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十章
书名:我允你贪(重生) 作者:宋家桃花
第一百零七十章
武安侯府, 东院正堂。
外头已是苍茫大雪,白茫茫的一片覆盖在那院中的树木与小道之上, 越发沾了几分冬日萧索与肃穆之气…此时天色还不算晚,屋中却已点起了烛火,姚如英握着茶盏坐在主位上,而王昉几人便皆坐坐在下首之处。
无人说话, 就连福福、满满两个小儿也仿佛感受到了此时屋中的静谧…竟也乖巧得坐着不曾说话。
王昉手环着满满,一双眼却一瞬不瞬地往外头看去…距离陆意之离开已过去六个时辰了,六个时辰能做得事有许多。淮阳王领兵十五万余攻打皇城, 她不知道城门有没有守住, 不知道判军有没有攻入皇城,也不知道她的夫君可曾受伤。
她紧抿着红唇, 心下思绪难定,面上却强撑着未露出一丝担忧…
姚如英手中紧紧握着茶盏, 茶水早已凉了, 她却忘记让人再续…此时她便饮下一口凉茶, 等那股子冷意和苦涩在喉间缓缓泛开,她才回过神来。
她把手中的茶盏搁于一处,而后是唤人进来续茶, 跟着才开口说了话:“不必担心, 外头这么安静, 叛军定然还未曾攻破城门…”只是她的话是这样说, 面上却并没有露出一丝放松, 实在是太安静了, 这样的安静在这样的时刻令人觉得委实诡异。
先前派遣出去打听消息的还未曾回来…
外头现在究竟是副什么模样,她们也不知晓。
她的夫君、儿子还在外头,他们究竟如何,是胜了还是败了,有没有受伤。
姚如英想到这便越发觉得心下难安。
外头的天已开始越发黑了,从那覆着白纸的菱花窗往外看去已是一片黑沉之色,有人打了那暗色织金帘子走了进来,她是先朝姚如英等人先打了一礼,跟着才道:“夫人,徐管事过来了。”
徐管事说得便是徐亥…
陆意之临走之际把他留在了府中,为得就是以防万一…若是他们真的败了,叛军真的进了城,徐亥素来有本事,有他在,这偌大的侯府也不会乱。
姚如英闻言忙让人进来。
屋中众人皆端坐着,眼却一瞬不瞬地看着那道布帘。
徐亥打了帘子走了进来,他的身上还沾着雪,无论是衣衫还是头发都有些紊乱,只是此时众人哪还有什么心思去关注这个?冷风透过那外头的布帘打进屋中,烛火即便有灯罩盖着却也连着跳了好几下,屋中一时之间便有些显得晦暗不明起来。
这样的晦暗不明让众人的心下都跟着收紧了几分…
姚如英的手紧紧撑在扶手上,声音因为紧张还带着几分喑哑:“外头如何?”
徐亥朝众人拱手一礼,跟着是开口说道:“叛军并未进城,我们胜了…老爷和大公子快回来了,二公子还要去整顿叛军,恐怕还要迟些才能回来。”
他这话说完,众人先前高悬的心神也终于松懈了下来…姚如英先前紧绷的面上也终于带了几分喜色。她的手从那扶手上收了回来,却又似想到什么,拧着眉朝徐亥发问:“那他们可曾受伤?”
“两军并未交战…”徐亥这话说完是又跟着一句:“今日除了死了一个淮阳王,并无一人受伤。”
这是何意?众人听闻这话皆忍不住拧起了眉心,十五万大军气势汹汹而来,怎么会只死了一个淮阳王?
徐亥知晓她们心中的疑惑,他仍低着头是又恭声把先前城外之事说了一遭…等说到最后,他是稍稍停顿了一瞬,才又继续说道:“卫玠晕倒之后,叛军心下大乱,尽数投降,如今陛下已把卫玠及其党羽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王昉的眉心轻轻折了几分,卫玠竟然是英王之子?
这个名字在这金陵城中其实算得上是一个禁忌,兄弟阖墙,又是皇室…何况年岁太过久远,彼时王昉还未曾出生,自是不晓得此人究竟如何。只是当年祖父还在的时候,却曾在家中提到过英王,少年将军、意气风发,不知是何等肆意模样,却偏偏有着那样的结局。
这前尘旧事究竟孰是孰非早已无从定论。
只是王昉想到那个人,他原来是英王之子,当日他曾在明月楼中与她说起幼时之事…这段日子,她倒也曾记起几个片段。
那应该是元康八年的时候,她与母亲一道进宫,临来在一处偏僻之地看到几个太监正在欺负一个小太监…那个时候她只是觉得这个小太监可怜罢了,正好又听三叔说起过几桩江湖儿女的潇洒事,一腔正义恰无从宣泄,索性便叉腰拦上了一回。
其实这不过是她年少之时的一桩小事…
若不是当日卫玠提起,早就被她扔于脑后。
王昉手覆在小腹上轻轻叹了口气,她想起当年初见卫玠之时,他那副鼻青脸肿的样子,明明是英王世子,明明有着那样尊贵的身份…却被人欺压至斯。她并不可怜他,人世苍茫,这是他自己选择的路,只是她的心下免不得还是有几分说不出的怅然。
姚如英也轻轻叹息了一声,她倒是也未曾想到那个卫玠竟然会是英王之子。
她是见过英王的,鲜衣怒马、肆意风流,当年这金陵城中不知有多少人心慕于他…就连她年少之际或许也曾对那位少年将军、皇家贵胄有过几分好感。岁月苍茫、前事难定,何况又沾了个皇家的名头更是难说。
因此…
她也不过只是这般叹息了一声,跟着便又朝徐亥说道:“既然没事了,你就下去吧。”
“是。”
等徐亥退下…
姚如英便让王昉等人也回去歇息了,她们今日悬着心神待了这么久,如今事情既然安定…她们也能好生歇息一番了。
…
陆意之约莫是在亥时才回来的。
王昉先前等着等着便睡着了,只是她近来浅眠听到声响便睁开了眼…她半坐起身伸手把床帐放到金钩子里,眼见他仍穿着一身盔甲打帘进来,便开口说道:“你回来了,我让人去把小厨房给你热着的饭取来。”
他今日这样忙,肯定又忘记吃饭了。
王昉这话说完便打算下床,只是她的脚还未曾落在脚凳上边已被人拢进了怀里。
陆意之一路过来走得很快,这会吐出来的气息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何故显得还有些乱,他的手紧紧拢着人,却又小心翼翼避开她的小腹…等气息逐渐平稳,他才开口说了话:“陶陶,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带着未曾遮掩的激动,以及劫后余生的庆幸。
今日出门的时候他是做了最坏的打算,他不敢保证自己是不是还能回来,即便他曾应允了她会平安归来…只是两军交战,谁又能保证自己一定平安?
好在,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陆意之想到这,环着王昉腰肢的手便又收紧了几分。
王昉在听到他说“回来”的时候,一双眼眶忍不住也泛起了几许红,她自然知晓他所说的回来究竟是何意…就是因为知晓,她才忍不住想哭。
王昉的手撑在陆意之的脸上,她能察觉到他的身子还在颤抖,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抬着脸在烛火的照映下,仔仔细细得抚过他的面容,直到最后她才颤着声蕴着泪意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今日之前——
即便他们互说平安,心中却终究不安…两军交战,平安两字太过珍贵。
今日之后——
四海升平,清河海晏,他们终于能真的平安了。
…
等过了年。
王昉的月子也就越来越大了,陆意之近来还在整顿叛军,因着世事已定,她的心下也就安稳了许多…今日她正坐在软塌逗着满满说话,如今他已会叫人了,清清脆脆的小奶音,再配着那双黑亮的桃花眼朝你看来的时候,让人觉得心都忍不住化了一大半。
她手抚着满满的脸,口中是笑问道:“满满喜欢弟弟还是妹妹?”
满满闻言是半歪了头,他好似是认真想上了一回才开口说道:“妹,没妹…妹妹好,好看。”
他这话说完倒是把整屋子的人都逗笑了…王昉亦被他逗笑了,她环着满满坐在一旁,手轻轻点着人的额头,口中是跟着一句:“也不知是跟谁学来的,这么小就知道好不好看了。”
没过一会——
帘子却是被人打了起来,翡翠笑着走了进来,她是先朝王昉打了一礼,跟着是道:“主子,七姑娘来看您了。”
“阿蕙来了?”
王昉笑着朝帘外看去,待瞧见王蕙,她便朝人伸出手:“外头天还寒着,怎么今日过来了?”
“想阿姐了,也想满满了…”王蕙一面是由人解下了斗篷,一面是握着王昉的手坐在人的身边…满满早已会认人了,待瞧见她过来便笑着朝人伸出手,口中是跟着一句:“姨,姨姨抱。”
王蕙笑着把满满抱在怀中哄着人,而后是朝王昉看去:“阿姐身子可好?”
“我很好…”
王昉一面说着话,一面是把手撑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她的脸上带着未曾遮掩的笑意,口中是道:“这个孩子很乖巧,从不闹人。”当初怀满满时的那些症状半点都没有,她倒也舒坦。
两姐妹说了会话——
满满如今到底重了不少,王蕙抱久了胳膊也就酸了…
王昉笑着让玉钏把人带出去,待人都走后,她才开口说道:“你可是有什么话要与我说?”
两人先前说话的时候,她未曾错漏阿蕙眉眼之间的几缕思绪。
王蕙闻言一时却未曾说话,她取过茶案上放着的热茶饮下一口,而后才朝王昉看去,口中是跟着一句:“阿姐,我想去见一见卫玠。”
“什么?”王昉似是未曾听清一般,她抬了脸一瞬不瞬地看着王蕙,待见到她微微低垂的眉眼时,还有那双放在茶盏上骤然收紧的指根…她是先敛下了心神,才开口问道:“你和卫玠?”
王蕙听着她话中的疑问是弯了弯眉眼,她把手中的茶盏重新搁在了茶案上:“阿姐可还记得当年清明寺,我曾撞见秋娘一事?”
她见王昉点了点头才又跟着柔声说道:“当日我被伴月放在竹林之中,生怕王佩撞见便不敢出去…倒是未曾想到卫玠竟然也在林中。他的棋艺很好,比我要好上许多,起初与他下棋的时候,我的心中是害怕的。”
“金陵城中关于他的言论有许多,大多都是不好的…”
“可在那日我却看到了一个与那些言论完全不同的卫玠,他并不可怕,也不似暴虐之人。”
…
王昉一直未曾说话。
她只是拧着眉心看着王蕙的神情,看着她眉眼之间的柔和,还有眼中那一份与往日较为不同的笑意…她心下微凛,待过了许久,才开口说道:“阿蕙,你…”
王蕙知道她在问什么,闻言她也只是笑着说道:“我也不知道,只是忍不住想去见一见他,看一看他不是过得还好。”她的性子素来平和,可每每遇上他的时候,却也有着许多回忍不住,忍不住每月陪着祖母去清明寺参佛,忍不住去那一片竹林重新走上一走。
忍不住坐在以往他们下棋的地方,独自再下一回棋子。
王蕙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他,只是她的确有些想他…最初知晓他与淮阳王勾结的时候,她是不信的,他那样的人怎么会和淮阳王勾结在一起?即便她与他只见过几回,可她知道,他那个人啊,其实最是孤傲清高不过了。
她知他心中抱负——
若说他亲自起兵,她信。
可若说他与淮阳王勾结谋反,她却是不信的。
后来她知晓了当日城外之事,知晓他为何会在城门之外诛杀淮阳王,知晓他为何蛰伏多年却选择这样的方式…她亦知晓了他的身世。
原来,他竟然是英王之子。
原来,他竟然有着这样的身世。
她并不可怜他,那个人不需要别人的可怜,只是…她却还是忍不住心疼他。
王昉看着王蕙微折的眉心,她握着茶盏的手收紧了几分,待过了许久她才开口说道:“阿蕙,不管你的心中待他究竟是什么样的,阿姐还是要劝你一句…天子把他打入天牢,虽还未曾定罪,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王蕙看着王昉,她的面上仍旧挂着一抹清浅的笑容:“阿姐,我知道的。”她知道,起兵谋反这样的重罪,其罪当诛…她未曾想什么,她只是想去见一见他罢了。
王昉见她这般终归还是未说什么…
她握着手中的茶盏饮下一口蜂蜜水,待过了许久她才开口说道:“此事,我会与你姐夫商量的。”
…
三月。
春回大地,百花复苏。
卫玠最终还是被刘谨下旨放过了,刘谨保留了他信王的名号,让他回到封地终生都不能再回金陵…他走得那日是个艳阳晴日,三月暖风拂人面,临河的桃树被风一打,顺势落下了不少桃花,倒是给这元康十三年的春日又平添了几分春色。
陆意之和王昉坐在马车上…
车帘半掀,他们眼看着不远处的那辆马车越走越远…陆意之收回了眼,他的手仍环着王昉的腰肢,另一只手是轻轻把她的头发挽到耳后,跟着是开口说道:“我没想到,你竟然会答应她。”
王昉其实也没有想到。
她并未说话,只是眼看着那辆越走越远的马车,想起那日阿蕙站在她的面前曾问她:“阿姐,你说人这一生究竟是为什么而活呢?”
那个时候她是怎么回答的呢?
王昉记得她是这样说的:“人这一生也许会为许多人、许多事而活,可阿姐希望你能为自己而活。”元康八年,她初初醒来。那个时候她是为仇恨、为家人而活,那样的活法太累,她甚至从未有一日好眠。
若不是遇见了陆意之,让她知晓这人世很好,有许多值得期盼的东西…
也许如今的她还会惶惶不可终日。
因为有过这样的经历,她才不希望她的阿蕙也是如此…她还年轻,理应有自己的生活。
眼前的马车已经越行越远,很快就没影子了。
王昉想着阿蕙那日与她说得那些话——
“为自己啊?”
