是养不好,说亲的事情上头,也好打个折扣。谁料到还不曾等到有人说起楚音的亲事,楚太太就出了事故去了,楚音被迫开始守孝。

谁都没想到,一个孝期出来,楚音居然出落得格外漂亮起来。当初那些看着可怕的伤口,似乎一点儿痕迹都没有留下。不仅如此,那皮肤细腻光洁,比多少人都好。这般变化,惹得众人无比羡慕,明里暗里询问起药品的人,惹得楚馆主头都大了。

好在楚馆主也乖觉,当即将这药膏子拿出来贩卖,方才没让众人给撕了。

也因为这件事,左邻右舍对楚音还是有些感激的。若不是她病了,楚馆主只怕也舍不得将这样的好药拿出来,更不会让众人知道了。

此时见楚音与楚馆主一同回来,不时就有人打着招呼,楚音也一一笑眯眯地应着。走进胡同,就见胡同中常年关着的额一扇门今儿终于开了,不由好奇地问了问四邻,方才知道那卖了很久都没有卖出去的宅子终于卖出去了,已经修整了好久,今儿主家终于搬了过来。

“楚馆主太不关心外头的事了,人家几个月之前就买了房子呢。”

没过两日,那房子的主人就过来拜访四邻八舍了。因为上门的是女眷,楚馆主就打发了楚音去见一面。

来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少妇,一身红底金色洒花的裙子,头发梳得高高的,上头坠着同样富丽华贵的在簪子,看得楚音情不自禁地眨眼。

太过耀眼了。

对方及时地转过了头来,她立刻就收敛了脸上的表情,含笑过去行礼。

两个人相互照面的那一瞬间都愣了一下,对方实在是有些眼熟,却在呢么看着都想不起来,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来人夫家姓柳,自称柳夫人,也不知道家中是个什么身份,不过看着能买下那开价过高的宅子,应当也是富贵之家。两人寒暄了一阵,相互告辞了之后,方才意识到,对方说话的口吻实在是太过熟悉。

那种熟悉的,宫里头的说话的感觉。迂回婉转地,听起来说了很多,可是实际上什么都没有。

各自心中凛然。

对方到底是谁?

夜里的时候,楚音忽地从梦中惊醒,从床上一下子就坐了起来。楚家虽说是有下人,可楚音向来并不要她们晚上作陪,所以房间里空无一人,并没有一个人看到她额头冒出来的冷汗。

那个人……

是绿蕊。

她终于是想起来了。

只是因为对方的装扮与在宫中时实在是差得太多了些,才让她一时没有想起来对方是谁。如今午夜梦回,方才意识到,对方是自己早已忘记在脑后的人物。

当年想着,出宫去了,大约就再也见不到了。谁又能想到如今兜兜转转,两个人居然又在宫外见到了?

楚音掀开身上的被子,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已经凉了,可是冰凉的水吞进去,人就变得更加清醒起来,也更加清醒地意识到一个问题——自己认出了她,她有没有认出自己?

她还记得绿蕊当初出宫的缘由,当年的宫廷侍卫,如今也成了外放的官员,也不知道如今绿蕊过得如何了。

她闷闷地又喝一口水下去,冰冷的液体一路向下,到了胃里之后,方才被暖热。

罢了罢了,关心别人的日子干什么,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正经事。虽然这样想着,可是阿音知道,绿蕊若是认出了自己,事情只怕就没那么简单了。

毕竟,如今的自己,应该已经是一个死人。

太子当年被人纵火,身边有个叫做阿音的宫女,拼死救了太子出来。可惜阿音运气不太好,太子出来了,她自己却被烧死在了里面。

太后、陛下与殿下都厚厚地赏了那宫女的家人,如今那家人也能勉强在京城里过上日子了。

楚音深吸一口气,安抚着自己跳动过快的心。没关系的,若是她认出自己来了,又怎么会如此平静地离开。

她下意识地不去想对方过后发现自己是谁这件事,鸵鸟般地逃避了这种可能。

医馆里的日子一向平静又安宁。柳夫人——绿蕊对着阿音并不太亲近,与任何一个邻居一样,保持了距离。这让阿音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柳大人——当年的侍卫,如今也算得上一个小官了——与柳夫人之间的关系到是还算和睦。柳大人内宅里只有柳夫人一人,两人之间相敬如宾也不知道让多少人羡慕。

