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679.235.&
书名:侯门继室养儿经 作者:苏芷
第81章 679.235.&
这些事情赵菁不说,谁又能想得到呢?
徐老太太心里除了徐思安和一对双胞是好的,便也只有一个孙玉娥还能入她的眼了,外院养的这样两个压根是没放在心上的。给徐思胜过继来的那个男孩,原就是老侯爷族中一个远亲的儿子,虽然还在五服之内,终究是没什么情分的。抱养了来,不过就是不想徐思胜就此绝后罢了。
至于徐思安另外一个义子,她就更没在心上了,那不过是徐思安念在同袍情义,想着帮给人家一个合适的身份,好把那孩子养大成人而已。将来那孩子便是出人头地了,也不过是个侯府义子的身份,兴旺的还是他的祖家。
况且两个孩子都是徐思安管教的,透着几分严苛,平日里只有休沐之日会来松鹤堂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跟他们实在算不上亲近。可赵菁却知道,其实徐思安还是很看重这两个孩子的。就拿上回那先生的事情,她不过随口讲了两句,徐思安就把原先的那先生给辞退了。后来赵菁才听说,徐思安后面请的这个先生,乃是玉山书院里头教过学的名师。可见,他是有一颗望子成龙之心的。
“老奴记得了。”张妈妈应了一句,见赵菁想到这里,倒是感慨了几句:“外院的事情老太太不常管着,虽说外面的下人也都是精忠职守的,可到底是对两个少爷怠慢了一些,先生能想到这一层,当真是细心了。”
齐嘉宝如今年纪尚小,还没到去外院单住的时候,可想着徐思安那一视同仁的态度,将来他可是有苦头吃的。但他是老太太的心头肉,只怕到时候就有的闹腾了,赵菁却也是想到了这一点,省得到时候齐嘉宝在徐老太太跟前闹起委屈的时候,徐思安又不好做人了。
赵菁这边的晚膳很是简单,平常徐老太太宠溺儿孙,每每晚上都是大鱼大肉的,把两个小外孙吃的肉球一样的。赵菁今儿点的菜却是荤素搭配的,这个时节有嫩生生的秧草,她点了河蚌秧草汤;又有刚发芽的马兰头,她让厨房焯了水,切成细丁,伴着麻油和豆干一起,做凉菜最好吃。荤菜也不是大鱼大肉,不过一道清蒸鲈鱼,外加胭脂鵝脯,三鲜丸子,并一道清蒸龙须菜。
这些菜平日里在松鹤堂的时候,两个双胞胎也许连看都不多看两眼,可今儿在紫薇苑却吃得精精有味的。齐嘉宝闹着要再添一碗饭,赵菁怕他晚上积食睡不安稳,让奶娘只给他添了半碗的小米粥,他就着凉拌马兰头一口气就又喝得精光的。
赵菁拿着帕子替齐嘉宝擦嘴,笑着道:“好了,不吃了,再吃晚上可睡不着了。”
齐嘉宝腆这个肚皮靠在软榻,伸着两条胖乎乎的腿在上头躺尸,眼睛滴溜溜的转着:“先生,你这儿晚上舒服吗?”
赵菁正在一旁看徐娴和齐嘉慧玩翻绳,听了这话便转过头问他:“宝哥儿这话什么意思?怎么叫舒服吗?难道宝哥儿晚上睡的不舒服吗?”
齐嘉宝皱了皱眉头,见自家奶妈不再跟前,直气身子小声对赵菁说:“奶娘晚上打呼噜打得我睡不着,还有老祖宗也打呼噜,我这几天都失眠了……”
看着齐嘉宝那幽怨的眼神,赵菁忍不住笑了起来……失眠?他这么小懂什么叫失眠吗= =
谁知齐嘉宝的话却得到了齐嘉慧的一致认同,她甚至连翻绳都不玩了,从凳子上跳下来,走到赵菁的跟前一把埋在她的怀里道:“先生,弟弟说的是真的老祖宗最爱打呼噜,她一打起呼噜来的时候,都是嘘……啊……嘘……”
齐嘉慧撅着小嘴模拟老太太打呼噜的样子,可把赵菁给乐的忍俊不禁,捏了捏她的小嘴道:“老太太是疼你,才留了你们住在松鹤堂的,你们倒还嫌弃她?那改明儿我就告诉她,你们两个已经长大了,也要开始单独有自己的院子了。宝哥儿就去外院和你两个表兄住,慧姐儿想住哪儿,自己挑一处,我派人帮你拾掇出来。”
这话一说两个娃儿的脸就顿时都皱了起来,齐嘉宝从软榻上一个翻身,一溜烟也挤到赵菁的怀里道:“舅母,我就想和舅母睡嘛……舅母好不好呢?”
赵菁被齐嘉宝一声舅母喊的脸都热了,脸颊忍不住发烫,心里虽然高兴,却还是忍不住道:“说了不准喊舅母,宝哥儿又忘了?”
“那我不喊舅母了,先生能答应我今儿和你一起睡觉吗?”
齐嘉宝滴流这一双大眼睛看着赵菁,这可怜巴巴的小表情真是要把赵菁给萌化了。赵菁想了想,开口问他:“那你要是不尿床的话,就留下吧……”
齐嘉慧闻言,便举着双手道:“先生,我也不尿床,我一晚上都不用出恭,我可以睡在里面的!”
赵菁听了这话,顿时觉得脑袋都有些大了起来。
不过其实她今儿原本也是想留下他们两个的,徐老太太病了,不管是心病还是真的头疼,于情于理都要让她好好休息。况且今儿虽然徐老太太没有整治孙妈妈,可赵菁从张妈妈的震惊中,还是能瞧出来,徐老太太这次对孙妈妈当真是最不讲情面的一次了。她只这样好面子又重情义的人,今儿能站在自己这一边,没真让人替自己检查身子,这对赵菁来说,已经是一次进步了。
孙妈妈在徐老太太身边几十年,这情分必定是不一般的,若要真的挖掉这个毒瘤,只怕也只能在潜移默化中慢慢进行了。
赵菁想到这里,便也叹了一口气,老人家年纪大了,也要照顾到她的心里健康,不能让她不顺心了,这些事情且就先从长计议吧。
奶娘们给双胞胎洗漱过后,赵菁就抱着他们上了床,她在床对面的炕上又另外铺了铺盖,自己就睡在她们碧纱橱外头。
里面的床倒是大得狠,只是她这几天睡眠不好,怕自己翻身吵着她们了。
孩子们午后睡了中觉,因此晚上都还是精神奕奕的,便一个劲缠着赵菁给他们讲故事。
赵菁给他们讲完了故事就后悔了……小皇帝小时候就从没这样缠着自己讲故事的,因此她这脑子里的故事压根就不多,想了半天才想出一个灰姑娘和王子的故事,结果两个和孩子的重点压根不是他们最后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
齐嘉慧表示很不理解:“舅母,难道他们那个国家里,就没有人和灰姑娘的脚一样大吗?万一他们在没有找到灰姑娘之前,别人也试了这双鞋,正好穿上了,那王子是不是就要把别人当成灰姑娘了?”
而且小家伙还又不自觉的叫自己“舅母”,然而这个问题,连赵菁自己也没有想过……
齐嘉宝则是兴致勃勃的从床上坐了起来,兴奋道:“原来老鼠可以变成马车,那我明天找个小厮一起捉老鼠去!!”
赵菁默默检讨自己,她今天讲得这个故事实在是太失败了。
外头月亮都移到了西边,在自己的威逼利诱下,两个娃儿终于都睡着了。赵菁替他们盖好了被子,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们的包子脸。她半倚在炕上,却是一点儿也睡不着。
从今往后,她要开始习惯这个身份,尽管她已经想起了这个身子所有的回忆,可她还是选择做如今的这个自己。她是喜欢徐思安的,若非经历了这么多,她可能并不会遇上徐思安这个男人,可人生就是这般的奇特,她受尽了苦楚,死而复生,经历这多磨难痛苦,仿佛就只是为了遇见他而已。
春寒料峭,冷冽的夜风扫过军帐,徐思安站在营帐的门口,放眼看着密密麻麻望不到边际的军营。
“侯爷,摄政王妃已经薨了,王爷把赵先生接去了王府,不过今日已经送回来了。”长庚颔首俯腰站在徐思安的身后回话,神情还有些莫名的扫了他一眼。在自己的心目中,王爷从来都不是会把女色放在前头的人,怎么如今为了个赵先生,居然连摄政王都敢得罪了吗?
徐思安垂下眼眸,心中却似松了一口气一般,摄政王周熠虽然手段狠绝,却也是说一不二之人,但他既然已经放了赵菁出府,想必应该不会再多加纠缠。
他对着暗夜中的火光舒了一口长气,一直握着拳的指骨陡然松开,转身吩咐道:“传本侯军令,明日一早,拔营启程。”
晚上双胞胎踢被子,赵菁起来了好几次,小孩子总是格外调皮,只是如今天气渐渐热了,晚上并没有烧上炭火。赵菁身子本来就弱,边不经意中稍稍有些着凉了。
她到了天亮时分才睡得安稳了一些,等醒来的时候,倒是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大跳。自己的炕上竟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肉暖袋,猴在自己的怀中打呼呼。
赵菁忍不住笑了起来,伸手点了点两个孩子的鼻头,小家伙睫毛动了动,嘴角窝窝流下一滴口水来。赵菁便做起来,取了帕子替他擦了擦。
外面天色已经敞亮了,小丫鬟进来服侍她。她平常由她们服侍也够了,只是这两个双胞胎,她们却是不会服侍的,赵菁便开口道:“你们去把宝哥儿和慧姐儿的奶娘喊来,顺便派个老妈妈去松鹤堂问一声,老太太的身子好些了没有?若是没好,我一会儿去外院请了管家往太医院请太医去。”
青黛和蓝玉两个都是才进府的小丫鬟,原本以为跟着赵菁清闲又省事,如今得知赵菁一下子变成了侯府的女当家,也顿时觉得肩上的担子重了起来,做事都比平常周全稳妥几分。
两个丫鬟纷纷应下了,没过多久,双胞胎的奶娘便过来了。赵菁已经穿好了衣裳梳好了头,她去炕上喊他们起床。春日里最是爱谁懒觉的时节,两个娃儿却是跟睡不醒一样的,赵菁一会儿捏捏齐嘉宝的小鼻头,一会儿拍拍齐嘉慧的小屁屁,两个孩子却还是跟睡弥勒一样,半点儿动静也没有。
奶娘在下头看得忍不住笑了,向赵菁福了福身子道:“赵先生歇着吧,还是奴婢们来好了,哥儿姐儿这时候还醒不过来,需得抱着穿好了衣裳,才能稍微清醒些。”
赵菁便看着两个奶娘上前,半跪在炕上,在被窝里给他们穿衣服。这样的待遇可真是……赵菁现在想想,小皇帝当真是好服侍得很的,从来也不赖床,每日里那么早就起来,当真是辛苦。
孩子们穿好了衣服,张妈妈也从松鹤堂过来了,说老太太今儿已经起来了,醒了没见着两个外孙,已经开始念叨了起来。赵菁替她们洗好脸,漱了口,便领着他们过去了。
徐老太太已经起身了,看来她昨日的头风并没有很严重,除了神情上情绪似乎不太高之外,好像也没有别的病症。不过一瞧见两个小外孙已经穿戴整齐了过来,徐老太太顿时就又高兴了起来,捏着齐嘉慧的小脸问道:“你们两个小没良心的,怎么我这才病了,就不要我了吗?也不住在这松鹤堂,让我一个人好不冷清呢!”
齐嘉慧眨了眨眼,想了想道:“老祖宗,赵先生说老祖宗病了,要好好休息,不让我们吵着老祖宗,所以我们就没回来!”
赵菁听了这话只暗暗道苦,谢天谢地的,明明是你们两个小家伙要闹着睡在紫薇苑,怎么反倒变成我强留了你们,不过……这样说,兴许老太太还能高兴些,那就好了。
徐老太太抬起头看了赵菁一眼,拉着她的手道:“难为你昨儿辛苦了。”
赵菁也不知怎么脸颊一红,倒像是丑媳妇见了婆婆一般,不好意思了起来。
孙玉娥照旧没来松鹤堂用早膳,老太太也没说什么,如今赵菁不上课了,晌午孩子们又闲了下来。老太太倒是很喜欢这样,又有人陪着她说话了,只问赵菁道:“上回你说要把你兄长家的闺女接过来学针线的,怎么没过来,让她过来跟娴姐儿做个伴也好。”
徐娴听了这话真是要感动的痛哭流涕了,低着头小声道:“老祖宗,孙女一定会好好学针线,不辜负老祖宗的一片心的。”
赵菁瞧着徐娴那谨小慎微的模样也只能微微叹气,要把她调*教成落落大方的侯门闺秀,确实还要费些功夫,不过她终究年纪还小,时间也还来得及。
赵菁在松鹤堂陪着老太太聊了一会儿,便往外院里来了。今天周管家没有出门,赵菁很想见见他。以前在侯府料理丧事的时候,她也和周管家打过几次交道,只觉得做事老成、为人诚恳,这样的人当管家,真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况且徐思安走之前,把侯府前院的一干事情都交给了他,也可见徐思安对他的信任。
婆子上了茶之后,赵菁便坐了下来,她从张妈妈的口中得知,周管家原是跟着老侯爷的副将,后来因为身上受了伤,手腕再拉不得弓拔不动剑了,所以便从军营下来,在侯府做起了管家。这样上得战场,又下得厅堂的男人,必定也是一个能人。
“周管家请坐。”赵菁请了他坐下,她看见他用左手端起茶盏,慢悠悠的喝了起来。
连端茶盏这样简单的事情都不能用右手来做,想来当年确实是伤得不轻的。
周管家喝完了茶,抬起头开门见山的问赵菁道:“赵先生老找老奴,可有什么吩咐。”
赵菁想了想,开口道:“吩咐不敢当,只是侯爷常年在外征战,周管家必定知道怎么联系侯爷。”赵菁昨晚想了一夜,若昨天不是一时冲动回了王府,兴许也就不会想起那些过往来。那些事情如今还压在她的心口难受,但她只想跟徐思安说,让他此行江南,一定要多加小心。
“侯爷在外行军,若不是两军对阵的时候,大约每三四天会写一封家信,可若是遇上奔袭、围堵、或者追袭残党的话,那他就多半会忘了写家信。老太太不怎么认字,所以写的家信不多,只有偶尔想了起来,才会请了外头的文书先生进去写信。倒是侯爷给老奴定下一个规矩,每两日写一封信送去军营,若是赵先生有什么想对侯爷说的,老奴可让小厮帮赵先生带去。”
周管家虽然年纪大了,可也是过来人,徐思安同他说起让赵菁管家这件事的时候眉毛都没有抖一下,可见徐思安这可心早已经被赵菁给治的服服帖帖的,难得自家主子情窦开了这么一回,他也只有百分百的举手赞成了。
赵菁听了这话又觉得不好意思,其实自己也没有什么想说的,不过就是嘱咐他小心一些。他们两个才刚敞开了心扉要跟对方好,就遇上这样的事情,赵菁心里也有几分遗憾。可若不是徐思安这样,她大约还当真没这个勇气,承担起这份责任来。
“既然如此,那我写一封信,请周管家代为转交侯爷。”
周管家听了这话,便让小厮送了笔墨纸砚过来,赵菁也是许久没写过信的人了,又想起那时她教孩子们百家姓的时候,徐思安还给了她几本帖子,可如今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她也没见精进多少,却依旧还是老样子。一想起这些赵菁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落笔的时候,还觉得有几分脸红。
可一旁的周管家看到的却全然不是这样的,他仿佛瞧见一个情窦初开的女子正在给她远在战场的情郎写信,因为长久的思念忍不住红了脸颊,情哥哥呀情哥哥你合适归家,小女子我等着你衣锦还乡,坐上了八抬大轿去了你家,再给你生一个胖娃娃。
周管家想着想着就忍不住笑了起来,一旁的赵菁便越发红了脸颊,草草的写了几行就放下了笔来,叠好了放到牛皮纸的信封中。
“赵先生写好了?”
“写好了。”赵菁点了点头,心道自己不过就写个信,怎么也能引得周管家这样好笑的,当真是玄幻的很了。
赵菁把信交给了周管家,正预备回后院,外面有门房上的小厮进来回话,说摄政王府报丧来了。
摄政王妃薨逝,按说是京城的一件大事儿,只是鉴于她前朝公主这个身份,在朝中便有些讳莫如深。只是不管如何,她都是摄政王明媒正娶的妻室。但对于那些觊觎摄政王妃之位,并送了闺女去王府的人家来说,大约是千载难逢的好事了。
赵菁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眉心,抬起头对周管家道:“周管家,外头的事情,你还按着老例办就成了,一会儿我进去瞧了老太太,她若是想去王府一趟,那到时候再麻烦你备了车马,我们一起过去。”
周管家点了点头,见赵菁起身要走,又补了一句道:“赵先生若是能不去王府,还是不要去的好,省得侯爷心悬。”
赵菁脚步一滞,一时却不知说什么好,良久才朝着周管家福了福身子道:“多谢周管家提醒,我自会小心。”
赵菁也觉得她自己已经清醒了,仿佛已经摆脱了那种分裂的感觉,一旦她认清了一个人,反倒无所畏惧了起来。她有些开始明白以前自己对周熠的那些恐惧,大约是她摔落台阶的最后一眼,见过的他那一瞬迟疑的眼神。
无论如何,自己是被放弃的那个人。
赵菁回松鹤堂的时候,齐嘉慧正在和老太太玩翻绳,她年纪小一学就会,便缠着老太太跟她一起玩。虽说老太太如今不做粗活,可老人家的手多少有些僵硬,齐嘉慧才看见赵菁进门,就笑着撸了绳子找她来了。
徐老太太便又坐在软榻上唠叨:“没良心的小东西,我白疼你们了!”说话的时候却是眉开眼笑的,看来老太太的心还是宽得很的,昨儿那些不快,倒也没留过夜。
孙玉娥没有过来,韩妈妈今儿也没见人影,赵菁抱着齐嘉慧坐下来,看见老太太房里的几个大丫鬟只有如意在这边。如今她只知道那个叫吉祥的丫鬟是孙妈妈的人,其他几个就不清楚了。这侯府里的人事以前她没在意过,如今却也要好好梳理梳理。
“老太太,方才摄政王府派人来报丧了,我已经让周管家先处理了,若是到时候老太太想亲自去吊唁一番,我再让外头准备。”赵菁说着替齐嘉慧掖了掖身上的衣服,小家伙玩起来中衣都露在了外头,小肚腩上一圈的游泳圈都让人瞧见了。
赵菁给齐嘉慧理好了衣服,放了她下去玩,起身给老太太沏茶,老太太便接了茶喝了一口,才想跟赵菁开口聊几句,谁知却瞧见张妈妈火急火燎的从外头进来,见了老太太便开口道:“老太太,宝哥儿在外头闹着抓老鼠,也不喊哪个小厮找了一只猫来,结果被猫给挠了!”
赵菁听了这话,整个人都懵圈了……
好在猫也只是一只小奶猫,小家伙的胖手背长多了三道抓痕,赵菁一边替他上药又一边心疼,想数落他几句吧,又觉得这个罪魁是自己。到时候老太太知道自己给他们讲那样天方夜谭的故事,也不知道会怎么想。
“唉哟……疼……”齐嘉宝怯生生的抬头看了赵菁一眼,赵先生平常都是笑眯眯的一个人,这会子真是严肃的吓人,他虽然被猫抓了,但是今天也是有成果的呀,好歹也逮着了一只老鼠,只等着赵先生把仙女的魔法说了出来,老鼠就可以变成大马了,只要骑上了大马,他就可以去找舅舅了。
“知道疼还这样胡闹?”赵菁替他上好了药,看他撇着嘴委屈的模样,便叹了一口气,从玛瑙碟中拿了一粒糖冬瓜出来,塞到了齐嘉宝的口中。
徐老太太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见他白嫩嫩的手背上三道抓痕,只心疼的哎哟哎哟起来了。赵菁便只好笑着劝道:“老太太放心,伤口不深,这几天不沾水,等好了不会留下疤痕来。”
徐老太太便点了点头,又转身嘱咐齐嘉慧道:“慧姐儿可别学你弟弟淘气,他是男孩子家的,将来难看些也无所谓了,若是女孩子这样,可要找不到婆家的。”
慧姐儿就在徐老太太找不到婆家的恐吓中一个劲的点头,听话得像小绵羊一样。
老太太又问齐嘉宝:“好好的,你抓老鼠做什么?咱家又不是那些穷苦人家,蛇鼠一窝的,你别从外头弄一只老鼠回来,将来给咱侯府引一窝的老鼠,那可是要成灾了……”
老太太这边唠叨着,齐嘉宝却嘟着嘴巴,拧着小眉头道:“老祖宗,赵先生那儿有个叫魔法的东西,可以把小老鼠变成大马,只要宝哥儿有了大马,就可以去把舅舅找回来了,到时候老祖宗就不会因为想舅舅想得又伤心了。”
徐老太太本来就是个性情中人,一听这话哪里还忍得住,只红着眼眶,把齐嘉宝搂在怀中道:“好孩子,老祖宗这会儿不想舅舅了,有你们陪着我就够了,让你舅舅外头忙活去!”
赵菁这时候也不替徐思安不平了,他呀,可确实没这两个肉团子贴心呢!