“我好似从来没有想过要为自己而活,从小到大,我想着为家人而活,想着要为王家的门楣而活…”
“如果留在金陵,我应该会嫁给一个门当户对的夫君,与他相敬如宾、白头偕老。这样的生活其实也很好,我年少时候想得生活一直都是这样的,只是每回看到阿姐如今的幸福,我也忍不住想上一想,想一想若我碰到了喜欢的人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我知晓他不喜欢我…”
“其实我也没多少喜欢他的,只是与他待在一起的时候很舒服…有时候我也会记起他,他的声音其实很好听,说话的时候会微微低垂着眉眼,神色很温和,唇边还会溢出一道轻柔的笑。”
“他的手也很好看,尤其是在握着棋子的时候…阳光透过竹林打在他手上的时候,像是渡了一层神圣的光芒。”
王蕙说起这些话的时候,脸上一直都带着笑…那样的笑容,往日王昉从未见过。
王昉以为阿蕙的笑就如她的性子一般,清清浅浅,恍如月色下池中的青莲一般…她从未想过,她的阿蕙也能笑得这样的明媚,微微仰着头肆意笑着的时候,却是要比这春日的阳光还要明媚几分。
“可是如今…”
“我好似也有些想为自己活一次了。”
这是那日王蕙与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
车马已不见踪影,唯有泛起的沙尘还在空中飞扬。
王昉终于还是收回了眼,她任由陆意之把她的头发轻柔得挽到耳后,跟着是握着他的手柔声说道:“走吧,满满还在家中等我们。”
“好…”
陆意之笑着应了一声,他伸手把车帘拉了下来,车夫知意,重新驾起了马车。
车道宽广,路道平稳,陆意之却仍旧小心翼翼地环着王昉,温声说道:“等孩子生了,我便辞官,你不是一直想去看一看江南是什么样吗?你若喜欢,我们便常驻江南,晴来可以泛舟湖上,雨日也可撑伞走过那青石小阶。”
“你若是喜欢塞北,我们也能去塞北走上一遭,只是那里黄沙太大却不适合久住。”
王昉闻言却是轻轻笑了笑,她微微抬了脸,手撑在陆意之的脸上,口中是跟着一句:“你真舍得,大都督?”上个月,陆意之已被刘谨提任为五军都督…大晋几十年,还从未有人在这样的年岁坐上这个位置。
陆意之握着她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一口,他的眉眼依旧弯弯,一双潋滟桃花目一瞬不瞬地看着王昉:“在我的心中,什么都没有你重要。”
若是他未曾遇见她…
那么这世间一切其实也没有什么重要不重要的,五军都督也好,肆意风流也罢…不过是来这人世走上一遭。
可是他遇见了她…
这世间的一切也开始变得有意义起来,如今他有了她在身边,有了满满,不久的将来…他们还会迎来第二个孩子。金陵城中多烦扰,她不喜欢,那么他就陪着她去走一走这大晋的山河名川。
前程似锦又如何?他只要她一世喜乐。
☆、番外(一)
元康十四年。
程愈年少成名, 他如今还未至三十,却已经是内阁首辅了, 这满朝文武官员哪个不羡慕他?
不过也只是羡慕罢了…
有些人生来便是如此,即便再怎么努力,却还是跨越不了。
内阁之中。
程愈坐在首位,手中握着一盏茶正低着头慢慢饮着。
底下坐着的两排是一群大学士, 此时正在议论早朝上天子所说的话…他们大多是年轻官员,最是意气风发的时候,持有不同意见的时候自是各抒己见, 一来二回这内阁之中却是热闹哄哄。
“千百年来, 科举制度皆是如此,如今陛下说改就要改, 这如何能成?”
“怎么就不能成?规矩是人定的,早年没规矩定了规矩, 如今这规矩旧了就要改…陛下说得对, 这百年来, 科举制度一直不变,有不少有学识的寒门学子皆因身份而被挡于门外。”
“可也不能因为改了制度,便没落了那封荫制度…朝中百官大半出身士族名门, 这封荫制度一动, 只怕这朝中大半官员都要联名上折了。”
…
不管底下如何热闹, 可坐在主位的程愈却依旧未曾说话。
两排的木头窗棂皆大开着, 照进来这春日的几许暖光…程愈着一身绯色官袍, 腰上系着玉带佩着荷包, 他平素鲜少穿这样的颜色,可如今在这春日暖光的照射下却越发显得风姿独秀。
他仍握着一盏热茶慢慢饮着,眉眼疏阔,面色从容。
众人许是也察觉到了,便纷纷止住了话朝程愈看去…有人站起身朝他一礼,口中是跟着一句:“不知大人可曾有什么高见?”
程愈闻言是抬了眉眼,他的面色依旧从容,口中是道:“高见倒算不上,只是却有一话可说上一说。”
他这话说完,众人皆止住了声,一道朝程愈拱手一礼:“愿闻其详。”
“陛下在早朝说了两话,一是更改科举制度,一是更改封荫制度…”程愈说完这话是把手中的茶盏握于手中,跟着才又说道:“众位大人先前议论纷纷,对这科举制度的更改只怕心中是认可的,所争议的只怕是这封荫制度。”
有人闻言便拱手朝程愈一礼,口中是道:“朝中大半官员皆出自士族,若是陛下要止封荫,只怕头个闹得便是这些士族…陛下虽说掌政已有多年,可士族门第牵扯众多,若是他们闹起来,这朝堂只怕又该乱了。”
众人听到这话也纷纷点了头。
他们其中也有不少出自士族门第的,平心而论,若真止了封荫,只怕他们心中也多有不服。
程愈是等他们说完才又笑着说道:“陛下虽然说了止封荫,却并未说如何止,止多少…”他这话说完便也不再多言,只是握着手中的茶盏又饮下一口。
屋中有一瞬得静谧…
待过了许久,才有人道:“是了,陛下可未曾说这封荫制度究竟该如何止…我们在这闹了这么久,却连陛下的意思也未曾理解透彻。”众人纷纷朝程愈一礼,而后是又重新议论起来,却是说这封荫制度究竟该如何定才更好。
等到了散值的时辰,众人才往外退去。
程愈亦往外迈步走去,众人见他出来纷纷让开了路由他先行,口中还迭声唤他一声“程首辅”。
其中有同程愈交好的官员便与他一道同行…这一类官员大多是早年与程愈一道中举入仕的,因有着同窗之情,说起话来自然也要随性不少。其中一个年轻官员便笑着与程愈说道:“听说金陵城中又开了一座雅楼,我们几人相约一道去走上一遭,景云兄可要与我们同去?”
他这话刚落——
程愈还未说话,其中一个官员便已开了口:“景云兄自打去岁成亲之后,可就再未与我们一道游玩…”他这话说完便看着程愈,摇头晃脑似是哀叹,口中是跟着一句:“景云兄,你这样可不行。”
其余几个官员也跟着附和说道:“是也,是也,嫂夫人回家日日可看,我们几人可是难得聚上一回…景云兄可切莫再扫兴了。”
程愈闻言是轻轻笑了笑…
他的面上仍旧是素日的温和笑意,却还是拒了:“我还有事,就不去了…”今日出门前,他曾答应她会早些回去。
既然应允了她便要做到。
程愈想到这,手是握住了腰间系着的荷包…荷包的颜色是蓝色,用的是双面绣的样子,正面上头绣着青山绿竹,背面却是一首诗,正是当初他在清风楼所做的“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这是那年他生辰之际,陆棠之塞到他手中的。
未曾想到,这岁月如白驹过隙,他倒是也戴了许久了。
众人见他如此心中虽有遗憾却也不好再说什么…等到皇城外头,程愈便与众人告辞而后是坐上了早先便已备好的轿子。
…
程府。
程愈回到家中的时候,天色看起来还有些早,管家见他过来便笑着迎上前与他先打了一礼,跟着是接过了他手中的公帽,口中是跟着一句:“老爷今天回来的早。”
“嗯…”
程愈点了点头,他眼看着不远处,见那处有不少人提着水,不管是小厮、丫鬟脸上都是漆黑一片,便又拧着眉心问道:“这是怎么了?”
管家闻言是看了一眼过去,待瞧见那副模样,他便又低下了头,恭声回道:“今儿个是夫人在下厨。”
他只说了这句,程愈心中便知晓了几分。
自打陆棠之嫁给他后,也曾下过几回厨,只是每一回的结局可都不算好…最初那回直接烧了整个厨房,后头倒是好了许多,也未再有烧了整个厨房的事了。每回她下厨,最担心的便是府中的下人,不是怕她烧了厨房,就是怕她伤了自己。
…
程愈的指腹轻轻揉着微折的眉心,口中是跟着一句:“不是让她不要下厨了吗?”
管家闻言便笑道:“夫人的性子您还不知?老奴倒是劝了,可是夫人说要给您亲自给您烧一桌,老奴也不好拦。”他这话说完便又跟着一句:“不过今儿个还算好,只是烧了半面墙壁,旁的倒是没有什么。”
他说到这是稍稍停顿了一瞬,跟着才又笑着问道:“您是先回屋子,还是去看一看?”
程愈无奈摇了摇头,他未曾说话,步子却是往厨房走去了…
这会厨房外头正站着不少人,丫鬟、仆妇,此时人人都望着厨房,生怕里头那位又做出什么…尤其是几个厨娘,此时更是提着心神,那副模样却是要比自己下厨还要紧着些心神。
待瞧见程愈过来…
她们先是一怔,跟着便又朝他打了一礼,口中是齐声唤他:“老爷。”
“嗯…”
程愈点了点头,而后是朝里头望去…厨房的门半开着,瞧不见人,倒是隐约可以听见里头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他也未曾说话,只是伸手挥了挥,让几个厨娘留在外头,其余人便都被他打发走了。
而后他才迈了步子往里走去。
因着先前烧过一回,屋子里还有些味道,好在窗棂倒是都大开着,瞧着也不那么熏人了。
程愈眼循过四周,原先的白墙又成了黑墙,几个炉子上都炖着东西…而其中一个穿着青衫小裙的女人正在忙活着,她的脸上沾着不少黑炭,小巧玲珑的鼻子却是布满着密密麻麻的汗意。
这会她一面低着头收拾残局,一面拭着脸上的汗,倒是把那脏污又泛了些开,瞧着越发跟个小花猫似得。
陆棠之原本以为进来的是厨娘或是丫鬟,便也未曾抬头,只是开口说道:“你们别进来,我马上就收拾好了。”她这话说完便又开始收拾起东西。
只是过了许久——
陆棠之也未曾听到回声,她抬了头往前看去便见程愈正含笑看她。
“景云?”陆棠之见着他忙放下手中的东西朝人跑去,只是走到人前的时候,她想起现在这幅样子,又瞧了瞧手上的脏污便又忍不住红了回脸…她也未曾靠得太近,只是仰着头看着人,口中是跟着一句:“你今儿个怎么那么早回来了?”
她还未准备好呢。
程愈握着帕子先细细擦了回她脸上的脏污,而后是又握着她的手细细擦了起来…他也未曾抬头,口中却是柔声问道:“做了什么?”
陆棠之愣愣看着他…
她嫁给他已有一段日子了,两人再亲近的时候也有过,可是她的心中却还觉得像是在做梦似得…她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上他了,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会真的嫁给他。直到听到他的声音,她才回过神来…她仍红着脸,口中却是说道:“红烧鲫鱼、萝卜炖肉,还有一份三鲜春笋咸肉汤,都是你爱吃的。”
陆棠之这话说完便又低着头,轻轻跟着一句:“我尝过了,不咸不淡,味道正好。”
以往她也做过几回,只是每回不是太淡就是太咸…如今她每回做好便先自己尝上一回,免得这人还是不管不顾吃了下去。
程愈等擦干净手上的脏污才抬了头,他看着她低垂着脸,却还是未曾遮掩那一副明媚…他伸手把她微乱的头发挽到耳后,而后是说道:“这些事你交给下人就是。”
“不行——”
陆棠之想也未想便拒绝了,嫂嫂说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就得先抓住一个男人的胃…她本就没什么出色的,自然得在这上头花些功夫。她想到这便伸手轻轻推了推程愈,口中是跟着一句:“我还有个菜,你先回去,君子远庖厨,别让油烟熏了你。”
他是当朝首辅,是君子,是清风明月…
怎么能待在这样的地方?
程愈未曾说话,他任由她把自己推到了门外,而后是看着陆棠之回身去忙活了。他也未曾走,只是倚着门,待在外头看着她…眼看着她忙活的样子,却是忆起了几桩往事。
头一桩是当年他生辰之际——
这个小丫头紧紧握着荷包,站在他的面前红着脸与他说:“我的确喜欢程公子,我也知道程公子并不喜欢我,只是这些话我若是一直放在心中,总有一日会把自己给憋死的…所以不管如何,这些话我还是要说。”
“只有说了——”
“那么即便日后想起来的时候,我才不会后悔。”
“程公子若是喜欢便收下吧,这只是我的心意,没有什么定情之物的意思…若是你实在不喜欢,那么出了门便扔了吧,只是不要让我知道。”
程愈见过陆棠之几回,虽然不算熟识却也知晓这个小丫头的胆子不大,说起话来还爱脸红…那日她就一直红着脸,最开始说话的时候还有些磕磕巴巴,到后头却是越说越顺畅,到后头还敢把荷包直接塞到了自己的手中。
那个时候他是怎么会留下这只荷包的呢?
他也忘了,他只记得那日听她说这话的时候,心中有一瞬得悸动。他也曾喜欢过人,也曾求而不得过…他知晓心意被别人践踏是什么样的滋味。许是因为这么一层缘故,这只荷包倒是留了下来,留到至今却再也割舍不掉了。
而第二桩却是去岁的时候——
那是陶陶第二个孩子的洗三礼,他去了…她夫妻和睦、儿女双全,他很开心。
那个时候他在院中走路听到几个年轻官员说起陆棠之,武安侯府的千金、五军都督的胞妹,更是当今天子的表妹…她的身份其实一直都很尊贵,这金陵城中不知有多少儿郎想求娶她。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们在谈论她的时候,他的心下是有些不高兴的。
这一份不高兴来得无缘无故,他还未曾理明白迎面便撞上了她…她像是等了他许久,见到他的时候还是会像以前那样脸红。
她看着他,唤他:“程景云。”
那是她头回这样称呼他,让他一时之间竟也忍不住怔楞了一回。
他记得那时,她红着脸,手紧紧攥着衣角…脸却是高高仰着,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她说:“程景云,你可曾有一点点喜欢我?若是你有,只要你有一点点喜欢我,那么我还有继续等下去的理由。若是你没有——”后话她并未说全,可他却是听懂了。若是他不曾喜欢她,那么她也没有必要再等下去了。
她早已过了及笈的年龄,和她一般年纪的即便未曾成婚,大多也已订了亲…
她,等不起了。
程愈想到这心中忍不住还有几分后怕,若是当日他什么都未曾说,什么都未曾表示,也许这个小丫头真的会嫁给其他人。她这样好的一个人,无论是嫁给了谁都会幸福美满,后悔的只会是他。
好在,她最终还是嫁给了他。
程愈的心中是庆幸得,庆幸能娶了这样好的一个姑娘…他也曾不止一次想过,若是他的人生中没有她,那他这一生该多无趣。
…
陆棠之看着程愈还待在外面,忍不住小脸一红。
好在三鲜汤先前便已炖下,此时只需尝一尝咸淡便可…陆棠之伸手挽起了袖子,她取过一方帕子打开了盖子,热气扑了满面倒是让她的脸显得越发娇嫩几分。她轻轻挥了挥眼前的热气,而后是握着勺子尝了一口,味道正好,便也无需再添什么了。
陆棠之笑着把手中的汤勺放下,又在一旁净过手握着帕子拭了干净才朝程愈走去…她仰着头看着程愈,口中是跟着一句:“我们走吧。”
程愈点了点头,他伸手握过陆棠之的手,指腹滑过她脸上的汗,口中是笑道:“跟个小花猫似得。”
陆棠之听他这么说脸就更红了…
她也不说话只是握过程愈的手,察觉到他手心的热度,脸便越发红了几分。
两人迈步往前走去,他们走得并不算快。
即便此时已日落斜阳,可天色却还未曾昏沉,临河栽着的桃树很是好看,有风拂过,桃花散落了一地…有的吹落在地上,有的吹入了池中随着水流缓缓拂动。
陆棠之看着程愈,见他头上也沾了些桃花…她轻轻笑了笑,止住了步子,口中是跟着一句:“等下。”
她这话说完是止住了步子。
陆棠之踮起脚尖,手轻柔得拂过他发上沾着的桃花,而后才与程愈笑道:“好了。”
两人重新往前走去…
春日暖风拂人面,没一会便吹散了陆棠之身上的热意…
陆棠之握着程愈的手缓缓朝正院走去,许是因为清风的缘故,让她的眉眼也忍不住跟着弯了几分…她便这样弯着眉眼,口中是柔声说道:“今儿个,嫂嫂递信来了。”
她有两个嫂嫂,可程愈还是听出来了。
他的步子有一瞬得停顿,可也不过这一瞬,他便又恢复了如常。
程愈仍迈步往前走去,口中是问道:“他们到哪了?”去年的时候,陆意之突然辞官,此事在金陵城中造成了不少的轰动…朝廷官员、普通百姓,谁也没有想到陆意之竟然会辞官。
五军都督,天子近臣,统领天下大半兵马…这样的官职,他竟然说弃就弃。
程愈当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一时也未曾回过神来…他曾问过陆意之:“你当真舍得?”
