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书名:暴君的菟丝花 作者:筱月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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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姚淑兰左手紧紧攥着红木椅的把手,右掌已经拍在和帝王间的矮几上,“啪”的一声,极其响亮。

“哀家还在这呢,皇帝如此目中无人,还有将哀家这个母后放在眼里吗?”

听令走过来预备动手的内侍监,也顿足,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带走宁王。

萧承基眼中满是错愕,数月前在菊园的事他一直记恨着,但怎么也想不到,会再次重蹈覆辙。

本想仗着自己心智恢复,在言语上呛声几句,也好快意些,待登上皇位,势必要一雪前耻。

萧衍之眼皮微抬,冷冷扫了眼已经靠近萧承基的太监。

几人当即吓出一身冷汗,动作麻利的将宁王反绞着双手往戏台上拖。

萧承基执拗转身,但多年病着,身体较虚,争不过内侍监的手劲儿,只侧身了一半,满身怒气。

口中喊着自己是先帝长子,即便是萧衍之,也不能让他这般丢了皇室颜面。

姚淑兰气急起身:“哀家不是说过,让

你别和皇帝起冲突吗?刚好没几日,怎就这般冲动!”

“母后忍得,儿臣可忍不得!”

萧承基被带动着往戏台上走去,声音也飘得远了些:“在儿臣的记忆里,母后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姚淑兰落在萧承基身上的目光怔住。

她纵然知道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但宁王这一番话,又何尝不是在替自己委屈?

萧琼斓安静坐着,眼前上演着母慈子孝的画面,她却只觉嘲讽。

她也被养的娇蛮任性,罔顾人性,也曾受不得半分委屈,可现在呢?

自从萧承基恢复后,太后的偏袒已经明目张胆,和亲之事分明可以阻拦,但会影响替宁王铺好的路。

萧琼斓侧眸看向姚淑兰,眼底红血丝遍布,眉头紧蹙,她已经很久没见母后有这样失态的时候了。

就连帝王悄无声息的赐死了秦臻儿,她的和亲已成定局,母后也只安慰自己,说等皇兄登基,再和北狄协商换她回来。

两国和亲,岂是儿戏。

即便到那时她回来了,也已经不是曾经那个骄纵任性的公主……

桑晚来之前哪能想到戏台子上唱的不是戏,而是宁王。

郑怡更是心中舒爽,先前桑晚没来时,她身侧坐的是柳文茵,倚着太后亲昵的姿态尽显,对她满眼嘲弄。

她这个嫔位,在后宫人眼中,都比不过已经被降为末流采女的柳氏女。

后宫本就在太后的掌控中,众人摆高踩低是常态,她也因此不太和宫妃往来。

更何况,萧衍之当初降了柳文茵的位份,升了自己的。

和她走得近,不就是公然和柳文茵,和太后作对?没人会这么不识时务。

郑怡分得清局势,更明白,这种时候和桑晚处好关系,才是上上策。

帝王脸色算不上很差,毕竟是除夕。

姚淑兰被一旁侍奉的小太监拦住,躬身请她入座,萧承基也被带上戏台中间。

萧衍之这才悠悠回应:“太后也不教教宁王,今时今日,在朕面前提这虚伪的血脉之亲,不觉得可笑吗?”

他的声音并不大,仿佛只是在和姚淑兰闲谈。

只是梵音阁此刻分外安静,帝王的声音也就变得十分突兀。

“更何况君臣有别,太后应该知道,父皇亦是如此。”

“先帝真是为你,做了个好榜样,但你们终归不同。”

姚淑兰眸光颤动一瞬,不再看萧衍之,转而将视线从桑晚身上一扫而过。

“他若有你半分真心,哀家也不至于……”

也不至于非要配合姚氏,夺这江山。

再说,她要这江山有何用?

但后宫给了她残酷的答案,先帝始终忌惮姚家,她所看到的盛宠都是假象。

太后的话戛然而止,声音轻了许多,鬓角的白发也比先前多了几绺。

“哀家的确溺爱承儿,不曾告诉他这些年的境况,皇帝得饶人处且饶人,有什么只管冲哀家来就是,他的心智才从稚儿恢复到如今年岁,言行上难免冲动了些。”

“惯子如杀子,太后该明白的。”萧衍之笑容冷扼,“朕在太后手中,不就是这样过来的吗?”