中午陪着徐老太太用过了午膳,赵菁才把张妈妈叫到边上,又派了丫鬟去请韩妈妈。侯府内院人丁简单,除了徐老太太一个主子,其他都是孩子。上百号人不过服侍这五个人,当真是省力的很。
张妈妈平常在侯府就是管下人的,手上的花名册也都准备好了,不过她这几年被孙妈妈韩妈妈排挤的厉害,因此除了那些她从外头买卖回来的小丫鬟,以及原先在侯府服侍的老人,这侯府里后来被安置进来的人,她都没有太上心去管了。
反正孙妈妈一开口,便是徐老太太七拐八弯的亲戚,她是不想得罪的。其实那些人她也知道,压根和徐老太太八杆子都打不着。
赵菁翻了花名册看了一眼,心下已经略略有数了。张妈妈特意在原先侯府的老下人下面做了记号,哪些丫鬟被分派上了哪儿,也都清清楚楚的。
“姑娘,不是我替我那些老姐妹说好话,她们原先都是服侍主子的,在主子跟前殷勤习惯了,也惯会打交道的,这两年倒是都让孙妈妈弄去了庄子上,阖家带口的在哪儿当佃户,想想也就……”
这些人因卖身契都在侯府的手上,也不能出门谋个营生,孙妈妈把持了后院,他们没了去出,便都找了由头撵去了庄子上,但凡一家人有一个犯了错的,就全家撵去庄子。这还是好的……更有甚者,全家都被发买了,也是有的,全凭孙妈妈的发落罢了。
张妈妈也确实是怕了孙妈妈的做派,因此才缩着脖子,开始明哲保身的。
赵菁拧着眉头想了想,太乱了……这个家比她想象中的混乱太多,她竟有一种不知如何入手的感觉。
这时候外头小丫鬟进来传话,说是韩妈妈来了。韩妈妈是孙玉娥姥姥的亲姐姐,凭着孙妈妈的关系,能在侯府独揽大权,也是个厉害角色。可这些人终究是老太太跟前的跳梁小丑,她想拔掉她容易,但她安排进来的人还在,不能因为她牵一发而动全身。
“给赵先生请安。”韩妈妈恭恭敬敬的给赵菁请了安,昨儿孙妈妈发难赵菁的时候,她正送孙玉娥回玲珑院,因此并没有亲眼瞧见那一幕,只看见孙妈妈气冲冲的从松鹤堂出来,连一盏茶都没有吃,就往兴隆庄去了。
这样的事情以前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在过去的几十年中,徐老太太甚至没有和孙妈妈红过脸。要知道孙妈妈的两个儿子都是为了侯府死的,就连她的男人,也是当初跟着老侯爷出征的时候,折在了战场上。可如今赵菁在老太太跟前太吃得开,连徐思安也被她迷得七荤八素的,她心里也不得不警个醒了。
难道昨天她跟孙妈妈讲的那件事情是假得不成?那徐思安到底又是看上了赵菁哪一点呢?
“坐吧。”小丫鬟在厅里放了绣墩,赵菁喊了她坐下,韩妈妈就着绣墩坐了一小个角,心里惴惴不安的,她这个月的月钱初一那日就同外头领了来,早已经放去了外面赚利钱,平常外院都是月初把银子给里头,她这边只扣到月中才发下去,这一二十天的利钱,也有一二十两的银子,这如今赵菁要是问起来,她倒是没法交差了。
这事情张妈妈却是一早跟赵菁提起过的,她家的孙儿长庚在徐思安跟前当差,因常年在外面,所以每个月初五都是她去帮领了月钱的。外头的月钱初五就给了,里头却要十五之后才散月钱,中间这十来天银子去了哪儿,也只有韩妈妈知道的。
老太太跟前都是孙妈妈安置的丫鬟,也没人会提这月钱的事情,张妈妈有时候在老太太跟前随意说两句,老太太也是左耳进右耳出,最后来一句:“没少着你的就成了,迟个一两天也没啥。”张妈妈也就没话说了,老太太根本抓不住重点,张妈妈说这事儿是想引出韩妈妈贪墨,可人家只记挂着没少你这一两银子……这一来二往的,张妈妈也是没了说着事儿的心思了,正如徐老太太说的“没少了你”,她便懒怠的管了。
韩妈妈坐了片刻,见赵菁也没有开口,只是漫不经心的翻着手中的名册,心下就更惴惴了。她才想随口说几句解解这尴尬呢,只听赵菁开口道:“张妈妈说这些年她只顾着服侍老太太的事情,这家里的事情也都没怎么管,都是韩妈妈您一手操持的,想必韩妈妈对着家里的人世也熟悉些,我虽来了有一阵子了,到底看着还眼生,今儿就让韩妈妈帮我认一认人吧。”
韩妈妈见赵菁绝口没提月银的事情,总算舒了一口气,算是逃过了一劫,殷勤道:“赵先生想认人啊,这容易,老奴虽然来的时间算不得长,这府上的下人还是认得几个的。”
赵菁便点了点头道:“那样便好了。”她说着便喊了身边的小丫鬟,叫先把内院厨房的婆子们都喊过来,这时候还没到忙晚膳的时候,叫留一个看火的丫鬟就够了。
不一会儿厨房二十来个婆子媳妇便全过来了,从大厨、帮厨、红白案、糕点师傅、洗菜的、买办的、烧火婆子,整整站了两三排。
赵菁便让韩妈妈一个个的介绍给自己,她也不多问什么,只让韩妈妈一个接着一个的介绍。偶然有韩妈妈不知道的,赵菁才让人自己说。
等厨房的人介绍完了,赵菁已经在张妈妈的名册上圈圈点点了好几下。接着又是后花园的、再然后是洗扫上的、最后连同老太太院子里除了那几个大丫鬟,其他的小丫鬟和婆子们也都来了。
待赵菁看完这最后一个,笑着对韩妈妈说了一声辛苦,又让小丫鬟给她添了一杯茶。韩妈妈一气儿说了一个多时辰,这会子正口渴的很呢,一口气便把那茶给闷了下去,赵菁只朝着她温温婉婉的笑道:“韩妈妈,今儿的事完了,你忙你的去吧。”
韩妈妈出了议事厅还觉得自己逃过了一劫,本来还以为赵菁新官上任三把火,没准第一把火就要对准自个儿的,没想到她压根就没问起月银的事情。
赵菁瞧着韩妈妈还算高兴的出了议事厅,阖上了花名册忍不住笑了,那边张妈妈却还不服道:“先生怎么就让喊妈妈走了呢!月银的事情,若是直接说到老太太那儿,看有她好果子吃?”
赵菁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慢慢的喝,抬起头看着张妈妈道:“月银的事儿,妈妈你没少在老太太跟前提起吧?还不是碰了软钉子,老太太是不想管这些事儿,你说多少回也是没用的,我如今虽然知道的,一下子把韩妈妈这颗钉子拔了,却也不行,你看看,这上头有多少是她的人?”
赵菁伸手指了指那花名册,她今天请韩妈妈过来的目的就在这里。家里上百个下人,赵菁想认识还不容易吗?召集了起来站成排,自报家门便好了,可这样,她又怎么知道谁是韩妈妈的人呢?
“先生的意思是……”张妈妈悟性不差,见赵菁指了那名册,顿时恍然大悟道:“怪道先生不让我说,只让她说,我还想着我在这侯府几十年了,若论认识下人,可不比她认识的多些个,原来先生竟是这个心思!”
“那是自然了!”赵菁端着茶盏笑了起来:“我方才仔细观察过韩妈妈,但凡和她熟识的人,她说起来都是不费力的,甚至连她家有几个姑娘几个小子都能说的上来,但凡和她不熟识的,便是连名字都要拧着眉想半天,好容易想出来了又不是,可见和她是没有什么交情的。那些熟稔的,和不熟的,我都做了记录,只等慢慢的从下头开始一个个的来吧。”
老太太享受惯了安逸的日子,若是一下子把侯府的人换个底朝天,别说老太太不习惯,赵菁也没这个能耐。因此只能从下面潜移默化的开始,方能不伤筋动骨。
赵菁想到这里,就盯着花名册无奈,只拧着眉道:“张妈妈你瞧瞧,这整个厨房,统共二十来人,除了那几个粗使婆子韩妈妈并不认得以外,其他人竟人人都热络,若是我这一刀下去了,只怕晚上我们还得饿肚子了。”
张妈妈以前只知道府上人乱,可她并没有想到会是这样,赵菁方才整理好的这份名册中,分明还有几个是侯府的老奴才,没想到如今也变节到了韩妈妈那边了吗?
赵菁瞧着她脸色微微变了样,只笑着道:“妈妈你也别觉得难过,没准人家还以为你这么些年还能在老太太跟前待着,也是托了那些人的关系呢!人呀,为了活着,有时候也是没办法的!”
☆、82|
老太太许也是习惯了徐思安不在的时日了,起先两日唠叨了几句,后面也就渐渐的不提了。只是每日午后几个孩子去锦辉阁学针线的时候,会一个人默默的待在松鹤堂后头的一个小佛堂里诵经念佛。一直到孩子们回来,她才从里面出来。出来后便又高高兴兴的和孩子们逗乐,含饴弄孙的,享着天伦之乐。
几日下来,赵菁倒也把侯府的人事关系弄了个明白,除了原先和张妈妈一样本来就是侯府家生子的奴才,侯府另有三四十人,竟是没有卖身契的,这些人大都是孙妈妈的七大姑八大姨,遍布在侯府内院多个重要的岗位上。厨房管买办的尤嫂子、老太太房里的买办田二媳妇、管理府上每月的蜡烛、香火并各寺庙香油钱的刘妈妈、针线房管事宋大娘、还有管着侯府花圃盆景摆设的李宏家的,这几个,竟然都不是侯府家生的奴才。
下人们的月银是原先是交给韩妈妈的,只是每月其他这些花销的银子,却都是在账房里挂着的,月月也都有定数,徐思安常年在外征战,压根顾不到这些,赵菁翻看了一下账本,才发现侯府外院每个月拨给内院的花销竟有一千五两之多。
总共五个主子,便是撑死了,也花不到这么些银子的,赵菁拧着眉翻看着这些账本,觉得有些头大了起来。光老太太松鹤堂每个月盆景摆设的银子,就要五两,可赵菁分明瞧得清楚,老太太的松鹤堂这两个月除了那一盆冬青还算是精神的,其他几样盆景,都已经蔫得不成样子了。
早先年前倒是还供着几盆水仙花的,这一阵子也不见了,这五两银子,当真是打了水漂连个水花也没有瞧见。她原本想着慢慢来,可这再慢下去,等徐思安回来的时候,难道要让他知道自己出生入死、洒了多少热血才赢来的家业已经被败到了如此的田地。
夜色渐浓,烛光摇曳之下,赵菁放下了笔墨,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眉心,一旁的青黛见她停了下来,为她沏了一杯热茶上来,小声道:“先生还不睡吗?我听先生说,明儿要和老太太一起去摄政王府给王妃吊唁,这时候已经不早了……”
青黛年纪小,难免贪睡些个,跟着自己熬到这个时候,已经哈欠连天,赵菁抿了一口热茶,抬起头道:“你要是困了,就先睡吧,我把这一本账册看完了便好。”
小丫头听了这话,便睁大了眼睛,一个劲摇头道:“我不亏,我点儿不困……”说着却又忍不住打起了哈欠来。
赵菁便想到了自己那些年在御前当差的日子,每日里也是不够睡,只有小皇帝上朝的时候,她才能有时间往自己的下处补个觉,却又要赶在小皇帝下朝之前起来,每每都跟乌眼鸡一样的。只是小皇帝性子好,也从不怪罪,见她困了,便打着哈欠说自己也困了,两人就偷个嫌隙,在御书房里的软榻上悄悄的打个盹儿。
每每被摄政王撞见了,小皇帝总要挨一顿的训,什么年纪轻轻不知上进、什么当皇帝就要有皇帝的样子!只是却从来没有骂过自己半句,赵菁想到这里却是红了眼眶,她从来不知道,原来小皇帝竟是周熠的儿子。那时候她只当周熠是不喜欢小皇帝的,常教唆着小皇帝明着听周熠的话,暗地里睁一眼闭一眼的捣蛋。
有一回冬天下着大雪,到了丑时任赵菁怎么喊,小皇帝都不肯起来,外头大太监说这么大雪的天气,未必就会上朝,去回了太后让皇帝继续睡了,谁知天还没有亮的时候,摄政王来,一把将小皇帝从热被窝中给提了起来,迷迷糊糊中穿戴整齐了去上朝。后来因为这个,小皇帝病了好一场,连累着他们服侍的人一整个月都没睡个好觉。
这些事情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的,如今想起来却恍如隔世一般。
“先生……?”看见赵菁愣愣的出神,青黛便喊了她一声,又道:“先生,外头打过三更了,要不然先生还是睡……睡吧!”她的哈欠实在是忍不住了,说一个字就又打了起来,赵菁便笑着道:“那我这就睡了,你也出去睡吧。”噺/鮮
赵菁脱了衣服躺下,外头却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来,点点滴滴似撒在了心上一般。她不过只活了短短二十五年,却已是两世了,可惜王妃去世的时候,她还没有想起这些来,不然也好问问她,自己的生母是谁。
翻身睡下,却是一夜无眠。起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院子里的廊檐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燕子窝,叽叽喳喳的在那儿叫个不停。赵菁洗漱好了起身,往徐老太太的松鹤堂去,她今儿特意穿了月白色素面妆花褙子,下面是同色的挑线裙子,整个人看上去清清爽爽,有一种天然去雕饰之美。
徐老太太今儿也打扮的很是庄重,玄色遍地金葫芦双喜纹杭绸褙子,带着嵌玉抹额,看上去也比平常精神几分。老太太的肤色较深,本就不适合太过穿金戴银,以前韩妈妈一个劲让老太太扮庄重,便把她往繁复里打扮,以乡下婆子的眼光看自然是富贵的,可如何能入的了这些圈贵的势利眼,只越发觉得她像个暴发户,更不屑与她交际。
在松鹤堂用过了早膳,外头周管家派人来传话,说是车马都已经备好了。
无论摄政王妃有过怎样的身世,她是以当今摄政王的原配嫡妻去世的,这一切都是她该享的尊荣。马车在街道上缓缓而行,去往摄政王府的路并不远,赵菁却有些心不在焉了。
徐老太太很少出门,挽了帘子看马路两边做买卖的生意人,倒是有几分兴致勃勃,她转头看见赵菁在出神,想起之前她那倒霉媳妇去世的时候,摄政王妃还亲自来武安侯府吊唁过,便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道:“你说这人真是没意思,想当初你在咱侯府操持丧事的时候,摄政王妃还来过,不过也就是三四个月前的事情,怎么好好的,这就没了呢?”
赵菁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便淡淡道:“王妃的身子一向都不太好,以前我在宫里的时候,也时常听太医院的太医提起过,大约是终究熬不下去了。”
徐老太太点了点头,又问道:“上回王爷亲自往我们府上来接你,难道是让你见她最后一面,难得你在宫里当差,和王妃的关系也那么好?”
若是别人问起这话,或许赵菁还要疑心一下,可像徐老太太这样心无城府的人,赵菁只觉得是她的一片关心,然而有些事情却注定只能藏在自己的心里,那一天她经历过什么,赵菁已经不想提起了。
“以前每年过年宫宴的时候,倒是经常遇上王妃,说不上关系好,却也能说上几句话,大约也是因为这个,她还记挂着我吧。”赵菁说完这句话眼底有些闪烁,她转过头去,挽起马车的帘子看了一眼,摄政王府已经就在不远的前头。
王府门前挂满了白幡,看见有马车前来,早有迎客的小厮过来牵着马引路。赵菁和徐老太太应迟了几日过来,倒是没有遇上太多的人。只是有句话说,不是冤家不聚头,她们下车的时候,却正瞧见景国公夫人带着她家的一个姑娘,也正往摄政王府而来。
赵菁眯着眸子看了那姑娘一眼,忽然就想了起来,上回太后娘娘闹着给小皇帝选妃立后的时候,那如意馆呈上来的画卷中,便有这位姑娘,若是赵菁没记错的话,这大约就是景国公府的四姑娘。
景国公夫人也很快发现了徐老太太,那张原本就不怎么好看的脸顿时又拉长了几分,她侧着身子跟身边的姑娘说了几句,两人走在徐老太太的跟前。
好在徐老太太心宽,愣是没有认出景国公夫人来。赵菁转过头看了徐老太太一眼,她正四处打量这个宅子,大概是想比比看和武安侯府哪个更大一点。
等婆子们领了老太太进门,赵菁便越发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因为徐老太太凑到她耳边小声道:“我怎么瞧着,这摄政王府还没有咱武安侯府气派呢!”
赵菁差点儿被她逗得笑了起来,便也小声的凑到她耳边道:“老太太,这摄政王府原是周家的祖宅,后来先帝入主皇宫,摄政王便住在了原来的祖居,只是把周府改成了摄政王府而已。”
徐老太太恍然大悟,点着头道:“这么说来,这摄政王还挺清廉的。”
摄政王府不缺管事的女人,周熠的几个侧妃论身份也都是朝中大臣家的女儿,王妃身子一向病弱,如今在王府掌管中馈的是户部侍郎龚大人家的嫡次女,上次她也跟着王妃一起去的武安侯府,因此赵菁对她还有些印象。
瞧见景国公夫人前来,龚侧妃自是迎了上去,至于徐老太太这边,不过就是喊了一个老婆子前来招呼。好在那婆子也算热络,徐老太太又不是一个眉高眼低的人,瞧见婆子来招呼,她也很高兴,倒是赵菁心里略有些不顺心,只是这满京城的人谁没有一双富贵眼,龚侧妃再怎样,也不可能得罪了景国公夫人来招待武安侯老夫人的。
不过这个时候徐老太太却是已经把景国公夫人给认了出来,只连连拉了拉赵菁的袖子,她如何能想到,在这种地方还会遇上熟人。赵菁知道徐老太太吃过景国公夫人的亏,心里毕竟忌惮她,便上前小声的安抚了一句,替她端了一盏茶道:“老太太就当不认识她变好了,没什么关系的,将来若是去别的场合,总有个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时候,老太太放心,有我呢!”
徐老太太听了这话也安定了几分,便接了茶喝了一口,这时候外面的客人陆陆续续的来了,龚侧妃招呼完了景国公夫人,把那个领着徐老太太进厅的婆子叫到了门口,小声训斥道:“你怎么把武安侯老夫人也带到正厅来了,外面多少小花厅坐不得,你不知道她们两家是有过过节的……”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有人在门口笑着道:“两位老封君都在厅里坐着呢!怎么也不打个招呼,两位不是亲家吗?”
赵菁听见了声音便抬起了头来,只瞧见一位穿着棕黄色对襟立领绸缎褙子、约莫三十五六的年轻妇人从门外进来,她虽然打扮素雅,仪容举止却透出几分高贵优雅来,只是脸上的妆容过于浓厚,将原本姣好的容貌都遮盖的大打了几分折扣,神情中更有几分沧桑倦态。只是这个人,赵菁并不认识。可那人却在看见赵菁的那一瞬间陡然变了颜色,脸上的笑容不知不觉中就僵硬了几分。
徐老太太已经被这话尴尬的不知说什么好了,景国公夫人却只清了清嗓子,朝那人瞥了一眼道:“孝宜长公主什么时候回的京城,难得也赶上了这次热闹。”
赵菁一听这话心下却已经了然了,原来这一位就是传闻中跟着驸马一起镇守海疆的孝宜长公主。她未出宫之前曾听说驸马已经病故,孝宜长公主上书回京,想来小皇帝已是准了她回京,因此她才会在京中出现了。
赵菁虽然对十年前那次政变不慎了解,但也从摄政王妃临终的话语中听出几分猫腻来。小皇帝是周熠的亲子,他不可能反了自己的儿子当皇帝,那么十年前的那一次政变,必定就是摄政王妃一手策划的。当时虽然死了不少人,但也有几个位高权重的,保住了性命,这位驸马爷,便是在那一场政变之后,才远赴海疆的。
海疆南蛮之地,民风尚未开化,瞧这位长公主如今未老先衰的模样,便知道必定是受了不少苦楚的。
然而她却并没有理会景国公夫人的话语,转而将实现移到了赵菁的面前,问道:“这位是?”
徐老太太却是见过孝宜长公主的,方才听景国公夫人提起来,这才反应了过来,便先开口道:“这是赵先生,是侯爷替我们家几位姑娘请的女先生。”
赵菁朝着她福了福身子,孝宜长公主的视线却还落在她自己的身上,让赵菁觉得有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她不喜欢被人这样盯着看,好在片刻之后,长公主笑了笑,不冷不热道:“侯爷的眼光很好。”
即使龚侧妃再长袖善舞,这大厅里坐着这样几个人,终究也是气氛尴尬。赵菁便先开口道:“老太太,我们去给王妃上了香,也好先回去了。”
徐老太太正有此意,便点头应了,龚侧妃总算松了一口气,还让方才那个婆子领着徐老太太和赵菁去往王妃的灵堂去。
孝宜长公主坐了下来,转头看了一眼景国公夫人,开口问道:“方才武安侯夫人身边的女子,当真只是她们府上的一个女先生?”
景国公夫人冷笑了一声道:“她倒的确只是一个女先生,不过在去武安侯府之前,可是皇上身边的当红宫女,一个大大的能人呢!”
景国公夫人因太后下旨让顾小姐葬入顾家祖坟一事耿耿于怀,看见赵菁更是眼中钉肉中刺一般,忍不住添油加醋道:“长公主初来乍到的,倒是对别人家的家事了解的很,听说你那闺女如今也有十三岁了……”
景国公夫人说着,只扭过头去,往顾四姑娘那边递了一个眼神,那姑娘便朝着她福了福身子,小声道:“母亲在这儿跟长公主叙旧,女儿先去祭拜王妃。”
只等顾四姑娘离去了,景国公夫人才继续对孝宜长公主道:“难道,你也是听说了皇上要选妃立后的事情,才回来的吗?只是当初那件事情虽然已经过去了十年,太后娘娘却未必会忘的一干二净,长公主又何必凑这个热闹呢?”
孝宜长公主听了这话,却不怒反笑了起来,她抬起眼眸淡扫了一眼景国公夫人,冷笑道:“夫人提醒我,为何不提醒提醒你自己,你家三姑娘做出这样的事情,只怕四姑娘入宫的事情,也打了水漂吧?”
这一句话把景国公夫人逼得个原形毕露,脸上的神色顿时就难看了几分,孝宜长公主没等她回话,笑着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道:“咱们两个谁也别笑话谁,骑驴子看唱本,走着瞧吧!”
