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当年旧事
书名:我与黄书郎二三事 作者:梦里闲人
第88章 当年旧事
我跟黄书郎一起往回走, 我刻意让他走在前面, 在我们之间保持了一米的安全距离。
我伸了伸胳膊抬头看着万里无云的天空, 心也像这天空一样空荡荡的, 我们每个人都注定是孤独的, 我本来就不应该奢望拥有真正意义上的“家人”、“朋友”甚至是“爱人”。
我不在乎我的难过失望被黄书郎感知到,我的心对他是敞开的,他对我的却不是,这种并不公平的“公开”, 本身就说明了我们俩个人的关系不是我想象中那么近, 越早的抛开幻想, 对我们俩个越好。
黄书郎忽然停下了,他抬头看着天空……“不对劲儿。”
“什么?”我问他。
“天不对劲儿,从我们出发到现在, 竟然连一只鸟都没有飞过。”他将食指塞到嘴里舔了舔又拿出来高高举起……“没有风, 一点风都没有, 老家伙的结界竟然已经如此高阶?”
我学着他的样子把手指舔湿高高举起, 没有风, 果然没有风,“它打算把我们全憋死吗?”
“这个就很难了。”黄书郎说道, “除非它能挡住太阳, 让所有的植物枯萎, 否则一时半刻憋不死我们,这么大范围的结界,需要阵眼也需要辅助……”
于是问题又来了这么牛叉的老鳖精, 为什么不直接结果了我们,而是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来呢?
怕惩罚?黄家的数名好手在他手下都讨不到便宜,他怕什么惩罚呢?谁又能来罚他呢?
我们回到河边,原本专心垂钓的钓客已经乱了,他们全都聚集在被当做停车场使用的平整空地上,眉头紧皱地围着各色车辆,“怎么回事?我手机也没信号了!小杨你咋开的车啊!车咋也坏了呢!”一个四十多岁大腹便便腰上扎着显眼的H标志腰带,手上戴着大金表的人吆喝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魏老板你别为难小杨了,不光你的车坏了,我们的车也坏了。”一个三十多岁略有些瘦的男人说道,他看起来跟魏老板很熟,他穿着一件看不出牌子但料子一看就很好的深蓝T恤,浅色休闲裤,白色捧球帽,说话的语气态度一看就是个惯于发号施令的,对魏老板隐隐也带着威压。
“周主任,你说说这是咋回事!这是咋回事儿嘛!本来是大家一起聚在一起钓鱼烧烤休闲娱乐……怎么就成这样了呢!”魏老板苦着脸说道。
“这天怎么这么闷呢!”另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四十多岁男人拿出湿巾擦汗,掩饰自己藏不住的白眼。
“是啊,太闷了。”宋伍说完咽了咽口水。
“大家别都在这儿站着了,回河边喝口水歇歇吧。”焦四叔陪着笑脸道,虽然车坏了手机没信号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但做为“地主”他还是一脸的报歉,“估计是基站坏了或者是……”
“我觉得像是武器试验。”那个被魏老板骂得一脸为难的小杨说道,“听说军方一直在研究电磁武器……”
“你胡扯啥呢!”魏老板瞪了他一眼。
“老魏,你还别说,小杨的思路很有可能是对的。”周主任说道,“咱们的车不可能无缘无故一起坏掉,有可能是太阳黑子爆发或者是电磁风暴之类的……”
穿白衬衫的男人呵呵了,“周老师您真是想像力丰富,要我说还有可能是外星人入侵呢!”