梵音阁外大雪纷飞,殿内虽烧着地龙,却冷的人心底发寒。

“也该让他明白,忤逆朕是什么后果。”帝王说着,看了眼元德清。

他躬身领命,扬声动刑。

萧承基侧身站在戏台上,被强硬的按着跪下,咬牙撑了几鞭,帝王便觉无趣,抬了抬手。

鞭子停下,姚淑兰紧紧捏着扶手的掌心也悄然松了松。

却听帝王说:“外袍褪了。”

去衣受刑,极其侮辱。

“皇帝!”姚淑兰气息不稳,强撑着太后仪容:“你就不怕背上戕害手足的名头吗!”

“朕连言官都敢杀,史书上想来已经狠狠记了一笔,朕还怕多这一个?更何况,是非对错,自在人心。”

他拉过桑晚的手,抱着手炉的缘故并不很冰,“继续吧。”

戏台上的宁王已经被强行褪了外袍,露出白色素衣。

本想再说什么,但只对萧衍之怒目而视,王爷尊荣犹在,眼中充满了不服的倔强。

鞭子落在宁王身上,就像落在了姚淑兰心里,钝刀子割肉般的疼。

“哀家可以将后宫账册提前交给桑氏熟悉打理,连同后宫事宜,都让内务府一并移交。”

“这种虚无的权柄,也不是人人都喜欢。”

萧衍之轻嘲,看着戏台:“这情景,太后可眼熟?”

刑罚继续,太监手里的鞭子朝着萧承基的后背甩去。

梵音阁中今日人不少,加上本就是除夕,萧承基怕是要颜面尽失。

但除了闷哼声,并无其他,态度强硬。

姚淑兰闭了闭眼,她怎会不眼熟,曾几何时,那样倔强的一双眸子,也出现在萧衍之身上过。

只是后来,渐渐变得毫无波澜。

“皇帝要报复,何必冲着承儿,这些年他都不通晓人事,何其无辜。”

“太后恨先帝害宁王痴傻,朕因此受过的无妄之灾,可数都数不清。”

萧承基沉闷的声响已成了背景,“朕不无辜吗?”

萧衍之攥着桑晚,或许帝王连自己都没发现,说这些话时会暗暗用力捏住她细小的手,掌心灼热。

“朕又何尝不恨先帝?”

他缓缓吐出一口冷气,“说起无辜,太后应该最清楚,朕的母妃、外祖,乃至姜氏族人,难道就不无辜吗!”

宁王的声音,和呼啸的鞭声融为一体。

萧衍之语调很低,带着恨意,众人并未听太清,桑晚却是一字不落。

姚淑兰上了年纪,眼底泛起泪花,也是这些年里,唯有的一次服软。

“皇帝终于和哀家说这些了,但恩怨也不是哀家一手造成的,这么多年已成定局,当年的境况,推得哀家不得不这么做。”

“先帝亲手将哀家逼向深渊,若不争,姚家满门抄斩,死的就是哀家族人!”

“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萧衍之倏地转头,视线和姚淑兰直直对上,“姚家从祖上便恶事做尽,换来如今的地位却仍不知收敛,贪图权柄,草菅人命。”

“哀家不能决定自己的出身,皇帝也是,我们注定是敌。”

姚淑兰岂会不知,但姚家也给了她该有的爱。

她直直盯着戏台上侧身跪立的萧承基,眼神坚定:“哀家老了,也争了半辈子,往后的日子,该你们了……”

萧衍之:“太后是在教唆我们,手足相残?”

帝王问的直白,姚淑兰也不避讳:“皇帝该去问问先帝,造成这一切的,可不全是哀家。”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要说这会儿毫不在意的,大概只有东陵婧了。

索尔丹在她身旁眉头深皱,人心复杂,她最是不懂;东陵婧慵懒地靠着椅背,摩挲指间佩戴的骨戒。

甚至唇角还挂着嘲弄的冷笑。

戏台上的鞭子有规律地落下,宁王不认错,不求饶,帝王也没有发话,自然不会停。

桑晚都跟着揪心,看似是萧承基是在受罚,却也是一场无声的较量。

素白里衣已经染上点点血红,顺着鞭痕勾勒出一道道刺目的血色。

仿若落雪红梅,跪在上头的宁王腰背挺直,看起来似有铮铮傲骨。

难怪太后不再阻拦,此事闹大,传出去还不知会被如何议论。

萧承基这般作态,届时错了的,未必就是宁王。

姚淑兰此时再不忍,也要安静看着。

心中正想着如何让舆论倾倒,身侧的帝王却抬了抬手,施刑的太监霎时停手,退去一侧。

萧衍之又岂会如了她的愿。

“太后说的对,是得问问先帝,朕也不想手足相残。可这皇位,是父皇母后亲手送朕坐上的,宁王缺失了十几年的记忆,清醒后心有不服,也在情理中。”

