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徐母
书名:汴京情事 作者:宋家桃花
第84章 徐母
赵妧自汴京一路南下, 是经陈留、应天府至扬州、苏州等地...
他们在路上已有半年余的时间。
如今将将至太湖边界。
她着一身胭脂色的斗篷,手中握着兔毛手兜,于船头而立, 负手看着那太湖景致。
赵妧的面容依旧好看, 也依旧平静。而她眉眼中的气态,也愈发让人折服了。
这半年...
她遮了那层身份, 走了这世间一条普通路,来看这世事百态、万千变化——
方才觉着往先之事, 终归是算不了什么的。
如今, 她仍会记着那元宵佳节, 灯火下的青衣公子。
可其中情爱怨恨,却如那白驹过隙、过眼云烟,随着那风一道消散了去。
从有到无, 不过是一个必经的历程罢了。
赵妧看着眼前的太湖,轻轻笑了笑,她的声很平,是问四惠, “太湖过后,是哪里?”
四惠取过那羊皮纸上的路线,指尖划过一处, 是怔了下。她抬头看着赵妧的身影,良久才轻轻开了口,“是临安——”
“临安?”
赵妧的眼中仍含着笑,她从那兔毛手兜里伸出一只素手, 拂过眼前的碎发挽到而后,“倒是许久不曾去了。”
她的声很平,亦很淡,让人听不出有些什么。
四惠怕人又记起那些前尘往事,便忙又开了口,“往另一处便是江宁府,奴听说江宁织造尤为出名,不若往那处去...待开了春,也能为您再添几身好看衣裳。”
赵妧却摇了摇头,她仍看着前方景致,面色也依旧带着笑,“那年一别,而后只得书信来往,却不知她过得如何?”
她这话说完,便又一句,“与从斯说,仍往临安去罢。”
四惠看着她,颌首应是。
赵妧看着那处光景,手扶在船栏上,合了眼轻轻笑着...阳光正好,带着几许暖意,打在赵妧的面上。
———
马车缓缓驾进临安城,已是永安五年了。
赵妧坐在马车里,打了半边车帘往外望去,看着临安城的上空中,有几许烟花绽开。
她轻轻笑着,看着那璀璨烟花,绚烂绽放。
而后,赵妧轻轻开了口,“五年了啊...”
她的心中有几许相思之情,是在想念远在汴京的家人、好友...不知他们是否安好。
赵妧合上眼,她不信命数,亦不信天道。
可她却依旧是合上了眼,作合十礼,向上天祈愿,望她的家人与好友岁岁安康,平安幸福。
直到天明时分,外处传来从斯一声,“主子,临安城到了。”
赵妧伸手打了半边车帘,马车已驾入临安城内——
她想起那回。
她头回出远门,耐着性子坐了好几日马车,而后便觉着困累不已。她窝在人的怀里,与人撒着娇,把人的书收回来,让人把全方注意转到了她的时候,等他的手抚上她的腰肢,轻轻揉着的时候,才肯作罢不闹。
而今,她的身边早已无人了。
而她亦早已不觉着一路辛劳,让人不耐了。
赵妧的手握在帘子上,一路而去,并不热闹。许是昨日迎新岁的缘故,如今外头未有多少人...唯有零零散散几个人正在路上行走,而地上是昨日烟花繁华后的几许废墟。
再往前去,是到了民宅小巷,却是有几分热闹了。
老人小孩正在路上行走。
街道两旁也摆满了早点摊子,嘴里叫卖着新鲜又多肉的馄饨咯,还有那五文一只的包子与那十文一碗的豆花...若得人点上一份,便高高兴兴的亮着嗓子,“得嘞,您先好生坐一会,马上给您备去。”
热闹景象入了赵妧的眼,她的面上也添了几许笑。
她让从斯停于一处。
而后,是由四惠扶着下了马车。
街道热闹,她这一出现,却是静了半响。
赵妧外罩一身胭脂色斗篷,而围着一群狐狸毛的帽子遮了她半张脸,却遮不住她眉眼间的风华。
她未置眼,仍往前走去,至那早点摊子,让四惠去每样点上三份...
