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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七十三朵菟丝花

书名:不要觊觎一朵菟丝花 作者:奎因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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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七十三朵菟丝花

◎……◎

薛鸣玉还从未见过这阵仗。

哪有用人血沐浴的呢?何况这就是普通的血,又不是什么稀罕的龙津凤血,抑或是传说中鲛人的眼泪。也不滋补啊。

“顾贞吉肯定是想不出来这么阴损骇人的歪招,必然是屠善暗中诱引。”她蹙眉看着白蛇一点点蜕皮,低声道,“这究竟是什么邪术?你可曾见过?”

琵琶却什么都不肯说,只让她继续往下看。

她看着顾贞吉往后退了一步,拜倒在地,神情虔诚庄重地请求仙人的使者为那些可怜人实现他们的愿望。

“我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直到我的血流尽的那一天。”她说。

而白蛇抖去那层完整的蛇蜕后,慢条斯理地沿着水缸边缘游下来。尽管泡了很久的血,它身上却不沾染一丝痕迹,仍旧莹白如玉。崭新的鳞片更是流光溢彩,又坚韧锐利。

“你的付出不会得到任何回报。”它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的头顶。

顾贞吉听见了它的声音,身体趴伏得更低了,近乎谦卑。可她的声音却尤其平静镇定,从容极了,没有丝毫诚惶诚恐的谄媚:“我不需要任何回报,我心甘情愿付出一切。”

“蠢货。”

白蛇说。

它忽然变成了人形,并弯腰勾起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注视了良久,她才蓦地松开手,转而把手负于身后道:“也罢,你若不是个蠢货,我也断然不会留你活到现在。”

“况且,你有软肋,我才能放心用你。”

顾贞吉微微仰起脸望着她,轻声问道:“您答应了?”

屠善侧过脸,斜睨着她,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但你别忘了,你的愿望不是无穷无尽的,你的血也迟早有放干的一天。你这样无休止地纵容那群贪婪的蠹虫,只会让自己的血肉日复一日地被他们啃噬,直到被蛀空。”

顾贞吉微微地笑了,“您的意思是……”

“有的人,便是死了也不可惜。你又何必多此一举?更何况,救这样的人,你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屠善冷淡地对她说,“你要懂得取舍。”

“如何取舍?”

屠善忍不住皱眉,神色不快地扭头看向她。

顾贞吉:“您觉得他们是蠹虫,可在我看来,他们只是可怜。”

屠善不为所动:“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顾贞吉摇了摇头,只是自顾自说下去。

“生在襄州这样贫瘠的土地,从小吃不饱、穿不暖,有的人都老得快要死了,临死前的愿望还只是想吃顿饱饭。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屋子是常常漏风漏雨的。在庄稼地里流的汗也不比人家少,可奈何老天不下雨,于是襄州便日复一日地穷苦下去。”

“外面的人都说襄州是犯了神仙的忌讳,冲撞了老天,可我知道,他们虽然嘴碎了些,有几个无伤大雅的毛病,但到底人不坏。”

“至少,不该一辈子过这种日子。”

屠善倏尔笑了,尽管这笑并不友善,甚至带着几分轻嘲的意味。

她笑着点头道:“总是听你叫我神仙,原来都搞错了。是我该称你一句‘在世活佛’才对。你虽然没什么本事,心却大,一个村都不够你装的,还要把整个襄州都装进去。”

“哪日说不定就是全天下的人了。”

“我看那寺庙里供奉的神佛也大可以砸个干净,凭他们一群不干事的死物,哪来的脸面白白去吃人家的香火?倒不如由你替了去!”

