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书名:重生之喜欢你[娱乐圈] 作者:宋家桃花
第六十六章
C市。
晚上七点, 天依旧下着雨。
这个平静的城市, 今夜却注定平静不了了。
一家看起来不起眼的酒吧, 如今里里外外却围着不少人。
可这么多人,却无一人说话。
外头的铁门再次被开启,走进一个面容如玉的男人,他面容沉寂, 气质冷冽,没有笑容,全然没有往日温润的模样。
酒吧内站着的黑衣人看见他过来, 忙与他鞠了个躬, 低声喊他:“唐少。”
唐卿点了点头,他一路带着顾遇往里走去。
直到走进最后一道铁门。
一个身穿白衣的年轻男人迎了过来, 他面容风流,生有一双桃花眼…
即便不笑的时候,看起来也很亲和。
如今, 他的面色却有些不好:“事情有些不太对, 除了我们以外,还有三批人再找她…机场里的那个金发女人, 我们只能查到她出了机场,之后就再也没有她的消息了。”
“曲芝呢?她在哪?”
说话的是顾遇, 他看着白衣男人,急声开口。
白衣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唐卿, 见他点了点头,他便继续说话:“曲芝我们查过了,没有查到她登机的记录…不过,我们可以确定,她现在不在影视城。”
“所有的酒店、公寓我都已经派人去查了,火车站高铁飞机这些地方我也派人蹲守着…”
“现在我们没有接到绑架信和电话,也没有任何人察觉到有异象…”
他这话说完,看着唐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可以确定的是,现在她还没有生命危险。”
唐卿面色依旧沉着,自从他上车打完那通电话后,便再未说过一句话。
这会,听他说完,才哑声开口:“不为钱财…”
“她一定还在C市。”
他闭了闭眼,而后开口说话:“长风,你让你的朋友去查下曲芝名下在C市的房子,还有那个金发女人的信息…至于那三批人,应该没有恶意。”
“好。”
被唤作“长风”的白衣男人应了声,立刻吩咐了身边人去查。
等手下出去,他看着唐卿,轻轻叹了口气。
他从未看过这样的唐卿。
在他的意识里,唐卿一直都是温润如玉的,无论做事、还是说话…
这世间之事,输赢成败,他仿佛从未放在眼里。
可如今,他急了…
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唐卿的肩膀,温声安慰:“没事的,不管她在哪,我们都会找到她。”
可他这一句话,并没有多少底气。
不为钱财,自是生有旧仇…
这样的人,他们其实都看的明白。
可今夜,他们却不想明白…
他有些不敢想象,如果唐卿失去了那个女人,他会变得如何…
———
而此时的万华饭店。
李则揉着眉心,他的面上有掩不住的几分疲倦…
助理上前扶了他一把,一面是低声说话:“C市这群老家伙,正事不谈,偏偏总拉着您喝酒打岔。”
“没事…”
李则的声音还是有几分喑哑,拍了拍人的手,站起身:“他们也不敢太过分,到底是要从他们身上剥一层皮,自然不能轻易就给我。”
他这话说完,是让助理联系李舒:“问问她,现在在哪?”
助理应是,他接过李则递来的电话刚刚拨过去,便接通了…他一愣,而后是递给李则:“通了。”
“嗯。”
李则接过电话,便听到电话那头传来李舒的声音,有些急促,声音也有些高:“哥,你怎么才来电话!”
他皱了皱眉,斥过去:“闹什么?我在工作,不是让你们先吃起来吗?”
李舒这回却没听他的,而是哭了出来:“哥,姜姜不见了!她被人绑架了!”
“什么?”
。…
三十分钟后。
小巷酒吧前又迎来了一辆车。
助理看着门外站着的几个黑衣大汉,面色有些不好,低声与李则说道:“这里有些不对劲。”
李则看了一眼,他自然看出了这里的不对劲。
他轻微皱了皱眉,推开车门:“你在这,我进去。”
“这怎么…”
助理不同意,却看到李则眼中的冰寒。
他不敢再拦,只是点了点头,看着李则走了过去。
门前的黑衣大汉看了他一言,推门请他入内:“李少爷,请。”
李则未说话,他一路往里走去,走过三道铁门…才听到里屋传来李舒的声音,她依旧在哭:“如果不是我让她来机场接机,她就不会出事,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
“乖,先别哭了。”
“庄姜一定会没事的,你身体不好,别哭了。”
李则皱了皱眉,走了进去,朝李舒斥道:“哭什么?”
李舒听到他的声音,忙站起了身,朝他走来…
眼泪却像流不光一般:“哥!怎么办,姜姜怎么办?我已经派人去找她了,快四个小时了,还是没有她的消息。”
李则心下有些乱,从他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他的心就开始乱了——
自从机场一别,他们便再未见过了。
他以为,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再与她有什么牵绊了。
他有她的手机,也知道她的近况,有时候,他看着电视、网络中的她…
也会有几分怔然。
他知道他欣赏她,甚至还有些喜欢——
可是那又如何?
李家大少从来都不是耽于情爱的人。
既然她无此心,那么他何必自扰?
可是,她不见了?
生死未卜,下落不知。
他慌了…
从记事起头一次的慌乱。
他才知道,那些被他掩藏起来的东西,从未有一刻消失过。
李则看着李舒,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他转头往屋内看去,人并不多,唯有三个男人,都是人上之姿。
最后,他视线所停留的地方…
是唐卿。
这个男人,再无那日医院所见的温润。
他的面容冰寒,尤其是一双眼透出来的冷冽,竟让他忍不住心中一颤。
“唐先生。”
李则放开李舒,走过去:“此事皆因舍妹所起,我们李家不会坐视不管…”
长风和顾遇都忍不住身子一动。
李家?
A市李家?
他们看着眼前的年轻男人,这个男人,就是李家的掌权人?
李则依旧看着唐卿:“当日我允庄姜一诺,若她有事,我们李家必定会全力护她。”
李舒闻言,身子一颤,走上前低声问他:“哥,你是要?”
“是。”
这一段话,李家兄妹并未明说。
可他们却隐约记起了关于李家的一个传言,传承百年余的李家,除去明面上的道路,还养有一批暗卫…传言家中暗卫只有掌权人可调动,可是这么多年,谁也未曾见过,因此也只是把它当做一桩神秘的传说罢了。
可是,现在…
他们却不得不信。
暗卫之能,尽管他们从未见过,沿传久远的书籍之中却也记载着他们的勇猛和能力。
只是…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少言的年轻掌权人,拿出李家这么一个秘密,去救人…
真的只是因为当日的一诺吗?
“李先生。”
说话的是唐卿。
李则这一举动,消耗的是李家的力量…
李家居于A市已久,也受人忌惮许久。
如今,若再曝出暗卫之事——
于李家,不是好事。
因此——
唐卿看着李则,于公于私,他都应该谢他。
“多谢了。”
———
夜渐深。
唐卿站在窗前,外头的雨依旧下的很大…
纷纷扰扰,乱人心弦。
可他的面色却很平静。
李舒已经不再哭了,她终究未曾病愈,身子弱…
李则原想让她离去,可她坚决不肯。
如今便倚在乔治的怀里,哭累了,睡着了。
长风依旧里外忙碌着。
顾遇看着唐卿的身影,摇了摇头,终究未曾上前…
他握着一杯酒,却一口都未曾喝下。
时间过得越来越久,对庄姜便越来越不利。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头一回,他察觉出自己的无力…
以前,他常担心唐卿保护不了庄姜。
原来,保护不了她的——
是他。
他有些怅然,最终也只是一口饮尽了杯中酒。
窗开的有些大,吹进来不少风,也打进来不烧雨…
唐卿却无知无觉。
他白皙的面容上沾着雨,愈发显得面容如玉。
李则走了过去,他把手中的酒递了一杯过去,也随人一样站着:“担心吗?”
唐卿接过酒,道了声“谢谢”。
他依旧看着外头的夜色,而后是笑了…
他的声音很低,面上挂着几许缥缈的笑容:“自然是担心的,不过,我会找到她的。”
“就算翻了这座城,我也一定会找到她的。”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嗦!
唐卿,李则,顾遇!
你们最喜欢谁!!!(来自一个fa痴作者的盘问)
ps:11.6-10号参加了晋江的日万活动,这段时间会好好存稿哒~五天日万,是不是很开心~
☆、六十七章
晚上十点。
庄姜缓缓醒来, 她刚睁开眼的时候,神智还有些不清楚...
灯光很亮,屋中并没什么装饰, 一眼望去全是白色。
她想起机场厕所的那一面...
曲芝!
她心下一骇, 刚想起身,才发现手上和脚上都用绳子绑着。
她挣了挣还是没挣开。
屋中并没有人, 厚重的窗帘掩住了外头的天色,屋中也没有钟表之物...
只有外头的雨声淅淅, 可以察觉出是个雨天。
这是庄姜重生以后, 第一次出现这样无法预料的事。
她不知道, 现在几点了。
她更不知道,唐卿知不知道她发生了什么事。
但是,她唯一可以确认的——
孙兴一定察觉出她的不对劲, 只要察觉了,生疑了,那就还算有些希望。
门开了,走进一个身穿黑色旗袍的女人——
却是曲芝。
她的手中端着一杯酒,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依旧“哒哒”发出声响。
曲芝关上门,撞到庄姜丝毫未曾避讳的眼神, 是短短愣了一瞬,便又笑开了。
“我估摸着时间,你也该醒了。”
她这话说完,依旧袅袅娜娜的往庄姜这处走来。
曲芝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 垂眼看着庄姜如今的模样,笑着饮下一口酒,才缓缓说道:“庄小姐似是很意想不到?”
庄姜看着她,未曾避过她的眼,闻言也不过嗤笑一声:“我的确是没有想到,你会如此胆大...要是我早知道你这般胆大,那我必定要多做好措施的。”
她说到这,停了一瞬,轻叹一声:“终归是我轻敌了。”
曲芝听她这般承认,笑得很开怀。
她点了点头,把酒杯搁在桌上,说的很慢也很柔和:“你是轻敌了,不过,也是我伪装的好。谁能想到,一个在娱乐圈兢兢业业拍戏的女演员,还会做出这样的事来呢?”
“就像——”
“谁又能想到庄小姐身后有这样的势力,当初说让李潇消失就消失了呢。”
“我派了多少人,花了多少时间,才查出了李潇的下落...”
她说到这,啧啧一声,似赞似叹:“庄小姐,可真是厉害呢。”
“你说——”
曲芝弯下腰看着她,声音低沉:“我要是这会曝出李潇的事,他们会怎么看你呢?”
庄姜笑了,她依旧躺在床上,既然挣不开,那便不必挣了。
她躺得并不舒服,面上看起来却很舒适,她的一双凤眼微微抬起,似诧异似惊奇:“曲小姐莫不是在与我开玩笑?你如此大费周章把我抓来,只曝出这样的新闻,又有什么意思呢?”
“曲小姐不如说说,打算怎么对付我吧?”
曲芝被她一堵,是顿了下,才又笑道:“你比你的母亲要聪明。”
她也没说对付什么的,只是端起了桌上的酒,又饮下了一口酒。才抬头看向她的面色,待细细看过一回,还是摇了摇头:“你长得可一点也不像她,只有这双眼睛倒有几分相似。你的眼睛啊,太过清冷了...”
曲芝抬手,轻轻抚上她的眼:“不像她,她的眼中更多的是天真,就像她这个人,有时候单纯的像个傻子。”
庄姜不喜欢她的触碰,滑腻如蛇,她厌恶这样的感觉。
她撇过头,不让她的手再落到她的脸上,闻言也不过是淡淡一句:“她的确是个傻子,不然她怎么没想到,自己贴心贴肺帮着的朋友,最后会杀了她?”
曲芝收回了手,她低头看着庄姜的眼睛,声音很轻,在这雨声淅淅的时候,更像是轻如无物:“你知道了?”
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饮下了杯中的酒。
“其实,我没有想过杀她的。”
“最开始的时候,我是真的很感谢她...”
“我自出生,便被抛弃,自记事起,便在孤儿院了...那里的小孩子太多太多了,你不知道那样的地方,他们啊最喜欢欺负弱者。我忍啊忍,终于被一对夫妇领养了,那时,我以为我的厄运会就此结束在孤儿院。他们待我的确很好,我也很感谢他们...可是有一年,我的养母怀孕了,她竟然怀孕了,她怎么可以怀孕呢?”