太后心中一跳,她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听萧衍之唤过她一声母后了。

桑晚动了动被帝王攥着的手,无声安慰。

萧衍之帝

王气概尽显:

“梅园中的梅树是萧氏先祖在晋国称帝后亲手所栽,宁王便去清扫落雪吧,入夜后去奉先殿守岁,也算是替萧氏后人,尽份孝心。”

桑晚暗暗讶异,她随意折下的梅枝,竟是……

帝王毫不在意这些,分明就是在做戏。

奉先殿供奉的,都是皇族列祖列宗的牌位。

去那里守岁,可是要跪一整夜。

似是做好了和帝王对峙到底的决心,萧承基在太监的搀扶下起身,抬眸恶狠狠地瞪着帝王。

萧衍之心平气和:“生了不该有的心思,也该去祖宗牌位前赎罪,朕无法越俎代庖,替他们原谅你。”

姚淑兰侧眸,不可置信地看着,又看了看两人紧紧相握的手。

从前的萧衍之,纵然心有计谋,但更多的是不顾一切的疯感,今日这种场景,怕是要鞭的宁王晕厥过去,心中才算痛快。

也是抓住这一点,太后才忍心让萧承基受着。

待事情闹大,也好替宁王搏一个名声,还能让萧衍之的名声更差些。

但帝王此番话一出,言论势必倾倒,宁王刚恢复心智,却已露出狼子野心……

萧衍之虽暴行过多,但不可否认,晋国在他手中日益壮大,版图扩增,流民更是少见。

朝臣岂会愿意让姚家再度把持朝政?

帝王一句话,彻底让宁王想要谋反的心思昭然若揭。

事发突然,太后全然来不及做任何准备。

唯一的后手,就是帝王体内已经种了巫医的毒。

若萧衍之死了,能继承大统的,也只有她的承儿。

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届时只剩萧梓轩,一个无权无势,空有王爷爵位的纨绔,拿什么和她这个太后,和姚家争?

但现在,使臣未离京,晋国还不能发生内乱,让旁人钻了空子。

“陛下空口无凭,这高帽臣可受不起!”

萧承基说话时喘着气,身后的鞭伤痛的他眼前阵阵发晕。

“宁王心有不服,今日人多,可都看在眼中,若不加制止,手足相残怕也不远。”

萧衍之根本就不将他放在眼中,宁王仿若一拳打在棉花上,毫无杀伤力。

“今儿是除夕,朕也不想闹得太难看,太后觉得呢?”

萧承基是权利争斗下的牺牲品,浑浑噩噩过了十几年,可境况再不好,身边也有姚淑兰一心偏袒。

萧衍之呢?早就什么都没有了……

桑晚心中难过,不再看戏台上倔强的宁王,转而用另一只手,轻轻覆上萧衍之的手背。

姚淑兰沉默半晌,

“哀家记得小豫王生在北凉,还是第一次归京,听承儿说,年前去太庙祭祖时见到了,除夕夜宴后,便同承儿一起去奉先殿守岁尽孝吧。”

萧然自入京后便宿在安王府上,听戏来的多是女眷,眼下并不在场。

萧衍之:“小豫王应是在和北狄王子商议粮草置换的事,长公主和亲在即,便替太后通传懿旨,顺带见见北狄王子。”

姚淑兰没想到帝王同意的这样快,有人在奉先殿作陪,宁王脸上也不会太过难看。

萧琼斓比起之前,气焰没了往日嚣张,却也冰冷不少。

干脆利落地起身福礼:“儿臣告退。”

转身离开时也不拖泥带水,身后的婢女打着伞,在身后小跑着跟上,于纷飞的雪中模糊了背影。

萧琼斓早就闷得慌,秦臻儿被帝王赐死后,她就知道自己被母后放弃了。

公主和亲,再正常不过……

过去的那些年,是她在姚淑兰身边,弥补了萧承基不能给予的爱。

而现在,她同样能感到母后的爱,在一点点转移,抽离。

闹剧落幕,宁王被送到梅园,外头天寒地冻,姚淑兰借口乏了,也随着离开。

桑晚心中有点难以言说的乱,本以为梵音阁的戏也该落幕,不曾想帝王坐着分毫未动,还吩咐戏班子继续唱。

他是专门陪桑晚来听戏的,帝王不走,后面坐着的人也不敢走。

桑晚不解:“陛下真让小豫王去奉先殿守岁?”

萧衍之拍了拍她的手:“他若连这点事都化解不了,还如何守好北凉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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