两人渐渐地就融入了槐花胡同的日子,似乎就彻底变成了槐花胡同里的一员。

渐渐地到了冬天的时候,京城里发生了一件大事,连这里都知道了——太后娘娘没了。

太后娘娘今年年纪也不轻了,如今虽说不到喜丧的年纪,但也不算去得早。陛下发了旨意,太后娘娘去了,天下人为太后守孝三月,太子更是自己亲自去了皇陵替祖母守孝。秦楼楚馆纷纷因此而关张,一时间,整座城都显得有些萧条起来。

只是毕竟山高皇帝远,虽说陛下说了是三月,刚刚过去一个多月,就有人已经忍不住偷偷摸摸地往戏园子里跑了。戏班子杂耍班子也都偷偷地开始接活。

这一日楚音接了柳夫人的邀请,去柳家吃茶。原本以为不少人都在,去了之后才发现,不过寥寥几人,倒是都是熟悉的,她也就放下心来。

柳夫人今儿据说是得了一罐好茶,特意请了众人来品尝一二。楚音淡笑着看她与人说笑,八面玲珑的模样,觉得这副模样,倒是有些眼熟了。

正想着,边上伺候茶水的小丫鬟手一抖,一盏茶就泼在了地上。楚音不凑巧,裙子被泼湿了半幅。已经算是冬日了,也不好这样**的,柳夫人就赶紧让丫鬟带着楚音去后头换衣裳:“实在是对不住。”

楚音盯了她一眼,道:“也不是故意的,柳夫人不必责怪她了。” 柳夫人有些讪讪,俨然是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却动作不停,只是让她去换衣裳:“快些让小丫鬟去拿了你的衣裳过来换上,若是因此见了风,可就是我的错了。”

说着向众人告罪,自己亲自起身就要带着楚音去后头。

楚音不料她居然这般执着,也想看看她到底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也就起身跟着她去了。

路上的时候柳夫人很是愧疚的一路赔罪,言语中的愧疚之意,让楚音几乎都要相信这件事是意外了——可是双方都心知肚明,这件事不是。

到了地方,柳夫人先进了门,然后才招手叫楚音进来:“这里是我平日里小憩的地方,你且在这里等一等,让丫鬟拿了衣裳过来。”

两人一同进去,只是等到楚音一进了内室,柳夫人就飞快地转身离开,顺手带上了门。

楚音挑眉,抬眼去看,就见桌案背后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个人,正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自己。

那人脸上满是胡子,唯有一双眼睛从中透出来,却与外貌不符地温润清亮,落在楚音身上,也并没有让楚音生出不快的感觉来。

她挑了挑眉,倒是有些好奇这人的身份了。

能让柳夫人这般不要脸地将自己骗过来又亲自动手关到这里,让这人与自己见面。这人的身份定然不一般。

她这样想着,站在原地不曾动弹,也不曾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对方,脸上甚至还带着微微的笑意。对方似乎有些摸不着她为何是这样的反应,一时半会的,居然也没有上前,依旧坐在那里。

两个人一坐一站,就那样僵持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那人方才起身,刚往楚音这边走了一步,就止住了脚步,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开口道:“楚……姑娘,我并没有恶意。”

他含糊不清地说:“我只是想见见你。”

停一停,他的视线再一次从头到脚地扫过阿音,声音似乎格外怀念:“楚姑娘的日子,过得可好?”

阿音听着这把声音,忽而生出一个猜测来。

☆、78.二房

她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

眼前之人动作有些粗鲁,不管是站或者是之前坐着的样子,都显露出,他是一个十足的武人。可是这个声音……

楚音觉得很熟悉。她试图从那张满是胡须的脸上看到自己熟悉的痕迹,对方却回避了她的视线。

“楚姑娘的日子过得好,在下就放心了。”