曲芝面上的笑,开始变得诡异:“我知道,只要她生出了这个孩子,那么我的厄运就又要开始了。所以我杀了那个孩子...”
庄姜一怔,她看着曲芝,看着她面上诡异的笑容,心下一寒——
良久,她才哑声开口:“你怎么杀的?”
“傻姑娘——”
曲芝有些嗤笑她的天真:“杀人的方法太多了,尤其是孕妇这样脆弱的肉体。她呀,一直以为她的丈夫,我的养父是全天下最好的人。可我却知道,我那位养父是出了名的风流,单单我见到过,在他身边的女人,便不下五个...我找了人拍了照片,再寄到家里,放到家中,让她看见。孩子呀,就这么没了。”
“她的身体原本就不好,这一次流产后,便再也无法怀孕了。”
“我就每天陪着她,尽心尽力照顾着她,让她只有我一个人可以依赖...”
她这话说完,在灯光下盈盈一笑:“你瞧,是不是很简单?”
庄姜觉得害怕,这个女人,她岂止是轻看了!
这个女人——
她根本就不是人!
那时候她才多大,她竟然就有如此歹毒的心思...
庄姜的手紧紧攥着,一张脸也有些微沉下来。
曲芝仿佛并未看到她的异样,依旧絮絮与她说着话:“我这一生碰到的人很多,虚伪的人就更多了...你的母亲与他们不一样,她是一个好人。我最初只是想利用她,让她给我一个进娱乐圈的机会。可她呀,却拿我当朋友。”
她说这话的时候,面上依旧带着笑,可她如今的笑,却是带着几分迷恋与向往...
她像是记起了那往日的时光一般。
过了许久,曲芝才又开了口:“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人,贴心贴肺的...她知道我喜欢娱乐圈,便亲自带着我,找这个人找那个人。那时,她已经很有名气了,在娱乐圈很能说得上话,因为她,我走了一条我自以为最顺畅的路。”
“可是——”
“她的光芒太盛了,只要她在我的身边,就没有人注意到我。”
“在他们的眼中,我永远都比不上你的母亲,我永远都只能做你母亲身边的一个配角...”
曲芝面上的笑渐渐隐去,她低头抚着玻璃杯:“可她忽然消失了,连我也不曾知道她去了哪...娱乐圈里的人都闹翻了天,也找不到她去了哪?我也找过她,我也为她担心过,可后来,我觉得她不回来也好,她彻底消失也好。”
她的眼睛发亮,连着声音也带着欢喜:“没有了她,我的路走的越来越远,也越来越光明。”
“那些看不起我的人,终于要腆着笑脸与我说话了...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我激动,让我兴奋。”
曲芝的话一转,面上的情绪也跟着一变:“可是,她又回来了——”
“娱乐圈的人质疑过,可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就连我,也不知道。如今,我才知道...原来,消失的那两年,她生下了你。”
她看向庄姜,指腹磨着她的脸,面上的笑晦暗不明:“你瞧,她瞒得多好,瞒过了所有人,瞒过了我...让我至今才知道,她竟然还有个女儿。”
“她的女儿,竟然就在我的身边。”
“多么不可思议呢。”
庄姜没说话,她看着曲芝,良久才开口说道:“因为她的存在,让你的地位再次受到了威胁...所以,你杀了她?”
曲芝笑了:“你的确要比你的母亲聪明,我很感激她,可我也恨她——只是那时,我还未曾想让她死。”
“她是第一个未曾要求回报,赋予我光明的人,我怎么舍得呢?”
她这话说完,收回了手,起身拉开了窗帘...
外头狂风暴雨混着闪电,夜色很深。
庄姜这才看清,已经是晚上了...
她不知道,她困于这已经多久了。
闪电的明亮让她隐约可以看清外头是一片群山,庄姜心下一沉,C市为城,中心无山,如今看来是在郊外了...
她合了合眼,曲芝既然与她说起这些,自然是没有打算让她活下去了。
庄姜往日不怕死,可如今她怕...
她有了唐卿,好不容易开始享受起生命的美好,她还有许多要与唐卿去做的事...她还想,嫁给他,为她生儿育女。
庄姜无法想象,要是没有了她,唐卿会变得怎么样?
她不能死...
她坚决不能死。
☆、六十八章
雨依旧下的很大。
庄姜看着曲芝的背影, 未曾说话...
拖延下去,只有拖延下去,给孙兴他们时间, 她才会有希望。
曲芝像是感叹完那过去的怅然, 轻声一句:“你要相信我,我最初是真的没想过她死的。”
庄姜开了口, 她的声音有些漠然:“可你最后还是杀了她。”
“是啊——”
曲芝叹了一声,她转身推开了窗户, 外头的夜色很深, 只有闪电划过的时候才能看见外头群山遍野, 溪水流动。
雨水打在她的身上...
风吹进了屋子,刮乱了窗帘,也吹散了庄姜的发。
庄姜抚不了眼前被吹乱的碎发, 她只能把头倚在枕头上。
良久,她才开了口,她的声音依旧很漠然,面上的情绪也半分没有变化:“你能告诉我, 她究竟是怎么死的吗?”
曲芝笑了,她抬手抚过被雨水沾湿的面容。
而后,她转身看向庄姜, 红唇微扬,面容白皙,在这夜色中,在那外头闪电的照射下, 竟有几分说不出的诡异:“小姑娘,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这话说完,迈步朝庄姜走来,至床前,弯腰看她:“你是想要拖延时间,让你那群手下来找你?”
“可惜了,就算他们把C市翻一遍,又怎么会想到你在这呢?”
曲芝嘻嘻笑起来,外头狂风暴雨,屋内笑声不止...
真是说不出的诡异。
庄姜被绑在两边的手攥了起来,良久,她开了口,声音平缓,面带微笑:“你既然也知道他们找不过来,那么你为什么不与我说明白呢?总归我如今在你手里,逃不出去。解了我的惑,也让我,让那个傻女人做个明白鬼。”
曲芝想了想,是这么一回事。
她笑了笑,伸手轻轻抚平身上微皱的旗袍。
而后,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姿端庄,面上的笑却依旧诡异:“你说得对,你如今在我的手里,是杀是剐,都是我说了算...既如此,便让你做个明白鬼吧。”
她这话说完,是继续说起先前未完的往事来:“不管我如何不愿承认,但是你的母亲的确是个极具天赋的人。尽管她消失了两年,尽管娱乐圈的质疑从未消散...可是,他们依旧认可她的演技,我的地位再次因为她受到了威胁。”
“因为她的回归,原先找我的电影,代言,全部转向了你母亲那。”
“你说,我该不该气,该不该怨?”
庄姜未曾回答曲芝的问题,她只是看着她,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曲芝也没有想过她会回答,她依旧坐着,而后继续说道:“其实那些都无所谓,我根本就看不上...可是,就连张春水,他的新作《盲女》,这部让我期盼已久的电影,让我上门自荐了多少回的电影,他竟然也选择了颜曼!”
她说起这些的时候,情绪已经有些激动了。她攥着拳,脸上诡异的笑化为狠毒的模样:“他说,这部电影是他特地为颜曼所准备的,颜曼就是他心中唯一的女主角...除了她之外,谁都演不好这个角色。”
“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她可以这么轻松,就可以获得这样一个角色?凭什么,他们都看不起我!”
“所以...”
曲芝停顿了下,她弯腰看向庄姜,看向她那一双凤眼...
她对着庄姜的耳畔,低声说道:“我曝光了她得了抑郁症的事,一个著名女演员身患抑郁症,这样的消息...无论是在哪,都是大受欢迎的。”
她支起身子,轻蔑的笑道:“不管张春水怎么坚持,颜曼的女主角之梦还是破灭了,她以后的路都毁了...所有被她抢走的一切,重新回到了我的身边。张春水说《盲女》只有颜曼可以拍摄,只有她才是他心中的女主角?可是,事实是怎么样?是我,是我曲芝——得了影后!”
“而你的母亲,她只能待在医院,待在家里...”
庄姜一直看着她,看着她面上的表情从怨恨化为高兴...
而后,她听曲芝说道:“在我得奖的第二天,你的母亲就自杀了。”
庄姜依旧没有说话,她圆润的指甲掐在手心,应该疼得厉害...可她却没有感觉,她只是看着曲芝,不曾漏过她的一字一句。
曲芝笑着,说得轻描淡写:“他们都以为你的母亲是跳楼自杀...”
“其实,不是的。”
“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正好打算吞服安眠药,还写了遗书。可是这个蠢女人,看到我的那一刹那,她突然就不想死了...她说,她最后悔就是认识了我。她让我走,以后再也不要出现在她的面前。”
曲芝垂眼看着庄姜,她的眉眼弯弯,目光平和,与往日并未有什么不同。
她低语:“这怎么可以呢?她是这个世上,唯一对我好的,她怎么可以后悔认识我呢?”
她把碎发挽到耳后,眉眼含笑,继续说着:“所以我打晕了她,把她拖到天台,然后啊,我轻轻推了她一把——”
“她就像一只鸟儿一样,飞了出去。”
“火红色的连衣裙,像花一样绽开的鲜血...她的葬礼上,我哭得最厉害,他们让我节哀顺变,就连霍襄那个蠢女人也没有多加猜测过。他们都以为,颜曼死于抑郁症,死于自杀。”
“谁会想到,她死于她最好的朋友,手中呢?”
庄姜整个人都打起颤来,不是害怕,而是厌恶——
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
她是人吗?
人命在她的眼中,究竟是什么...
曲芝看着她的神态和动作,轻轻笑了起来,这笑声越来越响:“害怕了?”
“害怕也没什么用了。”
她这话说完,歪头想了想:“顾遇也在C市吧,你说我把他骗过来,让你们死在一起怎么样?他应该会感激我的...生前,他不能拥有你。死了,和你在一起,也不错吧。”
“畜生...”
“嗯?”
“畜生!”
庄姜看着她,再也抑不住,怒目而视!
她不是人...
她不是人!
曲芝却一点也未被激怒,她只是轻轻一笑,话里却有几分叹息:“其实这真的是一个很好的想法,不过,你既然如此不愿意...那就算了。”
她这话说的甚是妥贴,仿佛是在照顾她的意愿一般。
她站起身,看了看外头的夜色。
良久,她转身,意味不明的看着她笑了:“第二天了...”
———
“第二天了...”
长风看着外头的天色,低声呢喃。
李舒早已醒来,她紧紧握着乔治的手,惨白着脸看着时间一分一分过去。
第二天了...
离庄姜消失已经有七个小时了。
乔治看着李舒,心下一疼,他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唐卿的背挺得很直,他这样已经站了一晚上了。
没有人敢去打扰他,也没有人敢去劝他...
忽然,他转身往外走去,惊了室内一众人一跳。
李则握住他的手臂,眉头一皱,声音低沉:“你去做什么?”
唐卿头也没回,声音喑哑:“找她。”
李则不赞同,他其实好几天都没睡了,如今连喉咙也透着几分嘶哑:“我们派了这么多人,都没有找到她,你出去,往哪里找?”
“七个小时了,她消失已经七个小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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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卿的面容在这灯光的照射下,愈发显得惨白:“我不相信,找不到她。”
他合了合眼,而后开口说道:“姜姜,她在等着我过去,她在等着我去找她...”
李则松开了手,在唐卿准备继续往外走去的时候,他也跟着走了过来:“我和你一起去。”
说话的是顾遇和长风:“我们也去。”
...
门被推开。
走进一个黑衣男人,他看着这样的阵仗也有些发愣。
而后,他看向长风,恭声禀道:“老大,有个叫沉修的先生在门外。”
“沉修?”
说话的却是顾遇,他拢了眉:“他怎么会来?”
他进帝国影视这么多年,却几乎很少看见沉修...
不过,他怎么会来?
长风见他认识,便让人先请进来。
几人的步子便也先停住了。
没过一会,一个身穿手工西装的男人从外走来,他眉眼轮廓有些深,面容严板,一丝笑意也没有...
他的眼滑过屋里的人。
而后,他看向唐卿,声平:“我是庄姜的哥哥。”
众人一怔,便连李则闻言也一怔。
如果他记得没错,他看过庄姜的资料中,并未提到庄姜有一个哥哥。
尤其,还是沉家?
不过,他走过来说这句是做什么?