“你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坐上那位置再合适不过。”

被嘲讽了顾贞吉也不恼怒,那双沉静□□的眼睛依然望着屠善。她不轻不重地反驳道:“我并不要谁供奉我香火,我做这些只为我的心。”

屠善面色不愉地睥睨她一眼,而后兀自抖出一声冷笑。

“随你,”她纵身一跃,霎时遁入荒凉的月色中,“最后死的,总归不是我。”

顾贞吉静静地凝望着她身形远去,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挪到水缸边。

把上面漂浮着的蛇蜕捞出来,冲洗干净,又挂在屋檐下风干。再搬着水缸,把里面的血倒入院子里的小菜园中。最后把水缸细细从里到外洗刷,由着风带走黏厚的血腥气。

等这些都处理完了,她才记起来自己手臂的伤口。

数道伤疤纵横交错地排在胳膊上,好些都结了疤,硬硬的痂微微耸起,长长一条,像蜈蚣爬行的痕迹。尤其的丑陋,甚至瘆人。

而今天新鲜的伤口却因为划得深,还没有及时愈合,时不时就丝丝缕缕渗着残血。

……

“我永远也成不了这样的人。”

薛鸣玉忽然说道。

琵琶:“所以才显得这种人格外珍贵稀罕。”

“……是不是就因为这个,她的血才和寻常人不同?屠善也才会找上她?”薛鸣玉幽幽望着她。夜风猎猎,天气转凉。薛鸣玉抱紧了琵琶,把下巴抵在器身上,嘴里哈着白气。

琵琶不适应地动了动,但还是没挣脱她的手,由着她靠在自己身上。

“我以为你已经要忘了这个问题。”

薛鸣玉:“我又不是真来看戏的,虽然不得不感慨顾贞吉确实是个了不得的大善人,但对我而言,她身上发生的事比她的善良更重要。”

“你猜的不错,”琵琶说,“她有一颗七窍玲珑菩提心。只有最纯净的魂魄,才能结出世间罕有的菩提心。而她的血,可以洗去锁妖塔施加于屠善身上的烙印。”

“什么烙印?”

“一道印记。记录着她过往犯下的所有罪孽。”

不知为何,薛鸣玉忍不住笑出声。

琵琶静默了刹那,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忽然觉得很有意思。”她含着笑轻声地说,“一个人的罪孽竟然只需要另一个人的血便能洗刷干净。被索求的一直在给予,索求者则一直在掠夺。”

“弱肉强食,不外乎如此。”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她们两个之间的关系远不如你看见的那样简单。”琵琶低声告诉她,“至少,如果顾贞吉不情愿,屠善是不能强迫她取血的。”

薛鸣玉微顿。

“她们难道不是交易?一个取血,一个替她实现愿望?”

“不,在更早之前,一直是屠善帮她达成所愿。”它说,“取血,是近来才有的事。只是你之前太早杀她,错过了那段从前。”

“她能有这个好心?”

琵琶却说:“即便是天下最穷凶极恶之人,也总有一两个知己好友。或许,屠善就是看她投缘也未可知。这种事,除了她自己,谁能说得清呢?坏人,也不会总是在逞凶行恶的。”

它还告诉她,按照记载,屠善与顾贞吉整整相伴同行了十八年。

“顾贞吉五岁时捡到刚从锁妖塔逃出的屠善,从此屠善一直以白蛇的身份活在她身边,直到顾贞吉二十三岁那年死去,白蛇才不知所踪。”

“整整十八年,一个人能有多少个十八年?”

它问她。

薛鸣玉没有说话。

她忽然记起曾经屠善指着一尊人像告诉她,这人就是个傻子,还让她不要学她。又记起陆植说过,屠善从前每年都要在陵山呆上一段时间,而陵山没有别的,只有顾贞吉的墓碑。

……

她终于承认——

大概,屠善这个干了一辈子坏事的烂人,还是有那么点真心在的。

“她现在去做什么了?”薛鸣玉突然问道。

琵琶语气没有丝毫起伏:“大概去做好事了。白日里,顾贞吉不是答应了一堆愿望吗?她不去,万一那些人闹起来要如何?”

“……嗯。”

薛鸣玉忍不住露出古怪的神情。

要是后来那些人知道南岳真人也是会私下偷偷摸摸做善事的,会不会惊得筷子都要折断?真是滑稽。分明都是人,怎么待遇天差地别呢?