那个时候陆意之是这样回答他的:“人这一生想要的东西有许多,而我已经拥有了我最想要的人…其他的便不再那么重要了。”也是那个时候,他才觉得自己是真的放下了,她有这样的人陪伴一生,这很好,很好。
陆棠之未曾察觉到他先前的异常,仍旧笑着说道:“嫂嫂与哥哥前段日子才刚从塞北回来,她在信上写了许多,提到了塞北的风光…她说那儿的落日比金陵城中的要好看,又红又圆。除了马儿还有骆驼,穿过沙漠的时候,坐在骆驼上整个人都一颠颠得。”
“嫂嫂还说那儿有不少稀奇玩意,还有不少蓝眼睛、绿眼睛的人…他们会载歌载舞,即便遇见生人也会主动邀请他们跳舞,她还认识了许多朋友。”
“不过她也说了塞北的黄沙很大,平日里出去脸上若是没个东西盖着,那沙子只怕都要吹进嘴巴里…”
“现在他们已经启程去江南了。”
程愈一直安安静静得听她絮絮说着,时不时也会轻轻应上一声…其实岁月翩跹,他觉得如今很好,只是偶尔也会记起王昉,也会想她过得好不好。他和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这个中情分自然不是说断就能断的,他会为她高兴,高兴她如今婚姻美满,儿女双全,却也不会再耿耿于怀。
岁月安稳,现世很好…
他的身边也有了那个值得他用尽一生去陪伴的那个人。
程愈想到这握着陆棠之的手便又收紧了几分,他仍低垂着眉眼看着他,口中是跟着一句轻声笑语:“你若喜欢,以后我们也去外头走走——”
陆棠之听闻他这话,一双潋滟桃花目便又亮了几分…
她以前便想着出去走走,去看看外头的世界是怎么样的,她长这么大,还未曾去过什么地方…可也不过这一瞬,陆棠之便又笑着摇了摇头:“不用,你这么忙,何况只要有你在我的身边,哪里都是好的。”
这话是真的。
只要有他在身边,无论是在何处,都是好的。
程愈闻言便也未再说话,他只是微垂着眉眼,伸手轻轻拂过她头上沾着的桃花…两人继续往前走去,日暮开始渐渐沉落,把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番外(二)
金陵城。
又是一年春雨季, 连着落了几日雨,路上行人也少了许多, 倒是有一辆马车仍旧在往东街的方向赶去…近些年来,这金陵城中也有了不少变化,而其中变化最大的就是商人的地位。早年天子颁布了律例,开始重商, 如今这商人的身份也跟着高出了不少。
因着这么一层缘故——
如今这天子脚下也迎来了不少外来商人的汇入,导致这金陵城的商铺也如百花绽放一般,迎进了不少好东西。
只是这商人多了, 竞争也就越发大了…好在这金陵城中向来有商会的存在。但凡有入金陵行商者, 皆需在其登记入册,一来是为了供诸多商人相互认识, 二来也是为了避免一些外来商人胡乱定价,没得抬高或是贬低了物价。
今日四月十四…
恰好是金陵商会一月一次开会的日子…如今这辆马车前去的方向, 便是今朝“商会”开会的地方。
…
马车里。
傅如雪手握一本账册, 正倚着车厢翻看着…她穿着一身翠黄色绣蕙兰的长袍, 底下是一条青绿色的十二幅马面裙,满头青丝皆梳成一个堕马髻,并无多少首饰, 只用珠翠点缀了一番。
如今的她已有二十二岁…
经了岁月的沉淀, 较起往昔, 傅如雪一张面容越发温和, 偏偏因为行商的缘故, 她的眉眼却又平添了几分英气爽利…这两份完全不同的气质糅合在一道, 却是让她看起来越发吸引人了。
车夫驾车平稳,丫鬟正跪坐在马车中低头煮着茶…
待茶水煮沸,她倾手倒下一碗新茶奉到了傅如雪的茶案前,口中是言一句:“小姐,用茶。”
“嗯…”
傅如雪点了点头,却也未曾抬头,仍旧翻着手中的账册。
去岁的时候…
傅如松已把这傅家的生意尽数交给了她,而傅如雪也已顺势成为了傅家新的掌权人,掌管着傅家所有产业。
傅家以往还从未有女子当过家,当初傅如雪初掌傅家之时,底下自是有一群人不服气。可谁都未曾想到这位傅家大小姐看着温温婉婉的,却是个雷霆手段,她连着惩戒了几个人,原先闹事的也都歇了心思。
何况这些年来——
在傅如雪的领导下,傅家的生意较起往昔的确要好上不少。
早年傅家的生意大多是以檀城为中心遍布五湖四海,只是这天子脚下的根基终归还是薄弱了几分,可自打由傅如雪领导后,傅家在这金陵城中的生意也越发红火起来。
而傅如雪本人也俨然成为了这金陵城中最热门的人物。
当年她一时兴起开设的女子雅楼,在开张之后便成了金陵贵女圈最爱登门的地方,这些年更是成了她们平日赏玩、聚会的固定场所。
雅楼之中还真设了一块榜单,傅如雪还特地开设了一则小刊,记载着这些贵女们的诗词…如今不管是她的言语说话,还是她的衣服首饰,甚至妆容都被人纷纷效仿,俨然已成了这金陵贵女圈新的领导人物。
…
等翻阅完手中的账册…
傅如雪才抬了头,她把手中的账册合了起来放于一处…跟着是握起茶案上先前放着的那盏新茶喝了一口,只饮下一口,她便先折了一双眉。傅如雪素来喜喝雨前龙井,只是如今日子还早,这品相好的龙井外头还买不到。
除了御贡的龙井茶…
傅如雪想到这心下便又叹了一口气,她微微低垂了一双眉眼,双手仍捧着茶盏…眼看着茶水轻晃,而她倒映的神色却有些越发辨不清楚。
丫鬟是自幼跟着傅如雪的,名唤“碧柳”。她微微抬了一双眼,待瞧见傅如雪脸上的怅然便轻声说道:“这是昨儿个楚尚书送来的,每年御贡也才这么几两,难为楚尚书心中记着您的喜好,每年到这个日子便巴巴得给您送来…”
楚尚书说得便是楚斐…
去年楚斐已成了新一任的兵部尚书,如今众人便尊他一声“楚尚书”。
碧柳说这话的时候,心下忍不住还是叹了一口气…也不知小姐到底再犟什么,楚尚书那样的人,也就小姐舍得这般对他。这些年来,楚尚书时不时登门来探望小姐,他知晓小姐喜欢雨前龙井便巴巴得到了日子就去宫里讨,天气寒了便去打了白狐送来最好的皮毛给小姐做斗篷,他们这群底下人看着都心疼。
有时候她是真想不顾身份问一问小姐的意思…
可每回瞧见小姐这幅样子,碧柳也就说不出话来了,她心中明白小姐待楚尚书也是有情的,若不然也不会每回想到楚尚书的时候露出这样的神色。
碧柳心下又叹了口气…
马车渐渐平稳下来,她打了帘子往外头看了一眼,却是到商会了…她转身朝傅如雪看去,口中是跟着一句:“小姐,到了。”
“嗯…”
傅如雪回过神来,她手握着茶盏又饮下一口,而后是搁落于茶案之上。
商会位于东街一处高楼上,因着年代久远,高楼看起来倒是也沾了几分岁月的沧桑…此时商会外头也有不少人,瞧见傅如雪由人扶着走了过来便都止了步子。在场的大多都是男人,有不少外来商人还是头一回见到傅如雪,便私下打听起来:“这是谁?怎么还有女人?”
“傅家的大小姐你都不知道?自从傅家由这位大小姐掌家好,前景是越发好了…听说咱们这位老商会长就很看好她,若是没个意外,等再过几年,这位傅大小姐就要成为新一任的会长了。”
他这话一落,几个外来商人纷纷露出一副惊愕之色…
傅家他们自然是知晓的,当年傅家的义举传遍了整个大晋,他们行商之人又岂会不知?早年他们也的确听到了傅家要把家业传到了女人手里的消息,那个时候他们知道这桩事的时候心下还嗤笑了几声,只想着估摸着傅家是不行了,若不然怎么如今还让女人当起了家。
可如今眼瞧着这幅模样,还有这些大商人对待这位傅大小姐的态度…
这哪里是不行的样子?
傅如雪自然也听到了那些话,这些年她行商、掌家听到的话有许多,好的坏的,质疑的佩服的…什么样的都有。最初的时候,她或许心中还会有几分在乎他人的看法,可岁月翩跹,她的心性早已不是当年可比。
如今她的面上依旧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容,越往里走去听到的招呼声也就越多…傅如雪笑着与众人点头示意,也回了招呼。
待至里头…
她便让碧柳留在了这处,而后是与众人一道往楼上走去。
商会的位置是早已标好了的,傅如雪的位置排在右首,她与众人点了点头便往前走去…没过一会这场中众人便也来了个全,金陵城中的商人有很多,可真正能开会的却并不多,在场坐着的大多都是有不少身家的大商人。
而在这一众商人之中,唯有傅如雪一个女的,兼之人还坐在右首…
自是又引来了不少议论。
傅如雪却只是握着一盏茶,半垂着眉眼慢慢饮着,恍若未曾听见一般…她也的确未曾听见。这楼中的茶水也算不错,却还是比不得先前她所饮的雨前龙井,傅如雪想到那盏差那个人,微微低垂的眉眼也难得露出了别样的恍然。
可也不过这一瞬…
她听着外头传来一阵声音,跟着是众人打招呼的声音:“徐会长。”
傅如雪闻言亦搁下了手中的茶盏,她侧头往门外看去,便见徐会长正往外头走来,亦朝人打了个招呼…徐会长年约有五十余岁,体态端正,一双眼睛也依旧清亮,他的面上带着和蔼的笑容,与众人各自打了个招呼便坐在了主位上。
徐会长握着茶盏先饮下一口,跟着才笑着道:“今儿个是咱们一月一次的会议,我知晓大家都是忙人,也难为大家放下手上的事过来一趟。”他这话说完,等众人说完才又放下手中的茶盏,继续说道:“今日呢有两桩事要与大家说上一说,头一桩是这个月入商会的共有五人,李崔荣李老板、孙应会孙老板…让我们先对他们表示欢迎。”
他每说到一个名字,那人便起身示意下…待徐会长说完,众人便鼓起了掌,以示欢迎。
等掌声渐消——
徐会长才又说起另一桩话:“这第二桩,我如今年纪也大了,有些事也越发力不从心了…所以我想提拔一个副会长,这样平日里你们有什么事,即便我不在,你们也能多个人商讨。”
他这话一落,场中却是骤然静了一瞬。
副会长…
这些年来,商会向来只有会长,这骤然有这么个提议,众人一时之间还真的没有反应过来。他们看了看坐在右首的傅如雪,又看了看坐在左首的许言汇,若是要择副会长应该就是从这两位里头择了。
许言汇年岁长、资历老,行事又老道,众人对其还是很尊敬的。
而傅如雪…
众人看了看傅如雪,见她仍旧面目从容、端坐在位置上,即便听到这个消息也没有什么余外的表情…在场的无论是新的、还是老的,大多也都是经过大风大浪的,年岁比起傅如雪也要长上不少。
可即便再经过大风大浪,他们听到这个消息还是忍不住有几分激动…
商会副会长这样的位置,可不是人人都能当得,偏偏这个小丫头却还是以往那副模样,还真是令人有几分挫败啊。
有人站起身朝徐会长拱手一礼,口中是跟着一句:“不知徐会长属意何人做副会长?”他这话一落,场中便又静了一瞬…众人皆止住了声朝徐会长看去。
徐会长面上仍挂着一抹笑,他一双清亮的眼睛缓缓滑过众人,而后才又握着茶盏开口说了话:“傅老板虽然年轻,可这些年的成就大家却也都看在眼里…”这便是要提拔傅如雪为副会长了。
众人心中虽然已猜到了几分…
可真的让一个女人压在他们这些大老爷们的头上,还真是有些说不出话。
有人刚想说话,便听到傅如雪已开了口,她的声音依旧是素日的清润,就连面上的神色也未有多少变化…她看着徐会长,口中是温声一句:“您信任我,我很感激…只是我到底年岁还浅,还有不少东西要学,只怕如今还没有这个能力去担任。”
众人倒是未曾想到她竟然会这样说,一时之间也都怔楞了一回。
难道傅如雪不知道商会副会长这个位置代表着什么?不,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可若是傅如雪在知晓的情况下,还能这般舍得,单这份心性便已让他们在场许多人折服了。
原先想说话的那些人也都止了声。
徐会长见底下安静了,便又笑着与傅如雪说道:“你也莫与我推辞,凡事都有头一回…何况你能以一人之力掌管傅家偌大产业,又在这么短的时间在金陵站稳脚跟,光这份能力与心性便已足够。”
傅如雪见此倒也不再多说什么…
她的确不在乎能不能担任副会长这个位置,却也不会惧怕什么。
…
等例会结束。
傅如雪刚要往楼下走去,临来徐会长倒是叫住了她…徐会长看着傅如雪,却是越看越满意。女子行商本就不易,可这位傅老板却做得风生水起,偏偏为人、心性又是半分挑不出错。他想着家中那个孙儿,索性便开了口:“过几日是我的生辰,倒是不知老朽有没有这个脸面,可请傅老板过来?”