“我的日子,与你何干?”楚音这样回答了一句,看着那人转过头来,却依旧看不清那张被胡须所覆盖的脸。她失望地在心中叹一口气。

“楚姑娘太过拒人于千里之外了。”那人随意地说,阿音深吸一口气,才没有让自己露出有些讽刺的笑。对着一个用了莫名其妙的手段将自己骗到这种地方来,冒着坏了自己名声的危险,最后连真面目都不肯露,这样的人,居然还好意思说自己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不说什么了,只是冷淡地说:“既然已经看过了,又放下了心,那么可否离开了?”她终于还是忍不住露出了一点讽刺的爪牙:“在下身上的裙子湿了,若是时间长了,说不定就受了风寒。”

那人似乎才注意到阿音身上的衣裙,连忙转过了头去,羞怒地说:“这不是在下吩咐的。”

楚音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后者定一定神,压低了声音说:“在下告辞了。日后若有机会再相见,还望楚音姑娘海涵今日在下无礼之举。”

他这样说着,居然真的就走向窗前,停了一停,麻利地翻窗出去了。阿音看着他的动作,目瞪口呆。

没过一会儿,门口就有人轻轻敲门,柳夫人在门口问:“楚姑娘,你的衣裳拿过来了。”

楚音淡淡地说一声请进,柳夫人就推开了门,阿音家的小丫鬟跟在后面,手里面捧着她的衣裳。“小姐,你的衣裳奴婢拿过来了。”

柳夫人见状在旁笑道:“那楚姑娘慢慢换,换好了衣裳,我们再一起去吃茶。”她的视线在楚音身上迅速地一绕,不知道是在找些什么,楚音看在眼中,脸色越发地不好看起来。

等到换了衣裳,过去前面略微坐了坐,楚音就借口许是方才吹饿了风,现在略有些头疼,起身告辞了。

回到家中,却意外地发现,楚馆主正坐在那里发呆。

楚馆主大约已经在厅中坐了有一段时间了,边上茶壶里的水已经只剩一点残余的温度。让人换了一壶茶过来,楚音在楚馆主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问道:“爹,发生了什么事?”

楚馆主回头见是她,脸上勉强一笑:“并没有什么事。你爹我,只是在想今年过年倒是有些委屈了。太后的孝期尚未完,也不好太过铺张。”

算了算时间,果然是初一到十五都还在孝期内,楚音笑道:“爹平日里也不是喜欢凑热闹的性子,怎么今年就耿耿于怀起来了。”

“毕竟是你出孝之后第一个大年,没想到……”楚馆主这样说了一句,又停下来,视线在楚音脸上转了几圈,暗叹道。正如那人所说,这般美貌,如何是遮得住的。

他有些头疼。

曾经一度他也只是觉得自家女儿漂亮,并因此而很是自豪,可如今,这漂亮却变成了一把伤人的刀。想到找上门来的那人,楚馆主脸上也不由露出一丝绝望之色来。

楚音并没有真的就将楚馆主的话当真,她凝视楚馆主,发现他话说到一半又开始走神,脸上神色变化,痛心悔恨与悲伤交替闪过,不由得也好奇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会是?

“音儿,”良久,楚馆主忽然就开口,对着楚音道:“你可曾想过日后要嫁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她倒是真的从未想过,如今听楚馆主问起,顿时一脸茫然:“婚嫁之事……终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爹会替我把关的,不是吗?”

她全然信任的样子落在楚馆主眼中,越发地觉得心痛。就算知道方才这句话多有敷衍,他也不愿意让她知道,也许她的婚事没得选。

楚音也知道楚馆主心中有事,却并不太过逼迫。她信任楚馆主,若是与自己有关的事,想来楚馆主也会告诉自己的。

挨了两日,楚馆主终于是瞒不下去,硬着头皮将事情对楚音说了。

“前两日,王大人家派了官媒过来,说要聘了你为二房。”

王大人家?楚音一时居然想不起来是谁,然后就被楚馆主一脸悲愤地提醒了:“我知道你是不记得的,你端知道那夜枭的名头,却不知道那夜枭的原名是叫做王锐的。”

他停了下来,看到楚音脸上浮现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来。

夜枭是城中一霸,斗鸡走狗的纨绔,偏偏家中巨富,许多人家被欺负了也奈何不得他。只是……

“二房?”