这是所有人心里滑过的一句话。
沉修仿佛也察觉出,这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开场白...
他看着唐卿,继续说道:“我知道,她在哪。”
☆、六十九章
酒吧。
众人看着沉修, 一脸惊诧:“什么!”
唐卿迈步上前了几步,他的声音依旧带着几分喑哑,如今却语调微扬, 透着几分希望:“她在哪里?”
沉修简练说道:“C市东郊。”
他这话说完, 跟着一句:“我已经派人过去了...不过,需要劳烦李先生帮一个忙。”
李则看向沉修, 点了点头:“请说。”
沉修的声音依旧很平板:“我们查出,别墅附近放着火油, 需要你联系南视的徐世平, 让他给曲芝施压...”
火油?
郊外?
她是想烧死庄姜...
众人心下一凛, 只觉得通身冰冷。
至于那话间深意,此刻并不是一个说话的好时机...
李则点了点头,立马电话给助理, 让他以李家的身份去联系。
唐卿早已按耐不住,他看向沉修:“我们先过去。”
沉修点了点头,两人一道往外走去。
身后的人也跟着往外去。
李舒想去,却被乔治拦住了:“你不要急...”
乔治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软声安慰道:“我们这么多人过去,也帮不了什么忙,我们先去联系医院。”
李舒现在六神无主, 听乔治这样说,忙反应过来:“对,对,我们去联系医院, 我们现在就去。”
她这话说完,强撑着身体拉着人往外去...
乔治看着她这幅模样,心下一叹,扶着她往外走去。
———
郊外。
庄姜看着曲芝脸上的笑,心下一凛。
第二天了...
已经第二天了。
庄姜心下微沉,看来,她今天注定逃不过了...
她合了眼。
到现在,对死,她已不再害怕。
只是有些可惜...
可惜这样得来的一生,终归,她也没能护住多久。
只是没了她,唐卿该怎么办?
她的卿卿,以后该怎么办?
庄姜喉间有些微痒,她睁开眼,看着曲芝:“你该知道,我们积怨已久,我这样平白死了,你不怕他们怀疑到你的头上?”
“怕?”
曲芝盈盈一笑:“为什么要怕呢?我从来没有以曲芝的身份来过C市,他们又怎么会知道是我呢?”
“何况...”
“谁又会知道你是死在C市的郊外呢?”
“也许,他们以为你和李潇一样,只是被带到了很远的地方呢...”
曲芝说完这句话,脸上的笑便愈发诡异起来了。
她弯腰看着庄姜,有些可惜:“其实,要不是夜长梦多,我真想这样试试。你这样好的相貌,要是被卖出去,应该会很受欢迎吧?要是让他们知道,叱咤娱乐圈的庄姜,竟然被一群人玷污,那可真是一件有趣的事啊。”
“真是太可惜了。”
庄姜的心下其实已经没有害怕了,她看着曲芝,笑了:“你不敢。你既然知道沉安是我的父亲,就应该知道我身后有什么势力...曲芝,你只敢杀了我,你不敢留下任何的证据,因为你知道,只要你留下了证据,只要让我活着,你也不会有好下场。”
曲芝刚想嗤笑一声,便听她话锋一转。
“不过——”
灯光下,她眼波流转,顾盼生辉:“你漏了一件事。”
曲芝被她眼中的笑意一颤,忍不住低声问她:“什么事?”
庄姜轻笑出声,说话肆意而自然:“从很久以前,我就察觉出你对颜曼的不对劲了...我一直在查你的事。真是很不巧,在我厕所晕倒的前一刻,我的属下正好在向我禀报,颜曼,那个傻女人不是自杀,而是他杀。”
“她——”
“就是被你杀死的。”
她稍稍停顿了下,而后她看着曲芝,眉眼含笑,声音和缓:“你说,要是有人曝出来,十八年前那一桩‘著名女星颜曼跳楼自杀’,其实是被好友谋杀。你说,这个消息是不是会很轰动呢?你现在还觉得,你会高枕无忧,会有好下场吗?”
“不可能!”
“你在说谎!”
曲芝闻言,倒退了好几步,等触到外头的风雨,她才回过神来:“你是在跟我拖延时间,你是想让他们来救你?”
庄姜摇了摇头,她看着曲芝,良久面上才浮现了一个笑:“曲芝,我说过的,我相信报应...”
“你看,这是不是,就是你的报应呢?”
她这话说完,回过头,看着那空白的墙面,呢喃轻笑:“其实,死,并没什么可怕的。”
曲芝面上再无笑容,她举起手中的刀刃,朝庄姜走过去:“那你就去死吧!”
“等你死了,我会烧了这一栋别墅,没有人知道你死在了这。”
“我知道你在骗我,我小心翼翼了这么多年,没有人会知道的,没有人会知道的...只要你死了,就再也没有人知道了!”
庄姜看着她手中的刀刃,握紧的双拳放了开来...
没想到她前世的死还没搞明白,今生便又要死了。
只是,可惜了...
手机铃响。
曲芝一动,她看着显示屏上显示的名字。
她看着合眼的庄姜,一双眉微微拢起,到底还是先放下了刀刃,接起了电话:“怎么了?”
电话里传来一个男声,急促而带着慌张:“那个女人呢!那个女人怎么样了!”
曲芝轻轻笑了起来:“紧张什么?她马上就要死了。”
她这话说完,明显听到电话那头松了一口气:“你立马离开那里,计划取消,我已经给你找了个身份,你马上去国外。”
“什么?”
曲芝仿佛没听明白,皱眉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不就是一个沉家,你担心什么?我马上就能杀了她了!”
男人有些气急败坏,朝她喊道:“蠢货!你知道你得罪了谁吗?李家!A市李家!要是早知道这个女人有这个背景,我绝对不会帮你,你马上听我的话,离开那里,不许再动那个女人...不然休怪我无情。”
曲芝整个人都怔住了,她看着已经睁开眼看着她的庄姜,喃喃自语:“李家...”
怎么会,李家怎么会帮她?
她看着桌上放着的刀刃,马上,马上就能成功了...
马上,这个秘密就会随着她的死亡消失了。
只要她死了,只要她死了...
曲芝脸上的狠厉一闪而过,她举起刀刃,只要杀了她,就什么事都没了。
电话那头的男人明显知道她的性子,又补了一句:“你现在离开,我能保你下辈子无忧,但是...你要杀了她,你应该知道你会有什么下场。”
曲芝面上的狠厉消失,化为怔然...
沉家、李家,如果他也不帮她,她的下场?
她身子一颤,刀刃跟着就掉在了地上,声音清脆,敲在了曲芝的心上,也敲进了庄姜的心里。
曲芝看着依旧躺在床上的庄姜,良久,才哑声说道:“我马上走,你给我准备好东西。”
她这话说完,再也不看庄姜,径直往外走去。
门开门合,而后是再也听不见的高跟鞋声音...
庄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个电话是谁?
她只知道,她安全了。
庄姜先前真的以为,她要死了...
她的脑海间甚至划过许多人,许多事。
可如今,她竟然安全了。
唐卿...
她的卿卿会出现吗?
庄姜合了眼,硬是把到达眼眶的眼泪逼了回去。
没过一会,门又被打开了。
庄姜整个身子一颤,她抬眼往门外看去。
那个穿着白色毛衣的男人,是——
卿卿?
卿卿!
庄姜忽然有些想哭,她也当真哭了出来...
“是我出现了幻觉,还是真的是你?”
唐卿看着被绑在床上的庄姜,他心下的狠厉因子刚出来,却在她的哭声中化为平和。他往前走去,解开绑在她身上的绳子,而后,他紧紧抱住了她。
“是我,姜姜,是我。”
“是我不好...”
“我该早点找到你的。”
一夜担忧,他的声音依旧喑哑,眼中的冰寒却在把她抱到怀里的那一刹那,消失殆尽。
失而复得,真好,真好。
庄姜在触及到他身上的温度,和他身上淡淡的香味的时候,才确信了——
卿卿。
是她的卿卿来找她了。
她伸手紧紧环住了他,声音哑然,带着劫后余生的希冀:“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不会的,不会的...”
唐卿轻轻拍着她的肩膀,轻轻吻在她的脸上,混着她的眼泪和不安,一道吞下:“我们再也不分开了,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了。”
庄姜埋在唐卿的脖颈上,点了点头。
劫后余生,又有唐卿在身边...
她的精神一松懈,才察觉出自己的疲累,就这样晕了过去。
唐卿抱起她往外走去,站在外间的李则几人听见声音,立马转头看来...
李则迈步上前,似想说些什么,再触及到他怀中那个小女人脸上的苍白,还有那掩不住的疲倦,心下竟忍不住一抽...
往日,那样明艳的人。
顾遇面上也跟着一白,他哑声问道:“她怎么样?”
唐卿摇了摇头,他稳稳抱着她,声音柔和:“没事,她只是困了。”
他便这样抱着她走了出去,迎上前来的长风看了眼他怀中人,而后是问唐卿:“那个女人怎么处置?”
顺着他的声音,还有女人的呜咽声。
唐卿看过去,被两个黑衣男人抓住的女人,如今早无往日的生气...
她的眼中混着害怕,慌乱。
唐卿只是看了一眼,便往车子那处走去...
顺着晚风,送来一句冰彻入骨的话:“我要她死。”
☆、七十章
医院。
庄姜被送到医院的时候, 已是半夜时分。
医院位处C市中心,地处繁华阶段,位置却很是隐蔽。这是一家私人医院, 不仅设施精良, 就连工作人员也都是少言知事的...知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时钟正在一分分钟过去, 而这处却无人说话,他们侯在一处, 该备下的东西都已备好, 而他们却依旧静默无声。
楼道上灯火通明, 外头的雨声也渐渐消去了。
李舒坐在椅子上,她面色苍白,眼下乌青很重, 就连唇畔也有些青紫...时不时的还往电梯口看去几眼。
乔治看着她这幅模样,心下便一痛,他握着李舒冰凉的双手,轻轻搓揉起来。
“我有些害怕...”
李舒的声音很轻, 在这雨夜里,在那那一声又一声的雨声中,声音低哑, 有几分缥缈...她回头看着乔治:“如果不是因为我,姜姜便不会被绑架。她,以后会不会不理我了?”
乔治听着她话间的颤音,还有那即将快倒下的身躯。他摇了摇头, 伸手圈她入怀:“曲芝这样做并不是临时起意,便是没有这次,以后也会如此...庄姜是个明事理的人,不会把这些事怪到你的头上,你不用担心。”
至于那位唐先生...
乔治皱了皱眉,他这会倒也说不清这位唐先生是什么想法了。今夜见到的唐卿,与先前在法国所见的,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他心下叹了口气,却终究未曾把这些说出来。
尽管乔治说的很有道理,可是李舒还是止不住要担心...
她只要一想到庄姜被绑架,别墅里还放着火油,要是...要是他们先前赶不及,要是他们没有发现,那么,这个世上便没有姜姜了。
如果这个世上没有了庄姜,那该怎么办?
她只要想到这些,心里便有着喘息不过来的疼痛。
李舒把脸埋在乔治的怀里,听着那里头传来心跳的声音,混着她无言的哭泣...
在这夜色中,在这已无风雨的夜色中,沉默而窒息。
...
快到凌晨三点的时候。
在李舒即将撑不住的时候...
电梯铃终于响了。
所有人都抬头往那处看去,医生护士立马忙活起来。
李舒也已经回过了神,她手撑着乔治的胳膊,支撑着已经疲累不堪的身子迎了上去。
而后她看见那个躺在唐卿怀里,面色苍白的女人,心下跟着一抽。
“姜姜...”
她抬头看向唐卿,抖着唇,低声问他:“姜姜,姜姜,她怎么样?”
唐卿的面色有些惨白,嘴唇也有些泛白,往日温润的一双眼如今却只余冰寒。许是淋了些雨,脸上,头发上,衣服上,现在都沾着雨珠。
在他怀里的庄姜,却一丝雨都未曾淋到。
唐卿未说话,他只是抱紧了庄姜,无言而漠然的瞥了她一眼...