傅如雪闻言忙道:“您的生辰,如雪自是该亲自登门拜访。”
她心中对这位徐会长也是有感激的,这个世道虽好,可对待女子总归还是有几分不公的…可这位徐会长却从来没有因为她是女人而看不起她,单单凭着这个缘故,她也该亲自登门拜访。
徐会长笑了笑,他刚要说话,便见外头已有人走了过来…此时商会的人已走得差不多了,大门敞开,那个年轻男人正撑着一把伞缓缓朝这处走来。他穿着一身绯色官袍,脚上是一双乌靴,此时因为溅到了水,鞋面上已有些湿润,等他走近抬起了手中的伞,面容也就显现出来了。
正是新任的兵部尚书楚斐。
徐会长瞧见他倒是一怔,不过也就这一瞬,他便朝人先打了一礼,口中是跟着恭声一句:“楚尚书怎么到这处来了?”
傅如雪在听到这话的时候,身形还是止不住一僵…
她转身朝身后看去,见楚斐也正看着她。
“我来接人…”
楚斐说完这话便朝傅如雪看去,声音却是越发温和了几分:“我们走吧。”
傅如雪未曾说话,她只是看着楚斐…经了岁月的沉淀,楚斐的面容也越发多了几分成熟,只是在看向她的时候,眼中却还是添着几分温柔笑意。许是就是因为这么一层缘故,她明明知道既然没有打算在一起就该远离这个男人,心中却还是有几分舍不得。
她心下叹了一口气,而后是朝徐会长看去,口中是言一声告辞…跟着她才迈步朝楚斐走去:“走吧。”
徐会长倒也未说什么,只是眼看着两人往外走去…
金陵城中一直有人说这位楚尚书在追求傅如雪,这事他以前从来不信,可今儿个却信了…他眼瞧着两人男俊女美,即便只是一个背影也万分相配。徐会长想着先前还打算给自己的孙儿求娶傅如雪,没想到一转眼的功夫就来了这么个劲敌。
他摇了摇头却也未再说什么,只是由人扶着上了轿子。
楚斐手撑着伞,大半伞面却都移到了傅如雪的身上…春雨虽小,可密密麻麻得透过风打来,没一会楚斐半个肩膀便都湿了。
傅如雪眼看着楚斐那沾了半边雨水,她心下叹了口气,手撑在伞柄上朝人那处移了几分…可她的手还未曾收回便被楚斐握住了。楚斐的手心又宽又厚还带着热度,覆在她手上的力道虽然并未用多少力,却让她怎么挣也挣不开。
”放开…“
傅如雪怎么也未曾想到大庭广众之下,他竟然会这般大胆…她挣了几回实在挣不开,索性便停了步子朝楚斐看去,压低了声说道:“楚斐,你给我放开。”
楚斐亦停下了步子,他低垂着眉眼看着傅如雪,未曾说话也未曾松开…
他就这样看着傅如雪,待过了许久他才开口说道:“傅如雪,你有没有准备好嫁给我?”
傅如雪闻言却止住了声…
这并不是楚斐头一次问她这样的话,这些年来,他曾不止一次问过她。
她合了眼睛,待过了许久才开口说道:“楚斐,我…”
“我知道你是傅家的掌权人,要打理傅家的产业,我也知道你即便嫁给我也注定要抛头露面…这些话你已经与我说了许多回。可是,傅如雪,我与你说过我不介意,我不介意你行商,不介意你抛头露面。”
“傅如雪,我什么都不介意…那么你呢,你究竟在介意什么?”
她介意什么?
介意他的家族,介意自己的身份?
傅如雪心下思绪纷乱,她低垂着眉眼细细思考着,未曾说话。
雨下得越发大了,到后头竟还打起了春雷…楚斐看着傅如雪,见她仍低着头未曾说话,他合起了有些疲倦的眼睛…而后他松开了紧紧握着傅如雪的手,仍旧把伞移向了傅如雪,口中是跟着一句:“走吧,我送你回去。”
“楚斐…”
傅如雪看着他脸上的疲态与倦容,她袖下握着帕子的手又收紧了几分,待过了许久她才仰头说道:“你让我想想。”
…
夜里。
傅如雪倚着临窗的软塌坐着,外头的雨已停了…窗棂半开,从外头打进一阵春日的凉风。
傅如雪的手中仍握着账册,心思却并不在上头。
她拧着头看着外头,今夜并无月色,唯有院中的灯笼随风轻晃。她想起今日傍晚楚斐与她说的那些话,心下思绪却还有些纷乱。这些年,她自认比起比起以往越发从容了,可每回遇见楚斐,她这颗心却还是紊乱不已。
碧柳看着傅如雪,见她自打回来后便一直是这幅样子…
她心中明白小姐这会估计又在想楚尚书了,她想到这便又叹了口气,这两人郎有情妾有意,却偏偏还是这样绊着。她不知道说什么,索性便把手中的络子放进了绣篓中,跟着是取过热茶又替人续了一盏。
傅如雪听到水声倒是回过几分神来,她把手中的账册一合,接过碧柳递来的茶盏…等闻到那股子龙井香味,她终于还是开了口:“你觉得,楚尚书如何?”
碧柳听她问道,一双美目也跟着一亮,这可是小姐头一回和她提起楚尚书。
她心下理了一瞬,跟着便开口说道:“楚尚书不管是为人还是性子,都是半点挑不出毛病的…更重要的是他待您的心。”碧柳说到这免不得又为楚斐曝气屈来:“这么多年,楚公子的心意谁不知晓,也就您忍心。”
“可他的家族…”
傅如雪的指腹轻轻磨着茶壁,楚斐系出名门,如今又任兵部尚书…何况成婚成得是两姓之好,即便楚斐再喜欢她又如何?
碧柳知晓她的担心,便道:“我的好小姐哎,这些年楚公子拒绝了这么多名门贵女,您可都瞧着呢。”她说到这是稍稍停顿了一瞬,才又跟着一句:“楚公子那副样子,大有你若不嫁他便不娶的。再说您又不差,咱们的少爷是内阁次辅,如今傅家的生意又都握在您的手中,您呐就是考虑得太多。”
“何况楚家离得这么远,您即便嫁给了楚公子,一年到头也见不上几面…您又有什么好怕的?”
傅如雪一直安安静静地听着碧柳说着…
是啊,她有什么好怕的?要权,她的哥哥是次辅,要钱,她比谁都有钱…既如此,她又有什么好怕的?亏得她这些年一直认为行事所向披靡、再无畏惧,偏偏临来到头却还不如自己身边一个丫鬟看得真切。
傅如雪的眉眼泛开几分笑…
这一抹笑较起往日格外不同,像是春回大地,又像是破云出日…她的手握着茶盏,饮下这一盏雨前龙井,待过了许久,她才抬脸笑道:“倒是我迷障了。”
…
金陵傅家。
春雨过来,天色也开始暖和起来…楚斐今日是受邀而来,他从未想到傅如雪竟会主动邀请他,得到消息的时候他只当自己在做梦,狠命捏了一把才回过神来。他也不敢耽搁,一路疾驰,却是要比约定的时间还早了半个时辰。
傅家的下人对其早就熟悉了,瞧见他过来便笑着朝他打了一礼…等里头传来花,管家便亲自领着人往园中走去。
傅如雪就站在桃林之中,听到声响她便转过身朝楚斐看来。
她看着楚斐眉目弯弯,在这满园桃色的映衬下,也平添了几分明媚:“你来了。”
楚斐从未见到过这样的傅如雪,在他的映像里,傅如雪一直都是平静而从容的,即便是笑也从不露齿,一举一行是再端庄不过的了…可如今看着她这幅眉目弯弯的样子,他的心跳却忍不住又快了几分。
管家不知何时已走了…
楚斐朝傅如雪走去,待至人前,他才开了口:“是,我来了。”
傅如雪未再说话,她只是迈步往前走去…等察觉到身边人跟了过来,她才看着眼前的蜿蜒小道说了话:“楚斐,你知道的,如今我掌管着傅家的产业,以后我还会是商会的副会长…这样的身份注定不能让我安于后院。”
楚斐闻言忙开口说道:“我知道,我一直未曾介意过…”
他知道她的不同,也从未想过要去割舍掉她的这一切,他喜欢她,喜欢的是她这个人。
“是啊,你从不介意,是我想多了——”
傅如雪的眉眼依旧带着几分笑意,天空湛蓝,云层很好,她仰着头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是楚家嫡子,兵部尚书。可我也不差,傅家在大晋约有百余家产业,我身为傅家掌权人,哥哥是内阁次辅…以前我觉得跟着你会让别人瞧不起我,觉得是我高攀了。”
“可如今…”
“我却觉得即便我嫁给了你,你也没什么可委屈的。”傅如雪这话说完是停下步子,她侧头朝楚斐看去,即便面上依旧是素日的从容,可她袖下握着的手却还是攥紧了几分:“那么,楚斐…你如今愿不愿意娶我?”
“你——”
楚斐怔怔看着傅如雪,他似是未曾听清,又像是未曾回过神来…待过了许久,他才哑着声音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
傅如雪看着他脸上的怔楞,原先的紧张骤然放松了几分…她松开了袖下紧握的手,而后是看着他,重新说道:“我已经准备好了,那么,楚斐,你打算何时娶我?”
她这话刚落——
楚斐便已大步走上前,他伸手紧紧抱住了傅如雪,声音激动:“只要你想,什么时候都可以。”
这是傅如雪头一回被人抱…
她其实还是有些不习惯,只是想到抱着她的这个人是楚斐,她刚刚伸出去的手便又收了回来…傅如雪任由他抱着,却是过了好一会,她才开口说道:“你说这么多年,我们是不是白白耽搁了?”
“是啊,你再不嫁给我,我就要上门抢亲了…”楚斐的声音在傅如雪的耳边响起,他的声音还有些喑哑,语气却是轻松的…他紧紧拥着人,口中是继续说道:“不过只要最后是你,那么什么都是好的。”
是啊,只要最后是你…那么什么都是好的。
☆、番外(三)
夜里。
金陵徐家。
如今已是月上柳梢头, 徐庆年躺在床上,他似是入了一个悠长的梦境,只是若说是梦境,那里头的一切却又透着股浓浓的熟悉感, 倒似是把自己以往所经历的那些事都重新看了一遍似得。
这个梦境起初像是走马观花一般,与他现实中所经历的一切相重合…彼时他的手还未曾伤, 杨青青依旧是他最疼爱的表妹。
不管周边人如何说她的不好, 他都不信…
在他的眼中, 杨青青即便长大了,也依旧是幼时那个爱跟在他身后的小丫头。
她会跟着他的身后,会甜甜得喊他“表哥”,做错事的时候她会偷偷拉着他的衣角,抬着一双可怜巴巴的眼睛望着他…那副模样,就像是这个世上, 只有他才是她的依靠。许是因为这么一层缘故, 徐庆年的确很疼爱杨青青, 这是他自幼护着的小丫头,多疼爱些又有何妨?
梦里的杨青青越长大,也就越发明艳…
其实徐庆年一直都知道杨青青是好看的,只是每当想到日后杨青青的那副模样, 明明还是那般好看的容貌, 却有着如此蛇蝎心肠…他还是忍不住在这一场梦境之中轻轻叹息了一声。
徐庆年以为梦境会继续按照他以往所经历的那些事继续往下, 可里头的一切却突然变了。
梦里的自己并未受伤, 他依旧是这金陵城最受人关注和欢迎的徐家大少爷…他在自己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娶了杨青青。杨徐两家本就是表亲, 成这两姓之好不知羡煞了多少人。梦境里的他穿着一身大红嫁衣,脸上挂着素日温和的笑容,他手持喜秤挑开了坐在喜床上杨青青的红盖头。
烛火分明——
大红盖头下的杨青青笑得比任何时候还要明媚…
她就那样坐在喜床上,仰着一张明媚的娇艳,娇娇唤他:“表哥。”
徐庆年的梦做到这的时候,只觉得额头已布满了密密的冷汗,他想醒来,想从这一场虚无的梦境之中醒来。这不是他所经历过的,他也不想去经历这一切…可不管他怎么挣扎,梦境却还是在继续往下,他只能继续去看这一场梦境的后续。
起初的时候…
梦中的他和杨青青的确过着似是神仙眷侣一般的生活。
只是日子越往后,杨青青却变得与最初不一样了,无论是对外人还是对他…她再不似最初那般温和。每回出去聚会,回来的时候她便会拉着他的袖子抱怨这个、抱怨那个,最后是责怪他的官阶不如别人,连带着她的地位也不如别人。
他劝说过杨青青,劝说她不要与旁人去比…
这样的事情一回、两回也就罢了,次数多了,他也就厌烦了。他不想与她争吵,争吵解决不了任何事,他只是不明白自己那个温柔可人的表妹究竟是为什么变成这幅样子?这样歇斯底里的模样,真的是他从小疼爱的表妹吗?
梦境越到后头,杨青青的性子也就越发暴戾起来…
屋中的丫鬟时不时被她责罚打骂,有几回他瞧见的时候索性便帮着说了几句,当面杨青青倒是应诺了下来,只是回头那个丫头却不见了。
这后宅内院的事,他不想管…
她是他的妻子,他理应予她最大的尊重,可他予她信任、予她尊重,却不是想要她草菅人命。直到那个时候,徐庆年才不得不相信,原来这个在他眼中温柔可人的表妹其实早就变了,也许那副温柔的神色不过是她的伪装。
梦境之中,徐庆年终究还是与杨青青和离了…
他抛下了金陵所有的荣耀和地位,只身一人去到了边疆,边疆的夜很长,边疆的月很明…他常常会坐在那戈壁之上喝着酒。每当看着月色的时候,他也会想起金陵的人和事,他不明白杨青青为什么变成那副模样,或许这其中也有着他自幼对她的纵容和疼爱。
若不是他自幼疼她宠她,也许杨青青也不会成为那副模样。
而徐庆年也终于在这梦境的最后看到了李青佩,彼时的她已经是天子亲授的女将军,大晋从未出过女将军,李青佩是头一位…可在这一片被漫漫黄沙掩盖的边疆,几万将士与百姓,却没有一个不信服于她。
她总是冷着一张脸,坐在那高高的马背上,在这清冷月色下,淡淡得看着她:“堂堂一个大老爷们,竟然为了一个女人变成这幅模样…徐庆年,你可真是让人看不起。”
那是头一回有人当着他的面说看不起他…
还是一个女人。
可徐庆年看着马背上冷着面的女将军,不知道为何竟是忍不住笑了…他高高仰着头看着月色,手中仍旧握着酒壶:“是啊,就连我也看不起这样的自己。”醇酒入喉,他看着李青佩,缓缓说道:“将军,往日醉过吗?”
李青佩似是未曾听明白,只是拧着一双眉心看着他…待过了许久才摇了摇头,口中是一言一句:“无。”
徐庆年看着她,眉目仍带笑,连着声音也很温和:“那将军可要与徐某共饮一壶冬日酿?”