“走吧!走吧!回去喝水吧!渴死我了,要是电磁炸弹或者是什么黑子爆发,电视冰柜早烧了……”宋伍说道。
他们都放弃了修车的努力,回到河边,焦四叔拿出冰镇的酒水递给他们,我过去帮忙发水,“焦四叔,这些人都是什么来路?我怎么看着他们互相都认识呢?今天是周三,他们怎么都没上班啊。”
“呵,这些当领导的有几个坐班的?那个周主任和穿白衬衫的路主任都是住建局的,周主任是规划处的主任,路主任是拆迁办的主任,他们俩个在争副局长,对了,你二哥也在住建局吧?”焦四叔说道,
“嗯。不过我不知道他是哪个部门的。”
“不管哪个部门的,能混上个领导职位就比我们这些小白人儿强。”焦四叔说道,“规划处和拆迁办的油水大着呢,巴结的人也多,那个魏老板是咱们县里有名的开发商,这次就是他请他们来钓鱼。”
“哦,那个宋伍是你们单位的吧?”宋伍说自己是水务局的。
“人家可是领导,我就是个快退休的老头儿,到退休了连个干部待遇都没混上。”焦四叔说道,“那个一直不说话低头看手机的也是水务局的姓严……”他指着我一直没有注意到的穿白条纹衫的中年男人道。
我在心里默默的数数,困在老鳖精结界里的一共十一个人,九男两女。
男女比例悬殊并不奇怪,喜欢钓鱼的多半都是男的,宋伍的媳妇是跟他一起来的。
都是单位小领导也不奇怪,毕竟钓鱼并不便宜,焦四叔的这个小渔场一天花费也不小,在我们这个工业一般般,农业尚可的县,也只有这些人有闲情出来钓鱼。
也许是都喝过了水,所有人都镇定了一些,宋伍问姓严的……“严股长,你怎么一直不说话。”
“这水库有点邪。”严股长说道,“我心有点慌。”
“老严,你可别吓唬我们。”宋伍的妻子钟杰说道,“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瘆的慌,这回咱们遇见的事儿太邪了。”
我爸听见他们这么说,看向黄书郎,“小黄,你觉得呢?”
“我也觉得蹊跷。”黄书郎露出了无辜的笑。
“哎呀,我想起你来了。”宋伍看着我爸忽然一拍大腿,“你是不是郑天翼的二哥?”
“呃?啊……”我爸点了点头。
“我是郑天翼的同学啊!这些年郑天翼混得可不错,上次他回县城还请我们这些同学吃饭了呢。”宋伍热情地说道,“钟杰,这位是郑天翼的二哥。”
“哎呀,是二哥啊,刚才我咋没认出来呢。”钟杰也热情了起来。
这就是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了,原来他们看我爸的时候还带着点疏远轻谩,一认出他是郑天翼的哥哥,立刻就热情了起来。
就连那位魏老板和周主任、路主任也围拢了过来,周主任道,“你是郑天翼的二哥,那郑山是你什么人啊?”
“郑山是我三弟家的儿子。”
“哦,那可真不是外人了。”周主任道,他又指了指我和黄书郎,“这两年轻人是……”
“是我女儿和她朋友。”
“哦,我听郑山说了,说他爸那一辈是他四叔厉害,他们这一辈是他二大爷家的孩子厉害,有一个孩子都进中直机关了,年纪轻轻就是正科,说很有可能还会再提拨。”
“哪里哪里……”我爸被这些“大人物”包围,颇有些飘飘然。
“老哥,我们这些同学可都知道,郑天翼是个有大本事的人,县里面想要申请国家拨款支持玉带河综合治理改造项目,费了老劲了,连人家的办公室都进不去,后来有一个也是我们同学……二哥你可能也认识,姓石的,他跟郑天翼是过命的交情,在北京郑天翼请他吃饭时候提了这事儿,他把这事儿揽了下来,没过一个礼拜就批了,办事人员对领导也热情了……”宋伍说道。
我从他一大串吹捧我四叔的话里,听到了“玉带河综合治理改造项目”这个关键词,至于别的全都忽略了,“宋主任,玉带河综合治理改造项目是怎么回事啊?”
“这个项目说起来挺复杂的,要说简单也简单,县里想把旅游做为支柱产业,开发玉带河沿江风光带,第一期工程就是炸了这个大坝,沿江各村退耕还河,使玉带河恢复旧貌,建沿江公路,与省城的沿江公路相联,开发特色旅游线路……这也是咱们县由县变市的第一步。”宋伍指着不远处的水泥大坝道。
难怪……竟然是要炸水泥大坝……老鳖精怒了吧?话说这个大坝是怎么建起来的呢?