孝宜长公主不紧不慢的起身离去,景国公夫人却早已经气得鼻子冒烟了。
赵菁扶着徐老太太在摄政王妃的灵位前敬了香,引她往偏厅里稍坐一会儿,嘱咐张妈妈看着徐老太太,她还要回一趟灵堂。不管怎么说,摄政王妃可能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了,虽然她这一生做了太多的错事,可一旦人死了,那些事情似乎也瞬间就烟消云散了一般。她原本是恨她的,可现在连个可以恨的人也没了。
赵菁跪在王妃的棺椁前,她没有办法想象紧闭着双眼躺在棺材里的王妃是否还放不下那些仇恨,也许对她来说,国仇家恨是她一辈子都解不开的结,倘若她不是享受过那样的无上荣耀又失去,又怎么会在恨海中沉浮一生不能自拔。赵菁只是庆幸,在她的仇恨毁掉自己之前,她死了……也许这对她来说,才是真正的解脱。
哀乐声沉重而又哀婉,可赵菁的心里没有悲伤,她只是静静的跪在王妃的灵前,闭上眼为她默念了一遍地藏经。听说地藏经能除厄祟,能将一个人的仇恨和哀怨全部带走,她希望王妃可以平平静静的离去,从此以后在另一个世界平安喜乐。
“赵姑娘,我家侧妃请你过去。”
赵菁阖眸念完一遍地藏经,还没睁开眸子,便听见耳边有小丫鬟开口说话的声音,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见是方才跟在龚侧妃身边的一个丫鬟。
赵菁从蒲团上站了起来,灵堂里跪着众多王府的下人,这边说话并不方便,她走到了门外的廊檐下问那丫鬟道:“你家侧妃请我过去做什么?”
那丫鬟只笑着开口道:“我家侧妃听说王爷喜欢你沏的茶,想问问你是怎么沏的。”
赵菁这才想了起来,那日龚侧妃一行人去往武安侯府的时候,王妃曾提起过梅蕊碧螺春,没想到她不过随口一说,这位龚侧妃却已经记下了。
赵菁想了想,这也不是什么独门的秘方,便是告诉了她也无妨,倒还难为她记挂着。她去偏厅里头跟徐老太太说了一声,便跟着这小丫鬟往后院去了。
摄政王府是原先周家的私宅,虽然规制不大,却曲径通幽,后院的几个院落都错落有致,赵菁跟着那丫鬟走了一路,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来。龚侧妃如今正料理王妃的丧事,在外头忙得不可开交的,怎么可能有空躲到这后院里来,专门请教她沏茶的事情。
赵菁心头顿时咯噔一下,等再抬起头看时,却哪里还能瞧见那丫鬟的人影了。近处只有一片假山林立,她正陷在这乱石丛中。赵菁虽然心下一惊,但到底没有乱了方寸,她顺着山道往假山上爬上去,等登得高了,自然可以看的远一些。
半山腰上正巧有一个赏月的凉亭,赵菁扶着山石上去,到了亭中四下一看,却被远处的一个身影牢牢吸引住了眸光。小皇帝周旭正一路和景国公府的四姑娘说说笑笑的,正往湖边这儿来。
赵菁如何知道周旭会在这边,只是这景国公府的四姑娘分明就在外院的厅中,怎么一眨眼就跑到了这里来?赵菁的脑子迅速的转了起来,景国公府是想把这四姑娘送入宫给小皇帝当妃子的,只是那时顾三姑娘的事情东窗事发,太后娘娘一气之下,便将这四姑娘的容像剔了出去,按这么说的话,这四姑娘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进宫的。
赵菁这时候却已是反应了过来,看着那两个身影正往远处而去,她急忙就朝着周旭招手喊道:“皇上!”
周旭猛然听见声音,顿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可惜赵菁在远处的假山上,他扫了一周没有看见,便又转身和顾四姑娘说起了话来。两人便顺势走到了湖边的太湖石边上。
顾四娘天真烂漫,眨着眼对小皇帝道:“皇上走累了吗?不如在这块石头上歇息一会儿。”
周旭倒是没有走累,他难得出宫,这摄政王府也来的不多,他还想要多看看,只是眼前娇滴滴的姑娘说要歇一会儿,他也不好意思说拒绝。再说了,景国公府虽然做出那样不堪的事情来,可景国公夫人怎么说也是自己的姨母,眼前的这一位也是自己的亲表姐。
周旭负手站在湖边上,一览湖面的胜景,转身对顾四娘道:“表姐若是累了,就坐一会儿吧!”
顾四娘朝着周旭福了福身子,脸上的笑容娇柔,娇滴滴的开口:“皇上不坐,那四娘也不坐。”
周旭情志未开,哪里懂这里头的花花肠子,见她这么说,便几步上前,揽起了衣袍往哪太湖石上坐下去。
赵菁站在假山上喊了几声,也没见周旭听见,心中略有些着急,她怕景国公夫人使坏,也怕小皇帝中了她们的套子,可看着他们两人不过就是散散步,她又告诉自己不需要这般紧张。
赵菁正想离去,却听见远处传来了顾四娘的呼救声。她抬起头往那湖边看了一眼,小皇帝周旭落水了!
赵菁吓的手脚都颤抖了起来,提着裙子一路飞奔,小皇帝周旭从小生活在宫中,压根不会水,就算这摄政王府的湖水不深,可这样冷的天掉进下去,肯定也要被冻坏的。
顾四娘的喊声一起来,王府的后院也跑出几个人来,可不是年老的婆子,就是年少的小丫鬟。
顾四娘瞧见人群围了过来,咬了咬牙道:“皇上,我来救你!”她说着便跳下水去,一边挣扎一边去拉小皇帝手。不管这一次能不能成,这都是她最后的机会了,顾家的姑娘早已经没有的闺誉,她不想随便嫁个人终老,为了自己的将来,她也要奋力的拼搏一次。
“快去外头喊几个会水的小厮进来!”
赵菁站在岸上一边吩咐,一边脱下身上的外袍跳入水中。她前世是学过游泳的,只是已有十多年没有用过这项技能,可看着小皇帝在水中沉浮,她也完全不顾上这些了。
赵菁跳入了水中才发现这水池比自己想象中的要深一些,好在小皇帝就落在湖边上,她伸手拉住了他的一片衣襟,开口道:“皇上别怕,不要挣扎,这水底不深,皇上先站直身体。”
小皇帝原先只紧张的四下乱蹬,听了这话却清醒了几分,睁开眼看见赵菁游过来的时候,周旭几乎是在水中扑腾着赵菁这边过来,只是淤泥太深,还有底下莲藕的根茎缠住了脚,他怎么挣扎却挣扎不出。
“姑姑,下面有东西绊住了我的脚!”周旭越是用力,就陷得越深,眨眼见只剩下头还露在水面上。
可这时候顾四娘却在挣扎中拉住了赵菁的衣服,赵菁身子一个踉跄,勉力推开了顾四娘,往小皇帝那边游过去,她深吸了一口气,蒙头到水底去拔周旭的脚。靴子被藕根卡住了,赵菁用力拽了几下,小皇帝的腿还是纹丝不动。她从水底冒出头来吸了一口气,瞧见湖边已经有人找了大竹竿过来,伸到水里拉人。
顾四娘被众人拉着上了岸,赵菁喘了一口气,再次闷到水底,脚实在拔不出来,她只好拉着小皇帝的腿从靴子里□□。
恍惚间听见小皇帝在喊她:“姑姑,你快起来,这水不深,朕还淹不死!”
可赵菁就是不想松手,她使出全身的力气,抱着小皇帝的腿往水面上顶去。水底的藕根终于松开了,赵菁欣喜的张开嘴,随机而来的是强烈的窒息感,那一瞬间眼耳口鼻所有的地方被冷水侵袭,赵菁猛烈的咳了几声,身子慢慢的变轻,然而外界的声音她却依然听的清清楚楚,她听见小皇帝焦急的喊道:“皇叔,快救救姑姑,她还在水里!”
“咳咳咳……”身体陡然一轻,紧接着便落入一个坚实的怀抱,赵菁有些昏昏沉沉的睁开眸子,又昏昏沉沉的阖上,意识消失之前,她只听见周熠猛烈的摇晃着自己的身体,喊着她的名字。
“老太太……老太太不好了,赵先生为了救驾落水了,皇上带着她回宫去了。”徐老太太还坐在偏厅里头喝着茶,猛然听见这个消息也是吓了一跳,她有些摸不着头脑的喃喃自语道:“怎么皇上也在摄政王府吗?张妈妈,那……那我们怎么办?”
张妈妈听了这消息脸色却凝重了起来,虽然徐思安已有了迎娶赵菁的心思,可那也只有武安侯府上的人知道,如今赵菁又被皇帝带入了宫中,这到底让人有些不放心。
赵菁眨了眨沉重的眼皮,还好睁开眸子的第一眼看见的并不是周熠。她有些疲惫的挤出一丝笑容来,看见小皇帝正靠在她的床沿上睡着了。
酱紫色的纱帐,红木雕花牙床,不远处放着落地三足的狻猊香炉,看样子像是宫里的程设。
“皇上怎么把我带宫里来了。”赵菁悠悠的开口,想要伸手摸一把小皇帝的脸颊,想了想却又收回了手来,抬眸的时候看见周旭已经睡醒了,正睁着眼睛看她。
“姑姑今天怎么会在王府,今日的事情太危险了,朕不愿意姑姑为了朕涉险。”
赵菁没有回答周旭的话,反倒笑着道:“那皇上怎么会在王府,奴婢也想知道,皇上若是不胡乱出宫,又怎么会遇上今日的事情。”
周旭听了这话便皱起了眉宇来,拧眉道:“母后说王妃去世了,皇叔很伤心,让朕过去和皇叔说说话。”
赵菁扶着床沿起身,小皇帝年岁尚小,尚且稚气未脱,可他的眉宇之中确实有几分摄政王的英气,赵菁在引枕上靠了下来,对周旭道:“太后说的对,皇上是要多关心关心王爷,他为了大雍、为了你确实付出了不少。”
周旭有些好奇的看着赵菁,开口道:“可姑姑以前不是不让我和皇叔走的太近,宫里的好些人还说皇叔十年前差点要害死……”
周旭的这句话没说完,赵菁连忙就按住了他的唇瓣,神色肃然道:“皇上是一国之君,应该有自己的判断力,怎么能听别人的片面之言,若是奴婢以前说过了这样的话,那奴婢向皇上请罪。”
赵菁说着就要在床上向周旭磕头,周旭只连忙扶住了她,有些失落道:“朕想留姑姑在宫里多住几日,可太医说姑姑并无大碍,皇叔就说等姑姑醒了,就要把姑姑带出去。”
“王爷还没走吗?”赵菁有些茫然的抬起头问周旭,周旭便摇了摇头道:“皇叔去了母后的永寿宫,一会儿再过来。”
永寿宫中,魏太后正逗着廊下的一只八哥鸟,那只鸟她养了很久,有时候觉得比人还乖巧听话,从来不会说一个“不”字,且总是能逗得自己开怀大笑。
八哥吃了粟米,一个劲的重复着“太后千岁、太后千岁”四个字。魏太后脸上的笑容便更甚了,吩咐了一旁的宫女,让她通知内服,给这只八哥换一只簇新的金鸟笼。
周熠便站在魏太后的身后,看着她做完了这些,冷冷道:“难道换一个金鸟笼,它就不是在笼子里了?”
魏太后便笑着道:“那可怎么办呢?放它走,本宫又不舍得,只能让它住的好一些,就当是本宫对它的亏欠了。”魏太后说完抬起头看了周熠一眼,问道:“王爷今儿说的话可真奇怪,难道喜欢的东西,不应该自己留着吗?”
“皇上喜欢赵菁,太后怎么不让他留着?”周熠随口说了一句,却见魏太后脸上的表情已然便的严肃了起来。
“他懂什么叫喜欢吗?不过就是胡闹!”魏太后冷哼了一句,又继续道:“早知道皇上对赵菁还念念不忘,本宫当初就应该直接把她赐给明箴做妾……”
魏太后说到这里却又顿了顿,叹息道:“算了,我那个不争气的弟弟,不提也罢。”
周熠在魏太后的身侧摩拳擦掌了良久,最终却还是没有将那句话说出来。
出宫的马车上,赵菁和周熠对面而坐,她穿着藕粉色的宫装,梳着宫女统一的鬏儿,就像自己初识她时候的模样。周熠双手撑着膝盖,居高临下的看着赵菁,开口道:“今日在王府发生的事情,我一定会派人查清楚,不过王府耳目众多,你被我所救之事,想必也瞒不过去,你若是愿意,我可以让太后下旨赐婚,摄政王妃之位为你虚空,这也是她的遗愿。”
赵菁猛然抬起头看着周熠,一向温婉的脸颊上透出几分倔强,撇过头道:“王爷的这份厚爱,赵菁实在当不起。”
周熠苦笑,忽然问她道:“那你喜欢徐思安吗?”
赵菁被问的愣住了,她靠到马车的车厢上,阖上眸子回想了一下她和徐思安之间的点点滴滴,两人也说不上有什么轰轰烈烈的感情,只是潜移默化之中,忽然就进了彼此的心一样。
赵菁睁开眸子,她终于鼓起了勇气,抬起头和周熠对视道:“我喜欢他,我喜欢徐思安。”
入了夜的武安侯府门口格外的冷清,赵菁站在台阶上目送周熠的马车远去,月光透过云层在地上散下一层银霜,赵菁看着自己的倒影映在孤零零的寒风中,她转过身,叩响武安侯府的大门。
“什么?你说要认赵菁做义妹?王爷,你这不是开玩笑的吧?”看见周熠去而复返,魏太后的心是有一阵窃喜的,她以为这个冷心冷肺的男人在那个女人死了之后,会留给自己和小皇帝多一点点的位置,却没想到竟是为了这件事。
“赵菁救驾有功,理应有赏,她既然不爱钱财富贵,那就赏她一个身份,也好方便她日后在宫外生存。”周熠冷着脸开口,他一贯的面无表情,这世上仿佛已经很少有什么事情能打动他了。
“王爷不是在说笑吧,她原本就是宫里的奴婢,救驾不是分内的事情吗?这论功行赏的理由也太牵强了些吧?”
“皇嫂,她出了宫就是庶人,并不是宫里的奴才,皇嫂难道连这些都不懂吗?本王不是来跟皇嫂商量这件事情的,本王只是来告诉皇嫂一声,本王想认这个义妹,就这么简单,皇嫂若是方便,就替本王下一道懿旨,若是不便,那本王也会自行安排。”周熠负手而战,走到永寿宫大殿的门口,略回头看了魏太后一眼。
“什么叫自行安排?王爷你……”魏太后气急,几步上前道:“王爷你是大雍皇室,是堂堂摄政王,你要认一个义妹,是何等大事,怎么能如此草率?”
“本王并不觉得有什么草率,皇嫂若是这样说,那我只能让皇上亲自下这道圣旨了。”
周熠回过头来,眼神中透出几分冷冽,他的视线从魏太后保养得宜的脸颊上扫过,淡淡道:“皇嫂是知道的,我如今已是孑然一身的人了,倘若皇嫂连这点小事都不肯答应,那本王也不能保证,将来会不会做出一些让皇嫂预想不到的事情。”
☆、83|679.235.&
魏太后被周熠的眼神看得一惊,她的心口忽然猛烈的跳动了起来,恐惧感莫名而来。
她缓了缓神色,转身坐在身后的黄花梨透雕鸾纹玫瑰椅上,抬起头对周熠道:“王爷要认一个义妹不容易,况且这还是大雍开国以来的第一个……”她顿了顿,最终有些艰涩的继续道:“不过既然王爷主意已定,那哀家过几日便和皇上提了此事,想来皇上大约也是乐意的。”
永寿宫外夜风呼啸,在空野的宫闱中如诉如泣,周熠披着玄色的衣袍一路而去,身后传来沉重的宫门落锁的声音。
赵菁第二日却没能起得来,她身子本就孱弱,又经了昨日溺水之事,便染了风寒。小丫鬟们见她躺在床上昏昏沉沉,不敢怠慢,急忙派人喊了张妈妈过来。
徐老太太知道她病了也亲自过来瞧,这时候赵菁已经醒了,只是身上没力气,派去请太医的人还没回来,她披着一件豆绿色的小袄,靠在引枕上洗脸。
双胞胎和徐娴也跟着过来了,因要跑到里间来看看赵菁,被徐老太太拦住了道:“赵先生病了,你们外头待着去,如今时气不好,等天气再热一点,我也就随你们玩去了。”
赵菁听了这话倒是不好意思,把汗巾递给了小丫鬟做起来跟老太太聊天:“老太太这么说,那自己还进来,我这是染了风寒,要是过了人就不好了,老太太也外头坐着吧。”
徐老太太哪里在意这些,笑着道:“我这身子倒是奇怪了,平常除了一些腰腿上的毛病,一整年也不见有个风寒,上回太医给我请脉的时候还说,我这身子骨好着呢,多少年轻人都不如呢!”
赵菁忍不住就笑了起来,心道老太太一准忘了她前两天装头疼的事儿了。这样正好,心里不存着事情,才能过的顺当。
徐老太太在紫薇苑坐了一会儿,太医就过来了,诊过了脉之后,也说是染了风寒,另还有一些肾脾失调之症,正好可以一并调理调理。
老太太听说肾脾失调就拧了拧眉,想问问这在子嗣方面有没有影响,却又不好意思开口。毕竟外头人只知道赵菁是在侯府当女先生的,问这种问题,多少有些不方便。
老太太心里正嘀咕这事儿,眉心就一直拧得高高的,直到张妈妈送了太医回来的时候,瞧见徐老太太一脸探究的看着自己,才忍不住笑了起来道:“老太太放心,老奴方才装作随口问了太医一句,那太医说,这病症和子嗣上的事情是不相关的,只要好好调理好就行了,别的老奴也就没问了。”
徐老太太被说穿了心事,还有几分不好意思,嗔了一眼张妈妈道:“你这老货,我交代你的事情,到底办得如何了?”
张妈妈这才笑着道:“已经办妥了,前两日去和朱姑姑说了,她也乐的当这个媒婆,说是今日便过去,只是如今赵先生病着,就怕她兄嫂做不了她的主意,万一还等着赵先生亲自点头,这不又得绕回侯府来了。侯爷也是,好好的一桩婚事,他猴急成了这样,让我们这种办了老事儿的婆子都不知怎么办才好了!”
徐老太太这时候倒是眉开眼笑的,一个劲道:“他这性子倒是像他老子,当年他老子去孙家相亲的时候,头一天见的我,第二天就找了媒婆来提亲了,我那时候连他是个什么模样都记不得了,迷迷糊糊就进了洞房了。”老太太说到这里,越发笑的狭促了几分,“他老子也算是尝了甜头上的战场,比他还强一些个。”
张妈妈听了这话也是笑的说不出话来,老太太的性子哟,一遇到高兴的事情,祖宗八代的往事都能倒豆子一样的倒出来,也不嫌害臊的。
丫鬟熬了药进来,赵菁喝过了倒头睡下,风寒若是不太重,在被窝里闷出一身汗来,也能好个七八层。
徐老太太回了松鹤堂,用了午膳正打算去小佛堂念经,张妈妈进来回话道:“提亲的东西送去了醒月楼了,朱姑姑说下午就过去,老太太就在家等着好消息吧。”
徐老太太想了想还有几分不放心,拧着眉问张妈妈道:“我听你说赵先生那嫂子是个厉害人,你说万一因为上回的事情,连累的朱姑姑被她说一顿可怎么好?我这心里总有些不放心。”
上回孙妈妈那事情老太太虽然没有再追究,可她心里终究是想明白的了。赵菁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她若是真想找个富贵之乡当个贵妾,就不会到武安侯府来当女先生了。孙妈妈向来会说话,她自己又有这个耳根软的毛病,被一时带到了沟里也是有的。她如今想想也有几分后悔,叹这气道:“我当时不过就是听孙妈妈说了两句,也没当真存那个心思,谁知道她还真的派人去提亲了,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张妈妈还是头一次听见老太太这自我检讨的话来,她一向爱面子,便是当真做错了,也决计是不会在人前承认的,这还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了。
“老太太你若是不放心,不如我陪着你走一趟?赵先生那嫂子厉不厉害,你去了就知道了,也省得你在家里这七上八下的?”张妈妈知道老太太出身贫寒,并不会瞧不起穷人,便索性提议道,她也想让老太太多出去走走,整日闷在家里头,也没个意思。
徐老太太起初还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想了想又觉得有几分意动,凑过去对张妈妈道:“要不然,咱就当走了一回亲戚,认认亲家去?”
老太太能这样,张妈妈是最高兴不过的,也亏得这两天孙玉娥没有经常往松鹤堂来,把老太太围着团团转,要不然她也没这个机会,能在老太太跟前说这些话。
马车先是去醒月楼,听楼里的掌柜说朱姑姑已经出去了,张妈妈便笑着道:“老太太,我们迟来了一步,朱姑姑已经去赵家了。”
徐老太太一路上的心情都很好,想着自己唯一的儿子终于有了媳妇,她的心情竟然比自己成亲还紧张,一路上不停的问张妈妈道:“你说我今天这身打扮如何?我那几件花哨些的衣服怎么也找不见了,这颜色显不显老?”
张妈妈被她问得没了脾气,一个劲的笑道:“老太太,您这是替侯爷去提亲呢,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自己相亲去呢!”
徐老太太听了这话撇了撇嘴,只笑着道:“我这不是着急嘛,急着给侯爷娶媳妇,急着赵先生早些能给咱侯府开枝散叶,着急着能早日抱上自己的亲孙子!”
鼓楼大街离醒月楼并不远,马车摇摇晃晃不过两三盏茶的时辰便到了。张妈妈挽起帘子看了一眼,见巷子里赵家门口已经停了一辆马车在边上,朱姑姑果然已经先到了。
巷子里路窄,马车就在巷口停了下来,张妈妈扶着老太太下车,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的俏丫鬟。
这样的阵仗这儿的街坊邻居哪里瞧见过,忍不住就多看了一眼,还有人私下里夸赞道:“瞧瞧,有钱人家的老太太就是不一样,站出来就是一副老封君的派头。”
徐老太太虽然五十开口,可难得耳聪目明的,听了这话心里却也暗暗欢喜,心想这世上的人也未必就是人人看不起她的。
张妈妈扶着徐老太太往赵家的门口去,新年过去才不久,门口贴的春联还是火红火红的,张妈妈正打算过去敲门,就听见院子里袁氏开口道:“这位大姐,你就不要来说笑了,武安侯府老太太是不是有毛病?一会儿要让我家妹子去当妾,一会儿又说当侯夫人?这变的也太快了点吧?再说了,我家妹子如今就在侯府呢!她若是真有这心思,直说不就成了,巴巴的又让你跑来做什么?”