“你的酒太淡,不够烈,我不喜欢…”
…
徐庆年终于从这一场梦境之中醒来了。
床帐外头的天色渐渐分明,红烛也已成了几分颓色…徐庆年察觉到李青佩还在熟睡,头一回用尽全力拥住了身边的人,他不知道那个梦境最后是副什么样子,可此时拥着李青佩入怀的时候,他的心情却是从未有过的宽慰。
这一世,他的身边有她,真好。
李青佩素来浅眠,往日在战场的时候,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她便会立时醒来,只是嫁给徐庆年后却松懈了许多。
不过如今被人这样紧紧揽在怀中,李青佩还是睁开了眼,她的眼中还带着几分初初醒来时的惺忪之色,连带着声音也带着几分喑哑:“怎么了?”
“没什么…”
屋中已有几分清明,徐庆年低垂着一双眉眼,他的指腹轻轻滑过李青佩微微拢紧的眉心,头一回这样细致的看了她一回又一回…待李青佩重新折起眉心后,他才温声说道:“你不是想去边城吗?不如我们去边城定居吧。”
李青佩闻言,却越发折起了眉心…
她醒来已有一会了,面上早已是一片清醒,偏偏眼中却带着几分疑惑,连带着声音也透着股子疑问:“你——”
徐庆年仍笑看着她,口中是跟着一句:“当初我曾应允你,婚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不喜欢金陵,我们便离开金陵。你想去战场杀敌,我便陪你一道去战场杀敌。你想去边城护大晋平安,我便陪你一起去护这大晋平安。”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一直撑在李青佩的脸上…
眉目依旧含着笑,就连声音也一如旧时温和:“我知道你不喜欢待在后宅内院,更不喜欢与那些妇人打交道…你不喜欢,我们就离开。”
李青佩闻言却没说话,她只是抬着一双眼看着徐庆年。
她自然不想留在这金陵城,金陵城的天空太小,后宅内院的人心太复杂,怎么比得在外边舒爽自在?可如今终究不是以前了,如今的她已经成了婚,她有了夫君,有了婆家,怎么可能还像以前那样?
她想到这便开了口:“徐庆年,我…”
“嘘——”
徐庆年的指根轻轻点在李青佩的唇上,止住了她的后话,他的面上仍旧是一片温和笑意,口中却是说道:“傻丫头,你不要去在乎别人的想法,你只要与我说,你想不想去?你若想去,我们便去。”
“人世短短几十年,我们又何必为别人的想法而活?”
这是李青佩头一回听徐庆年说这样的话,一时之间竟也难得怔楞了一回…是啊,人世短短几十年,他们又何须为别人的想法而活?
…
边城。
元康十四年,李青佩与徐庆年在此定居已有大半年了…当年他们离开金陵的时候,刘谨亲授李青佩为从三品怀远将军,这是大晋几十年来头一个女将军,也是头一回有女人做官。
早年李青佩虽常与父兄上战场,却从未有过什么头衔,因此这一桩封授在金陵城中还是流传了许久。
而徐庆年…
他的手虽然废了,可他自幼熟读兵书,又素来通计策,俨然成了李青佩手下的第一谋士。自打李青佩与徐庆年来了边城,他们一个在外主战,一个在内主谋…连着赢了十几场战役,不仅获得了边城百姓们的敬戴,也赢得了全军将士们的崇拜。
就连当初那些看不起李青佩的…
如今也纷纷信服于她。
…
边城的气候素来干燥,无论早晚都有风沙。
徐庆年坐于书房,他的手中握着一本兵书,口中却是问着小厮:“让小厨房备下的雪梨汤可做好了?”今日李青佩领兵去打一个小部族,这个部族近来因为换首领的缘故,闹得旁边纷纷扰扰。
其实原本这样的小战役,李青佩只需打发底下的人去做便是…
可这大半年,自打他夫妇两人的名声打了出去,这边城也跟着寂静了许久…如今难得有得活动,李青佩自是捱不住,徐庆年也就由着她。
小厮闻言忙笑道:“早就备下了,就等着夫人回来了。”
他这话刚落,外头便传来了一阵匆匆忙忙的脚步声,来人是管家,他往日也是个沉稳的性子,只是今朝看起来却委实有几分着急,连带着声音也说不稳:“老爷,老爷不好了,夫人,夫人她…由军医陪同回来了。”
徐庆年闻言立时变了脸色,怎么回事?她怎么会由军医陪着回来?
今日不过是一场小战役,按着李青佩的本事绝不可能受伤才是…他握着书册的手收紧了几分:“夫人她人呢?”
管家闻言忙道:“这会已回房了…”
他这话说完,便见徐庆年已站起身往外走去。
外头的天色仍旧有些温热,可徐庆年的面色却很是苍白,他袖下的手紧紧攥着,一张薄唇紧抿着,阔步朝正屋走去…他走得很快,脸上和后背已冒出了不少汗,贴在身上并不舒服。
正屋外头有几个丫鬟,她们见他过来先是一怔,有个穿着翠黄色衫裙的丫鬟跟着便道:“老爷,奴刚想去请您,夫人她…”
可她的话还未说完…
徐庆年便已打了帘子走了进去,屋中只有李青佩和军医,这会李青佩正半坐在床上,军医恭恭敬敬立在一侧,看起来是刚刚诊完脉的样子,这会正在收拾东西…两人听到声响便都回头朝他看来。
“徐将军…”
军医朝徐庆年拱手打了一礼。
徐庆年看着好生坐在床上的李青佩,心下才松了一口气,他的步子仍旧未停,待至人前便坐在床沿上握着她的手,口中是跟着一句:“怎么回事?”
李青佩看着徐庆年,眉眼之间却是难得透着股羞赫,声音却是带了几分疑惑:“你不知道?”
她先前不是已遣人去与他说了吗?
徐庆年闻言自然是怔了一回,他刚想说话,帘子便已被人打了起来,进来的便是先前那个黄衫丫鬟…她是先朝两人打了一礼,听到李青佩的话,便跟着回道:“奴还未来得及去说,老爷便过来了。”
“究竟是怎么了?”
徐庆年素来聪慧,只是这一时之间却有些闹不明白…
他原本以为李青佩受伤了,可如今看着这幅样子,她却不似受伤的样子。
李青佩眼看着徐庆年眉眼之间的疑惑,她笑了笑,而后是握着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口中是跟着说道:“我…怀孕了,如今已有两个月了。”
徐庆年闻言是一愣,他…听到了什么?
他怔怔看着李青佩,待瞧见她眼中的笑意时,才有几分回过神来…她怀孕了?那他岂不是要做爹了?徐庆年素来沉稳,此时却有些难以抑制,他不顾众人还在场,径直抱住了李青佩,口中是喃喃而道:“我要做爹了?”
李青佩见他这幅模样,倒是难得羞红了一回脸…
好在军医和丫鬟知事,不知何时已退了下去,没有外人在场,李青佩的面色也好了许多。
徐庆年初初抱了一会,却又想起李青佩如今怀孕,他抱得这般用力若是伤着了孩子可如何是好?他想到这边忙松开了手,一会站一会坐,口中是跟着说道:“我得去找个稳婆,还得去找个知事的嬷嬷。”
李青佩闻言却是有些无奈得看着他…
她才怀了两个月,哪用得上什么稳婆?真是的…只是眼瞧着平时如此沉稳的一个人,今儿个却手忙脚乱的。她瞧着瞧着,脸上倒也忍不住泛开了一抹笑,李青佩靠着床头,眉目微微挂了一抹淡笑,口中是温声说道:“我如今月子还小,不用稳婆…何况如今厨房里的厨娘早年就是伺候我母亲的,吃食上头她自是知晓的。”
徐庆年听她这般说道,倒是也有几分回过神来…
他重新坐了回去,手握着李青佩的手,口中是笑道:“倒是我忘了,那你现在可有什么想吃的?我让人去准备。”
“不用了…”
李青佩摇了摇头,她先前刚打过一场战,什么都吃不下。
徐庆年闻言倒也未说什么,他扶着人重新躺下,又替人掖了掖被角,口中是道:“那你先好好睡一会,我去书房查些东西。”
“嗯…”
李青佩今日跑了这么一场,倒也的确有些累了。
她的头刚贴上了枕头,没一会功夫便睡了过去…等李青佩醒来的时候,已是星月高升之时。屋中早就点了烛火,她刚刚坐起身,便有人打了帘子走了进来,却是先前那个黄衫丫鬟,她看着李青佩,口中是问道:“夫人醒了?”
待这话说完,她是先奉上了一盏温水,口中是跟着一句:“夫人可要布膳?”
李青佩握着茶盏,闻言却是先问了句:“老爷呢?”
“老爷把自己关在书房,听说还召见了府中几个资历老的嬷嬷,奴先前打听了下,老爷是在问您怀孕之间可有什么要注意的…”丫鬟一面说着话,一面是笑着替人披上了一件外衣,跟着继续说道:“奴可从未见过老爷这幅模样。”
李青佩闻言是笑了笑…
她往日鲜少笑,可嫁给徐庆年之后笑得倒也比往日多上了几回。
她也从未见到过他这幅模样。
…
因着李青佩有了身孕,自然也就不好去军营了。
不过她待在家中倒也不算无聊,早些她有身孕的事传在外头,不止军营里的人送了礼登上了门,就连边城的百姓也送来了不少福礼。
只不过这日子越往后头,李青佩的烦心事也就越发多了几分。
自打她有了身孕后,徐庆年就跟变了个人似得…坐着怕她的椅子凉,站着怕她身子受累,若是吃用得凉了些更是怕她伤了身子。那些刀剑自是不必再说,早就被徐庆年收了起来。
今儿个李青佩坐在院子里看几个丫头放风筝…
偏偏那风筝被挂在了树上,她刚站上了椅子还未曾够到那风筝便被人拦腰抱了下来。
李青佩只差一瞬便能够到,这会被人抱了下来自是有些不高兴,眼看着身后的徐庆年便拧着眉心开口说道:“徐庆年,你做什么?”
徐庆年把人安安稳稳得放在地上,才心有余悸得开了口:“你要拿风筝喊我便是,你如今…”
李青佩闻言一双眉心越发折了几分,她不过是捡个风筝罢了…
何况如今她这身子还不显,他就已是这般,若是等身子再显上几分,岂不是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了?她想到这面色就越发不好了。
底下的丫鬟瞧见这幅模样刚想劝上几句,外头便有人进来传话,却是带着几分喜气:“老爷,夫人,有故人来访。”
…
来人正是王昉与陆意之一家子。
他们早些便递过信说要来一趟边城,只是未曾定个时间,李青佩和徐庆年也不知他们何时会到。
李青佩眼瞧着王昉,哪还有心情生气?自是忙迎了过去…
她在金陵的时候,相处得最好的便是王昉,如今见她俏生生的立在跟前,自是满心高兴:“怎么不递个信,我们也好过去接你们?”
王昉闻言是轻轻笑了笑:“你这处好寻,何况我一进城便听说你有身孕了,哪还敢劳动你亲自来接?”她这话说完是笑着看了看李青佩,倒是未曾想到,岁月翩跹…李青佩也是快要做娘的人了。
李青佩听她这般一说,脸上倒也起了几分红晕。
她也未曾说话,只是握着王昉的手往里头走去,两人久别重逢自是有许多话要说。
等她们进了屋子…
陆意之才笑着收回眼,而后是朝身侧的徐庆年看去,口中跟着一句:“恭喜了。”
徐庆年闻言也收回了眼:“多谢…”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眼看着陆意之怀中的小子,徐庆年的眉目便又柔和了几分:“这是你家大公子吧?没想到都这么大了。”
满满如今已有两岁多了,他模样好又爱笑,嘴巴还甜…这回听徐庆年说话,他也不认生,只张了一张小嘴说道:“满满吃得多,长得自然快了,等满满再多吃些,就能和叔叔一样高了。”
徐庆年瞧着他这幅模样,便越发欢喜了几分。
自打李青佩有了身孕后,他对这些小孩子也是越发难以抵抗了…这会瞧着满满,他是笑着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满满的头,口中是跟着一句:“那满满还要多吃些,等到有一日长得比叔叔还要高。”
他的右手当年被陆意之所伤,即便得江先生治愈,却也未曾康复。
陆意之看着他手腕上那道旧伤,口中是道:“当年的事,我很抱歉…”这些年他和徐庆年相处,知晓他心性不错,当初也不过是被那个女人蒙蔽罢了。
徐庆年闻言倒是轻轻笑了笑,他自然知晓陆意之说的是何事:“我倒觉得值得…”他一面说着话,一面是朝那屋中看去,木头窗棂皆大开着,他能看到坐在里头的李青佩正低垂着一双眉眼笑逗着陆意之家的二姑娘。
他看着她脸上的笑颜,眼中的笑意也就越发深厚了几分:“用一只手认清一个人,用一只手获一片真心,值得。”
☆、番外(四)
元康十四年。
又是一年五月时, 江东的天气较起别处却是要凉上一些, 尤其是连着落了几日雨, 这天气倒是越发凉了几分…信王府位于江东偏东一处, 出门便是江东水, 百里之内并无别的人家。
这处往常并未有人居住,去岁的时候,正主倒是回来了。
卫玠身为这大晋如今仅剩的一个王爷, 何况又有那样的身份, 自是地位尊贵…偏偏这江东的官员却没有一个敢登门拜访。当年卫玠携淮阳王起兵谋反, 这事闹得整个大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其后又爆出这位信王原是先英王之子,元昭爷之嫡孙,越发让人咂舌不已。
虽说天子仁厚最后碍于血脉并未定罪于他, 反倒还保留了他信王的尊号让其在这江东安闲度日…
可朝中官员、士族门第这一年余来却未曾登门拜访过一次。
谁知道这位信王回头会不会再做出些什么事?何况卫玠早年在大晋的名声便算不得好, 众人敬他、惧他,却没有谁想真正得靠近他。
…
信王府。
相较其他士族门第, 甚至那些普通官员的后宅, 这信王府却显得格外安静了些…那扇红漆大门常年都是紧闭的, 院子里也未有什么随从、小厮,整座王府鲜少能瞧见什么人, 看起来冷冷清清的, 倒并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模样。
早年刘谨放卫玠归来, 并没有怎么难为他…
木容等人仍旧跟着卫玠, 只是除了木容以外, 其他人素来是习惯隐在黑暗之中…因此这偌大的信王府除了卫玠和王蕙两个正经主子,平素能瞧得见人影的便只有一个木容和厨娘。
此时旭日初上。
屋中点着百濯香,两排木头窗棂皆大开。
卫玠一身常服坐在临窗的软塌上,他的手中握着本书,这会正低垂着一双狭长的凤眼,漫不经心得翻阅着。
有风拂过…
打落了临窗一枝桃树上的雨珠,有不少都沾在了卫玠的衣服上,他这才抬了眼朝外头看去。外头园中的景致很好,即便未曾怎么修剪,却也在这天地之中铺展出一副“天然去雕饰”的滋味。
他又看了看那枝上的雨珠…
雨是昨夜才停的,那些树上、屋檐上皆还坠着雨珠,此时由那初升的日头一照,越发透出几分晶莹剔透来。
木容推开门进来,待见到卫玠已经醒来,他是低垂着眉眼把手中的水盆放到了架子上,跟着是绞干了帕子奉到了眼前,口中是跟着一句:“千岁,帕子。”
“嗯…”
卫玠接过木容手中的帕子,他拭了回脸,又轻轻扫了扫身上先前落下的雨珠…却是又过了一会,他低垂着眉眼拭着手,口中却是问道:“她人呢?”这个她,即便卫玠不说,木容也已明白。
木容笑着重新替人续了一盏热茶,闻言是恭声答道:“七姑娘早起给您去做早膳了。”
他这话说完见到卫玠轻轻折起的眉心,忙又跟着说了一句:“属下与昔娘都拦了一回,只是七姑娘说今儿个是您的生辰,想亲自给您做一碗长寿面。”
卫玠闻言,面容却有一瞬得怔忡…
今日是他的生辰?他倒是忘记了。其实这些年,他从未好生过上一个生辰,甚至于其他什么节日,他也未曾怎么过。身边没有人相伴,这样的日子也就成了无关紧要的…一来二回,卫玠自然也就忘了个干净。
他未说话,只是低垂着眉眼拭着手…
而后才把手中的帕子交到了木容的手中,口中也只是淡淡说了句“知道了”。
木容握过帕子,他张了张口原是想说话的,只是眼看着面容平淡的千岁,那些话也就说不出来了。这一年余来,七姑娘与主子每日不是煮茶便是下棋,有时候便是待在一处看书写字,他们私下早就拿七姑娘当女主人看待了,偏偏这两个正主却是一句话都不说,凭得让他们操心。
七姑娘待主子的情谊,即便不说,他们这些人也能看得明白…
若不然一个好好的千金闺绣、名门贵女,何苦跟着千岁跑来这处受苦?