“都这会儿了,大家都饿了吧!小杨来把咱们带来的羊肉串啥的都拿出来,不管多大的事儿先吃饱再说。”魏老板打断了宋伍的话,张罗道。
我知道这位开发商的心思,由县变市房价必然要受影响,还有沿江的地价什么的……他估计是不想宋伍多说,不过这属于公开的秘密,宋伍既然能在这里当成谈资说出来,以县城交际圈的狭小程度,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那个小杨想像力丰富,手脚很麻利,在焦四叔的冰柜冰藏层里拿出了已经串好的羊肉串、玉米、各色蔬菜串、鱿鱼串、蚕蛹等等。
先把要烤的拿出来化上,又找出烧烤架拿出了炭火,水库这里经常有人烧烤,桌椅什么的都是现成的,焦四叔拿出来一样一样摆上,在整个过程中几位领导是不动的,只有焦四叔和小杨在忙碌,我看不下去了帮着递了些东西。
热……有风的时候不觉得,没风只有太阳晒,就算是九月份的太阳仍然让人难已忍受,躲到了一处偏辟没人的地方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多了,阳光炙热,依旧没有风丝儿……
老鳖精究竟想要干嘛,我焦燥了起来,黄书郎递给我一瓶冰镇的红茶,“不要乱,老鳖精又阴又滑又坏,当初他耍了我爷爷他们三天才动手……我爷爷说他是属猫的,心性阴沉最喜欢玩人。”
属猫的?在吃猎物之前会好好的玩……我怎么感觉更不好了呢。
十个人一只黄皮子,互相之间各有利益互有矛盾,老鳖精最好不要玩什么大逃杀考验人性的游戏……
否则我非弄十车六六粉毒死它丫的不可,自从镜灵之后,我一直想着用“科技”搞死老妖精。
烤串熟了之后,大家坐在一起在背阴的地方吃烤串,话题依旧离不开莫名其妙坏了的车和没有了信号的手机,“等会儿吃完了,小杨你徒步去公路,看看能不能拦着车。”魏老板下达指示。
“是。”挥汗如雨的烤着串的小杨答应道。
“小杨自己去能行吗?实在不行我们也走吧。也不知道妈咋样了……”钟杰道。
“嗯……实在不行就得走了,当遛达了……”宋伍道。
严主任吃了几口烤串又放下了,“我现在就想走。”
“老严,你啊……太迷信了。”宋伍拦住了他。
“也不怪严主任迷信,这水库确实邪性。”焦四叔拎来十几瓶冰镇的啤酒,“你们知道建水库的时候发生的事儿吗?”
“知道一点儿。”周主任道,“那个时候我们还小,大人不让说,老焦你给讲讲呗。”
焦四叔坐了下来,开始讲述水库的历史,“这水库是七二年开始建的,咱们这里啊,其实不缺水,当年都是旱田,根本没有什么水田,县里的领导去了一趟大寨学回来一堆的先进经验,什么阶级斗争为先啊,一手抓生产一手抓阶级斗争啊什么的,还学会来建水库梯田什么的,咱们县里哪儿有什么山坡啊,平地建梯田纯属胡搞,没搞起来,可这水库却搞起来了……建水库的时候是农闲时节,十月份早晚水里都有冰茬子了,可大队还是让干……没办法,干呗……我说这些啊,别说年轻的孩子跟听故事似的,周主任你们这个年龄都没咋接触过。”
“嗯。”周主任点了点头,“焦四哥你坐。”他指了指一把空凳子,焦四叔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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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土的时候不知是谁挖出来一个黑不溜秋石头,当时也没人当回事儿,随手扔到了一旁,可谁知后来又挖出来好几个那玩意儿,几个知青就觉得好玩了,又擦又摸的想看看是啥,可啥也没看出来,就垒在一起了。当时的人傻啊,干活起早贪黑的,冬天也要干到□□点钟,晚饭就在工地吃,各村自带粮食吃大锅饭,到了晚点儿男人干活,妇女烧火做饭,也没啥好东西,就是白菜汤苞米面饼咸菜条……妇女做饭的时候觉得那东西垒灶不错,就拿来垒成了灶,你学我我学你的,一共垒了三个灶,可谁知烧火的时候……忽然那东西炸了……当场炸死了两个烧饭的妇女,炸伤了六个帮厨的妇女。”焦四叔喝了一大口啤酒,“炸得那叫一个惨啊!鬼哭狼嚎的,现在电视里演的那些全是假的,那声儿……我现在想想还觉得害怕。”