平常跟朱姑姑打交道的都是一些侯门公府的太太奶奶,再不济也是府上的管事儿,像袁氏这样的市井妇人,她反倒也应付不来了,想好了一肚子的好话,这会子被她这么一堵,一句都说不上来了,只好耐着性子道:“好嫂子你听我说,上回那个是弄错了,老太太没想过让菁丫头当妾的,实在是侯府的下人自作主张,派了人来提亲,老太太自己也是不知道的,这不就让我带着厚礼重新过来提亲了。”
袁氏原听说是武安侯府的人又来提亲,本来是不想让朱姑姑进来的,还是朱姑姑报了醒月楼的名头,她才放了人进来,看着朱姑姑身后那两个抱着贺礼的婆子,袁氏心中虽然觉得她们似乎是比上回来的那媒婆多了些诚意,但还是没有完全放下戒心来。
“我怎么知道这回是不是真的呢?我这头若是答应了你,一眨眼你们又让妹子做妾去了,还说是我答应的,那我岂不是把妹子给卖了?这事儿说什么我也不能答应,你们还是回去吧,要不然就把妹子喊回来,我亲自和她商量好了,你们再来?”
袁氏的话刚说完,徐老太太上前一步,推开了赵家院子外头的大门,站在门口道:“不用赵先生回来了,我老婆子亲自过来提亲,这位嫂子,你就说一句,应不应吧?”
袁氏从没见过徐老太太,一时间压根没反应过来,只愣愣的看了朱姑姑一眼,转头问徐老太太道:“您老,又是哪家派来的媒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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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朱姑姑却已见到徐老太太进来,她自己也心下好奇,就见那边张妈妈已经开口道:“赵家小嫂子,这是我们侯府的老太太呢,你说的那叫什么话!哪里来的媒婆,你何时见过这般打扮的媒婆?”
袁氏这会子早已惊讶的没了话说,只讷讷道:“就是没见过才问的啊……”
不过好在袁氏和张妈妈如今却已经相熟了几分,瞧见张妈妈亲自扶着徐老太太,料想她说的必定是真的。袁氏这时候却是羞赧了起来,悄悄上前拉着张妈妈的手把人扯到了墙根问:“张妈妈,你家今儿带一尊真佛来到底是做什么的?瞧我家这小庙……”
袁氏的话还没说完,张妈妈只拍了拍她的手背道:“小嫂子别急,我们老夫人向来是惜老怜贫的人,不会嫌弃你们家,要不然她也不会亲自过来,实话跟你说吧,我家侯爷出征去了,临走前就已经把家事交给了菁姑娘,老太太今儿走这一趟,就是想把这事情定下来,不能让你家妹子没名没份的给咱侯府办事儿,你呀,别着急,去把你当家的喊回来,咱好好商议商议。”
袁氏听完这话却急了,拉着张妈妈的手道:“什么?侯爷竟这样就把咱妹子给拱了去?”
张妈妈听了这市井俚语忍不住要笑,好在一旁的朱姑姑已经上前招呼起了徐老太太,他便也有空跟袁氏多说两句:“小嫂子,侯爷和你家妹子两情相悦的,你怎么这样说,不信你到时候问菁姑娘去,这可是她当着侯府一家人的面儿应下的。”
袁氏将信将疑的点了点头走到门口一边关院门,一边扯着嗓子往临家院子里喊道:“大妞,去飘香楼把你爹喊回来,就说家里来客人了,让他快点儿回来!”
赵大妞正在邻家院中和小丫鬟们踢毽子,听了这话便隔着墙应了一声,跟着几个小姑娘一起出门,几个人在巷口瞧见停在路边的马车,好奇的问赵大妞道:“大妞,又是谁来给你家小姑提亲了?我娘还说姑娘家年纪大了嫁不出去,看来都是骗人的,你家小姑才回来没几个月,都好些人向她提亲了!”
袁氏关上了院门,请了徐老太太和朱姑姑客堂里坐下,又去厨房沏茶、拿些小吃、干果子出来招待,忙忙碌碌好一会儿,这才一边擦着手,一边又往客堂里过来。
张妈妈便招呼她坐下道:“小嫂子你别忙了,坐下吧。”
袁氏哪好意思坐,从外头搬了一个绣墩过来,稍稍的搭着半边的屁股,就当是坐了,见徐老太太和朱姑姑只干坐着也不喝茶吃东西的,便笑着道:“老太太尝尝,这是我自家做的猫耳朵,孩子们都喜欢,嘎嘣脆。”
徐老太太虽然牙口不好了,但她喜欢袁氏这直爽的性子,便拿了一块猫耳朵咬了一口,谁知一口咬下去居然动都没动,看得张妈妈和袁氏都心坎上一紧。徐老太太自己也尴尬的不好意思了起来,换了一边的牙,又用力咔嗒了一口,这回总算是咬动了。
“果然是脆脆的。”老太太的笑着开口,就着热茶吃起来,让张妈妈和袁氏心头都松了一口气。
飘香楼离鼓楼大街并不远,赵勇听说家里来客人了便也很快回来了。袁氏听见外头喊门的声音便迎了出去,开了门把赵勇拉进来,却没马上放他进去,只拉着他站在门口边上道:“又有人向咱妹子提亲了。”
赵勇方才回来就瞧见了门口的马车,只光看那马车的式样,便知道不是一般的人家,他心下纳了纳,问袁氏道:“这又是哪家?不会又是想咱妹子去做妾的吧?”
袁氏拦着他不让说,压低了声音小声道:“还是武安侯府,这回不是做妾了,他们府上的老太太过来了,说是要让妹子去当侯夫人……”
“侯夫人?”这回连赵勇都惊呆了,一个劲问袁氏:“确定是侯夫人,不是骗人的?别来个挂羊头卖狗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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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氏嗔了赵勇一眼,拧着脖子道:“你也忒小看我了,要不是聘去当侯夫人的,我能让她们进门,如今就等着你这个当家的回话去呢,你……你快进去吧!”
赵勇听了这些才觉得有些靠谱,拍了拍胸脯想要往里头走,又歇了气一样转头对袁氏道:“你方才说什么?他们府上的老太太来了?那岂不就是侯爷的老娘?那是老封君啊?”
“可不是、可不是……”袁氏想起方才自己说的那些话还觉得臊呢,幸好老太太看着慈眉善眼的,倒是没怪罪自己,袁氏便推着赵勇往堂屋里去,脸上陪着笑道:“老太太,我家当家的回来了。”
赵勇一进门就看见一个五十出头打扮的,端庄和气的老太太就坐在自己家堂屋里。徐老太太方才在门口的时候,是憋着一股气才敢说那样的大话的,这时候见了赵勇进来了,反倒也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往朱姑姑那边递了个眼神,脸上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朱姑姑顿时就明白了过来,徐老太太也是一个中看不中用的银样镴枪头。不过像她这样的老封君,平常身边都围着一群奴才,也确实没有什么事儿是要自己开口的。她又不善于结交那些权贵,待人接物上头有那么些欠缺,那也是常事儿。
“赵家兄长,我是醒月楼的朱姑姑,这是武安侯府的老夫人,我们今儿过来,是特意向赵菁提亲的,她如今就你们兄嫂两个亲人,想来婚事上头必定是要你们点头的。”
朱姑姑说完,脸上端着笑看向赵勇,赵勇便也一直端着笑看她,可等她说完了好半晌却也没回话,一旁的袁氏便等不及戳了戳赵勇的后背,赵勇猛的就反应了过来,恍然大悟道:“那行,那等我去趟侯府,问问咱妹子是个什么意思!”
张妈妈听了这话忍不住就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心道果然是被她给猜中了,这事情兜兜转转的,还得往侯府去。只是,有谁家提亲是提到自己家里去的?
“老太太,你瞧我说的有错没错?这事情还得绕回侯府去,今儿我们算白跑了!”
徐老太太却是不甘心的很,这事情一天没办成她可是放心不下,她还想着给徐思安写信的时候邀功来着,好歹也让自己在儿子跟前也能干一把。
老太太的脸色顿时就有些不好看了,抬起头问张妈妈道:“张妈妈,你说这……”
张妈妈心下一横,只笑着道:“哪能白跑了呢?要不这样,小嫂子跟我一起回侯府去,问了赵先生,她若是答应了,你们就把这提亲的礼收了,这事情就这么定了,我家侯爷还在南边等着好消息呢!”
朱姑姑瞧着这提亲都快赶上逼婚的架势了,也是忍不住笑了起来,端着茶盏悠闲的抿了一口茶道:“那你们去吧,我就在这儿等着,等你们那头好消息来了,我这礼往这儿一搁下,也算我没白当一回媒人了。”
赵菁昏昏沉沉的睡了好几个时辰,醒来的时候已是申时初刻,小丫鬟们见她醒了过来,急忙把在茶房里热着的米粥点心拿过来,让她先垫了垫肚子。
赵菁喝过了热粥,觉得身子骨松散了好些,在床上躺着有些酸疼,便穿上了衣服起来了。她在宫里的时候便是生病也极少能卧床休息的,这样躺着反倒越发觉得浑身不舒服。
她才在厅里坐了一会儿,打算去书房随便翻一翻账本,就听见外头小丫鬟进来回话,说是双胞胎过来了。赵菁怕把病气过给她们,并不想见,可又想着两个孩子都念着自己,心里也不忍,便让小丫鬟去迎她们进来了。
齐嘉宝一进门瞧见赵菁起来了,飞一样的扑到了她的怀里,小火箭一样冲的脚底心还有些虚软的赵菁几乎站不住了。齐嘉慧便在一旁道:“弟弟你再用力,先生都要被你撞倒了。”
小家伙说完眼珠地滴流了一圈,纳闷道:“原来老祖宗不在先生这里。”
一旁的奶娘听了,便向赵菁解释道:“老太太今儿用了午膳和张妈妈出去了,哥儿姐儿下学找不到人,以为来了紫薇苑,所以就让奴婢们带着过来了。”
赵菁听了这话便佯装生气,撅着个脸捏了捏齐嘉宝的小圆脸开口道:“原来宝哥儿不是因为挂念先生才来的,先生心里好难受呀!”
齐嘉宝看见赵菁这样皱着一张脸,以为她是真的生气了,一下子惊的小眼睛睁的大大的,想了想伸手在赵菁的胸口揉了揉,奶声奶气安抚道:“先生你别伤心,我不找老祖宗了,我就是来看先生的!”
若是徐思安在,看见这一幕必定如胸口碎大石一般郁闷,自己的儿媳妇,倒是让这小子吃尽了豆腐了!
赵菁被齐嘉宝逗的憋不住笑了起来,拉着他的小手,坐到椅子上,又把齐嘉慧也揽到怀里,捏着她的小手看了起来。
齐嘉宝是男孩子,自然不用去上针黹课,可齐嘉慧这个女娃娃却不同了,难为这么小的年纪,每天都要学针线,嫩嫩的小指腹上都被戳了好些小洞洞了。
赵菁低头替她吹了吹细小的伤口,抬起头关切道:“慧姐儿疼不疼?”
齐嘉慧皱着小小的眉心摇摇头,忽然一本正经的问赵菁:“先生,我啥时候能喊你舅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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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这个问题,赵菁也不知道怎么跟两个小家伙解释了,虽然不过就是一个称谓问题,若是在现代,哪怕没领证不过是男女朋友关系,这样胡乱叫着的也不是没有。只是到了古代就必须处处守着规矩,不然的话怕是脊梁骨也要被人戳出一个洞来的。
赵菁这几日耐着性子查看府上的人事,虽然漏洞百出却还没开始大刀阔斧的整顿,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徐思安把这个家交给了自己,可她却还不是这府上正儿八经的主子,因此也只能先□□,将来细细的清算。不过这样一来也有一个好处,人心也就慢慢显露出来了。那些想着安分过日子的自然会小心谨慎起来,而张牙舞爪惯了的却仍旧不知收敛。
她用帕子轻轻的擦齐嘉慧指腹上的伤口,让小丫鬟取了药膏来,用指尖抠着细心的抹上去,慢慢道:“这个问题呀,等你舅舅回来了,你再问问他呗。”
赵菁说到这里脸颊略略发红,一眨眼徐思安也走了好几日了,也不知道他到了哪儿,收到了自己的信没有?他南征北战的这么些年,想来是知道怎么照顾自己的,可一个人心里一旦有了牵绊,就会把那个人当成孩子一样,不管他是怎样厉害的人物,在自己的眼中永远是放心不下的。
而此时身在千里之外的徐思安,却也正好刚刚收到周管家的来信。每三日寄一封信过来,是徐思安对周管家的要求,这样就算侯府有什么重大的事情发生,也不会耽误太长的时间,况且,若是真的有大事发生,周管家也会派了小厮加急送过来,如今手头上的这封信,便是一封加急信。
看见信封上盖着的火漆,徐思安心下略略一紧,只拧眉道:“家里出了什么事没有?周管家有没有什么话要你传达的?”
那小厮皱着眉头想了半日,摇了摇头道:“周管家什么都没说,只让奴才早些送过来给侯爷,说侯爷看过自然就明白了。”
徐思安忍不住摇了摇头,周管家一定是年纪大了,没个什么大事就这般火急火燎的,他一边想一边伸手揭开了火漆,谁知信封里除了周管家例行公事的家信之外,另还有一个信封。
徐思安瞧见信封上写着的那“侯爷亲启”四个字就明白了过来,一向肃然的眼神中顿时多了几分喜色,转身对那小厮道:“你先出去休息片刻,等本侯写好了回信,再交给你带回侯府。”
然后,只等那小厮出了营帐,周管家的那封家信顿时就被忽略了,徐思安打开赵菁的信封,看着她那一笔还勉强能算得上公正的蝇头小楷。
字里行间虽然还有几分淡淡的生疏,可在徐思安读来却心情舒畅,这种从未有过的读取家信的满足感让徐思安感叹了起来,怪不得手下的将士们收了老婆家信,不光睡觉的时候要枕着,连打仗的时候都要放在胸口。
赵菁信里说起了摄政王妃薨逝的事情,又特意交代了让徐思安多加小心。徐思安仿佛能想象出来她写这封信的时候是怎样一副娇羞的模样,赵菁外表看着大方稳重,其实内里却总有些小娇羞,徐思安最喜欢她脸红的样子,把白嫩嫩的脸颊憋得通红通红的,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看着你,能让你的心都融化了。
他是真的没有遇上过这样的女子,能让自己这般亲不自禁,这样奋不顾身。
徐思安看完了赵菁的信,这才把周管家的信也匆匆的看了一眼,上面写的内容是:
家中一切安好,老太太正筹谋着要替侯爷去提亲,从外院提了一千两的银子去,说是要购置聘礼用。老奴想着这一笔总不能先让赵先生知道了,就没挂在账上,等老太太出师大捷之后,老奴再同赵先生说起。
临了周管家还在信尾补充了一句:侯爷大喜,凯旋回京之日,就可以入洞*房了。话语虽俗,却难得让人看的心花怒放。
其他还有一些零散琐碎的事情,徐思安也没有太仔细看,只是坐在长案前抚掌笑了起来。不过老母亲要亲自出马了,他这颗心还当真是七上八下的,忙让长庚磨了墨,急急忙忙就写起了回信来。
※※※※
双胞胎在紫薇苑玩了一会儿,困劲就上来了,赵菁让奶娘带着他们回松鹤堂打个盹儿,小丫鬟送了他们过去回来回话,说徐老太太还没有回松鹤堂。眼看着天色都要渐渐暗下来了,赵菁心里也有些着急,徐老太太向来是深居简出的,赵菁实在想不到她老人家会去哪儿。
赵菁无奈,只好让小丫鬟喊了韩妈妈过来,老太太的去向,她这侯府的大管事总能知道几分。
韩妈妈这几天缩着脖子做人,没事连老太太跟前都不怎么露脸了。赵菁知道她心里怕些什么,月银还没散,她就怕赵菁提这个事情,因此过来紫薇苑这一路上都提心掉胆的,直到见了赵菁才福了福身子,笑着道:“听说赵先生病了,原本一早就想来瞧瞧,这不外头事情多,所以才没过来。”
赵菁笑着让她坐下,问她道:“韩妈妈贵人事忙也是常理,不过有件事还是要问你一句,你知道老太太今儿下午往哪儿去了吗?”
韩妈妈拧着眉摇了摇头,这两天孙玉娥心情不好,她午间去了玲珑院陪她说话,等回松鹤堂的时候就听说老太太出门了,她还想知道张妈妈把老太太弄哪儿去了呢!只可惜她下头跟着老太太的那两个丫鬟也不见了,要不然她还能找人问一问。
“老奴也不知道老太太去了哪儿。”韩妈妈尴尬的笑了笑,脸上有些不好意思。
“韩妈妈,”赵菁的嗓音加重了几分,因生病越发显得声线带着几分沙哑,却让人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韩妈妈听了这话以为她要发难起月银的事情来,吓的从绣墩上滑了下来,急忙就跪在了赵菁的跟前,颤抖着身子道:“老奴在……”
赵菁看着她这样子就想笑,这架势哪有当初在她跟前颐指气使的样子,只是她今儿身上不爽,实在也没力气发落她,便叹了一口气道:“韩妈妈,你是这家中的大管事,凡是要多在意着点,你既是老太太跟前的管事妈妈,就不要老是往大姑娘房里去,大姑娘如今年纪大了,虽然外头的人不知道,但府上的下人们心里却清楚她的身份,主仆有别,便是你们是十分亲熟的亲戚,如今她也是老太太的孙女,侯爷的义女,你自己也该明白这个道理。”
赵菁说这话却也不是故意贬低了孙玉娥,像她这样的虚凰假凤,这京城里也有几个的,但人家谁不是缩着脖子做人的,便是嫁去了好人家,这身份上也多少是个硬伤,若还有这么一大群的穷亲戚在身后拖后腿,让人家怎么待见得了你?
韩妈妈被说的没了回话,低着头不开口,心里却还略略松了一口气,好歹赵菁还没提起月银的事儿,她又算逃过一劫了,借出去的银子过两日就能回来了,熬过这两日,她还想再多活几年。
“老太太……”里头赵菁的话才说完,站在门口的徐老太太却是愣了愣,她虽然疼爱孙玉娥,可以前却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每每孙玉娥回庄子上,她还常让孙玉娥和孙妈妈多亲近,毕竟人家才是亲祖孙。如今想一想,终究是自己糊涂,便是孙玉娥将来当真能嫁一户好人家,对方也必定只把侯府当成是孙玉娥的娘家,那些穷亲戚终究是要靠边站的。
“张妈妈,你说我以前是不是当真糊涂得很啊?”老太太这时候也迷茫了几分,几十年都这样过来了,她自己也有些活不明白了。
“老太太说什么呢,老太太您是心宽,所以有些事情想得简单些,这也没什么的糊涂不糊涂的,如今有赵先生在,老太太您就放一百个心,保管咱今后糊涂不了。”张妈妈心下暗暗叹息,有孙妈妈在老太太耳边几十年如一日的洗脑,她想不糊涂也难啊,幸好如今有了赵菁在,老太太这脑子倒像是开了窍一样的了。
她上前扶了徐老太太走到门口,转头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袁氏,笑着道:“小嫂子,快跟上吧,菁姑娘就在里头呢!”
这紫薇苑丫鬟少,老太太到了门前青黛才看见了,只急忙从茶房里走了出来,来到门口替老太太打帘子,一边往里头回话道:“先生,老太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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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菁这时候正在和韩妈妈说话,听说徐老太太回来了,心上一高兴,便要起身去迎。她身子还没好,又一下子站猛了,只觉得脚底心一阵虚软,额头上便又起了一层虚汗,外头的徐老太太早已经进来,只急忙道:“你快坐下吧,你病了怎么不床上躺着,起来做什么!”
赵菁便扶着椅子坐下,又见张妈妈指着外头道:“赵先生,您看谁来了!”
她抬起头,看见袁氏跟在两人的后面,正探着脖子往里头看。赵菁忙就笑着招呼道:“嫂子,你怎么来了!”
袁氏看见赵菁在厅里坐着,下面还跪着个老婆子,虽然看上去有些慵懒的样子,可真是骨子里说不出的尊贵来,就是脸色差了些,看来是真的又病了。
“妹子,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样差,张妈妈说你病了,我还只当她是要骗了我过来。”袁氏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赵菁这时候已经慢慢站了起来,先服侍了老太太坐下,又拉着袁氏也坐了,这才转身对韩妈妈道:“韩妈妈,你先下去吧,等我身子好了,我再找你商量其他的事情。”
韩妈妈听了这事儿心下惴惴,只希望赵菁说什么再病两日的好,等她把月银先散了,好歹不能让她抓个现成的把柄。
这紫薇苑平常都是安安静静的,从没这样热闹过,小丫鬟一天连着见了两次老太太,做事也越发小心谨慎了几分。赵菁病着不能亲自服侍,好歹热茶还是要送上去了。好在张妈妈挑的这两个丫鬟都很机灵,做起事来也有板有眼的,倒是很讨人喜欢。
徐老太太喝了一盏热茶,脸上端着笑望赵菁身上看了一眼,赵菁平素大方得体,说话不卑不亢带着几分要强,她是最喜欢不过的了。可今儿她虽然病了,方才对韩妈妈的那一番话,却也是让徐老太太自己都服得五体投地的,外表虽然有些流风病弱的,没想到内里却还是一样的刚硬要强,就连韩妈妈这样厉害的老人,也能被她训得服服帖帖的。
徐老太太心想,就算是自己再多活个一辈子,只怕也是没赵菁这样的本事的。一想到这样的姑娘打今后就喊了自己母亲,做自己的儿媳,她脸上的笑容就越发收不住了。
别的都好,要是这身子骨再好些就好了!要是能一举得男,那就更完美了!