永安五年的第一口吃的,却是这街头巷尾的寻常小吃。
日头已渐渐升起,而赵妧坐于这早点摊子,吃着这一口寻常,心中却是熨热的。
她的眉眼含着几许笑。
而后,她的眼滑向那写着“安庆”的一个旧巷子,眼中不知是如何情绪,只先搁了箸,迈了步子往前走去。
四惠与从斯对了个眼,也忙站起身随人一道往里走去。
身后依旧是热闹景象。
巷子中,唯有几个妇人在门前坐着,她们的手中握着一把瓜子,一面嗑着,一面轻声说着那街头巷尾的几桩八卦事。
有说那寡妇李氏昨日偷汉子,被抓了个现行。
还有说那汉子平日看着老实,家中娘子也是个贤惠的,却不曾想怎的就着了这道。
旁人便又添了几句,“我瞧那姓高的也不是个好人,别说长了个老实脸,心肠却黑着呢...我可瞧见了好几回,他那只手往那些年轻妇人摸去。可怜那些女人,都是新嫁的,怕婆家吃心,便硬憋着不说。”
这说话间,便瞧见赵妧走来,她的身影在这日头下被拉的老长。
赵妧抬着一张脸,目不斜视的往前走去。
而她的身后是一对年轻男女,衣着简单料子却是极好的,男的腰间还佩着一把剑。
待主仆三人走过,方才的几个妇人才回过神来,悄声说着,“不知是从哪里来的,那衣裳怕是要不少银子吧。”
一面是问着,“也不知这样打扮来这处,是要去寻哪户人家?”
这方说完,众人对了个眼,心中却各自有了答案。
这安庆巷,若还有能让贵人来的,怕也只有那街巷的徐家了。
那徐尹氏也算是苦尽甘来,儿子在京里做了大官。
早先几年还有人来传过几道消息,是说那徐李氏的儿媳妇还是昭元帝的女儿,当今圣上的妹妹——那是什么样的人物?
那可是让人提起,都觉着敬畏的人物啊。
众人这面想来,心中俱是唏嘘不已。
偏偏那徐尹氏是个不好客的,平日除了初一、十五去上个香便没出过门,旁人便是想与之攀个关系也攀不上。
如今这厢便有人提起,“你们说方才那人,是不是那位?”
旁人一听,也接了话,轻声回道,“怎么可能?那位是什么样的人物,便是那知府瞧见都得给人跪下磕头的...哪里能这样便走来的。”
这处尚还未有个结论。
赵妧却已走到了巷尾,她的眼看向那屋上门匾,上头书写“徐府”二字,落款齐光...
“齐光。”
她轻声念出口。
而后她看着那道紧闭的屋门,心中竟生出几许近乡情怯的心思来。
这处,她只来过一回。
却是渡过了她最轻松、最愉快的日子。
一座普通庭院,三两简单奴仆,还有那慈祥的婆母,和睦的丈夫...
赵妧负手站着,院子里响起了门梢响动的声音,门被打开,出来了个丫头...她猛然瞧见这幅阵仗也是愣了一回,方想说句什么,眼滑过四惠,又看向那个罩着胭脂色斗篷的女子,啊叫一声。
她也没说话,一转身便往里跑去。
赵妧抬眼看去,却也只瞧见丫头一个背影,她便也不再说话,迈步往里走去。
院中仍是旧时景,墙角的老梅树开的正好,有几根老树枝丫便往那墙角外伸去——而一旁的石桌椅上,有几许梅花正落在上头。
赵妧再往里走去,便听见那处正有人说话。
先是一声柔和的女声,带着几许岁月静好后的安稳,慢慢说来,“是出了什么事,竟让你这般慌张?”
而后是丫头一句仓皇带喜的声音,“夫人,是,是...长公主来了。”
“什么?”
那一扇屋门后有走动的声音。
赵妧立在那庭院中,瞧见那扇门后走出一个身着一身水色衣裳的妇人。
她的面容仍如旧时一般白净,眉目柔和,带着几许江南女子的温柔气息,让人见之便生了几许亲近,而后她听见妇人开了口,“妧妧?”
赵妧伸手摘下帽子,露出她岁月过后平静的脸来。
她的声很轻,亦很稳,面上带着几许笑,看着人,“久别后的一见,您还是如往日一般,让人觉着亲切。”
徐母看着庭院中站着的妙龄女子,却想起十八年的一见,她眉眼娇娇,亲昵的与她说道,“母亲,公主是外人喊得,您唤我妧妧就好。”
而今,她看着她眉眼中的安稳,与那面上的平静,心下竟有几许心疼。
她...长大了。
可若是有人护着,疼着,谁又愿意长大?
修儿早先送来的那份信,道下的几桩事...终归是他们徐家,负了她啊。
徐母心下是轻轻叹了口气,她往前迈步,握住人的手,是先怔了片刻。而后,轻轻拍了拍,临来千言万语也不过化为一声轻叹,“外头冷,随我进去罢。”
赵妧笑着点头,她的手仍握在她的手心里,也添了几许温热。
至里间的时候。
赵妧的眼滑过里头布景,仍如往日一般...而后她看着徐母,与人开了口,“您已经知道了?”