“后来呢?”我追问道。
“后来?大家伙就去救人呗,可正救着人呢,第二个那东西又炸了,当场炸死一人,炸伤十几个人。这事儿当时被定性为□□分子破坏生产,不光县里来人了,省里市里甚至国家也来人了,最后调查发现,那些黑不溜秋的东西……是日本鬼子留下来的水雷,年长日久了被淤泥泡得跟石头似的,老百姓不认识拿来垒灶,这才出事儿。要说这事儿也蹊跷,可当时谁也不敢明着说,要知道那东西村里的民兵,大队书记都看过的,他们都是当过兵的,大队书记还是抗联老兵,要真是武器他们咋没认出来?这工程一耽搁就是一年多,后来又重新上马了,这回出的事儿更邪了,那个时候十月底了,村里的大孩子念书,小孩子没人看,就都带工地上找一个妇女看着,可谁知道四个七八岁的孩子竟然悄没声儿的全掉水坑里淹死了,那水坑刚到我小腿!其中就有新任大队书记的亲孙子。”焦四叔比划着,“这个时候就有人传了,玉带河里有千年的王八精,不让人动玉带河,谁动了谁断子绝孙,严主任,当时死的小孩里有一个姓严的,是你啥人啊?”
“是我小叔叔。”严主任说道,“当时我大堂哥也在,他也差点儿下水,他说当时水坑里面有亮晶晶的好东西,他们就是想下去看看……”
我和黄书郎对视了一眼,老鳖精在当年的氛围下都敢动手,确实是个狠辣的人物。
焦四叔一拍大腿,“所以说这事儿邪啊!大家伙都害怕了,不敢出工,有的人干脆请假,工分没有就没有,命可只有一条……县里革委会的造反派头子下来调查这件事,找了几个传谣传得厉害的戴高帽子游街,各村动员……总算把大家又给哄出来干活了,这回大家伙儿都磨洋工,谁也不下死力气干,磨了两年,中间倒没死人……可有人传是领导找了明白人把里面的老王八精给劝服了……这事儿谁敢说啊……水库完工的时候挺热闹的,县里的大小领导都来了,可就在散会的时候,我们正收拾东西呢……忽然听人说出事儿了,县领导坐的车掉河里了……六个人都没了……再后来风向变了,不学大寨了,这水库也就荒废了,可就是这样,水库一年总得淹死几个人,不是十多岁的半大小子,就是二十多岁的精壮汉子。”焦四叔说完,一片死寂。
“这次……老王八精……不让盖大坝,咱们是帮它拆大坝……”魏老板哆嗦着说道。
“当年死的县领导有一个是我亲爷爷,他那次要是没死的话……”宋伍说道。
“炸死的妇女里有一个是我姑姑。”周主任说道,“我曾听我妈说过她死的冤枉,尸骨不全的,可具体怎么回事儿我不清楚。”
“我有个表哥是在水库游泳的时候淹死的。”钟杰说道。
路主任拿了根烟点燃,“我亲大哥二十三那年到水库游泳淹死了。”
“说起来……我有一个远房的表哥,当年也是在水库淹死的。”魏老板道。
小杨送来一盘子烤串,“我亲爸是在水库翻船死的。”他抹了抹脸上的汗。
“我说你咋瞅着这么面熟,你亲爸姓冯吧?”焦四叔道。
“嗯。”小杨点了点头,“我后爸姓杨,我随我后爸姓。”
“当年啊,我二哥跟小杨的爸爸是一条船上没的……那天跟今天似的,风平浪静的,我看着他们坐船出去……一眨巴眼的工夫,船就翻过来了,人连个泡都没冒就没了……”焦四叔说道。
在场的众人除了跟玉带河改造项目有些关联之外,另一个关联是——都有亲人死在水库……
“我们家老四也差点儿淹死在这儿。”我爸说道。
当然了,我跟我爸除外,当年我四叔只是差点儿淹死在这儿……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