赵菁被徐老太太这视线看的心里毛毛的,心想大约是今日病了,不曾修饰了容貌就出来,所以老太太认不得自己了?可自己平常也不是浓妆艳抹的,卸了妆别人都不认识了,那也有些太尴尬了。
其实这会子老太太比赵菁更尴尬,她活那么大的年纪,还是头一次遇上提亲要对着大姑娘本人提的。可是赵家兄嫂两人做不得赵菁的主,她也没有其他办法。徐老太太的视线从赵菁的身上移开,扭过头一个劲朝张妈妈使了使眼色,笑道:“张妈妈,你不是有些话要对赵先生说的吗?”
这也是张妈妈最怕了徐老太太的地方,她一个正二品的诰命夫人,有头有脸的老封君,让她做些个小事儿还这般的害羞,张妈妈恨不得对老太太道:“老祖宗哟,这是你娶儿媳妇呢?还是我娶儿媳妇?我可是连孙子都要娶媳妇的人了!”
不过她虽然这么想,却也不敢这样和老太太说,便又笑着给袁氏打了眼色。袁氏正在和赵菁拉家常,姑嫂两人好几天没见着,赵菁又病了,袁氏很心疼,正问她到底怎么弄的,她的话还没说完,抬起头看见张妈妈给自使眼色,心下便就了然了。
袁氏拉着赵菁的手坐下,凑到她耳边问道:“妹子,你和武安侯到底怎么说的?”
袁氏问的隐晦,赵菁听了却脸红,这原是自己的不是,按说第二日就应该回家里把这事情同兄嫂说一说的,只是她脸皮薄,不知道怎么开口,偏又发生了这许多的事情,竟然耽误了下来。
袁氏瞧着赵菁这面红耳赤的样子,便也明白了几分,睁着眼珠子小声笑道:“这么说,张妈妈说的是真的,你自己已经答应了下来?”
赵菁这会子早已经脸红脖子粗的,再说了徐老太太还在呢,让她怎么好意思,她拧了拧手中的帕子,勉强点了点头,袁氏便大声笑道:“那感情好,我这就回家给你置办嫁妆!”
她说着就要起身,可人还没站直呢,忽然又慢慢的弯腰坐了下来,凑到赵菁耳边,尴尬道:“咱家那些嫁妆,可不够这侯府塞牙缝的啊……”
这下子,就连袁氏自己也脸红了。
赵菁却是横了心思,有多大的碗便吃多少饭,徐思安既然想和自己过日子,必定也知道自己家的情况,这嫁妆,只怕是连想都没想过的。
“嫁妆的事情好说,到时候咱侯府送了聘礼过去,你家挑几样留下,剩下的再抬回来,凑个几十台,让街坊邻居看着像样就成了,我们府上什么都不缺,只差把这事情办了。只可惜侯爷出征在外,要不然这个月还有好几个黄道吉日呢!”
袁氏听了一个劲的点头,赵菁如今都住在侯府了,可不是要快点把事情办了,要不然姑娘家脸皮薄,被人说道起来也不好。不过听这老太太意思,倒是比自己还更着急,这个月也就剩下半个月了,哪里还来得及办喜事?可见老太太这盼孙子盼的脖子都直了。
“老太太再着急,也要等侯爷回来了再说,这新郎都不在家,看把老太太急的!”张妈妈笑着开口,也好解一解赵菁的尴尬,她虽然性子温婉大方,可姑娘家谈起自己的终身大事,总是有几分羞赧的。
赵菁感激的看了张妈妈一眼,只听她继续说道:“老太太,既然赵先生这边已经应下了,那咱赶紧派人去赵家,告诉朱姑姑一声,也别让她在那儿干等着了!”
袁氏原想跟着一起走,那边徐老太太却要留她下来用晚膳,袁氏家里还有两个娃要照顾呢,哪里有这个空,只好辞过了徐老太太,和赵菁又聊了几句,便高高兴兴的跟着侯府的车回了鼓楼大街去。
送走了朱姑姑,一家人下了面条吃完一顿简单的晚饭,袁氏就打发两个孩子睡去了。她点着油灯往赵菁的房里去,猫腰从那床底下把那个红漆马桶给拉了出来,揭开盖子把里面的匣子抱在怀里,打开了一排排的点里面的银锭子。
这上百两的银子攒了十来年了,多半也都是赵菁从宫里带出来的,袁氏掰着指头算了算,大妞如今还小,等她出嫁的时候,家里铁定还能再存一些银子了;至于二虎嘛,男孩子以学业为重,他要是将来能出息了自己考上个秀才举人的,倒是不怕找不到媳妇了。
袁氏想到这里边觉得小子日过的红红火火的,拉着赵勇的袖子道:“要不,咱给妹子涨个脸,好歹摆上几桌,让街坊邻居都乐一乐?”
赵勇老实,听了这话却也跟着点头,想了想道:“我这些年在飘香楼当厨子,也不知道烧了多少桌菜来,这次你只管去办,到时候我掌厨,请了楼里的伙计们一起过来热闹热闹,咱妹子可算是我们胡同里飞出去的金凤凰了。”
袁氏听了这话一个劲说好,从里面先抓了两个银锭出来,递给赵勇道:“你明儿出门的时候,去绸缎坊扯一匹红绸回来,我给妹子绣嫁衣,虽说别的侯府都不缺,可这嫁衣还得咱娘家的人给她准备,你说是不是?”
其实穷人家不讲究这些,尤其是上好的嫁衣,多半姐姐穿了妹妹穿,老娘穿了闺女穿,袁氏嫁过门时候的嫁衣还是簇新的呢,只是想着赵菁是要嫁去侯府的,还是想给她做一身新的。料子必定是要市面上最好的,好在侯爷还没回京,她赶一赶工,上衣估计是来不及细细的绣了,下头的裙子好歹绣上个龙凤呈祥、或是鸳鸯戏水,再或者并蒂莲花的图案,这几个花样虽然复杂,但袁氏还绣得来。
袁氏想到这里就笑了起来,一边数银子一边笑道:“这回咱家妹子可是扬眉吐气了,上次谁说的,那沈家退亲是瞧不上咱妹子年纪大了?如今可等着打脸了,还有那李婶,成天说他们家福妞又怀上了,背地里打听妹子有没有嫁人,改明儿妹子也生一个,那可是侯府的世子!”
赵勇看着袁氏这红光满面的样子却有些心猿意马了起来,前几日袁氏来了癸水,他都好些日子没下下火了,如今瞧着自己袁氏这样可不是心痒痒,一把就抱住了袁氏,咬着她的耳朵道:“你别老说别人家,你啥时候再给我生个呢?不计儿子闺女,成不?”
袁氏被赵勇扑的往床上一倒,僵着身子道:“这是妹子的房间,你好歹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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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勇哪里又等得急了,只伸手撩开了袁氏身上的长裙,从裤腰上探了进去,急急忙忙就入了正道,舒坦的舒了一口气道:“妹子都嫁人了,你还指望她住这儿呢!咱两先爽快一回……再说!”
袁氏嘴里先是骂骂咧咧的,不过片刻就轻哼了起来,咬着赵勇的肩头道:“冤家,你忍不住了也好歹轻些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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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赵菁却是没怎么睡好,她白天睡的有点多了,到了晚上反倒不困了,再加上心里还揣着事情,终究是没能安安稳稳的睡一觉。
自己这身世也不知道还有些什么人知道,终究也是一道坎。徐思安她没打算瞒他,等他回了京城,她就一五一十的把这些事情告诉他。毕竟是要和自己处一辈子的人,藏着这样一个秘密,将来若是被揭穿了,反倒弄的尴尬。他若是因为这个不想要自己了,赵菁也不怪他,按摄政王妃临终前的话,自己大约也是前朝的遗孤,只是不知道是谁生养的,她那时候已经是弥留之际了,赵菁也没来得及问。兴许摄政王是知道的,可她不想再见那个人了。
他们两人之间即便有过山盟海誓,但也在那一个雪夜结束了。她只是有些不甘心,这辈子终究连自己的生母是谁也不知道。
当月亮落下去的时候,太阳缓缓的从地平线上升起了。赵菁迷迷糊糊的醒来,听见小家伙们在外头聊天。
“娴姐姐,你绣得什么,是要送给老祖宗的吗?”齐嘉慧托着腮帮子看徐娴绣花,她们两个都是初学者,只有一个花架子儿子,徐娴倒是学的很认真,只是基础太差,目前还能难有精进。自从看了孙绣娘做的针线,徐娴也隐隐觉得,老太太不喜欢她做的袜子也是人之常情,那针脚真的是不能看,再粗一些,只怕脚趾头都要从里面漏出来的。
徐娴拧着眉心一针一线的绣着,抬起头看了一眼齐嘉慧道:“我想给赵先生秀块帕子,老祖宗的生辰要到下半年,我等过两个月手艺好些了再做。”
齐嘉慧听了这话,朝徐娴眨了眨眼睛,蹑手蹑脚的往赵菁睡的里间去,转身对徐娴做了一个噤声的口型,小声道:“你等等,我帮你进去看看赵先生醒了没有,她要是醒了你就藏起来,偷偷的给她她才高兴呢!”
赵菁这时候早已经醒了,听了这话又闭上了眼睛装睡,只等齐嘉慧小猫一样的走到了自己的窗前,跪在脚踏上看着自己,她才装作揉了揉眼睛,清醒过来,一脸惊喜的开口:“咦,慧姐儿,你怎么在这儿?”
齐嘉慧咯咯咯的笑了起来,转身对徐娴道:“娴姐姐,赵先生醒了!”
徐娴便急急忙忙把自己的绣绷子递给了跟着来的小丫鬟,也走到室内去,给赵菁请安。
赵菁从床上坐了起来,笑着道:“你们先出去吧,我洗漱好了再找你们玩去。”
她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更漏,这时候都已经辰时末刻了,她这一觉可真是睡过了头了。好在身上却又轻松了几分,鼻子也不塞了,看着铜镜里自己的气色,比昨日已经好了不少了。
赵菁在紫薇苑用过了早膳,带着齐嘉慧和徐娴往松鹤堂去,好几日没有见到过孙玉娥今儿爷破天荒在徐老太太的房里,正在和徐老太太说话。孙玉娥看见赵菁过来,低着头坐在一旁不说话,徐老太太倒是高兴得把赵菁招到自己跟前,拉着她的手问道:“你身子好了吗?怎么今天就起来了,依我看还要多养几日。”
若是赵菁没觉得好,她自己也不会逞能,如今是真觉得好了些,她才过来的。赵菁向老太太福了福身子,笑着道:“老太太放心,我已经好了,以前在宫里当差,有个头疼脑热的也不过就这样睡一觉,更何况我已经睡了两觉了。”
徐老太太见她气色不错,便没继续唠叨,等赵菁坐下了,这才开口道:“下个月十八是侯爷二十五岁的生成,这些年他总在外头,连生辰也没在家里过一趟,我寻思着虽说在打仗,总也不能把这事情给忘了,便想请了周管家过来,看看去年还有没有盈余的银子,让他出去买个几千斤面条,送去军营,让他们吃顿长寿面,也当是给侯爷庆生了。”
赵菁听完只拧了拧眉,几千斤的面条虽说花不了几个钱,可一时半会儿却也不好弄,况且行军打仗若是情况紧急,吃得多半都是干粮,火头军也都是去从军的百姓,下面条上头未必精通,几十个上百人的大锅下面条,那还能吃吗?整个不成了一锅烂面了……赵菁想到这个场景就觉得头疼,只怕到时候更头疼的是徐思安了。好好的白面若是做成白面馒头,岂不方便?
“老太太这想法是极好的,侯爷必定也高兴,只是行军打仗的,下碗面条吃不容易,要是只给侯爷下一碗长寿面那还方面些,可五万大军人人一碗,这得要架多大的锅,烧多少水?且不说天气热了,把面条运过去也不方面,依我看,老太太若当真要表个心意,不如拿买面条的银子,直接兑了银票给侯爷,让侯爷请了火头军自己安排,这样必定比千里送面条来的方便。”
谁知赵菁的话才说完,孙玉娥却站了起来道:“赵先生怎么只图方便?侯爷最喜欢吃面了,他要是能在军营吃上一碗长寿面,必定会很高兴的,赵先生只顾着方便却不顾侯爷的喜欢,这算什么?”孙玉娥说着就拉起徐老太太的袖子撒娇,如今徐思安又不在家,她这一套在徐老太太跟前还是很管用的。
徐老太太被她拉得没了办法,只摆摆手道:“你先别急,赵先生说的也有道理,打仗有打仗的不方便,我知道你想让侯爷高兴,侯爷心里又记挂着底下的将士,若是将士们都有面吃,他才会吃那碗面……”老太太说着就皱起了眉头来,若是徐思安在家里,她也想亲手替他下一碗长寿面的。
赵菁看了这架势便知道这是孙玉娥的主意,难为她为了讨好徐思安想到这个点子,只是这点子太不靠谱了,再说侯府的银子不是徐思安的吗?花他自己的银子买他个开心,在赵菁看来也是不值的,况且……徐思安还未必会真的开心了。
“老太太,既然是下个月的事情,老太太先别急,等过两日侯爷的家信来了,再商议也不迟,听说南边只剩下一些乌合之众了,五万人马过去,没准过不了多久,侯爷就能凯旋回京了。”赵菁见劝说不果,只能先用缓兵之计,况且这么一大笔银子的支出,到时候周管家肯定会给徐思安写信的,她笃定徐思安看了信之后会大吃一惊,至于准不准,那就还要看徐老太太的了。
赵菁如今对徐思安的性子也摸了个七八分了,只要徐老太太高兴,他就可以做到完全的睁一眼闭一眼。赵菁想到这里还觉得有些闷闷的,也不知道他喜欢自己,是因为徐老太太喜欢呢?还是他自己当真喜欢的?
这事情被赵菁拦了下来之后,倒是有几日没有再被提起来。又过了两日,赵菁听说周管家把这事儿写信给了徐思安,她便也不操这份心了,反正到时候若是徐思安想当孝子默认了,她也管不了了。
到了月底的前两日,韩妈妈把放账的月银收了回来,给小丫鬟们散月钱。她私下里以为赵菁压根没留意这件事情,又在府上做起了威福来,往孙玉娥房里钻的日子又多了起来。赵菁还没空管她们的事情,永寿宫却派了人过来,说太后娘娘传了赵菁进宫去。
赵菁回紫薇苑换了一身衣裳,心下却有几分忐忑。她服侍了魏太后这些年,对她的脾性还是有些了解的,看似慈睦和气,其实是颇有几分心机。不过这也是上位者的常态了,总喜欢和人打机锋,随便开口说一句话,都能体味出几种不同的意思来,单看她的心情了。赵菁以前对魏太后只是一味的顺从,除了她说要为自己赐婚那一次,她从来没有敢忤逆过魏太后半句,也不知道她这次招了自己进宫,是为了什么?
她坐在马车里还觉得有几分担忧,尤其是在听见迎她的公公朝着自己谄媚的说了一声:“菁姑姑大喜”之后,赵菁的心就越发紧张了起来。
她能有什么大喜的?一个出了宫的宫女而已?赵菁拢在袖中的手忍不住握紧了拳头,咬唇想道:若是太后娘娘还要为自己赐婚,那就说自己已经委身于了武安侯,反正她在武安侯府已经当了那么长时间的女先生了,就算真的有些什么,也并不是什么不可信的事情,只是……赵菁拉了拉袖子,手臂上的守宫砂,却没有办法造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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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三月,马车外正是最好的天气,可仍旧穿着夹衣的赵菁却觉得有些阴冷,她拢着袖子靠在马车的角落里,透过被风微微吹起的帘子,看着大街上忙忙碌碌的百姓们。
赵菁想起元宵那一夜,徐思安问她喜欢什么?他老实的没有一丝油腔滑调,若是摆在现代,哪里会有姑娘家喜欢,也就是在古代盲婚哑嫁的,总不愁娶不到媳妇了。
马车过了繁华的朱雀大街,很快就到了皇城的门口,三多月前赵菁从神武门的门口出来,守门的将士还认得她。赵菁在宫门口下了车,有软轿停在一旁,这是太后召见正三品以上的诰命夫人才有的待遇。
赵菁站在一旁迟疑了片刻,那个迎她的小太监开口道:“菁姑姑上轿吧,太后娘娘还在永寿宫等着你呢。”
赵菁上了轿子,心下却越发忐忑了起来,可她再怎样忐忑,这轿子还是摇摇晃晃的往永寿宫去,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怎样的命运,这后宫原本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地方,此时此刻却让她感到慌乱和害怕。
穿过冗长的宫道,沿着皇城内的高墙一路行走,永寿宫很快就到了。小太监们压了轿子,赵菁从里面走出来,瞧见太后娘娘身边的宫女春秀正候着门口,那人见她下了轿子便笑着迎了上来,开口道:“你可来了,太后娘娘已经等急了,让我亲自出来迎你。”
春秀也是魏太后身边的老人了,当初她们两个是一起被提上来的,后来她被太后指派到小皇帝周旭的身边,春秀便还留在太后的身边,论起在这宫里的交情,除了赵菁后来自己收的那几个小徒弟,她和春秀的关系是最好的。
赵菁见春秀脸上笑得亲切,可她自己心里却没底,拉着她的手问道:“太后把我召进宫里,到底有什么事情?”
春秀见赵菁这一脸惊恐的模样,只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道:“你不要怕,横竖是一件好事儿,而且是天大的好事儿。”
赵菁听了这话却也一点儿没放下心来,还依旧拧着眉心,那边春秀便凑到她耳边道:“你放心,等你进去了就知道了。”
赵菁终究是松了一口气,跟在春秀的身后往大殿里去。
开了春,永寿宫里换上了簇新的花木盆景,所有的一切都看上去欣欣向荣的很,就连廊下挂着的那只八哥,也换上了金丝鸟笼。赵菁抬起头看了它一眼,小家伙啄着瓷缸里的小米粒,一边吃一边喊:“太后千岁、太后千岁。”
春秀见了便笑道:“你看,它活着可比人滋润多了,太后娘娘还赏了它金鸟笼,真真是一只金丝鸟了。”
赵菁却摇了摇头道,叹道:“难道金鸟笼,就不是鸟笼了吗?”
春秀闻言只笑了起来,也没回话,一时间两人进了正殿,魏太后却不再殿中,赵菁规规矩矩的在门口等着,瞧见小太监扶着魏太后从偏厅出来。
“你跟摄政王倒是当真的投缘,连说的话都是一模一样的。”太后见了赵菁,没头没脑便是这一句,赵菁顿时就懵了,只愣了片刻,才跪了下来,朝着太后娘娘行礼。
魏太后摆了摆手道:“起来吧,才出去三个月而已,宫里的规矩倒是忘了一大半了。”
赵菁只觉得脸上有些发热,不知道说什么好,便规规矩矩道:“奴婢给太后娘娘请安。”
“什么奴婢不奴婢的,王爷说你如今是庶人,可以不用奴婢自称了,况且,等过了今日,你就更不是什么奴婢了。”在摄政王要收赵菁当义妹这件事上头魏太后扭不过周熠,后来小皇帝知道了之后,也是举双手赞成,魏太后心道这样一来,好歹绝了小皇帝对赵菁的念想,便终是答应了下来。可她为贵一国之母,当今圣上的生母,从来没有人敢逼迫她做任何事情,唯独在这件事情上头,让她颇有怨恨。
赵菁跪在地上不敢起来,还如以往一般低头听训,这样温顺的样子反倒越发让魏太后愠怒了几分,因为她心里清楚,赵菁骨子里其实是多么倔强一个人,这种样子,无非是做给自己看而已,可她却无能为力。
“你起来吧,摄政王要收你当义妹,皇上已经答应了下来,一会儿你去御书房领旨谢恩吧。”魏太后终究丢了这样一句话出来,转身往偏厅里去,走了两步又吩咐春秀道:“一会儿给廊下的八哥喂点水,晚上少喂食,这畜生吃多了呱噪得很。”
赵菁从冰冷的金石地板上起来,对着魏太后的背影福了福身子,转身往春秀这边看了一眼。春秀朝着她轻轻摇了摇头,等太后走远了,这才和赵菁一起出了大殿,送她到门口。
“我就不送你过去了,让门口的小太监陪你过去。”春秀拉着赵菁的手,眼神中似乎带着几分怅然,问赵菁道:“外面的日子过得怎么样了?瞧着倒是挺精神的?你兄嫂给你找婆家了没有?”
赵菁不想透露自己和徐思安的事情,可想着到时候徐思安得胜回京,她们的婚事总要公布于众人,便没瞒着春秀,只笑着道:“横竖总有这么一天的,等到了时候,你就知道了,只可惜我们这些老姐妹,不能在一起喝一杯了。”
春秀听了,拧着帕子笑了起来,要问赵菁是哪户人家,赵菁红着脸不肯说,她也不生气,只叹了一口气道:“只要你能过的开心就好了。”
进宫当宫女的多半家境上贫寒,卖到宫里的价格又比卖给一般人家当奴婢稍微贵一些,且又有到了二十五能放出去的规矩,所以有些人家便情愿把女儿卖到宫里来。若一直勤勤恳恳做个打杂的宫女也便罢了,最怕的就是赵菁她们这种走到了风口浪尖上的,虽说比起别的奴才体面了一些,却整日里提心吊胆的。
“你是旧年就可以出宫的,当初怎么没走呢?”赵菁原不喜欢八卦,可如今瞧着春秀这样子,想必她也是羡慕外头的生活的。
“我又不像你有兄嫂疼爱,我家里只有两个不成材的弟弟,如今借着我在太后身边当差还能唬些人,倘若我出去了,只怕他们只想再卖我一次换银子呢!”春秀说到这里便苦笑了起来,又道:“我也不像你生得这样容貌周全的,旧年倒是有人想求了我去当贵妾的,你道是谁?是景国公那老头子,景国公夫人何等厉害,和太后还是亲姐妹,我是太后的人,若是当真去了,将来还不知道怎么死的呢!”