偏偏千岁爷…
木容想到这心下又叹了口气,千岁爷的心沉,他们这些人看不明白也不敢窥看…只是每回想到七姑娘,总免不得叹上一口气,多好的一个姑娘,当真是可惜了。
他也未再说话,只是握着帕子朝人拱手一礼,而后是端着水盆重新往外退去。
直到门重新被合上…
卫玠握过先前被搁置在一侧的书重新翻看了起来,他低垂着眼看着书中的内容,心思却全不在上头。他想着先前木容所说的话,袖下的指根稍稍蜷了几分,眉心跟着轻拢了几分,却是又过了一会,卫玠的喉间才溢出一声长叹。
他把手中的书轻合起来,跟着是推门往外走去。
外头的天早已大明了,日头高高挂着,打在人的身上却并不算热…卫玠便这样缓步朝厨房走去,厨房离他的屋子还是有段距离的,何况他特意放慢了步子,一路过去足足花了两刻才到。
炊烟袅袅,人声和和…
这也许是整个信王府最热闹的地方了,卫玠身边的那些人每回瞧见他也都是垂着一张脸,半分不敢越了规矩,生怕惹他不喜…倒是未曾想到,他们和这个小丫头倒是处得很好,说说笑笑的,倒也平添了几分鲜活气。
卫玠眼看着那不远处升起的炊烟,以及那半开的门扉…
他刚要迈步往里走去,便听到里头传来昔娘的声音:“七姑娘,您和千岁爷究竟是怎么想的?”这个声音并不算响,只是卫玠素来耳聪,自是听了个真切…他的手负在身后,不知怎么就停下了步子。
…
厨房内。
王蕙仍旧按着昔娘的指导揉着面团,以往在家的时候为着好意头,她倒是也做过几回糕点…只是那大多是厨房里的人先备好了料,揉好了面团,她只需要取了模具做上几个玩闹便是。
何曾像今日这般全是一个人动手…
五月的天还不算热,可她的力道小,只是为着要揉好面团又不肯歇,一来二去她的额头倒也布满了密密得薄汗。
听到昔娘的话…
王蕙揉着面团的手却是一顿,不过也只是这一瞬功夫,她便又继续揉起了面团说起了话:“他未想过,我也未想过…何况如今这样挺好的。”她说话的时候,面上仍旧挂着清清浅浅的笑容,声音也如她的笑一般,温婉而又柔和,听到别人的耳中便又多生了几分欢喜。
“哪有姑娘家不嫁人的?”
昔娘一面说着话,一面是轻轻叹了口气,连带着声音也难得带了回埋怨:“千岁爷也真是的,难不成他还想着让您一个姑娘先开口不成?”
这一年多来的相处,她是真的喜欢这个七姑娘,即便出身名门却无半点骄奢性子,不管是为人还是性子都挑不出半点错来。他们这些跟着千岁的旧人,素来心气极高,可待这位七姑娘却也免不得多生出几分欢喜。
何况七姑娘对千岁的情意,那些个爷们瞧不出来,她难不成还瞧不出来?
清清白白的一个姑娘跟着千岁长途跋涉来了这处,连个丫鬟也未曾带,偏偏千岁那个性子…昔娘想到这便又忍不住叹了口气,真是叫人愁得很。
王蕙听到她的叹息,倒也未说什么…
她知道昔娘在想什么,也知道她是在叹息什么…不过是觉得她可怜、可惜罢了。可王蕙却并不觉得自己可怜,也并不觉得自己可惜…当日的路是她自己选的,何况她也并不是为了嫁给卫玠才跟他过来的。
她只是觉得他很好,和他待在一起很是舒服…
她喜欢这样的感觉。
至于别的,就如她先前所言,他未想过,她也从未想过。
这是真话。
王蕙仍旧弯着一段脖颈,揉着手中面团,时不时问上昔娘一声,却是未曾注意到原先待在外头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走了。
…
王蕙端着一碗长寿面到卫玠屋子的时候,日头已经高高挂起了。
门是开着的,王蕙便也未曾敲门,她把手中的长寿面放到了桌子上,而后是分出一碗放到了卫玠素来坐着的位置…而后她才抬了眼朝卫玠看去,口中是跟着温声一句:“王爷,该吃早膳了。”
卫玠早在王蕙进来的时候便已察觉到了…
闻言,他也未曾说话,只是淡淡应了一声,而后是站起身走了过来。
卫玠低垂着眼看着眼前的这碗长寿面,汤浓面圆,味道香醇,他什么都未说只是握着筷子慢慢吃用了起来…长寿面讲究一个劲道,因此便尤为考究揉面的劲道,但凡劲道不足些,这吃起来的面条便不够滋味。
他掀起眼帘朝王蕙看去,见她手心那处还泛着红,这会手腕还轻轻打着颤。
他什么都未说…
只是放下了手中的碗筷,跟着是挽起了两节袖子替人也盛了一碗。
王蕙看着摆在眼前的碗筷,一时有些未曾反应过来,她抬了头看着卫玠,却见他又低头吃了起来…她笑了笑也就未说什么,只是握着筷子也慢慢吃了起来。这碗面她费了不少心思,汤是早些用大骨炖好了的,面条是天还未亮她便揉起来的。
好在味道是好的,倒也未曾白费这一片用心。
这一室之内,窗棂大开,两人皆低头吃着面,谁也未曾说话,却是显得格外静谧…倒是让外头的木容看着着急,只是他再着急也无用。
等他们吃好了面,木容才进来收拾。
王蕙握着帕子拭着唇,而后是抬眼笑问卫玠:“王爷今日是要吃茶还是下棋?”
“去外头走走吧…”
卫玠这话说完便先提步往外头走去,只是临来到门口的时候,他却还是停下了步子…等王蕙跟了上来,他才继续迈步往外走去。
五月暖风拂人面,园中景致很好,两人同步而行,却无人说话…唯有树上栖着的鸟儿叽叽喳喳轻轻叫着,察觉到有人过来便又扑扇着翅膀,一面轻叫着,一面在这半空之中轻轻越过,倒是给这满园光景又平添了几分热闹。
“小心…”
卫玠握住王蕙的胳膊把人拉到了自己的身边,而后是抬了袖子挡在了王蕙的头上。
王蕙一时却还有些未曾反应过来,她大半身子倚在了卫玠的怀中,眼瞧着那头顶的树枝稀稀疏疏落下了不少雨珠…她才反应过来。约莫是先前那几只鸟儿察觉到他们过来,越过树枝的时候,倒是让这昨儿个还残留的雨珠落了下来。
等那树枝上的雨珠尽数落下…
王蕙才站直了身子,她先前被卫玠护得很好,那些雨珠一点也未曾落到他的身上。
倒是卫玠…
她低垂着眼看了看卫玠重新落下的袖子,雨珠虽不多,可密密麻麻砸了一通还是把这一节青色长袖弄了个半湿…王蕙也未曾说话,只是取过帕子握着人的手细细替人擦起了袖子。
卫玠低垂着一双凤眼,一瞬不瞬地看着王蕙…
他原是想把手抽开的,只是眼瞧着她这一双紧拧的眉心,便也任由她擦着…卫玠就这样弯着一段脖颈看着王蕙,相较去岁他们从金陵到江东的时候,王蕙的面容经了岁月看起来却是越发温婉了些。
她的眉眼至下颌一处,即便低垂着头,却还是能看出一段柔和来。
王蕙并不似牡丹明艳,却有着青莲的高洁…初初入目的时候让人并不觉得刻骨,可看得久了却也让人难以相忘。
卫玠看着看着,倒是忆起几桩往事来…去岁寒冬之际,她携书与棋来天牢看他,什么话都未说,什么话都未问,只是再布好棋局之后,问他要黑子还是白子。那日他们什么话都未说,只是下了一局又一局棋子。
临来王蕙要走的时候,他才握着棋子开口问道:“你的心中是不是在可怜我?”
那时的他比任何时候都厌弃自己…即便当年祖父死了、爹娘死了,他孤身无援之际也从未这样厌弃过自己、厌弃过这个世道。
那时的王蕙说了什么呢?卫玠记得那会,她回身看向她,外头的光打在她的身上…她就这样清清浅浅的挂着一个笑,口中却是跟着一句:“我想,您并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不是吗?”
第二桩是是他准备回江东的时候,这个小丫头找上了他。
那日月色独好,她像是喝了酒,一张脸颊微微泛着几分红,一双眼睛却依旧清明…她就站在他的面前,微微仰着头笑看着他:“江东路途遥远,王爷此去,只怕你我此生难以再见。”
“我原想同王爷来说一声一帆风顺…”
“只是临来我却想问一问王爷,王爷的马车可够两人行?”
卫玠记得那个月色,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直仰着头笑看着他…眉目弯弯,笑语盈盈,是他从未见到过的模样。那个时候他才知道,原来这个小丫头也能笑得如此明艳,如此好看,如此动人心魂。
那会,他低垂着眉眼看着她,口中却只是说了一句:“你喝醉了…”
“是啊,我喝醉了…”
王蕙仍旧笑看着他,就连一双眉目也未曾折上几分:“我虽然喝醉了,却从未这样清醒过。往日我想为许多人而活,为许多事而活,可如今我却只想为自己活一次…这个人世和岁月不长不短,我不希望我的余生会后悔。”
那会他什么都未说,只是转身离去…
原本卫玠以为按着王蕙的性子,既然所求未应,便不会再想…她虽然年纪不大,却一直很聪明,也很透彻。
可卫玠却未曾想到,隔日他打算出门的时候,这个小丫头竟穿着一身男装出现在他的面前…他仰着一张脸看着她,语气从容,却是难得耍起了赖:“我昨儿个喝醉了,隐隐记得王爷让我早些来,我便来了。”
卫玠想,那一定是她头回说这样的慌…
即便强撑着未露出一丝破绽,袖下的手却还是紧紧得攥着,就连那张唇也紧紧抿着,透露着几分无法遮掩的紧张。
“你该留在金陵,而不是跟着我。”
“王爷自走您的路,我不会耽误您的…”
那个时候,他本应该让她走得,只是看着她那副模样…他却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而如今,不知不觉,他竟已留她在身边一年有余…卫玠以为他的心中绝不会有她,只不过是因为那人的缘故他才对她格外容许了几分。可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那人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消散了许多,倒是眼前这人的身影占据了大半。
他记得那日她回身看向他时面上的笑,记得她说话时的语调,记得她身上的光…
竟是比起幼时那人救他之时还要耀眼几分。
他知道她的字是簪花小楷,知道她喜欢的茶是安岭白茶…
他还知道她喜欢莳花弄草,喜欢春来去折一枝好看的桃花,等风干了便做成书笺夹在旧日看过的书中…她还喜欢在冬雪过后,去采一些梅花,配着冬日的雪水做一壶梅花酿,然后再藏在梅树下。
她的喜好,他都记得。
…
王蕙擦了许久,也只是擦了个半干:“您还是回去换一身衣裳吧。”她知道卫玠素来怕冷,即便如今已是五月,可他的身子却还是寒着…她怕他受凉。只是她这话说完,也未曾听卫玠出声,便抬头看去。
待瞧见卫玠怔忡的神色与紧拧的眉心…
她先是一怔,跟着才又开口问道:“王爷似是有心事?”
卫玠却并未说话,他仍低垂着一双凤眼看着王蕙,待过了许久,他才收回了袖子负于身后,口中却是跟着一句:“等过段日子,我们回一趟金陵。”
金陵?
王蕙闻言是一愣,当年陛下亲自下旨让卫玠不准再入金陵…虽说卫玠若是想入金陵,也无人阻拦得了。只是这无缘无故的,何况那个地方于他而言有着太多不好的往事,她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道:“好端端的去金陵做什么?”
“聘则为妻奔为妾…”
卫玠说话的时候,一双狭长的凤眼看着王蕙,他的面色依旧是素日的从容,可负在身后的手却还是忍不住紧握了几分:“我虽从不讲究这些,可你到底系出名门,不该让你受此委屈。”
…
很久很久以后。
金陵城中又迎来了一辆马车,马车径直朝朱雀巷驾去,正是王蕙和卫玠。
彼时,王蕙已经嫁给卫玠许久了,她看着身边的人有些无奈:“您其实可以不必陪我来的。”上回他们来金陵城,宫里那位虽然未说,可其余人却还是警戒着,生怕又闹出什么事来。
“无妨…”
卫玠的手中握着本书,闻言也只是淡淡说了一句:“你弟弟娶妻,我合该来贺上一回。”
马车渐停,外头木容恭声禀道:“王爷,王妃,到了。”
王蕙掀起车帘朝外头看了一眼,国公府外人流涌动,她的家人正在含笑迎客…她看着看着便也忍不住也笑了一回。她落下车帘朝卫玠看去,口中是跟着一句:“好了,我们回去吧。”
卫玠闻言是从书中抬了眼:“不过去?”
“算了,不去了——”
王蕙笑着倚在人的怀里,她的手撑在高高隆起的小腹上,柔声说道:“我只要知晓他们过得很好就足够了。”
卫玠见此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他揽人入怀,手撑在人的腰上,朝外头说了一声:“走吧。”
“是…”
…
王昉与陆意之刚走下马车,她看着不远处的那辆马车却是眉心微动。
陆意之看着她这幅模样便握着她的手,口中是问道:“怎么了?”