无需说话,单单这一眼便已经让李舒生下了退却。
而后,他径直迈步往前走去。
身后跟着的顾遇、沉安几人也未看她,随唐卿一道往前去。
脚步声响,疾走匆匆。
李舒往后退了一步,要不是有乔治扶着她,保不准这下就要径直摔了去。她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脚步有些虚软,声音也有些无力:“他在怪我。”
她伏在乔治的怀里,眼泪似是流不尽。
李则看着这样的李舒,心下也有些疼,毕竟是他疼爱了二十多年的妹妹。他伸手轻轻抚上她的发,而后是低声说话,喑哑的声音中也透着一股子疼惜:“他不是在怪你,他是在怪自己。”
一夜操劳,半宿奔波,他的声音也愈发哑涩起来。
“我们过去的时候,庄姜被绑在床上不能动弹,床头柜上还放着一把刀...”
他合了合眼,想起先前那副场景,沉稳多年、仿佛对世事都无法起波澜的那颗心,泛起了一下又一下的涟漪...混着余悸与后怕,他叹了一声:“若是再迟一会,她会被曲芝刺死,然后困于火中。”
李舒听到这些话,忍不住身子大颤,她回头看他,苍白的脸上透着狠厉,她攥紧了手心,哑声问道:“曲芝呢?她在哪里?”
这个女人,这个女人!
她竟然敢如此对姜姜,她绝对,绝对不会放过她!
李则看她一眼:“她已经被人绑了起来,她的身上除了绑架,还涉及了两条命案,现在由沉家先代替关了——”
其实这样的做法并不好,尤其是他这样的身份,原本是不该允他们做这样的事。
只是,他只要一想起被绑在床上,不能动弹的庄姜,心下就有说不出的痛与气...
因此,他默许了。
他默许他们做这样的事,只当未曾看见。
李则揉了揉眉心,连着几夜没好好休息,他已经再也支撑不住了...
他抬头,又看了看那道紧闭的病房门,还有那四个站在病房外的男人。
他想等她醒来,可是,好像也没什么必要了。
她已安全,这就够了。
李则看向李舒,淡淡说了一句:“这事与庄姜有关,最后如何处置,由她决定吧。”
待说完这话,他便径直转身往电梯口走去。
“哥。”
李舒喊住了他,今夜之事,调动了暗卫,家中众人自然已经知晓了...
李家权势太大,要不是从来安分守己,又有中央那位叔伯撑着,早已是他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了,如今要是再让有心人知晓“暗卫”一事。
不知要做什么文章。
李舒咬住了唇,即使她没有政治的聪慧,可她也知晓,这样事情的曝光,对李家不会是好事...
她看着李则的背影,叹了口气,一时之间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李则停下了脚步,他知晓她要说些什么。
那个时候,他什么都没有想——
他匆匆赶来,放出这一条被家族掩藏百年之久的秘密,在这政权跌宕的时候,把家族置身于这危险之中。
身为家中掌权人,在这样的时刻...
他知道,对家族来说,这样不好。
他能猜测到会面临什么样的问题,祖父的无奈,家中族人的不信任,这些他都想到了。
李则什么话都没有说。
他依旧迈步往前走去,在电梯门口,停了步子。
他回头看向那条过道,门已经开了...
应该没事了吧?
他想起先前,他所说的那两个理由。
一为李家承诺,二为李舒之过。
他说的大义凛然,严正无私。
其实,他只是不想让她消失在这个世界...
他做了这么多,不过只是因为,他喜欢上她了。
李则合了合眼。
他应该去看看的,他披风戴雨,一夜奔波。
不过就是想看看,看看她有没有醒来,看看她现在可好?
李则的唇角有几分转瞬即逝的笑容,他很少笑,偏偏涉及庄姜的时候,他便会无意间露出这样的笑容。若是有人看见,那自然会知晓这个转瞬即逝的笑容,竟似冬雪初消,冰山折痕...
如三春四月,最温暖的一束阳光。
可也不过这么一会,无人瞧清,李则的面上便依旧是素日的淡漠和从容...
他在那条过道停留了一眼,只一眼,却似亘古都未错过眼。
而后——
李则收回了眼神,声平:“走吧。”
———
庄姜醒来时,已是隔日清晨。
她晚间似醒非醒的醒来过几回,梦中事物变化,人物众多...
她看不清,也认不出。
刚刚听见几个叫她的声音,便又沉沉睡去。
庄姜揉着眉心,刚刚醒来,头脑还是有些晕沉,不过总算不是醒来便睡的状况了。
她睁开眼,看向身边的布置...
墙壁雪白,放着沙发、电视,却还是能看出是个医院。
私立医院。
她一面环顾,心下渐渐松下一口气。
看来,她真的远离了,远离那个鬼地方了。
她活下来了。
庄姜抽了抽手,却未抽回。
而后,她垂眼看向另一侧,看到唐卿。
他正紧紧握着她的手,侧着脸靠在床上,面色惨白,眼下乌青...
一副没有休息好的模样。
庄姜心下有疼惜,也有高兴。
她想起唐卿昨夜冒着风雨赶来的时候,让她不知身在梦中还是幻中。
她原以为,这辈子,她都见不到他了。
真好,真好啊...
她还活着,他还在她的身边。
庄姜伸手轻轻抚过他微微拢起的眉心,还有那有些泛白的嘴唇...
唐卿察觉到她的动静,立马握住她的手,而后是细细看过她一回,才哑着声,温声与她说话:“你醒了?”
庄姜点了点头,她想说些什么...
可是话还未出口,泪便先流。
她很少哭。
可是这两日,她倒像是要把前面20多年积下的眼泪,都要哭个干净。
唐卿一看见她的眼泪,心下便一急,忙抚向她的脸,急声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去叫医生。”
他说完这话,便起身是要往外走去。
庄姜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瓮声说话:“我没事。”
她看着他回头,看着他面上掩不住的担心。
良久,她笑了:“我真的没事,只是有些后怕...卿卿,我以为,我原本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庄姜说完这句,便又忍不住,落下泪来。
曲芝举起刀的时候,她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她甚至松开了手,松开了紧绷的神经,等待着曲芝手中的刀刺进她的皮肉,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不过还好,还好...
他来了。
她的卿卿来了。
唐卿看着她混着眼泪的笑容,心下愈发疼惜起来。
他俯身朝她吻去,从额头至下巴,他把她脸上的泪,一道卷入舌尖,吞入腹中。
而后,他埋于她的脖颈间,轻声安慰起她:“没事了,以后都不会有事了。”
庄姜瓮声,点了点头。
她想起昨天似梦非醒时碰见的几个人,便抬起脸,哑声问他:“我看到顾遇、李则了,还有...沉修。”
唐卿便与她说,自从她消失后发生的那些事。
一丝一毫,未曾隐瞒。
最后,唐卿握着她的手,温声说道:“如果不是他们,我不会这么轻易的找到你...姜姜,对他们,我已不能只用谢了。”
庄姜也有些怔楞...
暗卫,李家的暗卫。
既是暗卫,便只能隐而不知。
这个消息,即使上一世,她都未曾知晓。
可见这秘密之大...
她未曾想到,李则竟然会派出这些人来救她。
还有沉修...
如果不是他的事先告知,如果没有那一通电话,那么即使最后他们赶了过来,那么她也早已没有生息了。
是啊,单只言谢,的确不够了。
可除去这一声谢,她却什么都拿不出了...
庄姜抬头看向唐卿,轻轻叹息了一声:“不管如何,我也该与他们好好道一声谢。”
唐卿知晓她话中意思,不管他们需不需要,她这一声谢,却必须该道...
他轻轻抚向她的面,温声与她说着:“李则半夜走了,沉修一小时前也走了...你先好好养身体,等你好了,我与你一起去。”
庄姜点头,她轻轻笑了...
笑容刚刚浮现表面,她便一蹙眉,是想起曲芝,便问他:“曲芝呢?”
这个女人,她坚决不能放任她逍遥出逃!
☆、七十一章
曲芝...
唐卿听见这个名字, 眼中还是忍不住闪过了一丝狠厉。
不过,他这个眼神,只是转瞬即逝...
庄姜并未注意, 也未曾看见。
唐卿伸手掖了掖她身上的被子, 温声说道:“她出来的时候,正好被沉修派去的人抓住了, 现在还被关着。”
其实,昨夜, 他是真的动了杀心...
那个女人, 竟敢如此对待他的姜姜, 死不足惜。
后来,还是长风劝住了他。
不管如何,这个女人还是得交给庄姜处理。
他这话说完, 看向庄姜,低声问她:“你要见她吗?”
见她?
见她做什么呢...
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她都已经知道了。
庄姜摇了摇头, 而后是很平的一句话:“不必了,先这样关着吧,等之后, 就交给法律吧。她所做的事,所沾的罪孽,都由法律去判决吧。”
她说完这话,是想到昨夜那个电话, 以及那几句诡异的对话,便皱了皱眉,低声说道:“她身后好像有人,而且我提出沉家的时候,她丝毫未曾害怕...那么代表,她身后这个人的势力,与沉家旗鼓相当。”
曲芝身后的势力,与沉家旗鼓相当的家族,究竟是谁?
唐卿看出她眉眼中的疑惑,便与她说道:“你不用担心,已经查出来了...”
庄姜一怔:“是谁?”
“南视的徐世平。”
庄姜喃喃自语:“徐世平...”
良久,她才想起,当年沉安的未婚妻就是姓徐...
因为颜曼自杀的缘故,沉安无心与之结婚,便退了婚,还附送给了徐家不少生意。
那时,徐家尚未有如今的局面,察觉到沉安是当真无心,又收了这几个生意,便也答应了。
可谁也未曾想到,那位姓徐的女子,却是个有性子的。
她受不了这样的局面,便在被拒婚的第二日,跳楼身亡。
这一件事,在这个圈中并不是秘事...
只是碍于沉、徐两家的地位,无人敢多言什么。
如果是这样,也许有些事就解释的通了。
当年的曲芝,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带颜曼上了天台,未让人察觉。
如果未有徐家的介入与帮忙,岂会如此容易?
庄姜躺在枕头上,一时之间,她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那个女人,那个让她恨了、怨了那么多年的女人。
庄姜忽然开口说道:“卿卿,我有些难受。”
“难受的,让我想哭,想流泪。”
她的手放在胸口上,那里绞痛的让她有些窒息:“我应该高兴的,可是我怎么会这么难受?”
唐卿轻轻环住了她的肩膀,带她入怀。
他知晓,她所说的那个“她”是谁...
他轻轻抚着她的背:“想哭,就哭吧。”
庄姜便真的哭了,她先是无声的流着泪,而后是放开声哭了起来...
等过了好一会,她才停了下来。
她依旧伏在唐卿的脖颈间,那处湿腻腻的,混着皮肤的热度。
良久,她哑声说道:“等回了A市,我想去拜祭她下。”
两世为人,她却从未去过。
而今,她想去,去她的坟前与她说说话...
唐卿点头,他依旧环着她,一面抚着她柔顺的长发,一面温声说话:“好,我们一起去。”
庄姜笑了,她合上眼,轻声:“好。”
两人便不再说话,只是这样轻轻依偎着...
庄姜忽然想起一个人,便坐起身,侧身问他:“李舒呢?”
她无缘无故消失在机场,肯定让她担心坏了。
按照她的性子,知晓她醒了,肯定会过来...
除非,庄姜看着唐卿面上的几许暗沉,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环住他的脖颈,柔声说道:“你不该怪她的,是我提出要去机场...而且曲芝有备而来,无论我怎么防,都是防不住的。”
唐卿知晓这事与李舒没有关系,可是他只要一想起庄姜昨夜的模样,便无法不置气。
良久,他侧身看着庄姜,看着她眉梢眼里几分意味,叹了口气:“罢了。”
他伸手环住她的腰,吻在她的唇角:“我去叫她。”
庄姜乖巧的应了声“好”,松开手靠在床上。
———
唐卿看了她一眼,才起身往外走去。
走廊上人并不多,只有乔治、李舒两人...
见他出来,两人忙站了起来。
李舒想说些什么,唇蠕动了下,却什么都未说出口,只是垂头盯着脚尖。
乔治看着她这幅样子,心下一叹,而后是与唐卿说道:“他们去吃饭了。”
他们指的是顾遇和长风。
他这话说完,看向病房,便又跟着一句,却是低了几分声:“她醒了?”
唐卿轻轻“嗯”了一声,而后,他看向李舒,声音虽然还是很平很淡,却也不再有昨天的漠然。
“她找你,进去吧。”
李舒猛地抬了头,似是不敢置信,看向他,又看向他身后的门。
她松开乔治握着她的手,径直走去,却在门前,生了几分犹疑...