这些事情赵菁是再没有听说过的,如今听春秀说起了,才知道每个宫女要出宫当真是件大事儿,春秀瞧见赵菁这惊讶的模样,反倒自己先笑了,摆手道:“太后还装模做样的问了我,我当时就辞了,在太后跟前表了态不出宫,与其出去了也是一死,不如死在宫里。”
她说完抬起头看着赵菁,拉着她的手道:“你算是熬出来了,有摄政王和皇上都护着你,将来你那婆家人也不定不敢欺负你。”
赵菁一时不知要怎样安慰春秀,便拉着她的手道:“太后娘娘虽然有时候是有些性子的,但对下人还算宽厚,你若是想出宫,就留个心眼,看准了谁,让他进宫来求你,太后必定也是会成人之美的。”
春秀点了点头,眨眼两人已经到了宫门口,赵菁便跟着门口的小太监往御书房去。这条路她以前每日都要走好几遍,可这时候走起来却有几分生疏了。她是真的离开了宫里,心也已经在外头扎根了。
赵菁到了御书房门口,再不能像以前一样随意进出,她站在丹犀下等着小皇帝的传唤,茶房里新来的小宫女挤在门口看她,她不知道她们在说些什么,不过看样子表情是竟都有几分艳羡。
周熠要收自己当义妹,赵菁想到这里却觉得有些可笑,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娶了一个前朝的公主还不算,还要收一个前朝的余孽当义妹?他当真是……
赵菁正觉得他有些不可理喻的时候,御书房的门开了,摄政王穿着一身玄色双龙戏珠的蟒袍,从殿中出来。
“你来了。”
赵菁听见这个声音便把所有的神思都收了回来,半蹲下来向他行礼。她没有抬头看周熠,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照的赵菁睁不开眸子,可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却还是让赵菁略微觉得有些不适。
“你既然喜欢徐思安,总不能去他府上做妾,摄政王义妹的身份,大约可以替你换个正室之位。”周熠冷冷清清的开口,言语中竟有几分萧瑟,他看见赵菁仍旧半蹲着行礼,伸出手去,握住了她那一截细嫩的手腕。
她的手腕是这样的纤细窈窕,只要轻轻一握,就可以将她拉回自己的怀中。他无数次梦见自己救下了她,把她紧紧抱在怀中,抵死的缠绵,可醒来后却只有冰冷的衾被,和一个把自己完全遗忘了的女子。
有些事情,一旦放弃过一次,就再也没有回还的机会了。她如今是想起了自己,可两人终是回不去了,他应该学会放手,然而,心却依然是那样痛,甚至比之前用来等待的那十年更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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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太监到门口来传唤,赵菁从周熠的手中抽出手来,她垂眸敛目的向周熠行礼,淡淡开口道:“赵菁谢王爷厚爱,王爷若是没有别的事情,那我就先进去了。”
周熠定了定神,艰难的收回了右手,不自觉的握住拳头,扭头道:“你进去吧。”
御书房里燃着凝神静气的龙涎香,小太监挽了帘子引赵菁进去,小皇帝周旭正坐在龙案前看奏折,听见赵菁的脚步声就抬起了头来,眼神中瞬间就多了几分笑意,亲自站了起来道:“姑姑你来了?小福子,快赐坐!”
周旭的举手投足间已越发多了几分帝王气势,赵菁跪下来向他行了大礼,他已经走到了自己的跟前,将她扶了起来道:“姑姑以后不用跟我行这样的大礼了,皇叔要认姑姑做义妹,以后姑姑就真的是朕的姑姑了。”
赵菁瞧着周旭这高兴的模样倒是松了一口气,少年懵懂的情绪终究是收了起来,能喊自己一声姑姑,这便是最好的了。
小太监搬了椅子过来,赵菁却不敢坐,只站在周旭的身边,她看见御案上砚台里的墨汁干了,上前捏着袖子替他磨墨。周旭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顿时又蹙起眉宇道:“那日朕在摄政王府落水的事情皇叔已经查清楚了,大约是宫里有人透露了朕的行踪,所以景国公夫人才会带着她家四姑娘去王府,”周旭说着,眉中多了一丝厌恶,恨恨道:“朕险些着了她们的道了,若不是皇叔告诉朕这些,朕还不知道看似温柔无害的表姐,竟然也有这般的心机!”
赵菁瞧着小皇帝清秀的眉宇皱了起来,只淡淡的笑道:“皇上年纪还小,有些事情看不明白也是常理,只是景国公家四姑娘此行险些伤及龙体,皇上打算怎么治她的罪?”
“朕本来打算直接赐死,后来景国公夫人在母后跟前哭了一场,朕就赐她去静月庵出家为尼了。”
赵菁没想到小皇帝生气起来却也是这样的暴烈的脾气,不过虽然那四姑娘没死成,但让一个花季的姑娘出家为尼,无疑是更残忍冷酷的惩罚。
只是这顾四娘也的确是命苦的,那种刁钻的主意,大约也是景国公夫人这种人才能想得出来的,她不过又是一个受害者而已。
周旭在奏折上沙沙的写下御批,赵菁低下头看了一眼,笑着道:“皇上的字倒是越发进益了,多说人如其人,看皇上的字,就知道皇上必定是一个大明君。”
周旭被赵菁夸的有些得意,笑着对赵菁道:“姑姑快别说了,皇叔也不知怎么了,最近把这些政务都交给了朕,朕每日里都头大的很,忙到三更才能睡,五更又要起身,整理都不睡不够。”
赵菁听了这话暗暗揣度,周熠到底是打算让小皇帝亲政了,其实他贵为摄政王又怎样,是皇上的生父也又怎样,他终究不能成为大雍的皇帝,这一切也不过就是替他人做嫁衣裳而已。
“皇上如今也知道政务繁忙了?以前只懂贪玩,还说王爷不让你学着,如今可知道这里头的辛苦了。王妃刚刚过世,王爷这些日子无心理政也情有可原,皇上已经大了,要学会替王爷分担了。”
赵菁磨好了墨放下墨块,又命小宫女去沏了茶来,她陪着周旭坐了两三盏茶的时辰,看着他将案上堆着的一叠奏折一封封的看过了,拧着眉写了朱批,最后终于痛快的伸了一个懒腰,转身对福满多道:“小福子,把昨儿朕让刘大人拟的圣旨那过来,给姑姑宣旨。”
圣旨上写的不过就是官话,什么救驾有功、恭顺仁德,都是一些听着顺耳又喜庆的大话。赵菁跪在下首,接了明黄色的圣旨在手中,小福子便在她跟前跪了下来,带着几分谄媚笑道:“奴才给长公主请安了,长公主千岁。”
周旭站起来,一脚蹬在了福满多的腚上,吩咐道:“让你去库里预备的东西都预备好了吗?难道让姑姑这样空着手出宫?”
福满多一边揉着屁股,一边笑着道:“奴才已经派人去了,皇上你急什么,东西预备好了,姑姑也要出宫了,皇上难道不想让姑姑在宫里多待片刻?”
周旭听了这话甚是顺心,对着福满多离去的背影继续道:“说的好,那你慢慢预备着,先传午膳吧。”
从御膳房到御书房的路很远,若等皇上想起来用膳了再叫预备,少说也要等上一两个时辰,赵菁在宫里的时候就改了规矩,每日里午时初刻,御膳房送菜过来,放在茶房的炉子上热着,这样也好过皇帝吃冷饭冷菜的。
菜色是头一天晚上吩咐下去的,这样皇帝喜欢吃什么,他们也好事先预备着。
不一会儿御书房外的偏殿里便摆上了御膳,赵菁还如以往一样站在边上服侍,皇帝却拉着她一起坐下,赵菁只是不肯,周旭便没有再坚持。赵菁服侍着周旭用完了午膳,她和小宫女们一起去下处吃了一点东西,还回了御书房来。
小皇帝正在给她选宅子,大雍初建,京城里有大片前朝皇室权贵们留下的宅邸,先帝建朝初也曾赏赐给过很多有功之臣,但还有好些宅子,如今仍旧归宫廷内府所管制。
赵菁其实根本不想要什么公主府,她孤身一人,住进去像什么?若是请了赵勇和袁氏住进去,他们一个飘香楼的大厨,一个在家操持家务的主妇,守着这样大的园子,倒是变成看门的了。
赵菁想了想还是开口道:“皇上,这宅子还是免了罢,也不知道是哪一辈传下来的,奴婢一个人住在里头,怪瘆人的。奴婢虽然有兄嫂,但一家人加起来才五个,也住不了这样大的宅子。”
周旭拧眉想了想,叹了一口气道:“宅子是皇叔要朕选的,说姑姑就算不住,将来也可以当陪嫁……”皇帝说到这里,忽然抬起头看着赵菁,有些茫然问道:“姑姑当真会嫁人吗?”
少年的眉眼中带着失落,清澈的眼眸甚至能看出几分痛楚来,顿了顿道:“朕知道,姑姑是不会入宫为妃的,但至少有了这身份,姑姑可以经常进宫来看看朕……”
“皇上……”赵菁的心口抽抽的疼,将他像孩子一样搂在自己的怀中,“皇上是真的长大了,没了孩子气,还这般的懂事,姑姑以后一定会经常入宫看你的。”
小皇帝侧过头,将眼底的一滴泪擦在赵菁的胸口,抱着赵菁道:“舅舅也不进宫来看朕了,朕如今真的是一个孤家寡人了。”
赵菁自上回在慈航庵遇上过魏明箴以后,还当真没有听说过他的消息,他原本可以当天之骄子,如今为了生母弄成这样,当真是让人唏嘘不已。
赵菁从宫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未时末刻,皇帝赏了整整三车的东西,赵菁想着鼓楼大街的那三间房只怕是放不下的,就算放下了,估计按着赵勇这性子,晚上都要睡不着觉,每日里恨不得死死盯着,反倒是个累赘了。
赵菁和福满多推辞了半日,只带了几样东西出宫。这几样东西她带回鼓楼大街去,到时候多余的留给袁氏,自己取一两样当嫁妆,便也足够镇住街坊们的眼了。
外头天色渐渐暗了下去,赵菁叹了一口气,平白无故又多了一层身份,终究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皇帝还说要让赵菁入太庙祭奠祖宗,被赵菁推辞了,顶着前朝余孽的身份,她如今哪里敢进大雍的太庙。
到鼓楼大街的时候天色将将暗下来,赵菁上前叫了们,袁氏迎了出来,好奇问道:“妹子你今儿怎么回来了?”
赵菁拉着袁氏进门,她不想自己被封了公主这件事情被街坊邻居们知道,赵勇和袁氏都是普通人,还是让他们继续过普通人的生活比较好。
“嫂子,皇上今儿召了我入宫,说是因前天救驾的事情论功行赏,车上的东西都是皇上赏的,嫂子好好的收起来就成了。”
小太监捧着东西送到客堂里头去,其中有一尊晶莹剔透的玉佛,赵菁带了回来,想送给徐老太太。
两个孩子盯着那些亮晶晶的东西一眼不眨的看着,就是不敢伸手去摸一把,只是好奇的伸长着脖子,研究这些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小太监搬好了东西,赵菁送了他们出去,关上了院门进了堂屋,袁氏还没从震惊中清醒过来,拉着赵菁的手问道:“妹子,这些好东西放家里,万一遭了贼这可咋办?”
赵菁笑着道:“嫂子你不说,谁知道咱家有这些好东西,这些东西我想好了,除了这一尊玉佛我带走之外,其他的都留在家里,这些宫里御赐的东西也不敢胡乱变卖,就当是留给孩子们以后的传家之用的吧。”
袁氏一边和赵菁说话,一边忍不住往门外看两眼,就怕有街坊邻居在外头听壁角的,她瞧见两个孩子也正一眼不眨的盯着那东西看,只瞪了一眼道:“大妞二虎,你们听见了?今儿的事情可不准往外头说去!要是让别人知道我们家有这些东西,那可是要遭贼的!”
两个孩子正傻眼呢,听了这话,只老实巴交的一个劲点起了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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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掌灯时分,天色越发黑得厉害,赵菁想着自己出来一整天怕侯府的人担心,便要回去了。袁氏却是放心不下,只让赵菁带着两个孩子在家里,自己去飘香楼找了赵勇回来。
赵菁瞧着家里冷锅冷灶的,就和赵大妞一起往厨房里生起火来,她许久没下厨房,拿起锅铲还觉得有几分笨重,好在袁氏中午的时候做了好些窝窝头,赵菁把窝窝头蒸热了,炒了一个雪菜胡萝卜丝,又把昨晚吃剩下的肉汤炖热了,等着袁氏和赵勇回来。
赵勇在路上听了袁氏的话,粗重的眉宇却拧了起来,跟在袁氏后头吧啦了一口含烟道:“孩子她娘,这些东西我们可不能留下,要不然还做嫁妆随着妹子送到侯府去吧。”
袁氏听了这话停下脚步来,拧着眉头看着赵勇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觉得妹子不是咱的亲妹子了,咱不能得这好处是不?你啊……怎么就那么老实?”袁氏说着恨不得用手指去戳赵勇的脑门,想了想还是忍了下来,继续道:“妹子又不知道她不是亲生的,还当我们亲兄嫂呢,你这样跟她划清了界限,就不怕她疑心起来?她得了好东西头一个就想到我们,这是她的一片心意,你要这样见外,那你自己说去,我不说。”
赵勇想想也觉得有些道理,把手里拎着的小包裹递给了袁氏道:“喏,这是你让我给妹子买的红缎子,我挑了最贵的一种,还有杂七杂八的绣线也买了,这些东西还真不便宜呢!”
袁氏伸手翻了翻里面的东西,笑着道:“你快些吧,一会儿还要送妹子回侯府去!”
赵菁在兄嫂家吃过了晚饭,才跟赵勇一起出了门。入了夜街上人不多,她一个姑娘家走夜路确实不方便。赵勇就守在赵菁身后一两尺的地方,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开口道:“妹子,你的那些东西,等你出阁的时候,都做嫁妆带过去吧,你看咱家就那小破院子,可供不起那些东西,省得我跟你嫂子晚上还睡不踏实,你说呢?”
赵菁听了这话停下脚步来,转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赵勇,土生土长的京城汉子,看着五大三粗的,若不是街坊邻居看着他们一起长大的,外头人谁能看出他们两个是龙凤双胞胎来。可这样的兄长,赵菁是真心不想和他生分了的。
“哥哥你太客气了,皇上赏了我两三车的东西呢,我就是知道你们不肯收,所以都推辞了,你要是觉得住在鼓楼大街不安全了,我这儿还有一份房契,是皇上赐给我的一座宅子,你和嫂子也能搬那儿住去,就是路有些远了,没这边方便。”
赵勇听了这话连连摆手,一个劲道:“那种宅子哪里是我们这种人能住的,皇上赐给你的就是你的了,以后你嫁给了侯爷,那就是侯爷的,咱还是住咱家这小院,心里踏实。”
赵菁便笑着道:“那哥哥就不要辞那几样东西了,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宫里出来了,想卖钱也不容易,不过就是放在家里传家而已。”
赵勇叹了一口气,把旱烟抽得吧嗒吧嗒的,他就算没见过世面也知道宫里出来的东西必定是价值连*城的,那几样东西随便当一样,都够他们这样的人家过几辈子的了。可他认赵菁这个妹子不是图银子,但若再推辞就跟袁氏说的那样,怕赵菁疑心。
“那我就先帮你保存着,等以后你想起来了,再拿回去。”赵勇憨笑着开口,赵菁心里却还是有些难受,兄嫂到底还是和自己客气了些。
两人走到侯府的时候都已是戌时末刻了,赵菁上前敲了门,侯府门房的下人正在等她回来,见了赵菁便急忙迎了出来,赵菁看着夜都深了,正想备一辆马车送赵勇回去,一转头就瞧见赵勇站在门外同自己招呼道:“妹子,我先走了!”
赵菁忙喊住了他道:“哥哥你等一会儿,我让侯府的车送你一程。”
赵勇的脚程却快得很,一溜烟已经走出了三五十步,朝着赵菁挥挥手道:“不用了,我溜达回去,不过就小半个时辰。”
赵菁便没再坚持,冲着赵勇喊道:“哥,你回去跟嫂子说,明儿我派人去把大妞接过来,让她给大妞备几身衣裳。”
赵菁也不知道赵勇听见了没,就看着他的身影越走越远了,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了路口,转身回到府中。
徐老太太还没有就寝,想来也是担心赵菁进宫的事情,赵菁见松鹤堂的灯还亮着,便进去坐了片刻。摄政王收了她当义妹的事情,总要让徐老太太知道的,将来酒席上头,徐思安还要喊摄政王一声兄长。
老太太已经洗漱过了,正打算喝了安神茶睡觉,听说赵菁回来了又精神了几分,披着褂子迎出来道:“太后喊了你进宫做什么?你这都是宫外的人了,还随喊随到的,倒是让我怪不安心的。”
丫鬟们送了安神茶进来,赵菁亲自送到了老太太的跟前,低着头慢慢道:“太后召我进宫,是告诉我一件事儿,摄政王要认我做义妹,皇上答应了,给下了圣旨,让我进宫领旨去。”
老太太这时候已经端着安神茶打算喝一口,听了这话差点儿茶碗都掉了,只急忙放下了茶盏问道:“圣旨长什么样?我瞧瞧?”
赵菁还以为她是奇怪这件事情,没想到她是想瞧瞧圣旨什么样子,忍不住就笑了起来道:“我出宫的时候回了一趟鼓楼大街,圣旨如今那儿里放着,老太太要看,明儿我正想派人把我的侄女接过来,到时候一起带过来,给老太太瞧瞧。”
徐老太太听了这话,又慢悠悠端起了茶盏喝起安神茶来,笑着道:“其实我也见过圣旨,当年你公公封侯的时候,我也是瞧见的,只是后来他让人打了个紫檀木的匣子把那圣旨收了起来,送回兖州老家,供在祠堂里了。”
老太太说到这里便悠悠的叹了一口气,想了想又道:“去年她刚过门的时候,我还想着等过年的时候,领着她回老家一趟,给祠堂里的祖宗磕个头,虽然侯爷不在,可到底她也是咱侯府的媳妇,没想到……”老太太说到这里又恨恨的,拧着眉道:“没想到她居然是这样的人,真白瞎了我那么高兴,还以为她当真有了侯爷的骨肉。”
赵菁知道徐老太太说的是死了的顾家三姑娘,她这一把年纪盼着抱孙子那是肯定的,赵菁想到这一点,心下却还有些紧张,她还没过门呢,这准婆婆字里行间的意思,倒像是要催起来了。
果然,还没等赵菁想到怎么回话,徐老太太已经拉着她的手继续道:“大夫说你的身子虽然不大好,但调养一阵子就好了,你也别说我这个婆婆心急,等侯爷回来了,你们正经把这事情办了,我也就安心等着抱孙子了。如今你又是摄政王的义妹了,身份又尊贵,看谁还敢说我这老婆子不会给儿子找媳妇,哼!”
徐老太太说得眉飞色舞的,赵菁却脸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方钻进去,好在老太太喝了安神茶,没过片刻困劲就来了,赵菁便扶着她进了里间,服侍她上床躺下了,这才从松鹤堂出来。
外头月色如洗,春日里夜风微凉,赵菁顺着松鹤堂的路往紫薇苑走,冷不防瞧见徐娴身边的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的从远处过来。这时候天色已经晚了,按规矩各房各院再过片刻就要落锁了。赵菁见她小碎步跑得极快,便喊了她问道:“你去哪儿?老太太已经睡了。”
这小丫鬟方才跑得急,却是没瞧见赵菁过来,这会猛然被人叫住了,抬起头看见赵菁,便跟抓了救命稻草一样,只跑过来哭哭啼啼道:“赵先生,不得了了,姑娘今儿晚上吃坏肚子了,直嚷嚷着肚子疼,下面还留了好些血,止也止不住。”
赵菁听了这话也是一惊,可转念一想,吃坏了肚子怎么可能流血呢?只怕是弄错了吧?只是这丫鬟哭得这样厉害,想来必定是来势汹汹的了。赵菁便急忙安抚她道:“这会子老太太已经睡了,你先去外院找个婆子,就说我说的,让她把张妈妈喊进来,我先去你们姑娘那边瞧瞧。”
那丫鬟听了这话,只一个劲点头,又期期艾艾道:“先生你快去,你再不去,姑娘的血都要流光了。”
赵菁一边加快了步子往徐娴那边走,一边却又觉得奇怪,她顿了顿步子一拍脑袋,忽然就恍然大悟了起来。徐娴虽然已经十三了,可她身子单薄、模样又小,一看就是未长成的模样,只怕是还没来癸水。
而刚才那小丫鬟不过十一二岁模样,大概也是不懂的,必定是弄错了!只是才这个时辰,姑娘住着的院子里就没了老妈子,只有几个小丫鬟在身边伺候,这也着实是太不像话了一些!
赵菁叹了一口气,脚下的步子又加快了几分,只急急忙忙往徐娴住着的地方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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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娴住的地方叫明华院,是以前徐思胜成亲之后住的地方,从侯府的地理位置可以看出,除了当时徐老太太和老侯爷住的明德堂,这里便是侯府地理方位最好的院落。即便后来徐思安成亲,徐老太太也没有动这个地方,而是在别处重新装修了锦绣院,作为他的新房。
这位英年早逝的侯府前世子,必定也是很得父母欢心的,只可惜上位者的阴谋,总是连累许多无辜人的性命。
此时的明华院却有些落魄,垂花门虽然也是修缮一新的,可门口连个守门的婆子也没有。赵菁进了院子,瞧见廊下挂着几盏四角平头白纱灯,看着也是异常昏暗。
屋里的灯也不亮堂,赵菁往里走了两步,透过窗户瞧见一个丫鬟正坐在铁力木的靠背椅上,一边嗑瓜子一边开口道:“少在床上装死,大晚上的你哭给谁听,这会子厨房也没人了,你明儿再洗吧。”
她说着便要站起来离去,赵菁就听见房里徐娴嘤嘤的哭声,小猫一样小声开口道:“春花姐姐,你就帮我去打些水来吧,我实在起不来身!”
那丫鬟却吼了起来:“我说的话你没听明白吗?说了厨房已经没热水了!你那个贴心的小丫鬟跑哪儿去了?怎么这些受苦受累的活,就要我来干呢?我呀真是命没生好,如今要给你一个□□生的贱种端茶递水的!”