剑川的坟墓都快连成山了,而三百年前的襄州人还能每日变着法地许愿。

不过想到后来的襄州,险些让薛鸣玉都饿得只能啃树皮的襄州,她又觉得,一切都只是因果报应。只是前人砍树,后人遭殃。

怪就怪,这些蠢货害死了顾贞吉,而世上也不再有第二个顾贞吉。

“走罢。”琵琶忽然开口。

薛鸣玉:“就这样走了?”

“没什么好看的,后来的事就像你这几日看见的这样,来来回回,总是在重复。下个月初八,才是大日子。”它说。

“那就等下个月初八。”薛鸣玉答道。

然而,真到了下个月初八,雨却没有下。

顾贞吉孤身一人站在高台上,刚刚结束了一场像模像样的祈雨仪式。

尽管熟知内情的都清楚,这场仪式不过是走个过场,好瞒住众人的耳目。其实,真正的雨是要等屠善施法降下的。

但此刻,屠善没了踪影,四周鸦雀无声。

顾贞吉强作镇定地被架在高台之上,几乎要被这充满压迫,甚至是威胁的死寂给冲垮。

她毕竟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

乍然见到黑压压的一片人群都仰着头,无声地盯着自己,她脸部的肌肉都微不可察地小幅度抽动起来。可是屠善不在。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去找她。

于是面孔渐渐变成空白。

就在这可怕的寂静中,蓦然有人质疑道:“她不会是骗人的吧?”这一句话简直像是沸石投入滚烫的开水之中,一下子激起无数质问的浪潮,纷纷向她打去,叫嚣着要把她淹没。

顾贞吉猝然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虽然只有半步,可她只身在上面,又有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她,这半步便显得格外清晰。刹那间,满怀期待又期望落空的人群,沸腾了。

已经有人带头往上面攀去,意欲将顾贞吉拉下高台。

“她骗我们!”

“她怎么敢!”

“枉我们平日里把她当成神仙一样供奉!”

“可之前我们的愿望都实现了。”也有人小声替她辩驳。

于是便有人更大声地、怒气冲冲地怼回去:“那是她欠我们的!”

“让她下来!”

“让她也给我们下跪!”

最后是突然失去理智的怒喊:“杀了她!”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怒喊声像汹涌的江潮,层层叠叠地翻涌着向她打去。最开始冲向她的人已经爬到了高台上,从两边夹击着扑过去,仿佛要把她撕裂。

顾贞吉恳求地望着他们,低声道:“等等,请你们再等等。会下雨的,会……”

“那你喊呐,你求啊!你不是被神仙看重,不是言出必行吗?你倒是让老天下雨啊!”

顾贞吉痛苦地闭上眼睛,她双手交叉握于胸前,不住地祈求着:“下雨吧。”屠善,你在哪里……

“求求您,下雨吧。”屠善……屠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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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上天有灵,保佑襄州的百姓吧。”屠善……屠善不会来了……

“下雨吧。”

顾贞吉交叉的十指用力握紧,浑身僵住。她已经没有了再睁眼的勇气。或许下一次睁开眼,就是那些人愤怒地将她分食。

有几只手扯了上来……

她做好了死的准备。

顾贞吉紧紧抿着双唇,面色惨白。

却在这时,一道雷鸣声轰然坠地。

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惊惧交加地望着紫色流光赫然从天边划过。

顷刻间——

大雨,滂沱而下。

……有人颤抖着声音扑通跪倒在大雨中,然后,他的身边接二连三有人紧随其后,纷纷拜倒。

就在这雾蒙蒙的大雨中,顾贞吉隔着乌泱泱的人群,忽然看见了一双平静的眼睛。她下意识朝那双眼睛伸出手去——

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

“真可怜。”

薛鸣玉漠然地无视了那只手,低下头对怀中的琵琶说道。

就好像让这大雨落下的人不是她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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