良久,她才推门走了进去。
躺在床上,穿着病服的女人,面色依旧有些惨白,眼中却神采奕奕,含笑看着她。
李舒看着她的面容,忍不住眼眶一红,却又怕她看到,便垂了头,磨着自己的脚尖,不肯走过去。
“怎么?”
庄姜靠在枕头上,看着她盈盈一笑:“这才多久没见,你就和我生疏了?”
李舒听到这句话,再也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
她跑到人的跟前,一边哭一边说话:“早知道会这样,我绝对不会让你来机场...幸好你没事,幸好你没事。”
到最后,她便一直呢喃着最后两句话。
她是真的吓死了,也怕死了,如今见到庄姜,一肚子想说的话说不出,只能重复着这两句话。
庄姜叹了口气,她伸手扶李舒坐下。
而后,她握着李舒的手,轻轻拍了拍:“傻姑娘,这和你没有关系。别哭了,便是没有这一回,也会有下一回,我倒是要庆幸,幸好是这回,你知道了消息能帮我...要是你不在,我可能是真的回不来了。”
李舒听她这样说,更加抑制不住心中的疼苦。
昨夜知晓庄姜没事,她便想进病房,可是她只要想到唐卿的那双眼,便一步都迈不过去。
即使,刚才听到了庄姜的声音,她也不敢进来...
所有人都未曾责怪她,可她还是忍不住多想。
她怕庄姜不理她,她怕庄姜埋怨她。
好在,庄姜未曾埋怨她,也未曾不理她...
李舒抬头,看向庄姜,细细看过她一回,混着担忧的声音,问她:“姜姜,你还疼吗,有没有哪里难受?”
庄姜摇了摇头:“我没事。”
她的确没事,只是手脚有被绳子绑过的痕迹。
不过应该涂了药膏,如今也只是看起来有些青紫罢了。
其余的,却是一丝伤害也没有。
庄姜这话说完,看着李舒惨白的面容,心下叹了一口气:“你身子不好,应该好好休息的。”她抚了抚她的发,又抚了抚她疲倦的眉眼:“明天就是电影节了,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别我刚好,你就倒了。”
李舒其实也有些困了。
她这一夜,不肯离开,只是趴在乔治的怀里,昏昏沉沉睡了一会,便又抽抽噎噎的哭醒了。
她知晓自己如今的面色肯定不好看,要是不小心犯了病,反倒是让他人担心了。
“我再陪你坐一回,我就回去消息。”
李舒这话说完,便拿过床边的苹果削了起来,等削完了皮,递给庄姜,依旧抬着一双含着水的眼睛看着她。
庄姜触到她小鹿一般的眼神,轻轻笑了笑,接过了苹果...
她咬了一口,苹果清脆还很香甜,正好润了她的喉。
而后,两人又聊了一会,李舒看着庄姜有些倦意,便也不敢再打扰她,说了声往外走了。
“小舒。”
李舒停了步子,回身看她。
庄姜笑了下:“替我先谢谢你的哥哥,这回,他不容易...”
她这话说完,便又添了句:“等回到A市,叫上他,我们一起吃个饭。”
李舒眉眼也沾了笑,她点了点头,说了声“好”。
她知晓大哥对姜姜的情意,如果不是为了这份情意,他怎么会冒着这样的危险,在这样的时刻,让那些人出来。不过,这些她不会说...
大哥很好。
她疼惜他这一份求不得的苦。
不过,这样一份注定未有结果的感情,何必再让他人烦扰。
就这样,这样很好。
她笑了笑。
而后,她转身往外走去。
☆、七十二章
十月二十五。
第二十四届金鸡奖于C市“大观剧院”召开。
电影的颁奖时间尚还未到, 大观剧院外却已站满了媒体、记者。
他们正在采访先后到来的影星, 主要问的几个问题也都是常年一贯问的:“对得奖有多少把握”、“觉得今年的金鸡影帝、影后, 花落谁家”…
红地毯上人流不止,衣香鬓影。
这样的电影节,不管是有希望得奖的,还是没希望的, 都希望能够博得更多的关注。
因此,不管是男士还是女士…
他们都穿着最精致的华服,以最绝佳的姿态站在那些摄影机前。
有个拿着新浪话筒的媒体人, 正站在“大观剧院”外直播, 摄像机对着红地毯那块,而她拿着话筒正在与粉丝互动猜测今年的影帝、影后要花落谁家:“今年是电影大年, 我们迎来了很多优秀的影片,也迎来了很多优秀的影星…那么大家觉得今年的金鸡影帝、影后要花落谁家呢?”
“好,现在让我们看下, 粉丝票选影后的最佳人选——”
“粉丝票选最高的提名人, 是《云娘》扮演者庄姜。这一部影片是庄姜入圈的第一部影片,她用精湛的演技为她以后的道路, 奠定了更好的基础。”
“粉丝票选第二的提名人,是《晋姬》扮演者秦思。秦思入圈有十余年之久, 她一路走来所拍摄的影片大多以文艺片为主,这次的《晋姬》主要讲述的是春秋战国时期,秦思扮演的晋国公主嫁予秦朝公子,以自身能力让天下人所折服。”
。…
“那么让我们拭目以待, 今年的金鸡影后是否在以上提名的这五位候选人内?”
她话刚刚说到这,便听到红地毯那处一阵轰动,纷吵的声音混着几个清晰的人名“顾遇来了”…
新浪媒体人让摄像机对准那一辆黑色的轿车,一面是拿着话筒朝摄像机那处直播:“现在到来的是影帝顾遇,现在让我们近距离去采访他下!”
车门打开,顾遇穿着一身制作精美的手工西装走了下来,他是先朝媒体打了个招呼。
红地毯上,镁光灯下。
所有的摄像机都对着这一个得天独厚的年轻人。
顾遇面上依旧挂着旧日的微笑,一双温目含笑,面容温和。
他原本身量就高,这一番精致而得体的打扮下,愈发衬的他风光霁月、长身玉立。
在所有媒体人的问题中…
顾遇却未说话,他转身对那后座的位置,微微弯腰,伸手递人。
动作优雅,面容温润,倒是让这纷吵的地方一下子就安静了。
“里面的是谁?”
里面的是谁…
这是所有人心中此刻的疑问。
可也不过疑问了这么一瞬,他们的心中便有了答案。
能让顾影帝弯腰伸手的,除了那位,还有谁?
他们也不说话,只是拿话筒的拿话筒,拿摄像机的拿摄像机,就这样对着那辆车,那一处。
在所有人翘首以盼的时候,他们先看到了一双高跟鞋,约莫6cm高的样子…
而后是一双修长而笔直的腿。
众人顺着那双腿往上看去,便见一个上身穿着花苞款露肩V领上衣,下身搭配一条有几分开叉的蓝白相间的高腰阔腿裤…她的头发梳成一个花苞样子,小巧的鹅蛋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耳垂上是一副蓝宝石的耳钉,手中握着一只迪奥最新款的手提包。
正是被众人所期待的庄姜。
庄姜与顾遇同站,两人一个是温润如玉,娱乐圈的高岭之花,一个是冷艳美丽的当红影星。
在这镁光灯下,无论是模样还是气质,都是十足的相配。
若不是知晓庄姜有一个优秀的男友,众人心中的八卦之魂,真的忍不住把眼前两人凑成对。
不过他们也只是这样想了一瞬,后面还有不少影星,庄姜和顾遇在这处待的时间也不会太久…便有媒体人先举着话筒朝庄姜发问:“庄小姐今天提名了《云娘》的最佳女主角,这是您的第一部影片,那么您觉得,您今天有多少几率获得这个奖项?”
顾遇看向庄姜,他是担心庄姜未曾参加过这样的大型颁奖典礼…
若是露了怯,免不得要被这一群媒体发文嘲笑。
不过,他当真是白担心了。
庄姜这一世的确未曾参加过,可是前世,她也是这些典礼的座上宾,对这些媒体人的套路她早就摸了个透。
如今,她也只是浅浅挂着一个笑容,对着那个发问的媒体人看去,手握话筒,声音清冽:“几率这样的东西原本就不好说,我只相信努力便会有回报。”
另一个手握腾讯话筒的媒体人,跟着发问:“今日共有五位影星提名了最佳女主角,最受大众期待的是影星秦思,您觉得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庄姜的面容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容,她发现重生以后,她的脾气的确要好多了…
要是搁前世,这些问题她向来是不屑回答的,因此那时她虽然有着不少粉丝,却也因为得罪了不少媒体,被不少媒体人发文批骂,风评并不是很好。重活一世,这些事、这些问题于她来说,早已没什么打紧了。
她无心刻意交好,只是也不似那般尖锐罢了。
庄姜看向腾讯的媒体人,轻轻笑说:“秦思是我喜欢的前辈,她的这部《晋姬》我也看过,是一部很好的影片…当然,今日我们是竞争者,我可不能夸大了别人贬低了自己。”
她这话说的很是风趣,不仅媒体人笑了,就连顾遇的眼中也露出了几分奇异的光芒。
他笑了下,抬头看向众媒体:“好了,时间有限,我们两要是再站着这,那处便要堵车了…等颁奖典礼结束,还有很多时间可以发问。”
众媒体顺着他的眼往另一处看去,却是有不少车了…
又因为是顾遇发了话,他们也不好再拦,便笑着让他们先走了。
庄姜的手放在顾遇的臂弯上,两人便这样往前走去,步伐不快,面上挂着从容的微笑。
顾遇低头,笑着问她:“有信心吗?”
庄姜知晓他这“信心”两字是为何物,便歪头思考了下,而后轻声答道:“没有。”
“没有也没事,以后还有机会——”
顾遇这话说完,便又笑了下:“我没想到,你能那么淡定,倒像是身经百战。”
要知晓,这样全网直播的颁奖典礼,要是有一丁点出错,保准会被嘲讽死…他第一次来这样颁奖典礼的时候,内心也无比紧张,要不是身边有个德高望重的老前辈提携,怕是第二日就会有“顾遇颁奖典礼露怯”的新闻了。
可是,他能察觉出,庄姜一点都不紧张,不仅不紧张,她甚至很从容。
无论是外表还是内心…
他都能察觉出她的从容,她的闲庭信步。
不像是第一次参加的。
庄姜抬头看到她那一双疑惑的眼睛,她轻轻笑了下,刚想说话,余光便看到站在红地毯前的李舒和乔治,面上的笑便更加浓郁了:“他们来了。”
顾遇顺着她的眼往那处看去,看见那两个人,面上也带了笑:“是啊,他们来了。”
红地毯上。
李舒的手放在乔治的臂弯上,两人一个是音乐天后,一个是摄像鬼才…
都很有名望。
五月的时候,两人一个说要暂退、修养,一个无声无息便推了所有的工作,还说近两年不接任何工作。
如今,这两人就站在他们跟前。
所有的媒体人都愣了下,又看着他们眉梢所带的喜意,心里一个咯噔,便有人开口问道:“两位是在恋爱吗?”
她这话说的其实不算冒昧,只是所有的媒体人以前都被打点过,知道李舒的背景不简单…
不过,他们心里也没担心多久。
便看到李舒握过话筒,朝着摄像机盈盈一笑:“是啊,我们在交往。”
她这话说完,抬眼看到乔治那一双含笑的眼睛,面上的笑便愈发浓郁了。
她也不再说其他话,把话筒交给一边的工作人员,握着乔治的手就往前去了…
愣是没给身后的媒体人其他发问的机会。
不过今夜…
单单只靠李舒这一个回答就已经够了。
只是——
有人低声发问:“可以报道吗?”
他们可是一入职就被提点过了的,这娱乐圈谁的消息都可以曝,只有李舒的消息,要斟酌再斟酌。
年资颇高的便说道:“曝啊!李舒都承认了,有什么好不能曝的!”