赵菁闻言,简直惊得话都说不出来,她竟不知道,侯府里居然有这般胆大包天的奴才,难怪徐娴是这样谨小慎微又弱懦的脾性,每日里被人这样的作践,哪里还能养得出自信优雅的侯门小姐模样。
“你说什么?”赵菁心下一横,掀了帘子进去,站在门口静静的看着方才那大放厥词的丫鬟,冷冷道:“你把你方才说的话,再跟我说一遍!”
“赵……赵先生。”
那丫鬟愣了片刻,丢下手里的瓜子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战战兢兢的跪在赵菁的跟前。她虽然对赵菁不熟,可也知道如今侯府后院的当家人是这位赵先生,就连自己的亲祖母韩妈妈在她的跟前也要陪几分小心,自己就更不用说了。
赵菁看了那丫鬟一眼,却是和孙玉娥身边的一个□□桃的丫鬟长得一模一样的,她拧着眉想了想,忽然就想了起来:“我想起来,你就是韩妈妈的那一对儿双胞胎孙女里的一个吧?那日我在前院议事厅清点名录的时候你没过去,韩妈妈说是你病了,今儿瞧着倒是不错的精气神,想来是病好了?”
“我……我的病是好了……”那丫鬟一时弄不清赵菁什么意思,便低着头回话,赵菁却是没等她的话说完,只厉声道:“做奴才的,连个自称都不会,掌嘴!”
“啊……”那丫鬟一时没反应过来,抬着头看了赵菁一眼,这时候却已有明华院的老妈妈迎了过来,看见赵菁站在厅中,只忙迎上去道:“赵先生怎么过来了,天色晚了,老奴以为姑娘睡了,所以也就歇着去了。”
这个老妈妈赵菁也是认识的,姓宋,听张妈妈说倒是侯府的老下人了,赵菁瞧她身上的比甲还没穿好,的确是一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样子,忍不住冷笑了一声,扭头对她道:“宋妈妈既然身为这明华院的管事妈妈,就该好好管束管束这儿的小丫鬟,这□□花的丫鬟连个奴才的自称都不会,妈妈替我教训教训她。”
赵菁说完,找了一张椅子坐下,冷冷的撇过头去,等着宋妈妈行事。
“教……教训……怎么个教训法?”宋妈妈穿好了比甲,缩着脖子问赵菁,这丫头可是韩妈妈的亲孙女,当初留她在明华院使唤,就是因为瞧着这边没什么事情干,正好清闲享福。这明华院除了她还有四五个小丫鬟,却都是服侍她来的。
“宋妈妈不知道要怎么教训,难道要我亲自动手?”赵菁内心的怒火已经介于了临界点,拍案站起来的时候,正好瞧见原先出门找人的小丫鬟已经领着张妈妈进来了,她上前两步,指着下头跪着的那小丫鬟道:“张妈妈,喊两个婆子来,把她捆到院子里,打四十大板!”
张妈妈也从来没见过赵菁这幅样子,这明显是动了真怒了,她刚才外头进来一时没瞧清楚,待定睛一看才知道赵菁要打的人是谁。
“赵先生……这……真打啊?”连张妈妈自己都迟疑了几分。
“打板子还有什么真的假的,宋妈妈,她是你这明华院的人,这板子就由你来打!”赵菁说完,头也不回的走到了里间去,徐娴还在窝在被窝里哭,她也没心思和这些人纠缠不清。
张妈妈瞬间就反应了过来,正色出门喊人,经过这一番动静,早有值夜的婆子在门口看起了热闹,她喊了两个婆子进来,将韩春花押了起来,命人取了板子来。
那韩春花这时候早已经哭天抢地的,扯着嗓子喊道:“你们不能打我!要是我祖母知道了,你们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张妈妈听了这话越发也烦躁了起来,从袖子中取了一块帕子出来,塞到了那丫鬟口中,拧着眉对宋妈妈道:“快打,打疼了看她还这样唧唧歪歪的。”
宋妈妈这会子哪里还有选择的余地,只咬着牙一板子落下去,看着那丫鬟疼得哭天喊地的却发不出声音来,心里莫名就觉得有些痛快。想一想她平日里对她这个老妈子向来也是不敬的,便索性放开了手脚,狠狠的落下板子去了。
此时徐娴的房里,赵菁已命小丫鬟去厨房打了热水来。徐娴正虚弱的躺在床榻上,她这一次是癸水初潮,什么都不懂,只在身子下面垫着一个棉垫子,这时候却早已经被血水也给浸透了。
赵菁从她房里找了一块干净的床单,重新换上了,又让小丫鬟去了紫薇苑,让青黛开了她卧房的柜子,把里面自己做好了备用的月事带取过来,耐着性子教徐娴怎么用。
“从今往后,你就是真的大姑娘了,明白了吗?”赵菁接了小丫鬟用热水冲的汤婆子,递到徐娴的怀中,摸了摸她有些苍白的小脸开口道:“女孩子一旦来了癸水,就真的长大了,也说明你可以成亲了。”
徐娴听了这话小脸泛红,大约癸水的不适还是让她有些难受,皱着眉道:“先生,可是来癸水真的好疼,是不是以后每个月都要这样疼呢?”
这个问题就连赵菁自己也不太懂,不过健康的女孩来癸水,应该不是这样痛的,有俗话说“不通则痛,痛则不通”大约调理调理也是能好的。只是……她自己就是一个老痛经患者,到底也给不了徐娴什么建议。
“等明儿请个大夫来,给你把脉调理调理,大约就能好一些,不过这东西可得伴随女人好几十年,并非一朝一夕就能看出效果来的,你以后自己记着些,每个月的这几天好好休息,就会没事的。”赵菁说着扶她睡了下去,揉揉她的发顶道:“明儿我再过来看你,教你怎么做这月事带,你平时有空就多做几个备着。”
外头鬼哭狼嚎的声音还在继续,听着啪啪啪闷闷的板子声,徐娴有些怯生生的拉着赵菁的袖子。赵菁站起来,替她掖好了被子,看着她道:“娴姐儿,无论如何,你如今才是这武安侯府唯一的正牌姑娘,不要去管别人说你些什么,想要堵住众人的悠悠之口,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自己强大起来,让她们再不敢小看你。”
徐娴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赵菁从房里出去,张妈妈迎了过来,问赵菁道:“娴姐儿没什么事儿吧?”
赵菁摇了摇头笑道:“哪里有什么事儿,是来了癸水,没见过给吓的。”
张妈妈听了这话却有些自责,叹息道:“是我不好,我竟忘了跟她说起这来,我原以为她这边也有几个丫鬟婆子,总不至于连这个也不懂……”
张妈妈的话还没说完,外头的板子声停了下来,宋妈妈一头热汗的走进来,对着赵菁福了福身子道:“赵先生,打……打完了,人晕了过去。”
赵菁方才怒火冲天,这会子却已经消下去了几分,她走出门口冷冷的瞥了一眼躺在春凳上昏过去的丫鬟,吩咐宋妈妈道:“去把韩妈妈喊来吧,让她自己看着办吧。”她说完却抬起头来,神色肃然,眉眼中透出几分严厉,对着站在院中的几个婆子道:“你们听清楚了,这侯府是姓徐的,明华院住着的,才是侯府正儿八经的小姐,若是以后再让我听见有什么风言风语的,她就是你们的下场。”
赵菁说完,昂首的从明华院的正门出去,她走出院子的时候却陡然松了一口气,看见张妈妈跟在她的身后,只扭过头对她道:“娴姐儿身边的丫鬟,都换了吧,明儿你挑几个人过来,我亲自选一选。”
赵菁原是不想这样快就开始动起侯府的人事来的,只是今儿的这件事情,却让她不得不杀鸡儆猴起来。
园中的月色朦胧,赵菁一边走却一边忍不住叹起了起来,也不知道徐思安这会子再做什么?江南一向是纸醉金迷的销金窟,如今染上了战火,也不知道会是怎样的一番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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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思安南下的精兵一路途径兖州、彭城、直逼金陵城下,五万大军在长江以北沿岸驻扎,和难民的叛军隔江而望。而金陵城却尚且没有遭遇战火的荼毒,秦淮河畔依旧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徐思安换了一身便装,带着长庚一起,乘坐江上摆渡人的扁舟往城里去。阳春三月春意盎然,江边上往来商贾如织,大家仿佛对即将而来的戮战完全没有兴趣,仍旧过着闲适安逸的日子。
“船家,朝廷的五万大军已经驻扎在了城外,你们怎么也不跑呢?要是打起来刀剑无眼的,岂不是伤及无辜性命。”长庚向来担任徐思安的小喇叭功能,坐下来和船家不紧不慢的搭讪了起来。
“跑什么?就那么几个人,成不了气候的,听说那些人都躲在栖霞山里头,大约只有几千人,也不知道京城那边哪里得来的消息,竟派了几万的人马来,我瞧着这仗打不起来。”
徐思安大马金刀的坐在船舷上,拧着眉峰听着船家说话,船上还有别的客人,他也不便多问什么,只是其中几个人却和他是差不多的样子,虽然打扮成了商贾模样,但举手投足间却挡不住这一股子的行武气度。
那几个人听了船家的话,一直搭在膝头上的手却忍不住握起了拳头,徐思安哈哈大笑了起来,问那船家道:“我是从北方来了,还是头一次到这金陵城,听说这儿是个人杰地灵的好地方,船家可知道这城里哪些地方好玩?”
“这金陵城要说好玩的地方也多,不过像你们这样的有钱人,无非也就去那几个地方而已。”老船家朝着徐思安暧昧的笑了笑,接着道:“最近问渠茶馆来了个说书先生,说的是前朝第一美人珠泪夫人的轶事,可惜老头子我没钱,不然也想进去听听这风月。”
徐思安略略点头,眼看着船靠了岸,命长庚付了摆渡钱,两人上了岸,去驿站雇了一辆马车往城里去。
马车才行出几步的距离,却被人拦了下来,赶车的人掀了帘子问徐思安道:“这位爷,外头有几位爷也要进城,想和爷搭个车。”
徐思安从帘子的缝隙中瞧见那两个大汉,原就是方才跟着他一起摆渡过江的人。长庚这时候却已经警觉了起来,小声对徐思安道:“爷,他们两人是敌军的斥候?”
徐思安朝他使了一个眼色,让他安稳坐下,沉着声线道:“既然是一同进城的,那就上车吧。”
那两人便装作谢过了,带着身上的一众南北货物,一起上了马车。
马车过了不久便进了城,徐思安命赶车的直接就去了问渠茶馆,长庚这时候还揣着几分紧张,听见徐思安要去的地方,忍不住问道:“爷,咱真的去茶馆听书去?”
徐思安面色沉静的点了点头,一本正经道:“去,老船家说好听,当然要去听。”
坐在马车对面的两人听了这话,却有几分面面相觑了起来。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马车就到了问渠茶馆,那两个跟踪的早已经在半路上下了车。长庚跟在徐思安的身后,一边四处打探,一边道:“爷,那两个人没跟着来了?”
徐思安扭过头在长庚的额头上打了一记爆栗,肃然道:“不过是换岗了,你不要一惊一乍的。”
长庚缩着脖子一路跟在徐思安身后,两人果真进了问渠茶馆。
天色尚早,茶馆里的人不多,大厅的中央搭着戏台子,上头放着两尺来宽、三尺高的一张桌子,上面盖着红布,用金粉在上头大写了一个“书”字。说书的人不过五十出头,面白无须,看着有些尖嘴猴腮。
小二收过了银子,惊堂木一响,说书先生便开始滔滔不绝起来。
徐思安在二楼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一边听书,一边扫着从楼下茶馆门口途径的路人。
“却说那珠泪夫人,乃是李氏皇朝第一美人,却一开始并不为前朝哀帝所有,她原先乃是金陵秦淮河边的一个歌姬,只因才色双绝,被前朝护国公周茂所收,养在家中每每独宠,那周茂是谁,客官必定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就是如今大雍朝的开过□□……”
故事讲了一大半,底下客人们的反应倒是剧烈了起来,便有客人开口道:“那咱如今能享这太平盛世,岂不是要谢谢那位珠泪夫人了,要不是□□爷冲冠一怒为红颜,咱们只怕还没如今的好日子过!”
“这位客官却是说的很对,只可惜那珠泪夫人红颜薄命,早早就去了,想当年……”那说书人说到这里却是顿了顿,只笑着继续道:“想当年我还在京城说书,听说她在李氏皇朝破宫之日还生下了一个女婴,只可惜当日救她出宫的是前朝的长公主,此人当年年纪虽小却心狠手辣,将那婴孩给丢弃了。”
“那位长公主,就是当今摄政王的王妃,一个月前死了的那一位吗?”
“就是她……”说书人一咬牙,眉心猛然皱了皱,便有下面的客人朝他掷去瓜果皮壳,笑着道:“你这老货,怪不得以前从不听你说珠泪夫人的故事,原是怕有人找你算账,如今这前朝的长公主也死了,你倒是不怕了?”
说书人谄媚笑了起来,收了扇子插在自己的后背,朝着众客官拱手道:“各位客官,若是觉得老头子这书说的好,就多赏些银子吧!”
徐思安从荷包里掏出一锭碎银子,从二楼掷下去,稳稳的落在说书人桌案前的铜盆里。长庚领着说书人上了二楼,引了他走到徐思安的跟前,开口道:“我家主子有几句话要问你。”
那说书人看了徐思安一眼,这些年他在这问渠茶馆摸爬滚打的,什么人没见过,只一眼便瞧出了徐思安身份不凡。听说京城派来的五万大军已经驻扎在了城外,他今儿会不会是遇上了什么贵人?
“大人有什么话,小的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徐思安举起右手从下颌轻抚而过,转过头目不转睛的看着他道:“你说当年珠泪夫人生下的女婴是摄政王妃丢弃的,可有什么凭证?”
“这……”说书人听了这话后背却有些发冷,听书的多半只是好奇这些皇室辛秘而已,哪有几个是这般寻根问底的,他谄媚的朝着徐思安笑了笑,缩着脖子道:“这个……小的也不知道,小的也是道听途说的,哪里能知道这些……”
他的话还没说完,徐思安却侧过头,冷哼道:“好一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若当真不想说,等我回京查一下内府的记录,便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
徐思安从进门的时候就已经看了出来,此人面白无须、身形瘦削、嗓音艰涩,很明显就是一个阉人,而大雍除了皇宫,哪里会有这样的人?从他五十开外的年纪便可以推断出,他必定是当年前朝破宫的时候,乘乱逃出皇城的前朝太监。
“大人饶命!”眼见着身份再难隐瞒下去,说书人也只好坦白从宽,“奴才……奴才确实是前朝的太监,而且还是珠泪夫人身边的太监,当年破宫的时候,摄政王请王妃进宫接应珠泪夫人,可夫人身怀六甲行动不便,奴才们便合力把夫人送上了马车,后来马车行至鼓楼大街的时候,夫人好容易生下一个女婴来,但那时候满城都是兵戎战将,还有乱党四处杀人,长公主便让奴才把那个女婴给丢弃了……”
“那个孩子是你丢的?”徐思安抬眸问道。
“是奴才丢的,奴才丢了之后,自觉无颜面对夫人,便没再回去,后来遇上了太子出城,奴才便跟着太子一起逃到南方来了。太子一路被追杀,奴才怕死,就悄悄的逃了出来,一直在这金陵城里混迹。”说书人说到这里,忍不住就落下了泪来,颤着肩膀道:“珠泪夫人待奴才恩重如山,可奴才还丢了她的孩子,前些年奴才回京城的时候去鼓楼大街附近打探过,可谁也不知道那孩子的下落,奴才只记得她的手臂上有一块蝴蝶一样的胎记,但是大姑娘家的,谁能瞧得见这些,便是有也不敢说,况且也不知是死是活……”
徐思安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竟耐着心思听完了这些,他转过头从二楼的窗户看下去,一路尾随着自己的两个小乞丐已经不见了踪影。徐思安起身,让长庚递给了这说书的一锭银元,开口道:“以后这些事儿还是别拿到茶馆里来说,摄政王妃死了,但前朝的余孽却还没绝。”
他站起身来,一路步履矫健的从二楼下去,门外是繁华的金陵街巷,四周都是做生意的小贩,徐思安边走边逛,在一个卖首饰的摊子跟前停下了脚步。
老板卖的是茉莉花样的玉簪子,用青玉、白玉、芙蓉玉、翡翠雕刻出各式各样茉莉花的样子来。徐思安瞬间就想起了赵菁来,她皮肤白腻,明眸善睐的,总是一副清雅素净的打扮,要是带上这样的簪子,必定是越发好看的!
“这位客官,想给家里的小娘子买首饰吗?咱金陵城的茉莉花玉簪子卖得最好了,小娘子喜欢什么颜色的?”
老板热情的上前招呼,却把徐思安给难住了,她喜欢什么颜色?他可当真是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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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四月,天气就越发热了起来。赵菁晌午去外院见过了周管家,将府上的琐事安排了一下,下午便在这明华院里头教徐娴做月事带。
那韩春花被打了一顿之后,就被韩妈妈送回了庄子上,她们原都是跟着孙妈妈从兖州老家来了的,如今都在兴隆庄上安顿。小姑娘年纪轻,吃一顿板子其实也没什么,赵菁听说韩妈妈替她找了大夫,就是伤在了那个地方有些尴尬,好不给人瞧,少不得多些折腾。
徐娴自从来了癸水之后,倒还真像长大了很多,原本带着几分的稚气的脸上多了些成年姑娘的温婉。赵菁一边教她做这针线一边道:“这两日张妈妈正在外头打探,有好的丫鬟会买几个过来,到时候你亲自挑两个放在你身边,以后要懂得挟制丫鬟,明白吗?”
徐娴有些怯生生的低着头,想了想又问赵菁道:“赵先生你因为我打了春花,真的没有关系吗?她可是韩妈妈的孙女儿。”
赵菁手中的活计停了下来,抬起头对徐娴道:“你要记住,她是韩妈妈的孙女,可你是老太太的孙女,她欺负你,就等于欺负老太太,你若一直这般柔弱可欺,将来只会有更多的人欺负你。”
小丫头听了这话眼眶又红了起来,赵菁也觉得自己性子急躁了一些,就算是做心里辅导,也没有这样快见效的。她正打算宽慰徐娴几句,听见外头小丫鬟进来回话道:“先生,老太太让先生往松鹤堂去。”
赵菁放下了针线往外头去,想起今儿张妈妈出门,她顺带让她去鼓楼大街把赵大妞给接过来,这会子也不知道到了没有,若是到了,正好领着大妞去松鹤堂见过老太太,也是个礼数。她喊了小丫鬟去门房等着,若是赵大妞来了,就让丫鬟带着她直接过来松鹤堂。
院子里的杏花、梨花、海棠花都陆陆续续的开了起来,赵菁折了两支杏花,进松鹤堂的时候给了外有的丫鬟,让盛了水在瓶子里供上。
张妈妈不在,今儿守在老太太跟前的是韩妈妈,赵菁进去的时候瞧见她悄悄的用帕子压眼角的泪痕,想来是昨晚的事情到底气不过,今日已忍不住来徐老太太跟前告状来了。
赵菁朝着老太太行礼,老太太倒是没提起这事情来,仍旧还像平常一样笑着招呼她道:“今儿一早娴姐儿没过来用早膳,我听她跟前的小丫鬟说是病了,没有有找个大夫瞧瞧?”
老太太对徐娴这身世还是大忌,说起她的时候还皱了皱眉头,赵菁笑着从丫鬟的手中接了茶过来,放在一旁道:“老太太,娴姐儿不是病了,是来了癸水,只是服侍她的那几个丫鬟也还小,竟也不懂这些,所以以为是病了,有一件事情,我倒是要同老太太说一说的。”
韩妈妈听见赵菁这样开口,早已经屏气凝神,想着难不成赵菁还要来个恶人先告状?可怜她那孙女被打成了那样,看她还有什么话说!
一早用早膳的时候,徐老太太就已经听孙玉娥把这事情说过了一回,只不过版本肯定是和赵菁如今要说的大相径庭。从赵菁上个月当家以来,这还是她头一次发落人,而且还是发落的韩妈妈的亲孙女,因此弄得整个侯府都人心惶惶的。孙玉娥便一味说赵菁如何厉害,把韩春花打得如何凄惨,况且她还是一个黄花闺女,竟然让人打她的屁股,这有多么多么的凶悍恶毒,老太太可不要被她温顺的表面骗了,如今只怕是狐狸尾巴要露出来了。
赵菁动一动大脚趾,都能想象出孙玉娥会说哪些话出来,她以前是睁一眼闭一眼,如今却不想再做睁眼瞎了。
“你有什么话就说吧。”徐老太太也看了赵菁一眼,瞧她这不卑不亢的模样,怎么也不像是孙玉娥和韩妈妈说的那样的。
赵菁想了想,只站起身来,提起了衣裙跪在徐老太太跟前,缓缓的开口道:“老太太,俗话说的好,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侯爷临走的时候把这些家事交给我,也是想着我能管好这个家,可如今看来,我却也是有心无力了。”
“赵先生你这是怎么了?你快起来……”徐老太太心里是很喜欢赵菁的,可经不住外人一个劲的数落她的不好,况且昨儿打了韩春花的事情又是真事儿,她一早起来已经听几个丫鬟说起了,她也想弄个明白,又正好孙玉娥和韩妈妈这般着急着过来告状,“有什么事情起来说,你这样跪着,我倒不习惯了。”
赵菁却是没有起来,抬起头来对徐老太太道:“侯府内院的下人,总共一百二十五人,其中有七十二人是原本有卖身契在侯府的,也就是原来先帝赏赐给老侯爷的家生奴才。另还有五十三人,却是没有卖身契的,这些人说起来待在侯府,替侯府办差,可却没有任何凭证,且她们大多都在内院都是当管事的,老太太房里的买办、针线房的管事、家庙的管事、还有厨房里的尤嫂子,这些都是没有卖身契在侯府的,且不说她们都老实可靠,便是一个不老实可靠的,想要卷了银子逃走,却也是轻而易举的人。大老太太大约是想问我为什么要打韩妈妈的孙女,我却要问问韩妈妈,这些人为什么会在侯府?”