“没事…”王昉闻言是轻轻笑了笑,她亦握住了陆意之的手,两人继续往前走去…只是临来要进门的时候,她却还是回身看了一眼,若是她未曾看错的话,驾车的那个人是木容,而马车里头的…
可王昉终归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看着那辆马车越行越远,而后收回了眼越过人群看着那湛蓝天空…晴日碧空,真好啊。
☆、番外(五)
青城。
元康十四年, 四月。
王昉一行从边城过来,如今却是要往江南的方向去…四月多雨, 他们也不着急赶路索性便在这一座小镇歇养几日。小镇看起来并不算大,人却有不少,这处是界点,往东便是去往金陵的方向, 往南便是去往江南。
因此这每日来来往往的人自然有不少。
而王昉这一行虽然人数不少,可无论是马车还是打扮都很是寻常, 自然也未引起什么注意。
…
有间客栈。
流光与暗一两人先去拾掇好了房间, 自打去岁两人成亲后, 暗一倒也不必再像往日那样隐于背地之中。
等他们拾掇好…
王昉与陆意之便一人抱着一个孩子往楼上走去, 他们皆戴着帷帽, 众人即便看过来也瞧不见什么, 何况两人打扮得又是寻常模样,自然也引起不了什么注意,因此众人也只是这般扫了一眼便又垂下了头。
等进了房间。
王昉便把满满和喜喜一道放在了床上,两人睡得正熟,即便这番动静也未曾吵醒。她坐在床沿上, 揭下了头上戴着的帷帽,露出一张明艳的面容,而后便半弯着脖颈温和得看着他们。
王昉低垂的眼睛是未加掩饰的柔和…
这一抹柔和经了岁月的沉淀, 又添了一份身为母亲后的感触与心情, 在这一室之内越发显得熠熠生辉。
“夫人, 帕子…”
玉钏奉来一方干净的帕子。
王昉闻言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接过玉钏递来的帕子,而后是轻轻擦拭起两人的脸和手,路途颠簸,即便马车装饰得再舒服…可时间长了,成人都受不了,更何况是两个孩子?
等一应弄好——
王昉的身上便又添了一层薄汗。
细雨绵绵,天气也开始变得温热起来…王昉素来怕热,尤其是在这样的日子,更是觉得那股子薄汗腻在身上怪是难受。她刚想让玉钏去取来帕子,洗漱一番,便见陆意之已走了过来。
陆意之先前已洗漱过了,这会便亲自绞了一块干净的帕子,低着头替王昉轻轻擦拭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柔,眼看着床上两个小的睡得正熟,声音便也跟着低了几分:“等洗漱过后,我们便出去走走。”陆意之一面说着话,一面是朝王昉看去,眼中是未曾遮掩的委屈…自打有了孩子后,他们独处的时间却是越发少了。
王昉闻言却是想了一瞬…
两个孩子还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虽然有玉钏和奶娘等人,两个孩子也不闹人…可到底是陌生的地方,她怕他们醒来后不习惯。
她刚要抬头说话,待看到陆意之眼中的委屈时,先是一怔,跟着却是笑着点了点头。
这段日子也的确苦了他了,出来不比在金陵,即便他们人手带的全,可成日待在一处,相处的时间自然少了许多。何况喜喜虽然还小,可满满却已经能走能跑,他向来又是个鬼灵精,主意又多…每回晚间趁着奶娘不注意便跑到他们屋子里。
他是个聪慧的,知晓王昉心软…
但凡陆意之朝他凶上一回,转头便抬着一张可怜巴巴的脸看着王昉。
王昉虽然知道他的小心思,可每回瞧着这张小脸蛋挂着那副可怜兮兮的神色,自然也就心软了…这一来二去,却是委屈了陆意之。她想到这便轻轻握着他的手,口中是跟着一句:“这段日子,委屈你了。”
陆意之听她这样说…
原先的委屈尽数消散,一双潋滟桃花目跟着泛开了一抹笑…他仍旧低着头轻柔得擦着王昉的手,跟着是弯腰在她耳边附了一句话。
王昉闻言却是羞红了脸,她抬了一双杏目瞪了他一眼…
好在玉钏早已退下,屋子里也无旁人,若不然即便他说得再轻,她也得羞死。
…
等到王昉两人拾掇好,便让人过来照看着两兄妹。
而他们便戴着帷帽,撑着伞往楼下走去,楼下依旧纷纷扰扰的,此处位处界点,行来走往的人遍布五湖四海,这会正有人说起金陵城的事,其中便有提到陆意之辞官的事:“那位陆都督也不知怎么想的,放着五军都督这样的位置不坐,竟携家带口的离开了金陵。”
两人听到这话,步子止不住便停了一瞬。
他们侧头对看了一眼,即便有这一层薄纱挡着,可还是看出了对方眼中的笑意。
他们什么话都未说,只是握着对方的手继续朝楼下走去,外头的天还在落着雨,陆意之手撑着伞,另一只手便握着王昉的手,两人缓步往外头走去。许是因为下雨的缘故,这会街道上倒没什么人,倒是给这小镇也难得添了几分寂静。
两人身边没了旁人,倒也难得缓和了步子,放松了心情…
王昉握着陆意之的手,眼看着这长街小道,那顶青色帷帽里的眼睛便又泛开了几分笑意:“这座小镇,往日我倒也来过一回,只是那会我心中念着要找江先生,也未曾好好观赏一番…”她这话说完便又抬眼朝陆意之看去,口中是跟着一句:“倒是未曾想到如今能和你两人好好地在这镇上走上一走。”
陆意之闻言也忆起了旧事…
他亦低垂了一双眉眼,即便有轻纱遮挡,却还是能看出那其中的柔和…陆意之笑握着王昉的手,口中是道:“那日,我看见你了,就在这条小道上。”
他这话说完看见了王昉眼中的疑惑,便又笑着继续说道:“你那日穿着一身男装,站在那卖冰糖葫芦的小贩面前…我只当是我看错了,倒是未曾想到回去的时候棠之与我说起你寻江先生的事,我才知晓原来我未曾看错。”
王昉倒是不知道他们竟然还在这处遇见过…
她也未说什么,只是轻轻笑了笑,想着后来他急匆匆得赶到顺天府…王昉的这颗心止不住便又化开了几分。
两人余后倒是未再说什么…
陆意之领着人去吃了一回驴肉火锅,这还是王昉头一回吃驴肉,她原本念着那股子味道只怕是不好吃,倒是未曾想到入口之后却很是香滑…她也难得多用了一份饭。等两人吃完火锅,便又打包了一份,却是给流光等人带去。
这会外头已经不再下雨…
陆意之便只是牵着王昉的手迈步朝客栈走去。
他们的步子还未跨进客栈,便听到前头一顿纷吵,恰好流光也在瞧见他们便过来与他们先打了一道礼,跟着是把事说了一遭…原是这位年轻的妇人在此已住了几日,今儿个打算付银子的时候却说银子被偷了,掌柜的自是不信这会正要拉着人去见官。
旁边那些起哄的却是要这位妇人委身于他们,至于银钱便算在他们的头上…
王昉自幼还未曾见过这样的事,闻言自是折了一双眉…她抬眼看去,见那位妇人一身素衣、头上还簪着白花,又见她甚是年轻,身边却无什么人,只怕是位寡妇。她抿了抿唇,口中是与流光说道:“替她把银钱付了,再给些盘缠,瞧着也怪是可怜的。”
“是…”
流光轻轻应了一声,跟着便去着手处理,王昉便与陆意之先往楼上走去。
…
满满和喜喜早已醒来了,这会眼瞧着王昉两人进来,满满便先迈开了小短腿朝他们跑来,他握着王昉的衣角,口中跟着一句:“满满醒来见不到阿娘,还以为阿娘不要满满和妹妹了。”
他这话说得甚是可怜,一双桃花目也添着份泪意…
王昉瞧他这般自是心疼不已,她忙摘下了帷帽把人抱了起来,口中是轻轻哄道:“阿娘怎么会不要你们?阿娘最爱你们了。”
满满一听这话才止住了抽噎…
他任由王昉轻轻哄着,眼却是朝陆意之看去,脸上俱是得逞之意,哪里还有先前的可怜模样?
陆意之看着他这幅模样,只觉得牙都酸疼了几分,也不知他上辈子是不是欠了这个小子,成日来气他…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调整着呼吸,没得自己待会又忍不住脾气把他揍上一顿。
“阿爹坏,就会拐阿娘…”满满窝在王昉的怀里,继续奶声奶气说着:“阿娘今天和满满睡,不要和阿爹睡。”
“不行!”
陆意之沉着一张脸看着满满,他好不容易才让陶陶答应,可不能让这个混小子破坏了。
王昉原是想答应的,只是听到陆意之的声音,又想起先前答应过他的事…便也红着脸轻声说道:“满满大了,是小男子汉了,不能总和阿爹阿娘睡。”
满满哪里想到自己的阿娘会拒绝?
他翘着一张小嘴,满脸委屈:“阿娘…”
可他话还未说完,王昉便已轻轻揉着他的头,柔声说道:“满满不是说要长大保护阿娘的吗?你总赖着阿娘可不能成为小男子汉,也不能保护阿娘了。”
满满听她这话倒是想了一回,跟着便轻轻拍了拍王昉的手从她的怀中走了下去…他年岁还小,脸上却是一片认真:“满满要做小男子汉保护阿娘,不让阿娘受欺负。”他这话说完还特地朝陆意之那处看了一眼。
陆意之看着他这幅模样,只觉得牙根又痒了几分,真是想狠狠抽一顿这个混小子。
不过想着先前陶陶说的,他心中便又宽慰了几分…
好在陶陶还是心疼他的。
几人刚说了会子话,门口便传来了流光的声音:“主子,先前那位妇人想来与您谢恩。”
王昉闻言是皱了皱眉,她不过是瞧着可怜便随手帮了一个忙,可不是特意为了得别人谢的…她想也未想,只是淡淡发了话:“不必了,让她走吧。”
“是…”
流光这话说完,外头却是又响起了一阵磕头声,伴随着一个女子的道谢…好在这声音没过一会便散了,王昉也就未说什么。
…
等到王昉醒来的时候,外头天已大明…
陆意之倒是醒来的早,这会便坐在软塌上看着书…他见王昉醒来,忙走过来取了件外衣给人披上了。
如今天气虽开始温热,可早间却还是凉的,陆意之一面替人披着外衣一面是道:“这会早点已经没了,我让玉钏替你去厨房做一些?”昨儿个他难得餍足了一回,这会气色自然很好,连着声音也是说不出的柔意。
王昉看着他这幅好气色,心下却又多了几分羞气…
她想着昨儿个不管自己怎么求饶这人都不肯放过,偏偏碍着在外头她连声音都不敢发出,只能紧咬着唇没得泄出什么声音…王昉想到这,还是忍不住伸手狠狠拧了下陆意之的胳膊,口中也是跟着一句没好气的:“你去替我买些蜜饯。”
陆意之自然知晓王昉为何生气…
他忍不住摸了摸鼻子,想着自己昨儿个的确是闹得狠了,这还是在外头,也怪不得她这般生气。他自知理亏,闻言忙答应了,一面是让玉钏等人进来伺候,一面是取了把伞往外头走去。
…
玉钏和流光刚服侍王昉洗漱好,外头便又响起了一道女声…却是昨儿个那位妇人又来谢恩了。
王昉听着这个声音免不得又折了回眉心,她取过玉钏手中的钗子插在了发髻上,跟着是淡淡开口说道:“让她进来吧。”总在外头谢恩,让旁人瞧见也不成样子。
玉钏闻言是轻轻应了一声,而后是请了人进来。
妇人的年岁也不算大,这会仍穿着一身素衣簪着白花,瞧着模样倒是个俏的。
她跟在玉钏的身后,一双眼微微抬起瞧了眼屋中的装饰,客栈的装饰大多都是一样的,可这个屋子明显是在住进来后又重新装扮了一副…她心下有了算计,待瞧见坐在塌上的王昉眼神却是一闪。
妇人往日自持美貌,却未想到这家的夫人竟长得这幅天仙模样…她心下思绪不定,未免旁人察觉,却是强压住这股子思绪,跟着忙又快走了几步待至王昉跟前便又朝人深深地磕了几个头,口中是跟着一句:“昨儿个得恩人相救,才免我于难,今日妾身特地来叩谢恩人一声。”
王昉手中握着一盏流光奉来的热茶,闻言也不过是淡淡一句:“不过是几两银子,你无需客气。”
“恩人多义,妾身却不能不知恩图报。”妇人这话说完便又跟着柔声一句:“妾身虽未念过多少书,却也晓得做人要知恩图报,妾身虽没什么本事,倒也能帮忙做些粗活,求夫人留下妾身让妾身得以报恩。”
王昉闻言一双眉心便又拢了几分…
她把手中的茶盏落于一侧,而后是握着帕子轻轻拭着唇,口中是跟着说道:“不必了,我的身边不缺人。”
妇人还想说话,只是眼瞧着王昉,见她虽然年纪不大,通身的气势却有几分不怒自威,令她后话也难以再说出口…她张了张口一时之间倒也不好再说什么,索性便又朝人磕了几个头才往外退去。
她刚刚打开门,便见到迎面进来的陆意之…
陆意之先前出去的时候并未戴帷帽,这幅面容自是未曾遮掩得入了妇人的眼中…那妇人原也不过是从小镇出来,何时见到过这般俊美的男人?眼瞧着他这幅容貌,一时竟忍不住面色一红、心下一跳。
陆意之看着眼前的妇人却皱了皱眉…
他也未曾理会人,径直往里走了进去,待瞧见王昉,他的面上才多添了几分柔和的笑容,口中是跟着一句:“我知你喜欢吃酸,便多买了些酸蜜饯。”
王昉先前的确是生气,只不过这会见他衣裳头发都湿了不少,气也早就消了。
她握着帕子轻轻擦拭着陆意之的脸,口中是没好气地跟着一句半嗔:“带了伞也能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
陆意之闻言是轻轻笑了笑,他半弯了腰身任由人擦着,口中是跟着说道:“我怕你着急,便也未顾着…”两人这幅旁若无人的亲密模样,落在那位妇人的眼中,却让她忍不住又多了几分嫉妒。
她往日的夫君待她也是极好的,偏偏是个没用的短命鬼,哪里比得上这位俏郎君?妇人未免旁人发觉还是关上了门,只是在关上门的时候,她还是朝里头看了一眼,想着这屋中的奢华装扮,还有那位郎君的面貌,她这颗心免不得又动了几分。
若是能得这位郎君青眼,她也不必再过这样的穷酸日子了。
…
等到天晴已是隔日的事了。
青城要去江南得通水路,王昉一行拾掇了下便往码头去了,满满是头回坐船,只觉得样样惊奇,刚上了船便拉着流光的手四处去看。王昉抱着喜喜,眼看着他这股子高兴劲也就由着他去了,只是让流光看着些。
船只很大,行来走往的人也有不少…
暗一等人在前开路。
陆意之的手撑在王昉的腰上,扶着她继续往前走去…一行人刚刚登上船,还未进到厢房便又听到一道声音,却是昨儿个客栈里的寡妇也上来了,她走上前朝王昉打了个礼,口中是跟着柔声一句:“真巧,夫人也要去江南吗?”