他这话一出,旁人才松了口气。
。…
夜已深,而这C市却越发热闹起来。
☆、七十三章
大观剧院。
庄姜与顾遇一同坐在第二排, 身边是乔治和李舒。
顾遇这次并没有影片提名, 来这处也单单只是为了庄姜, 怕她一人难以应付这样的局面…
李舒倒是有个电影主题曲的提名,不过她对这个奖并不在乎,来这处也只是因为许久未曾回国,未见庄姜, 想来看一看她。
至于庄姜——
她原本就知晓这一次未曾获奖,因此面色平淡而从容,倒是真的不在乎。她一直安静的看着舞台, 只有侧耳与几人说话的时候, 面上才会露出几许笑颜来。
在镁光灯的照射下。
这偌大的千人会议厅,却只有这一处, 是真的放松、自然。
。…
没过一会。
等所有人都安坐下来。
灯光一变,音乐一静,所有的光亮聚集在那舞台上。
走上台来的两个主持人, 都是经验丰富的老主持人, 无论是说话,还是面上的笑容…都恰到好处。
“今天我们齐聚C市, 来迎接第二十四届金鸡电影节…”
“在过去的一年,我们不仅迎来了许多好的电影, 还迎来了不少好的演员…因为电影,让我们演员的演技更加精湛。因为演员,而让我们的电影更加绽放。那么现在,开始让我们来看下, 今年提名的共有多少奖项。”
主持人这话说完,身后的大屏幕跟着一变,连着音乐也变了:“今年我们共设有22个奖项,最佳女主角、最佳男主角、最佳女配角、最佳男配角…最佳编剧、最佳导演。最佳音乐等22个奖项。”
台下众人,掌声如雷。
主持人笑着,用激扬高昂的语调继续说着:“现在让我们开始今天的第一个奖项——最佳编剧奖提名!”
前面不重要的奖项颁布的很快。
直到最佳女配角开始用得时间便开始放长了:“以下是最佳女配角提名——”
“《王妃》晋王妃扮演者——顾萧。”
“《风月》李欣扮演者——李何。”
“《都市男女》许娇扮演者——许艺。”
。…
等把最佳女配角、男配角颁布完毕,便也只剩下今夜两个重头戏了——最佳男主角、女主角。
主持人握着话筒,对着众人,指着身后的屏幕,神秘一笑:“以下这个是大家期待很久了的,最佳女主角提名!”
他这话一出,台下的众人明显觉得自己的气息跟着一滞。
就连先前一直自然、放松着的庄姜,这会也忍不住跟着身子一绷…
她端坐起身,一瞬不瞬地看着大屏幕。
尽管,她知晓这最后的结果…
可是在这样的时刻,这样的场景内,她还是忍不住心下稍快的跳动着。
主持人稍微往边上撤去,屏幕上便出现了这次女主角提名的五个人。
“《晋姬》扮演者——秦思。”
“《云娘》扮演者——庄姜。”
“《下乡》扮演者——林若。”
。…
大屏幕上首先出现的是《晋姬》的片段,秦思所扮演的晋公主穿着一身华贵黑衣,面容高贵而漠然,她手握竹简,跪坐在榻前…微微抬起的双眸,眼波流转,说不出的韵味。而后,她拿刀于竹简上刻字,是为一个“杀”字。
镜头再一转,大殿中,拿着青铜武器,带着头盔的众将士散在殿内。
而士大夫于两侧落座…
上座的是秦王还有晋姬,他们同坐一处,在士大夫挥斥方遒的字眼中,晋姬缓缓一笑。
这一段并不长的片段,仿佛让人走进影片,看到了那个机敏、高贵的女子…
在那样一个时代,她虽有高贵的身份,却也只能沦为姬妾。
可最后,她却倚靠着自己的聪慧,站于秦王身边,站于这至高无上权力的身边。
这样一个时代…
这样一个时代啊。
众人竟然忍不住心中一颤。
就连庄姜,也忍不住跟着一颤。
这部影片,她看过不下三回了,每回看却都有些微感慨…
顾遇侧头看她,昏暗的室内,他却还是看见了庄姜微微勾起的纯洁,和她洁白的面容。
而后,他看到庄姜回头看他,轻轻一笑:“没事。”
没事,败于这样的影片,值得…
这是她心中的感慨。
她回过头继续看着大屏幕。
屏幕上已换成了《云娘》的片段。
片段给的是影片结尾的一段,两人一个牵着马走进都城,一个坐在马车上离开都城…
他们相隔并不远,可他们却再未碰面。
怅然…
这是在看完这段片段后,众人心中所想。
相对《晋姬》这样时代,所有人的苦…
那么《云娘》便是情感的苦,明明相爱的两人,最后却一面都未曾见到。
怎能不叹息?
如何不叹息。
。…
待其余三个片段放过。
一个头发苍白的老人由人扶着走上台,他是国宝级的艺术家,王老先生。
最佳女主角的颁奖,就是由他颁发。
不管是台上,还是台下,都无人说话。
除去那信封撕开的声音…
所有人都屏息着,看着台上,看着他从信封中取出一张纸。
轻飘飘的,在众人的心间却很重。
王老先生的声音已经有些苍老,他是先看了下纸上写着的,而后看着台下的众人,笑着说话:“第二十四届最佳女主角…”
“《晋姬》扮演者——秦思!”
庄姜只觉得那个名字一落…
她心间压着的所有情绪、怅然,都一并消去。
她的面上含着最真挚的微笑…
而后,她双手轻拍,真心祝福起来。
秦思在如雷的掌声中,起身与身边的人拥抱了下,而后她走上台去,面上从容,却还是透了几分获奖后难掩的激动。
顾遇未看台上,他低声与庄姜说道:“怎么样?”
庄姜笑了下,侧头回望他:“甚好。”
败于这样的作品,她心服口服…
由于是直播。
围在电视前和电脑前的人,第一时刻就知晓了结果。
有祝福的,也有觉得《云娘》更好的…
不过庄姜的粉丝向来是有礼貌的,即使觉得庄姜的更好,却也不会去谩骂他人。
而在这样的时刻,又有一个消息轰炸了整个媒体,甚至整个网络…
电视上有人播放着一则惊人的消息:“十八年前,著名影星颜曼跳楼身亡,查证之后发现是他杀——”
“经查证,凶手是电影圈广受好评的影后曲芝,现已拘留于A市监狱,之后会实时更新。”
这则新闻,由于涉及娱乐圈,在第一时间就席卷了整个娱乐圈,媒体记者纷纷转发、报道。
在这样的一个夜里,在这样的一个时刻…
这样的消息无疑似惊雷一般。
它的热度甚至压倒了金鸡奖,成为了热搜第一。
谋杀…
这是谋杀!
而谋杀的人竟然就在他们身边。
所有认识曲芝的,知晓她这个名字的,都觉得惊愕无比。那个永远姿态挺直,永远含着得体的微笑,这个人,这样的人竟然会是凶手。
她竟然是凶手!
她竟然会是凶手?
这不仅让人觉得毛骨悚然,也觉得匪夷所思。
颜曼的记忆早已远去了,这一个抑郁症自杀的著名女星,竟然会有一天重新翻出消息,说她不是自杀,而是他杀。
怎能不惊奇,如何不惊奇?
。…
因为这一桩事。
这次的金鸡奖在颁布完所有的奖项后,就各自先回去了。
大观剧院外倒是还有不少人。
获奖的,没获奖的…
他们还在接受媒体人的采访。采访的内容除去金鸡奖,自然还有关于曲芝的,几个与曲芝关系好的影星,尤其被多问了些问题。
而在这偌大的剧院内,也还有两人迟迟未离开。
庄姜依旧坐在位置上,她的双手还紧紧握着,身子也依旧挺得笔直…这是先前曲芝消息曝出来后,她的反应。
一直持续至今,一动未动。
像是在缅怀什么,也像是在诉说什么。
顾遇看着她,良久才开口说话:“颜姨在天之灵,也能心安了。”
庄姜依旧未说话,她的心下是无法言喻的情绪…
往日的愁与怨,竟然已逐渐消散。
如今心下残留的是那被掩在内心深处的怀念与怅然、还有些许欣慰。
良久,庄姜才开口,她面容微动:“是啊…”
她的声音混着说不出的怅然与欣喜:“那个傻女人,也该心安了。”
她说完这话,深深吸了一口气,嘴角绽放的笑容越来越深,良久,她站起身来…
所有的情绪散尽,带着笑容,依旧是往日的庄姜。
她看着顾遇:“走吧。”
顾遇看着她的背影,未曾动身,忽然,他喊住了她:“姜姜。”
庄姜回头看他,面容依旧带着笑,却也有些疑惑:“怎么了?”
“我明天要去国外了…”
顾遇这话说完,面上带着笑容,是世事想通之后的笑容,随性而舒适,他跟着一句:“这次,我是真的要走了。”
这次…
是真的该离开了。
如今你事事皆好,那些该舍的,不该舍的,都该一并舍掉了。
庄姜面上的笑一凝,而后她看着他,缓缓笑了开来:“想好了?”
顾遇眉眼含笑,闻言也只是这般笑了开来:“我想了很久了…”
“如今也该想好了。”
顾遇这话说完,上前几步,站于她的身前…
灯火很好,他低头看着庄姜,声音低哑:“他很好,以前是我偏颇了…”他说完这话,抬了手,是想抚一抚她额前的发,似是想到什么,便又虚空收了回去,负手于身后:“记得,要开心。”
“去吧,他还在等你。”
“我看着你走…”
庄姜听到他的话,竟忍不住眼眶一红。
可也不过这么一瞬…
她也笑了。
她看着顾遇,看着这个从小就认识的男人,声音很柔:“照顾好自己。”
庄姜说完这话,转身往外走去,到门前的时候,她的步子停顿了下。
可也不过这一瞬,她便握着门把,推开了门。
再未回头。
身后的顾遇也未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的身影,看着那门一开一合,便再也看不到了。
他所有的精神气全部化为疲倦…
求不得,放不下。
这佛曰几苦,终归谁也解不开。
。…
庄姜的步子迈得很稳。
如今夜色渐深,剧院内外的人也不多了…
她径直往停车场走去。
而后,她看到那个身穿卡其色披风的男人,温润如玉的面上,如今尽是遮不住的笑容…他在等她。
庄姜所有的情绪消失,她也笑了…
她快步往前走去,最后扑进他的怀里,如倦鸟归家。
“卿卿。”
“嗯?”
“卿卿。”
“我在。”
不管人、事如何跌宕,他依旧在…
真好。
真好啊…
作者有话要说: 顾遇放手了,这次是真的放手了。
☆、七十四章
A市。
杜山墓园。
墓园位于A市北郊, 位置极佳, 四面环山, 外围有水,中心之处为墓园…是个极好的地方。
墓园地阔,建有千座墓碑…
呈包围之势,又分上中下三层, 越往上位置更好、等级、和建设也更好。
A市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葬于此处。
庄姜如今所在就是最上一层,地有百米余宽, 四边植有梅、桃两树。如今正值冬季, 桃花早已谢了个干净,留下光秃秃的树干…许是年岁久远, 如今树干也早已呈成人手臂之宽。
梅花倒是开的正好,白梅、红梅相映交错…
在这十一月冬日暖阳的照射下,也显得有几分温暖意味。
随风而过, 不少梅花散落于地。
顺着花瓣, 在往边上看去,还建有石亭、石桌, 亭名为“念妻亭”,两边还挂有两块匾额, 字体苍劲而有力,是当年沉安亲自所刻。
庄姜循顾四边,最后才移到了墓碑那处。
墓碑并不大,碑上刻有“爱妻颜曼之墓”, 刻字上方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颜曼,只有20余岁的年纪,眉眼弯弯、巧笑倩兮,一双眼波似揽了满天星辰与秋水,微微流转,便摄人心魄。
她便这样望着,看着…
仿佛从未消失一般。
庄姜垂下眼眸,她把手中的花束放于一处,而后她取出先前备下的酒,便倒一杯,翻手倒酒,围着墓碑一圈洒了整整一杯。一杯连着一杯,共倒了三杯…直到第四杯,她才握于手心,喝下一口。
酒是青梅酒,混着青梅味,味道浓烈也辣喉…
庄姜席地坐着,冬日的风还是有些凉了,如今打乱了树木,也吹乱了她散着的发。
她的面色很平静,一双眉也只这般不平不缓的挂着…
庄姜并未说话,只是一杯跟着一杯饮下,他饮得并不快,甚至还有些慢,仿佛是在享受这其中滋味一般。
直到饮下第三杯,她才转头看向墓碑,看向碑上的那张照片。
“没想到,我会来看你。”
这是庄姜的第一句话,声音并不响,似是呢喃低语,面上还有几分未掩的怅然。
她的确没有想到,甚至从未想过…
上一世,沉安告诉她这个地方,可她从未来过。
即使好几次车子开到了墓园外,她也一次没有上来过。
没想到,这一世…
她竟然会来,她竟然来了。
庄姜把酒杯搁在地上,她微微垂下的眼睑,掩住了所有情绪…只能瞧见她的面上,依旧还很平静。
良久,她才开口,絮絮说着:“曲芝进了监狱,她所拥有的,希望拥有的…这次,她再也无法拥有了。你看,你这么傻,连朋友的好坏也分不清楚。”她说这话的时候,话语之间有她自己也无法察觉出的亲昵之味:“好在,我终于为你报仇了。”
“她的余生,只能待在那个地方了。我不会让她死的,我会让她活着,让她看看自己塑造了20多年的清名和形象,如今是如何被人谩骂的。我还要让她看着,看着我越走越远,越走越高。”
“让她余后的半生里,每一天都在自我折磨。”
庄姜这话说完,轻轻笑了下,她伸手是想去拂一拂照片上的女人,可她的手刚刚伸到一半,便又收了回来。
她依旧看着照片,看着那个女人,却不知道是在想什么。
是过了好一会…
庄姜才收回了眼神,她又倒了一杯酒,握着酒杯,垂眼续说:“我啊,找了个男朋友。他叫唐卿,我很喜欢他…”
她这话说完,笑了下,满眼温和,连着嘴角也要比先前翘了几分,跟着一句:“应该比很喜欢,还要更喜欢些。那次在临死前,我就一直想着,这一世其实已经很好了,比起以前的日子来说,已经足够好了…可我的心里,还是有几分可惜的。可惜这一世携手,却没有与他生儿育女、相伴到老。”
“好在,我还活着…”
“活着,总是好的。”
庄姜依旧握着酒杯,慢慢饮酒,慢慢品味,而后她看着照片中依旧巧笑倩兮的女人:“你一直对最后的结果耿耿于怀,可惜没有再上一层高度…那么,交给我吧,让我来完成,完成你和我的共同梦想。”
上一世,她怨天尤人,心有愤然…
以为拿了一个影后奖,就算了却了颜曼的心愿了。
其实,她所要的高度,岂止如此?