韩妈妈被赵菁问得一愣,顿了好半天才开口对老太太道:“老太太,这些都是老家来的亲戚,当初日子过的不太平,他们实在没了营生,这才投到侯府上来的,这些可都是老太太的老乡,跟着老太太这些年,个个都是忠心不二的。”
“既然忠心不二,那何不就把卖身契给签了?”赵菁抬起头来,反问韩妈妈道。
“这……这怎么能签卖身契呢?哪有人愿意自卖为奴的?”韩妈妈被逼的话都说不清楚了。
“既然不愿意自卖为奴,那又何必贪侯府的银子?”赵菁提着裙子站起来,对着徐老太太福了福身子道:“老太太想知道我为什么打了那韩春花,我便告诉老太太,因为她说她自己投错了胎了,居然要替娴姐儿端茶递水,且她还没有端茶递水,就在那边骂骂咧咧,既然她想当主子,那我自然让她舒舒坦坦的躺在床上,好好的当主子。”
“你……”韩妈妈这一时却被赵菁镇住了,她从来都是温柔娴静的模样,便是在下人跟前端出几分气势,却也没有像今日这般让自己害怕的。
赵菁扭过头,看了一眼韩妈妈,笑着道:“再过两日就是初五了,又到了内院散月银的时候了,韩妈妈今儿倒是空闲。”
韩妈妈又是一惊,僵硬的老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的表情,完全不知道要怎么应付。
徐老太太这时候却也听明白了几分,只是她实在不懂这些庶务,便转头问赵菁道:“没有卖身契,就不能在侯府当差吗?”
赵菁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和徐老太太说这些,便笑着道:“这话我一时和老太太也说不清,倒是张妈妈是侯府的老下人了,她知道的清楚,老太太一会儿问她便好。”
徐老太太有些茫然的点了点头,外面却有小丫鬟走了进来,笑着回话道:“老太太,侯爷写信来了,周管家让人送了过来。”
徐老太太一听说徐思安写了信来,早把其他事情都丢在了一旁,只急忙招手道:“信在哪儿,快拿过来给我瞧瞧。”
那小丫鬟便把红漆雕花小托盘呈了上来,里头正放着一封信,老太太高兴的把信打开了,才想看又犯难了,只笑着就递给了赵菁道:“还是你念给我听吧。”
赵菁打开了信念了起来,心下却有几分埋怨了起来,徐思安的家信里面,居然提都没有提起自己来……
徐老太太得了徐思安报平安的信,高高兴兴的往小佛堂还原去,赵菁便索性告辞了,她才到了松鹤堂的门口,就瞧见外院跑腿的婆子正在门口等她,见她出来了只迎了上去道:“赵先生,侯爷捎了东西给您,奴婢方才已经送去紫薇苑了。”
赵菁一听这话却是心下一喜,也顾不得在下人跟前就笑了起来,一个转身便步子轻快的往紫薇苑去了。
小丫鬟早把东西收了下来,就放在了书房的书案上,赵菁带着几分欣喜往里头去,又怕在小丫鬟跟前失态了,只放慢了步子进去,见了那东西却忍不住伸手抚摸了上去。是一个云锦镶面的木匣子,锁扣上还嵌着珠宝,看上去很是精致。
赵菁坐了下来,将那搭扣打开,看见里面竟然紧锣密布的放着好几根发簪,有青玉的、有和田玉的、还有翡翠的、芙蓉玉的。簪子下面押着一张纸片,上面是铁划银钩的几个字:
不知你喜欢什么颜色,全买了。
赵菁忍不住就吐槽了一句:这乱花钱的毛病,倒是和徐老太太如出一辙的。只是……这心坎上却是实打实的甜得吃了蜜糖一样。
☆、94|679.235.&
午后的阳光暖暖的照进窗格子里头,赵菁捧着盒子走到卧房里,在梳妆台前坐了下来。她今天梳了一个桃心髻,只在桃心的地方簪了一朵珍珠攒成的珠花,看上去素雅清淡的。赵菁伸手将珠花摘了下来,从锦盒中拿了一支芙蓉玉的茉莉花簪子,簪在自己的发间,芙蓉玉散发着淡淡的粉色,更衬托得赵菁冰肌莹澈、眉目楚楚。
外面小丫鬟正巧就进来回话,说张妈妈回来了,已经带着赵大妞往紫薇苑这边来。赵菁从梳妆台前站了起来,起身迎了出去。赵大妞正抱着一个小碎花的包袱,怯生生的跟在张妈妈的身后,瞧见赵菁出来顿时就胆子大了几分,忍不住冲到她怀里喊道:“姑姑!”
赵菁揉了揉她的脑门,低下头看着赵大妞今儿穿的衣服,袁氏倒是把她打扮的得体,上面穿着豆绿色的碎花小比甲,下面是白色的挑线裙子,不出众,却也清爽整洁让人瞧着顺眼。
赵菁拉着赵大妞的手,抬起头对张妈妈道:“妈妈你去一趟老太太的松鹤堂吧,我估摸着她还有事儿问你,我和大妞先说几句话,一会儿就去松鹤堂给她老人家请安。”
张妈妈笑着点头道好,辞了赵菁往松鹤堂去,韩妈妈这会子正巧不在松鹤堂,小丫鬟说老太太收了徐思安的信便去小佛堂还愿了,张妈妈便顺路来了小佛堂里头。
徐老太太正跪在观音菩萨跟前念经,张妈妈便也跟着跪下了。等老太太睁开眼的时候,才有些好奇道:“你怎么也来了?不是说今儿有事要出门吗?”
“回来了,买了十来个小丫鬟回来,再加上家生子里头有年纪差不多的,也正好可以进府上来服侍了。”张妈妈上前扶了老太太起身,两人一同从小佛堂里出来。
徐老太太便道:“我正有事儿要问你,什么叫做家生奴才,什么又不是家生奴才,我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呢?今儿赵先生说府上有五十来人都不是家生的奴才,是不是什么很了不得的大事儿?”
张妈妈听见徐老太太问起这个来,倒是有些好奇了起来,忍不住道:“老太太怎么问起这个来了?以前老奴总在你跟前唠叨,你也不见得能听进去一句半句的,总说那些人可怜,好容易投靠到侯府来,都是您的老乡,你也不忍心撵了她们走……”
“我以前是这么说的吗?”徐老太太开始装失忆起来。
张妈妈被噎得说不下去了,也只揭过了这些不提,只笑着道:“老奴不说以前那些,如今老太太既然问了起来,那老奴就好好跟老太太说一说。所谓家生的奴才,那就是世世代代都在侯府做奴才的,当初老侯爷封侯的时候,先帝赏给侯府的这些人,便是家生奴才,这些人无论以后生儿育女,都是侯府的奴才,除非主子开恩,消了他们的奴籍,放了他们出去,他们才能做寻常的百姓。要不然就算出去自谋营生,被拿住了还是要送到侯府来的。”
徐老太太一边听一边点头,又问张妈妈道:“你的意思是,这些人不管怎样,都是咱侯府的人,只要咱不放他走,那他们就世世代代是侯府的奴才?”
张妈妈点了点头,又道:“至于那些不是家生子的,就跟外头店家雇的伙计一样,大多只是签个契约,等到了年限便可以离开,这种人若是做了一半不想做了,卷了银子逃跑,主家也未必拿得住他,因为他不是奴籍,去了别处还能生存,他的子孙后代还能考科举进士族,不妨碍的。老太太你想一想,咱府上有多少这样的下人,他们若是想走,还不就是卷个铺盖的事儿,只是她们不走而已。”
“那他们为什么不走?”徐老太太弄清了两者之间的关系,却还没弄清别的。
“他们为什么走,侯府养着他们,他们养着府外的子孙,老太太哟,您是不知道,您就是他们心里的大肚弥勒佛呢!”张妈妈还想再跟徐老太太说几句,只见她眉宇皱得紧紧的,仿似在考虑问题一般,张妈妈想了想还是没再说下去,免得老太太又绕进了死胡同里头。
徐老太太回了中厅,外面小丫鬟进来传话,说赵菁带着赵大妞过来请安。正巧齐嘉慧的针黹课也上完了,齐嘉宝睡醒了午觉,两人正坐在里面的炕上吃着厨房新熬的赤豆小元宵。
赵菁已经在紫薇苑向赵大妞说过规矩了,徐老太太向来是喜欢孩子的,对赵大妞肯定也是疼爱的。
赵大妞走到徐老太太跟前,规规矩矩的跪了下来,对徐老太太道:“给老祖宗请安。”
徐老太太便让丫鬟扶了她起来,问她道:“你家啥名儿?”
赵大妞眨了眨眼睛,小声道:“我叫大妞。”
老太太一双眼顿时就眯成了缝缝一样,笑着拉着她的小手道:“那咱可有缘了,我小时候的小名也叫大妞,后来到了十五岁快嫁人的时候,才取了个大名儿,等你再大一些,也让你爹给你改个响亮的名字。”
赵大妞想了想,开口道:“我爹他不识字,只能随便叫,不然老祖宗给我改一个?”
赵菁倒是还小看了赵大妞了,这般的人精,正想笑着开口,却听老太太道:“我跟你爹一样不识字,要不然等咱侯爷回来了,让侯爷给你改一个?”老太太说着,还顿了顿,拧着眉头想了片刻,又继续道:“到时候侯爷就是你姑父了,你得喊他姑父。”
赵菁听了这话,脸颊忍不住又红了起来。好在徐老太太全然没关注她,赵大妞也从善如流的点头道:“姑父什么时候回来?”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大概等天热了,咱把外头的夹衣脱了,你姑父就能回来了。”
赵菁瞧着这入了戏的一老一少,也真是无奈,只可惜自己练插嘴的机会也没有。倒是齐嘉慧在里间吃完了小元宵走了出来,看见赵大妞便迎了上去道:“你就是大妞姐姐是不是,你会玩翻绳吗?以后我们一起玩?”
“会啊会啊……”赵大妞点着头和齐嘉慧说话,变戏法一样从袖子中拿出一根红绳来,齐嘉慧高兴的摆手叫好,拉着她往里间去了。
徐老太太脸上挂着笑看着两个娃儿进去,扭头对丫鬟吩咐道:“去把针线房的人喊来,给赵先生的侄女做四套春装、四套夏装,要用上好的料子。”
丫鬟得了吩咐便出门去了,赵菁便笑着道:“老太太太客气了,她带了衣服过来,也不少穿的。”
“那不行,我喜欢看姑娘家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我老婆子心里就高兴了。”徐老太太一边说话,一边坐了下来,忽然话锋一转,抬起头对赵菁道:“那些没签了卖身契的奴才,咱侯府当真不能用了?”
赵菁一时也没摸清楚头脑,抬头就瞧见张妈妈冲着自己点了点头,赵菁便淡淡的开口道:“按规矩,只怕京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家里,也未必会像我们府上这样,用这么多没卖身契的奴才,只是老太太心善,若还想给他们一口饭吃,我也可以拟一个雇佣的契约,只要他们肯签了这份雇佣契约,继续留在侯府也不是没可能。”
老太太听了这话,眉梢却还是拧得紧紧的,想了想只叹了一口气道:“那这事情就交给你办吧,你说的也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终究不能就一直这么下去。”
赵菁倒是没料到徐老太太这么快就在这件事情上头松了口,看来打了韩春花那一顿却是没白打的,杀鸡儆猴的作用也起到了,还连带着将这件事情捅到了老太太的跟前,也算是她在侯府烧的第一把火了。
赵菁冲着老太太福了福身子,忽然又想起方才徐思安写给老太太的信来,上头除了报平安的话,还郑重其事的写了一句:府上的事情都交给赵先生,母亲也不要多加过问,儿子信她,母亲也应当信她。
方才她因为这句太露骨,所以故意没有念出来,但信最后却是给了徐老太太的,徐老太太虽说不识几个字,只怕这一句简单的话还是认得的。
赵菁想了想,终究也明白过来了这其中的缘由,徐思安虽然远在江南,却还时时刻刻想着替自己撑腰。
“老太太放心,我一定把这件事情办妥帖。”
赵菁红着脸向徐老太太蹲身行礼,谁知却叫她看见了发髻上新带上去的芙蓉玉茉莉花簪子,徐老太太只好奇问道:“好漂亮的玉簪,当真是配你的很,怎么以前没见你戴过?”
赵菁愣了片刻,想到徐思安只给了她一个人,却连自己的亲娘也没有分,顿时就不敢坦白从宽了,只笑着道:“过年时候在外头买的,一直没舍得带。”
老太太听了这话只笑着道:“好看的东西就是要拿出来戴的,不然藏着有什么意思,我这儿还有好几样好东西,我如今老了也戴不出去,改明儿我整理整理,分给你们几个姑娘戴去!”
张妈妈听了这话心下却暗笑了起来,老太太那些首饰都是她房里的大丫鬟吉祥管的,那丫鬟也是孙妈妈从外头弄进来的,这些年只怕没少克扣老太太的东西,这会子正好就一起清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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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用过了晚膳,洗漱完之后,赵菁给大妞铺好了床,今晚她们两个一起睡。
晚膳是在松鹤堂吃的,因为老太太喜欢大妞,一个劲儿的给她夹菜,这些菜平常在赵家肯定是吃不到的,因此等她吃完了,才觉得小肚子涨涨的。赵菁让小丫鬟给大妞熬了消食茶,让她喝了一口,漱了口之后躺下。
赵大妞便搂着赵菁的腰埋在她的怀中,眨巴着大眼睛看着赵菁道:“小姑,以后我真的能叫侯爷姑父吗?”
赵菁看着她这样子就觉得好笑,用手指点了点她的脑门道:“那是当然,等……”
“等小姑和侯爷成亲就可以了!”大妞不等赵菁把话说完,往她的怀里蹭了蹭,搂着她继续道:“到时候我就不能和小姑一起睡了,要让给姑父了……”
赵菁被赵大妞的话弄的脸颊红红的,拍了拍她的背道:“快睡吧你,明儿一早你可以留在我这里玩会儿,要是老太太派人来请你去,你就去和双胞胎弟弟妹妹玩,不过不可以欺负他们哦。”
赵大妞打着哈欠点了点头,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赵菁便熄了床头柜上的烛火,也跟着躺下了下来。
她盘算着家里的事情,却也放心不下远在江南的徐思安,不过瞧着他还有空逛街买簪子,大约战事应该没有想象中那样激烈。要是能不打仗就好了,老百姓都平平安安的最好,新朝才刚刚稳定下来,打仗当真是劳命伤财的很。
同一个时辰,赵菁已是安然睡下,徐思安的营帐中却还灯火通明,他收到了斥候的线报,叛军因为大军压境,连夜逃窜至余杭、钱塘一带,所过之处竟然烧抢掠起当地百姓,已有不少百姓自发抵抗叛军。
“钱塘总兵何永铭已经发来了战报,请求侯爷派五千精兵前去剿匪,侯爷,属下愿带兵前往。”对于在北疆对阵过十万鞑子的将士们来说,这区区五千叛党,实在算不了什么,将士们纷纷争先恐后,抢当先锋。
坐在长案前的徐思安却一直没有开口,冷峻的眉峰略拧着,单手抚过下颌侧首凝思。之前江南的军报他也是见过的,叛军虽然到处作乱,却也没有正式攻打城池,只是沿途百姓受苦,地方官无力抗衡,徐思安一时间也摸不清这些叛军的套路。
不过,江南的风景再好,他也不想在这边耽误片刻,唯有速战速决,来个干净利落。
徐思安从案前站起来,走到账中的沙盘跟前,将手中的小旗子插在一处山头,眉目中闪过一丝自信凛冽,笑道:“本帅要亲自带五千精兵,将乱党剿灭!”
※※※※※
半个月后,京城宫内御书房。
“好一个徐思安,朕给他五万精兵,他竟然只用了五千,就把叛军给灭了!”
得了八百里加急的小皇帝周旭从龙椅上站起来,眸中闪过满满的惊喜和讶异,起身迎到摄政王周熠的跟前道:“皇叔,你说徐思安可用,果真是这样,你真是知人善用!朕以前还觉得他不苟言笑,言辞冷淡,在一众大臣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小皇帝拿着军报在御书房踱步,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跟前的周熠,猛然想起了什么来,转身吩咐道:“小福子,快给皇叔看座,朕竟顾着高兴,怎么把这事给忘了。”
周熠看着眼中笑意满满的小皇帝,一向冷峻严肃的眉宇也稍稍舒展了几分,小太监搬了椅子过来,但他并没有坐下,只开口道:“皇上如今越发有一国之君的风范了,最近处理政务是否也有些心得,说给本王听一听。”
周旭浓密的眉宇挑了挑,转身在龙案前坐下,笑着道:“皇叔也坐下吧,朕还有好些不明白的地方,还要请教皇叔。”
周熠便敛袍落座,双膝微微分开,大马金刀的坐在小皇帝的跟前:“皇上请说。”
“朕看了这几年户部的账本,朝廷每年花费在那些公侯伯府奉养上经费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且有好几户乃是世袭罔替的爵位。朕翻看前朝旧史,凡册封一等公侯的府上,都是五世而斩,为什么先帝当时没有这样的规定呢?”
小皇帝思维敏捷,只接手了几日的政务,就发现了这户部的症结,也算是他的能干之处。周熠心下宽慰,只耐着心思道:“当年先帝乃是前朝旧臣,除旧立新,群臣之中有司马昭之心者不在少数,先帝只能委以利诱,以江山社稷的好处拉拢人心,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朕也明白这个道理,可这富贵也享得太容易了些,朕整日里在这御书房忙得脑仁都疼了,他们倒是坐享其成的很了。”周旭冷哼了一声,口中仍旧嘀咕道:“尤其是那个景国公,朕恨不得现在就削了他的爵位,把他打发的远远的!”
周熠没想到小皇帝绕了一圈,居然把矛头直指到了景国公的身上,他还当他是真的长进了,原来不过还是想再泄一泄心头之恨。不过当日在摄政王府的事情,若是定景国公一个纵女行凶,倒也可以治他几分罪责,但毕竟朝中大臣都看着,这样一来,反倒显得小皇帝不够宽厚仁慈。
毕竟皇上龙体无恙,而周熠也因此事得以收了赵菁为义妹,也算是从中得利了。
周熠闻言就笑了笑,开口道:“有过当罚,有功便要行赏,皇上还是想一想,这次武安侯凯旋,要给他一个什么赏赐比较好?”
“上回他从北疆凯旋的时候,朕就已经想过了,只是还想和皇叔商量商量,问问皇叔的意思。”小皇帝站起来在龙案前来回走了几步,转过头来道:“皇叔以为,加封他一个一等国公如何?”
“先帝立国之初,加封有功之臣为公侯,一来为了拉拢人心,二来也是为了□□。但太平盛世之下想要封侯拜相,却并非容易之事。况且武安侯本就有侯爵在身,如若继续加封,那下次他若是在立下功勋,又作何赏赐?”周熠不紧不慢的回道,难得他比从前更多了几分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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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帝却也听的认真,低眉想了片刻,只抬起头道:“皇叔说的也是,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将来武安侯必定还有用武之地,那以皇叔的意思呢?”
周熠一向肃杀的神色中却多了几分茫然,他只凝眉愣了好半天,忽然就抬起头道:“皇上不如赐他一段良缘吧。”
小皇帝眼珠子一转,略有不解看着周熠,想了想又道:“上回他的婚事就是母后赐婚的,结果闹下这样大的笑话,朕如今也懂了一个道理,这种家务事,朕还是不插手的好。”
周熠没想到一向看似老实的小皇帝也贼精了起来,忍不住淡然笑道:“皇上大概还不知道,你菁姑姑对武安侯有意吧!”
小皇帝闻言,只睁大了眼珠子,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周熠道:“皇叔,你当真的?”
※※※※※※
朝廷得了战报,武安侯府自然也收到了家信,老太太一听徐思安又打了胜仗,只高高兴兴的又往小佛堂去了,大有把蒲团跪穿的架势。赵菁拿着徐思安的信反复的翻看,一颗心总算也松了下来,只是摄政王妃临死前说的天罗地网到底是什么意思,她还是没能弄的明白。
外院的文书先生已经拟定是五十三份的契约,赵菁坐在议事厅里头,一行行看着上头写的条款。这些不是家养的奴才终究很难控制,赵菁私下里让张妈妈差人打听过,有些人家早已经迁到了京城来,小日子过的相当的红火。就比如说针线房管事宋大娘,她媳妇竟然在外头开了个绣坊,这几年针线房的账务表面看上去似乎是没有问题的,但仔细推敲,里头的问题就极大了。
家里的婆子、小厮、丫鬟每一季都有两套新衣服,一年总共是八套,按一百二十五的人头算,每年针线房要做一千套衣服来。赵菁不过才翻了两三页,便瞧出这里头的猫腻来了。这些丫鬟婆子的衣裳,竟全按照六尺身量的中年女子做的。可如今的侯府,小丫鬟不过才十三四岁的,身量未成,哪里用得着穿这样大的衣服,那做完了衣服克扣下来的布匹又到哪儿去了呢?
这些还是明着能查出来的,给徐老太太做的那些衣服,那就更不得查证的了。赵菁总不能去问老太太房里的丫鬟,老太太一年做几身衣裳,是不是和这账本上记录的一模一样?况且就老太太那圣人脾性,也不知道自己送了多少衣服出去,哪里能查得清楚?不过就是一笔烂账而已。
赵菁合上了账本,眉心就忍不住拧了起来,徐思安在战场上大获全程,她却还在后宅这个战场上举步维艰呢!只是,这些事情拖得过初一,总拖不过十五的。她把针线房的账本放下,又把那立好的契约拿了起来,这时候外头的小丫鬟进来回话,说针线房的宋大娘过来了。
赵菁抬起头看了一眼这宋大娘,她是孙妈妈老家堂兄的儿媳妇,当初老侯爷救下了孙妈妈,他们一家便也跟着逃难到了京城,那时候她不过也是十七八岁的小媳妇,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也已经是四十出头的年纪了。
那人有些战战兢兢的朝着赵菁福了福身子,脸上带着几分心虚的笑,对赵菁道:“赵先生你找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