楚馆主脸上顿时浮现出怒色,忿忿不平道:“商户人家,委实没规矩。”他并未多说,楚音却已经明白。对方俨然只是看中了自己,却又知道楚家也不是那等平日里可以随意欺负的小民,于是说了个二房的名头,实则也不过是妾罢了。

这个时侯,她脸上居然浮现出微微的笑意来。

“音儿!”楚馆主有些着急地说:“此事不可掉以轻心。”他捂着胸口,很是难过,“王家势大,这城里的事,向来都是由着他们搅风搅雨。据说他们在京城里有大靠山,连县令都要退让三分。”

“如今盯上了你,只怕是不如愿以偿,不会罢手的。”

楚馆主这般焦虑,楚音看在眼中,心中一暖。只是她却并不着急,若当真如自己所猜测的那般……她在楚馆主身边坐了,轻声道:“爹,您也不必着急。”

看着楚馆主要激动起来,她连忙道:“王家虽说势大,也可不是一手遮天。总有人能压制住王家的。”

“确实有这样的人家,可人家为什么要帮你?”楚馆主疲倦地说,“音儿,你我升斗小民,纵然是知道压在头上的那块石头别人弹弹手指头就能轻松踢飞了,可那人知道你是谁?为什么要帮你把石头踢开?”

楚音不得不承认,楚馆主的这番话确实很有道理。但这个在楚馆主看来是难题的问题,在她看来,却并非如此。

至少……

“这点,爹就不必担心了。”她低下头平静地说着,抬起头来,脸上又是笑意微微的模样。

“爹只管等着好消息就是了。”她轻轻地说,“左右,我是不会做什么二房的。就算是不求夫妻琴瑟和鸣,也总该是相互敬重的。二房……”她冷笑了一声。

楚馆主听得头疼。虽说知道这个女儿是从京城来的,大约是见惯了京城里的大人物,并不将小地方这点土豪恶霸放在眼中。可楚馆主却知道,越是这样的小人物,越是难缠。上面的大人物也许做事还要讲点风度,可这小地方,谁还有那样的念头,律法又算什么。只要没了苦主,又有谁能翻了天去。

看着楚音脸上的表情,楚馆主越发地头疼起来,终究忍不住道:“音儿,此事万没有那么简单。”他有些担忧地看着楚音,“王家并非那么好应付的。”

楚音见他着急,心中柔软,轻声安抚道:“爹,我明白的。王家……只怕是肆无忌惮。”

她低了头,盘算着这件事,最后抬头给了欲言又止的楚馆主一个微笑:“爹,别太担忧。”楚馆主看着她这般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越发焦虑,只是想着,怎么给楚音善后。

左右……总是要开罪王家的,免不得与王家拼命,如今也不过是早作准备。他心中也不是没有隐密的期望,若是真的被楚音翻盘成功了呢?

这里是他过了许多年的地方,若是能够不离开,自然是不想轻易离开的。

楚音却不知道楚馆主心中的这么多心思,她既然打定了主意,就开始行动起来。

她先找上了如今的柳夫人——当年的绿蕊。

柳夫人见到她来,一点都不惊讶:“听到王家那边的事,我就知道,你定然是要来找我的。”楚音也知道王家已经在外四处宣扬自家要将楚氏药馆的女儿纳回家做二房的事,听到柳夫人这样说,也就一笑:“柳夫人料事如神。”

“并非我料事如神。”柳夫人叹道,“只是此事闹得沸沸扬扬,就算是我想当做没听到也不可能。”

停一停,她见楚音脸上并无半点异色,于是也就继续道:“那位大人临走之前叮嘱小心保护你,纵然是今日你不来,我也是要出面的。”

“王家势大。”楚音笑微微地说,“柳夫人行事要万般小心。听说,王家在京城里有人呢。”

说起这话的时候,柳夫人脸上顿时露出讥讽之色。见楚音只是说了这一句就不肯再多说,心知她对自己当日的举动还是颇有些怨念,只是想到她日后说多半会重回宫中,说话却越发地客气起来:“王家之事,你且放心。”停了一停,她又说:“只是你自己也要小心。毕竟王家之事处理起来,也要一些时日。”

楚音点点头,却知道柳家只能算是自己的一个备选,这件事,不仅仅只能着落在柳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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