如今,既然重活一世,既然她心中的愤然早已随着时间,渐渐消散…
那么,带着颜曼的遗憾与她自己的期待,去看一看,去走一走…
看看她最后能走到哪。
庄姜把杯中的酒尽数饮尽…
而后,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照片中的女,转身往外走去。
不远处,唐卿依旧在等她。
许是听到声音,他便抬眼往她这处看了一眼…
而后,她看到他身边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面容苍白,眼中却神采奕奕,嘴角含笑,也望着她。
庄姜的步子止不住便是一顿。
可也不过这一瞬,她便继续往他们那处走去,面色从容而平淡。
庄姜看着唐卿,笑了下:“我好了。”
而后,她看向沉安,面色微凝,话有几分踌躇:“上一回的事,多谢沉先生了。”
沉安面上依旧挂着笑,他的眼很清明,这一种清明是历经所有的世事后,从心底而生的清明…他的眼角已经有些皱纹了,却还是很好看,嘴唇不薄不厚,鼻子微挺,依稀可见早年他容颜之盛。
他有几分书卷味,身姿挺直,带着包容和宽和。
这样的男人,就像一壶茶…
越品越香。
沉安看向庄姜,面上依旧挂着笑,声很温润,如珠玉敲过,话却是对唐卿说的:“唐先生可否稍候一会,我和小姜有些话要说。”
唐卿看向庄姜,见她并没有排斥,便与沉安点了点头,带着小辈的礼节,温声回道:“请便。”
沉安迈步往前走去,路修葺的很好,两边是茶园…
他走得很慢,步子迈得也很舒适。
许是久未如此走动,尽管才走了这么几步,他的额头还是带了些薄汗。
庄姜一直跟在他身后一步,无言。
沉安忽然驻足,他指着一处,温和的声音在这山间响起:“这是我给自己找的墓地,就在你母亲的身边…”
庄姜顺着他的眼往那处看去,两处墓地离得并不远,却还是空了一条缝隙。
她皱了皱眉,侧头往他那处看去,恰好沉安转头看她,便又收回了眼。
沉安轻轻笑了下:“我怕她不高兴,便留了这么一条道…只要这样看着她,陪着她,就足够了。”
他的声音轻和而又平缓。
一双眉眼却带着些许怅然,他一直望着颜曼的墓地,似是要越过这条缝隙,透过那微微掩盖的梅树,看向她。
庄姜看着他的眉眼,心中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只是觉得有几分酸涩…
她转过脸,再不看他。
庄姜望着茶园,望着那碧海青天,望着那蓝天白云,由着冬日的风拂过她的脸,依旧未曾说话。
沉安仿佛早已知晓她不会说话,只是絮絮说了几句…
他看着庄姜,面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声音也依旧如初时温润:“年纪大了,总是想找人说说话,倒是耽误你的时间了…”他这话说完,又细细看了她一眼,良久,才又跟着一句:“好了,你走吧。”
庄姜闻言,转身迈步,未曾停留。
她面色从容而平静,唯有那一双,掩在袖下的手紧紧攥着,是在压抑心情。
她的步子迈得很稳,却也快,像是在逃离一般。
“小姜…”
身后的男人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并不响,可庄姜还是听见了。
庄姜停了步子,却未回头,似是在静待他的后语。
沉安眼中的笑更加深了,他越过庄姜看向依旧站在树下的男人,温声说了一句:“他很好。”
除此之外,再无他言。
庄姜点了点头,而后继续迈步往前走去。
这一回,他未曾喊她。
而她…
也未曾再留步。
唐卿看着她归来,上前迎了几步,握住她的手:“好了?”
庄姜轻轻“嗯”了一声,她转身往那处看去,站在茶园上的男人已经不再看向他们。他迈着步,走在这小道上,走在这茶园之间…这碧海青天,苍穹之下,那个男人实在太过渺小了。
她甚至可以看出,他的背已经微微有几分佝偻,而他的鬓发之间也有了白,在这日头的照射下,愈发明显。
庄姜看着,看着…
心下便更加起了几分酸涩之情。
可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望着望着,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才深深吸了一口气…
而后,她侧头看向唐卿,酸涩尽去,化为笑意:“我们走吧。”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会不会接受老爸呢?
也许会,也许不会…
但是相对上一世,两人的相处肯定会更舒服。
☆、七十五章
影视城。
十一月的天越发冷了, 南边的天气不仅阴冷还潮湿, 冷风打在人的脸上就跟冰凌子一般…又冷又潮, 还泛着疼。
庄姜坐在室内,她的手中握着剧本…
正低头在看今日要拍摄的几场戏。
她回剧组已经有两天了,往日如此热闹的一个剧组,这几日却显得有些沉寂。
就连素来寡言的姜导, 拍戏的时候也发了好几次火。
不少演员都兢兢业业,生怕出了什么差错,被姜导当面骂上一顿, 落了脸面。
庄姜却无事, 她照旧该演的时候演,该看的时候看…
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你干什么吃的?这么简单的戏都不会演!我找你过来是做什么的?”
从另一个屋里, 传来姜导暴怒的声音…
安眠皱了皱眉,凑近庄姜低声说话:“姜导最近的脾气是越来越不好了,我看整个剧组, 不少被他骂哭过。”
庄姜笑了下, 她从剧本上抬了眼,往外头望去一眼:“出了曲芝这么一档子事, 先前与她有关的都要重拍,人力、物力又是一大笔费用…”她这话说完, 便又跟着一句:“他也不容易。”
安眠听到曲芝这个名字,心里还是很不舒服。
她知道庄姜的事,已经有些晚了,那些字里行间虽然并未明说, 可她心里还是明白的…明白了,便更加忍不住责怪自己。
如果她未曾离开,陪着姜姐…
那么曲芝就算再有本事,也不可能无声无息的带走姜姐。
好在,好在…
姜姐没事。
不然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原谅自己。
安眠低声骂了曲芝几句,才又说了话:“现在关于她的代言、广告全部被撤销了,《闺绣》虽然未被撤销,可是收视也不太好。这个女人坏事做尽,进去了,还扔下一堆烂摊子,实在可恨!”
《闺绣》是在金鸡奖前上映的…
这一部由顾遇、庄姜主演的电影,却并未如原先预想的好。
若不是有他们两个撑着,怕是还会有不少差评…
不过…
庄姜皱了皱眉,上一世未曾有这样的事,《闺绣》也不是由顾遇演绎的,因此收视也只算得上是还好。
只是,百花奖上却还是提名了的。
如今,这个局面…
怕是今年的百花奖,也提不了了。
好在,庄姜对这些也算看得开…
只是,她看得开,许多人却看不开。
如今无论是圈子、还是媒体,都一直在攻击曲芝,还有不少人写文章去批骂她。
往日和她合作过的,更是对她气火攻心。
庄姜笑了下:“也不知曲芝怎么样了?”
安眠轻声说着:“过得肯定不好——”
“过几天曲芝要上庭,听说已经有不少人齐聚,打算去法院门前骂她了。”
庄姜闻言,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平淡:“她坏事做尽,这些也原该她受着的。”
。…
两人絮絮又说了些话,外头便有工作人员来请她:“姜姐,到您的戏了。”
如今整个剧组,不管是演员还是工作人员说话都不敢大声,如今是多事之秋,要是着了姜导的恨,怕是这个冬日也要过得不舒服了。
庄姜点了点头,她搁下剧本,看着他脸上不好,心下便也一叹:“姜导心情不好,倒是苦了你们。”
工作人员听她这般劝慰,忍不住便抬了头,红了眼眶:“也不怪姜导,原本再过个一个月就能拍完了,如今因为那个曲芝,也不知道要延误到什么时候了…”她这话说完,抹了抹泪,又跟着一句:“姜姐,你人真好。”
人好吗?
庄姜失笑了下,她可从来都不是好人。
她的身上披了件红色斗篷,斗篷的帽子用了一圈狐狸毛,如今围在庄姜的脖子上,衬的她越发冷艳清傲…无论是工作人员,还是安眠,都忍不住看呆了。
庄姜看着他们,忍不住摇头笑了下,她也不再说其他话,径直迈步往隔壁屋子走去。
屋子中气氛沉寂,无人说话。
显然是刚被姜导臭骂了一顿,不过他每回骂得都很在理,旁人便是想辩驳,也辩驳不出。
如今,他们看着庄姜进来,心里也免不得松了口气…
只要庄姜在这,姜导的脾气就会好些。
果不其然…
姜导看见庄姜,果然没沉下脸,甚至还开口与她说了这场戏要注意些什么。
态度很好,声音也难得温了一会。
庄姜听他说完,又补充了些自己的意见…
才开始拍摄。
庄姜在剧组有“一条过”的名声,无论是多难的戏,和什么对手,都是一条过。
加之她本身虽然不怎么理会人,但是如果有人请教问题,她也是一一解答的,因此现在剧组有不少人信服她…甚至当初那些与曲芝走得近的,也多说起庄姜的好话。
等拍摄完,外头的天色也有些晚了。
今天拍摄的还不错,姜导也难得露了几分笑,让他们先回去了。
庄姜却是没走,她看着姜导沉寂的面容,开口喊她一声。
“庄姜?”
姜导愣了下,侧头看向她:“你怎么还没走?”