徐母看着她,轻轻嗯了一声。
她的指腹拂过赵妧眉间沾着几许的风霜,声很柔,“修儿寄来的书信,我已看过了,他说了几桩近年来的事,我方知道你受下的苦楚。”
她仍看着赵妧,带着几许疼惜,“你...受苦了。”
赵妧摇了摇头,轻轻一笑,“前尘往事都已过去了...今日来,是为见一见您,亦想看一看您是否过得安好?如今见您依旧如往日一般,心下方有些宽慰了。”
徐母看着眼前的妧妧,轻轻叹了口气。
她握着她的手,一道坐于塌上,是让丫头去取来热水,再让人把屋中的炭火添一遍,才又问她可用过早膳了?
赵妧笑着点头,“已用过了,外头巷子吃的一碗馄饨外加两个包子,倒是分外不错。”
等丫头端来热水,赵妧便先解了斗篷,放于一侧。
便见徐母已把帕子浸了水,握着她的手细细擦着...赵妧一怔,心中添了几许暖意,轻声与人说着,“我来吧。”
她接过徐母的帕子,擦了回手和脸,把帕子递给丫头。
而后是与人轻轻说起去年走过的地方,看过的景致,最后是化为一笑,“如今走出那一方天地,方才觉着往先事并未有什么。您不必觉着对我有所愧疚,也不必觉着他有什么不好——若说不好,还是我要多些。”
她这话说完,是看着徐母,握过人的手。
因着沾了方才几许热水添了几分余热,倒不似往先那般冷了。
“我今日来,另有一话,是想与您说声抱歉。为早年那个小公主的妄为和任性...与您说声抱歉。”
赵妧仍握着徐母的手,面上也是很温和的模样。
而后,她的眼滑向那几幅字画,轻轻一笑,“我这一生说过的抱歉不多,却不曾想这每回抱歉竟都与早年那一桩事有关。”
徐母随着她的眉眼,看向那几幅字画,是轻轻一句,“修儿,他自幼便是这般性子。他平日瞧着比谁都冷,不会说,不会做...其实他是怕了。”她看向赵妧,予她一问,“你还记着他那个二叔吗?”
赵妧想起那年的徐宅,点了点头。
徐母便与她说起来,“他那个二叔,原先不是这样的。他虽被老夫人赶了出去,可却依旧敬他的大哥,疼他的侄儿——他早年喜欢游历,若得了什么好东西,便常常送来给修儿,还常与他说起外边大好江山。因此,修儿自幼便与他这个二叔尤为交好。”
“后来...”
徐母是停了会,才又说道,“后来,修儿依着他二叔的建议,及冠之后便去游学。却不曾想,等他回来,家中已变了个大样...他敬重的父亲成了奄奄一息的赌鬼,而他最为敬爱的二叔,却成了徐宅的新主人。”
话说到这儿,徐母的声却依旧很平,“修儿及冠之日,老爷把家中印章都交予了他。而他二叔,借教修儿饮酒的名义,灌醉了修儿,还趁机偷了他的印章盖了那白纸一张。”
赵妧想起那年从斯找到的消息,其中一桩便是说那白纸黑字。
她一怔,看向徐母。
徐母拂过赵妧额前的碎发,轻轻嗯了一声,“这一事,修儿许久未曾走出来。他呀,一直都觉得是他害了他父亲...可谁又能想到徐乾的狼子野心,竟能藏得这般好。修儿,他也曾用心的相信过人,也曾推心置腹于人——可现实却教会了他,不要相信别人。”
“他呀,再也付不起真心之后的代价了。”
“他把自己困了起来,以为这世间件件桩桩只要不形于色,只要不付出真心...便不会受此重伤。”
“妧妧...”
徐母轻轻唤他一声,而她的手依旧轻柔的拂过她的发,“我与你说这些,不是为了替修儿辩解什么。只是想与你说,他也曾想做一个知冷知热的人,可他...终归是怕了。
赵妧想起早年有一回,徐修在月色下握盏而饮,他的面前已放了十几壶酒,而他却依旧一杯接着一杯,像是不会醉一般...她握着人的手,阻了人再饮,拢眉与人说着话,“你会醉的。”
徐修却伸手拂过她的眉眼,轻轻一笑,“我曾醉过一回,而此后,我再也不会让自己醉了。”
赵妧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
她的眼前滑过几幅小像,是早年的徐修,她未曾见过,却能感之他的模样——游学归来的徐修,知道真相的徐修,失去父亲的徐修,而后是困住自己的徐修。
她想起那年,父皇缠绵病榻。
而她坐于马车,责怪于徐修的冷漠...
赵妧合了眼,她袖下的手蜷了起来。而后,她看着那木头窗棂遮不住的白光处,终归是什么都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