庄姜笑了下,她从安眠的手上接过啤酒,递给姜导,也没说话。
姜导接过啤酒,叹了一口气…
良久,他才说话:“我知道,现在剧组的人怎么说我,我也知道,我现在很不对劲。”
他这话说完,又深深叹了口气:“可是,我急啊。白玉兰奖近在眼前,又出了这样的事,我这一部戏已经准备了很久了…我真的不想,功亏一篑。”
庄姜坐在一边,她并未看他,只是轻声说了句:“您不会功亏一篑的,剧组的人都知晓,您是因为曲芝,因为要赶进度,才急的…他们都理解,您不用担心。”
“不过——”
她稍稍停顿了下,才又开口说道:“有时候,很多东西都是急不来的。”
姜导一怔,良久才瓮声点了点头:“我知道,欲速则不达。”
他这话说完,打开啤酒,狠狠灌了半瓶…
喝完,却觉得心里通畅了许多:“我是不该急的,越急越匆忙,如果我都急了,剧组的人怎么会不匆忙?”他侧头看向庄姜,笑了下:“多谢你了。”
庄姜摇了摇头,她也笑了:“我相信姜导的努力不会白费的。”
她这话说完,两人便不再说话,她站起身,与姜导点了点头:“夜已深,我该走了,姜导也早先收拾好回去休息吧。”
。…
许是因为庄姜这几句话的开导,或是因为姜导终于想通了。
余后的日子里,他竟然很少发火…
整个剧组又回到了原先的模样,热热闹闹的,气氛也轻松了不少…连着拍了两个月,直到一月底,《后宫》剧组终于全员杀青了。
而最受人期待的…
第三十届百花奖也终于开始了。
几家欢喜几家愁。
《闺绣》剧组由于曲芝的缘故,也只是提名了几个简单的奖项…
不过这些与庄姜却是无关的。
。…
B市,一座小镇。
这一座并未有多少人的水乡小镇,今年又多添了两个人。
庄姜和唐卿是在前日来的,未曾与任何人说,故地重游。
天越发冷了。
庄姜醒来的时候还很早,她的身后是唐卿温热的身体,他的手放在她的腰上,两人厮缠着…她轻轻笑了下,而后,她伸手抚上唐卿微拢的眉心,还有那略带乌青的双眼。
医院事忙,唐卿如今在医院也已经是外科的第一把刀…
来B市前的好几夜都没怎么睡觉。
庄姜看着看着,就有些心疼,她凑过去亲了亲他的眼睛,又亲了亲他的眉心。
许是真的累了,唐卿只是觉得有些痒,却还是未醒来。
庄姜看了看外头的白光,又看了看唐卿,才起身往楼下走去。
。…
等唐卿醒来的时候,身边早已无人。
他是愣了下,才往楼下走去,便看见庄姜系着围裙,正在餐桌前忙活…听见声响,便抬头朝她看来:“醒来了?快去洗漱,马上就能吃早饭了。”
唐卿看着她,似是还有几分怔然…
好一会,他才走过去,圈住她的腰,头埋在她的脖颈间,也没说话,只是这样抱着她。
唐卿看着外边的白光,凑在她的耳边低声说话,刚刚睡醒,声音还有些喑哑:“外头下雪了?”
庄姜点了点头。
冬雪飘飘,B市的第一场雪,起于昨天半夜。
雪原先并不大,连着下了一夜,却也积了不少雪。
她想起去年时的模样,侧头看他:“想起去年时搭雪人的模样了。”
唐卿也笑了,他亲了亲庄姜的唇角,温声:“如今也可以。”
是啊,如今也可以…
庄姜便也笑了。
外头寒风打着冬雪,而这室内却依旧温煦如初。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开始,女主开始开辟新的道路了。
尽量在十章以内解决这些事,还有解决顾遇、安眠各自的终身大事~
☆、七十六章
A市。
盛天机场。
已经是三月出头的日子了, 草长莺飞, 春意正浓, 天气也逐渐暖和起来。
盛天机场是A市的国际机场,每天人流量不管多早,还是多晚,都有不少人。如今时间还早, 机场内却一如既往有很多人。行人匆匆,也无意注意些什么,但也有不着急的, 步子走得慢, 四处看看,便注意到了一处地方…
有几个戴着墨镜的黑衣保镖围在四边, 隐约可见中心处围着三、四个人,男女皆有。
背着的两个男人身长玉立的。
虽然并未看见他们的面容,单单只看个背影, 就能察觉出气质很好, 估摸着是什么优良家庭出来的。
正对着的一个女人,穿着一条淡蓝色紧身牛仔裤, 上衣是件白色的高领毛衣,戴着白色棒球帽和口罩…依旧看不清面容。
只能偶然看见她抬头的时候, 露出一双水清潋滟的凤眼。
她的对面,同样穿着白色毛衣的男人,垂眼看着对面的女人,心下有无数话要与她说, 最后却也只是细声嘱咐她:“去了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我要是有空便去看你…你肠胃不好,不许吃不健康的食物,常用的药我都备好了。”
庄姜抬头看他,眼波流转,仿佛是觉得有些无奈,声音却带着几分依赖与高兴:“卿卿,这句话你已经和我说了有四遍,不对,五遍了…你要再说,我就真的要把你拉走了。”
唐卿伸手抚了抚她的脸,似有一叹:“我倒真想和你一起去…”
真想不管不顾,和她一起走。
自从那回曲芝的事后,就给唐卿的心中种下了一道痕…生怕庄姜又出些什么事。
只是国外到底不比国内…
医院人员紧张,尤其他如今还是外科手术的一把手。
又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放了他?
庄姜知晓他的情绪,便握着他的手,依旧覆在她的脸上,轻轻蹭了几回。
她依旧看着他,低声说话:“两年,或许更短…我就回来了。要是空了,我也会来看你。”
唐卿轻轻“嗯”了一声。
他不再说话,只这样看着她,有许多话想说,可大多已经说过好几回…唯有心中的思念之情,尚未出口。
可这些话,即使他不说,姜姜也是知晓的。
两年…
730天,17520小时,1051200分钟。
其实并不短。
即使思念之情难以抑制,可他却还是未曾拦她…
他的姜姜应该飞出这一块地方,去看一看更广阔的天空,她值得的。
安眠看了下时间,轻声与庄姜说道:“姜姐,该登机了。”
庄姜身子一颤,却还是未曾松手。
唐卿收尽眼中的无奈与尽数情绪,化为笑意,化为爱意:“去吧,到了和我说。”
庄姜点了点头,她松开手,看向沉修…
时至如今,她也没有想到,今生与沉家的牵绊会至如此地步。
不过…
她好似并不讨厌眼前这个男人。
这个应该被她“唤作”哥哥的男人。
庄姜的面上是灿然笑容,她看着沉修,温声说了一句:“照顾好他。”
沉修似是有些诧然,可他的面上素来是没有什么过多情绪的,如今也只是眉头稍稍挑起几分,点了点头。
庄姜点头,复又看向唐卿。
她的卿卿啊…
真是舍不得…
可如今,这样的情况,却也该先舍。
她上前抱住了唐卿,微微翘起的脚尖,让她足够能在他的耳畔说上一句:“等我回来。”
而后,她松开手。
最后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往前走去。
。…
人流涌动。
庄姜的身影很快就看不见了。
“她走了。”
沉修看着那处已经望不到的身影,很平静地说了一句。
唐卿却依旧望着那处,眼神久久未曾离开,闻言也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沉修皱了皱眉,他侧头看向唐卿,声依旧很平:“既然舍不得,为什么答应让她走?”
“如果我开口让姜姜留下,她一定会留下的…”
唐卿笑了下,他终于收回了眼神,回头与沉修说话:“可是,那不是我想要的。她所付出的,努力的,都值得让她拥有更好的天地…我若留下她,终究是折了她的翅膀。不如就这样吧,让她去飞,让她去做她想做的。”
“而我…”
“会等着她。”
他这话说完,最后朝那处望去一眼:“走吧。”
沉修点了点头,他看着唐卿,心中头回对这个所谓的“妹夫”,有几分赞赏。这个男人,倒是值得她喜欢。
可他什么也没说,面上也未曾表露什么情绪…
两人径直往外走去,谁也未曾再说些什么。
。…
李家。
李则站在落地窗前,他的手中握着一杯红酒,倒了半杯,如今却一口还未曾饮。
他这阵子一直在忙,一方面是为了工作,一方面是得知她要走…索性便把精力全部用到了工作上。
如今暗卫的事已经妥善的解决了。
中央那处虽然下过一个指令,好在也未曾说些什么。
。…
门开,走进来一个男人。
他看着李则的身影,却也只是这样单单望了一眼,便让他垂下了眼睛,低声说道:“少爷,她走了。”
李则的身影微顿,良久才开了口:“嗯,知道了。”
“少爷…”
男人抬头,素来严整的面上如今却有几分情绪,他的声音有几分急促,头一回以下犯上:“您为她做了这么多,还让我们去护着她…那您为什么不去追她?您是李家的掌权人,是天之骄子…您不该,不该这样的。”
不该,明明喜欢,却如此克制。
不该,明明不舍,却任她走远。
“严明…”
李则一直未说话,等他说完了,才开了口,声音平淡,丝毫无感情:“你逾越了。”
唤作“严明”的男人,身子一颤…
他嘴唇蠕动,还想再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他垂下了头,低声道:“严明知错。”
“下去吧。”
“是…”
严明看着他的背影,其实他宁愿主子能罚他一顿,他这样不声不响一个人待着…即使,他原本就是这样的。
可是严明…
还是察觉出了几分异样。
以前的主子虽然冷漠,总归还是有些近人情。
可如今的主子…
像是在逼迫自己,逼迫自己克制,逼迫自己冷漠。
他心下叹了口气,却到底什么都未曾说,推门往外走了出去。
脚步声,开门声,关门声。
直到再无声音…
李则轻轻晃了晃手中握着的酒杯,依旧看着外头的天色。
碧海蓝天,云卷云舒,是个很好的天气啊。
为什么要去追呢?
遗憾?
李则笑了笑,他们不知道,他是真的没有遗憾…
她这样好的一个人,值得更好的,而她也已经拥有了更好的人了。
何必惹她心烦呢?
就这样吧…
知晓她过得好,过得顺心就够了。
这碧海蓝天,云卷云舒,何必一定要有她的相伴,才会觉得无憾?
与她同在一个天地,与她同赏这一个天地…
不也很好?
李则稍稍仰了几分头,饮下手中这一杯酒。
很好,很好…
如今很好,这样真的很好。
———
法国。
西尔公馆。
公馆位于巴黎中心,占地很大,许是传承了百年,看起来许多东西年代都已久远,却透着光,在日头的照射下更加发亮…是很小心保护好的模样。
引导庄姜两人走路的,是当初庄姜在A市见过的助理。
她面上含笑,用的依旧是中文:“您终于来了,小姐已经盼了您很久了。”
西尔维娅虽已掌权,上头却还有父亲,因此家中众人大多还是称呼她为“小姐”…
庄姜笑了下,她由人领着穿过一个偌大的庭院,又走过一条很长的过道,才到了一间屋子前…屋子前站着两个女侍,打扮是法国古老家族的侍女样子,模样都很好,见他们过来,便低眉问上一声安。
“贵客请稍等。”
用的也是中文。
庄姜倒是有些意外,她的确未曾想到,西尔维娅竟然会如此痴爱中文…身边的助理和女侍用的都是中文。
她虽然会法语,不过能省力自然还是省力的好…
没过一会,女侍便又出来了,依旧低眉顺眼,温声说道:“小姐请您进去。”
庄姜点了点头,又看向安眠:“劳烦先带我的朋友去休息。”
安眠还有几分踌躇,因为曲芝的事,让她现在到了陌生地方就有几分草木皆兵…
庄姜看的好笑,心里却有几分高兴。
她伸手拍了拍安眠的肩膀,低声说了句:“没事的,我和她聊会,便过来。”
安眠这才点头,对女侍说了句:“劳烦了。”
女侍抿着笑,摇了摇头:“请贵客随我来吧。”
庄姜便也迈步往里走去,屋中打扮全无法国时下的模样,倒是有几分东方古韵…屏风、榻几,还有一面博古架,上面放着书和不少瓷器、古玩。另外一面放着琴棋画…尽管她早已知晓,西尔维娅是个喜欢中国文化的。
可她也的确未曾想到…
她竟然会如此迷恋。
倒真是比她这个正宗的中国人,还要讲究了。
“你来了,请坐。”
西尔维娅席地而坐,却也未曾抬头,依旧在倒茶。
庄姜笑了下,便迈步往前走去,坐于她的对面…
西尔维娅倒了一杯茶,递于她,一面是说着:“这是我的手下刚从中国给我带来的,说是产自武夷山,你尝尝。”
“武夷山的大红袍…”
庄姜笑着接过,喝了一口,茶香入脾,她抬头,一笑:“很好。”
西尔维娅便也高兴了,虽然她的身边人都会说中文,可这茶他们却是喝不惯的…如今有了一个地道的中国人陪她饮茶,自是欣喜万分。
庄姜又喝了一口,才放在桌上:“你上次问我…”
“嗯?”
西尔维娅似是没想出上次问的是什么,便疑惑的问了她一声:“什么?”
庄姜依旧看着她,眉目从容而自然:“那位故人的问题…”
西尔维娅一怔:“她…”
庄姜笑了下:“她是我的母亲。”
作者有话要说: 有些心疼李则,嘤嘤嘤~每次解决一个男配,就心疼一个,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