王昉闻言却是皱了皱眉,她倒是未曾想到这位妇人也会在此处…
她也未说什么,只是与人点了点头,而后便与陆意之继续往前走去…等到陆意之过去洗漱,玉钏服侍王昉脱簪的时候倒是与她提了一嘴:“那位妇人瞧着甚是怪异,尤其是一双眼时不时朝二爷那处望去,倒像是有什么心思似得。”
王昉听到这话倒是生了几分好笑…
怪不得总跟着他们,原来是看上陆意之了。不过王昉也未说什么,只是任由玉钏继续脱簪,一面是握着帕子继续擦拭着脸,那位妇人的姿色和手段委实是不够看的…何况陆意之的性子,她也是知晓的。
王昉等拭完脸,又换了身常服便开了口:“你让暗一去寻寻满满,怎么还不过来?”虽说有流光陪着,可这船上人来行往的,别出了什么事。
“是…”
玉钏刚要去寻人,门便开了,却是流光领着满满走了进来…满满手上还握着几块精致的糕点,瞧着倒是江南那处的手法,这会他正笑着颠着小短腿朝王昉跑来,口中是跟着一句:“阿娘,阿娘,这个给你吃。”
王昉笑着接过他手中的糕点,一面是握着帕子拭着他脸上的汗,一面是问道:“这是谁给你的?”
满满虽然会说话,可到底还是说不通顺…
他说了好一会也没说到点子上,到后头还是流光开了口,她笑着与王昉说道:“先前遇见一位妇人,许是有些晕船,小公子便把昨儿个二爷买的酸蜜饯给他了,这是那位妇人送给小公子的。”
几人这厢说着话,门外便有人轻轻叩起了门扉。
王昉点了点头,流光便过去开了门。
进来的是一位年轻的贵妇人,她约莫也只有二十余岁,这会正由一个黄衫丫鬟扶着走了进来,待瞧见坐在塌上的王昉,即便妇人素来沉稳,这会也免不得露了几分惊诧…不过她教养极好,也只是这样看了一眼,便仍由丫鬟扶着走了过来,口中却是跟着一句:“我是来感谢小公子的,若不是他的酸蜜饯,只怕我这会还难受着。”
王昉闻言是轻轻笑了笑,她请人坐下,口中也跟着说道:“不过是几颗酸蜜饯,夫人不必如此。”
这位贵妇人原本也不过是想来感谢一回,不过如今眼瞧着王昉这幅心性,倒也生出了几分结交之心…去往江南的水路不算长却也不算短。
若是能有个结交说话的,自是再好不过。
“我听夫人的口音是金陵人,不知去往江南…”
王昉闻言拭着满满唇角的手一顿,不过也只是这一瞬,她便笑着开了口:“听说江南风光独好,便想着过去看看。”
贵妇人闻言倒也弯了一双眉眼:“江南风光的确不错,等到了江南,若是夫人不嫌,等到了那处,我倒是可以做东领着你们去逛一逛。”
王昉听她这话倒也笑着应了下来…
两人便又说了会话,待又互通了姓名,贵妇人才由人扶着往外退去。
…
余后的几日。
王昉倒是常与那位贵妇人聊天说话,一来二回倒是也亲近了不少。今儿个两人正待在一处坐着女红,韩秀芝想了想却还是开了口:“王妹妹可要小心那位妇人?我眼瞧着她是个心思重的,没得…”
她后话虽未说下去,王昉却是听了个明白。
王昉也未抬头,仍握着针线绣着花,口中却是笑回道:“韩姐姐不必担心,我夫君的喜好,我是知晓的。”
韩秀芝闻言是张了张口,她似是想说些什么,可临了却还是未曾往下去说,心中却又忍不住叹了口气…王妹妹那位夫君的容颜委实是太甚了,就连她瞧着也忍不住恍神,也怪不得会招来那些不安分的。
两人便又说了会子话,王昉才告退…
她刚由玉钏扶着走了出去便瞧见不远处恰好有人过来,却是一男一女。男的仍旧穿着一身玄裳,此时正背光走来,却是陆意之…而女的便是那位年轻妇人。她仍穿着一身素服,一双水眸半含情,此时正毫不避讳的朝陆意之看去。
水路不稳,船只轻晃…
那位妇人轻叫一声,整个身子便往陆意之那处靠去…她闭着眼睛,只等着倚在人怀里的时候,再睁开一双含羞带怯的水眸。可想象中的热度却并未出现,反倒是整个身子砸在了船舱上。
那船舱本就结实…
她这样猛地一砸,却是好一会都未曾回过神来。
等妇人回过神来的时候,陆意之已朝王昉走去了,两人逆着光站在一处,男的俊,女的美,却是再般配不过的模样了。
陆意之握着王昉的手,半垂着一双桃花目,口中是温声说道:“说完话了?”
“嗯…”
王昉笑着点了点头,两人便这样旁若无人的路过了妇人,连一眼都未曾递过去…只是等进了厢房,王昉还是伸手揪住了陆意之的耳朵。
她一双远山眉微微半挑了几分,口中是似笑非笑的一句:“你如今的魅力是越发大了?”
自打陆意之成了都督后…
这金陵城倒也有不少心悦他的姑娘,可那些大多是贵女出身,即便心有欢喜也做不出什么过分的事来…这还是王昉头一回遇见这样的妇人。倘若先前陆意之走得不及时,只怕那位妇人就该拿一句“肌肤相亲”来说事了。
偏偏还是在她的面前…
但凡她与陆意之感情不牢固些,只怕还真要生出个什么事来。
王昉想到这眉心便又忍不住拧紧了几分。
陆意之瞧着王昉这幅模样,心中倒是生了几分欢喜,他可鲜少见到陶陶这幅样子。不过心中欢喜归欢喜,面上的委屈却还是该露的,没得她真置了气,回头受苦的还是他…他任由王昉揪着耳朵,手却是揽着她的腰肢好声好气说着:“你若不喜欢,我就直接让暗一把她扔进水里去?没得你见着心烦。”
王昉闻言是白了他一眼,却是什么话都未说。
只不过等隔日下船的时候,王昉还是让流光把那位妇人绑着移到了别处,她可不喜欢别人惦记自己的夫君。
韩秀芝与王昉一道下船,眼瞧了瞧四周,未曾瞧见那位妇人便轻声问道:“哎,那位夫人呢?”以往只要王妹妹和她夫君出现,那位夫人必定是跟着的,今儿个倒是奇了。
王昉闻言也只是轻轻笑了笑:“或许走了吧…”
韩秀芝闻言倒也未说什么,她笑握着王昉的手约定了过几日再聚,而后便由丫鬟扶着先往前走去了。
陆意之却是笑拥着王昉的腰肢…
他低着头,在她的耳边抿唇笑着:“我就喜欢娘子这样。”
☆、番外(六)
元康三年。
夜色苍茫, 金陵城中迎来了一辆青布帷盖的马车。
金陵城是天子脚下, 每天不知迎来送往多少人, 可今儿个这辆马车的样式看起来却显得格外老旧, 就连车厢看起来也不算大…在这金碧辉煌的金陵城中, 看起来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马车里…
有个年轻的妇人拥着一个女孩靠着车身坐着, 车厢狭窄,妇人连脚也不能伸展开。
许是为了省钱,车厢里头并未点烛火, 只有车帘随着车身的晃荡打进来外头的几许清冷月色, 隐约可见车厢里头已经没有一丝空地,靠着右侧的一角放着被子、衣裳, 还有一些平素用的日用品。
还有一处却正正方方放着个箱子…
箱子的占地很大, 这会半开着盖子, 隐约可见里头放着的全是书。
…
马车越往前…
这金陵城里的景象也就缓缓在这夜色里铺展开来。
如今正是四海升平之际,金陵城又是天子脚下, 夜色自然是喧闹不已,两边的酒楼、茶肆灯火分明,隐隐还能听到不少学子正在论世说道。而一旁的秦淮河中也能瞧见一艘艘画舫在河中轻轻晃荡, 伴随着那筝鸣声响传来了不少吴侬软语声。
长街上更是有不少策马扬鞭的少年、少女…各个鲜衣怒马,英气勃发。
这一切都在向世人宣示着金陵城中的热闹景象。
马车里的女孩也终于醒了,她睡了一路精致的小脸上还折出了几个小印子,许是睡得久了, 此时还有些分不清楚状况, 只是轻轻揉着一双眼打着呵欠…妇人察觉到她醒了, 便也跟着睁开了眼。
月色清亮,隐约可以看清两人的面貌。
妇人的面貌稍显柔弱,一双细长柳叶眉,眼睛仿佛自带一副柔情意…只是面色却有些苍白,可见身子并不算好。
她环着女孩的腰,口中是跟着柔声一句:“采莲,怎么不睡了?”
名唤“采莲”的女孩,面貌也沿袭了妇人的美貌,她的眼睛弯弯,同妇人一样,仿佛天生带着一段情。即便因着年岁还小未曾长开,可也能从那副五官上隐约看出是个美人坯子…只是与妇人不同的是,她的眉心还有一颗朱砂痣。
这会听到妇人说话,她也回过了几分神…
她依着月色看了看妇人,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几分江南语调:“阿娘,还没到吗?”
她这话刚落,外头便传来了一道男声:“阿婉,采莲,你们醒了?我们马上就要到了…”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意气风发,他一边赶着马,一边是与女孩说道:“等我们安顿下来,阿爹便带你和你阿娘来这城中走走,这金陵城里什么都有,越晚越热闹。”
妇人闻言是拥着女孩柔声朝外说道:“你赶了一路车,还是早些歇息吧…”她这话说完是跟着轻轻一顿,后话却是放轻了些:“何况这金陵城里的东西样样都精贵,还是不要费那等子钱了。”
“没事…”
男人的声音仍旧带着些意气风发,他牵着缰绳甩着鞭子轻轻抽着马身,口中是跟着一句:“等日后我高中,我们便长留金陵,让咱们的采莲也跟这金陵城的小姐们一样,穿最好看的衣裳…还有你,金陵城的名医多,你的病一定也能治好。”
妇人闻言也就不多说什么了,只是笑拥着女孩。
江采莲的年纪还小,自是最爱热闹的时候,她见阿娘不再说什么,一双眉眼便又泛开了几分笑意…
她弯着一双眉眼,而后是伸手掀起了半边车帘,如今已是在金陵城中,即便不是最热闹的地界,却也灯火通明,一路过去两旁皆摆着小摊,男女老少行走在两旁,摊贩便扬着嗓子叫卖着。
江采莲何时见过这样热闹的景象,瞧着瞧着便痴了…
她双手托着脸,眼一瞬不瞬地瞧着外头,口中是跟着软软一句:“原来这就是金陵城啊。”
…
长乐宫。
此时天色还早,刘谨却已经醒来,他是素日来留下的习惯…不管春夏秋冬,天气冷暖,到了时辰便会醒来。只是以往他每回醒来便会去处理政事,自打身边有了莲妃,他倒是也跟着松懈了几分。
平日即便醒来也会拥着人再赖上一会…
若是江采莲也醒着,两人便会一道说会话,若是未醒,他便只是拥着人这样躺着。
这是以往刘谨从未想过的事,当日他曾与江采莲说过,他在这宫中其实鲜少睡过一日好觉…这是真话。即使是枕边人,他也从不信任。除了例行公事以外,他甚至厌恶踏入这个后宫,厌恶面对那些阿谀奉承的女人。
可在见到江采莲以后,许多事都变了。
许是因为知道枕边人是她的缘故,刘谨也开始变得放松起来,无论是清晨还是夜里…只要拥她入怀的时候,他的身心都是从未有过的松懈。这对于帝王而言其实并不是一件好事,天子多猜忌,本不该如此信任一个人,尤其是枕边人。
可他却觉得并没有什么不好,如果身边是她的话,那么这样又有何妨?
刘谨想着以往他还笑陆意之自打娶了妻之后便越发不成样子了,可如今他的身边有了江采莲后,却有几分明白当日陆意之的心情了,也有些明白当初他来辞官之际与他说的那句:“陛下以后也会明白,当你的生命中有了最重要的那个人后,那么你所割舍掉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刘谨半撑着身子看着怀中的女人…
屋中的烛火还未歇,覆着茜纱红的菱花窗外也打进了不少光亮,透过床帐打到这一室床帷之中…刘谨便这样低垂着眉眼看着江采莲,他的身心松懈、眉目柔和,却是外人从未见过的模样。
江采莲终于从那一场美梦之中醒过来…
她睁开一双风流美目,许是舒坦日子过得久了,江采莲的面容较起往常还要美艳几分…这会她睁开一双惺忪的美目,眼看着身边的刘谨,见他已经醒了,她的眉眼便又泛开了几分笑:“您醒了。”
她一面说着话一面是朝人又倚近了几分。
刘谨笑着拥她入了怀中,指腹轻轻把人脸旁的发挽到耳后,口中是跟着一句:“梦到了什么?”
江采莲闻言是轻轻仰了脸,她一双眉目仍旧弯弯挂着,声音柔和:“梦到了我初次见你的时候。”如今的她终于知道为何刘谨会对她这么好了,原来只是因为当年的一句话。
当年他曾与她说“我会报答你的。”
只是当年的江采莲只不过把这话当做一句戏言,转身便也忘了…若不是刘谨与她提起,她都快忘了幼时她曾见过他一回。
刘谨听她这话倒是也想起了他们初见的时候…
那是元康三年的时候,他头一次出宫,头一次见到皇城以外是副什么模样…他独自一个人从皇城外围开始走起,穿过御街,穿过东街,走了许多路,见了许多人。直到他想到要回宫的时候,宫门却早已落匙了。
他那会也才十岁的样子…
原先出宫时的豪情壮志尽数消散,只觉得又饿又累,偏偏身上连一两银子都没有…就是那时,他见到了江采莲。
江采莲那会也才六岁,穿着一身青衫小裙,手中还握着糖葫芦…她被人牵着往前走去,脸上弥漫着他往日从未见过的笑容。那会他饥肠辘辘蹲在墙角,看着月色下她的面容,不知怎么就伸手抓住了她的衣服。
当时他所在的街道并未点灯火…
江采莲骤然被人抓住了衣裙显然是骇了一跳,她忙退开了几步。等那月色打在刘谨身上,江采莲瞧见他这幅颓败模样的时候,她才抓着身边人的衣角轻轻哀求道:“阿娘,他看起来好可怜,我可以给他钱吗?”
妇人的眼中似是闪过几分犹豫,最后却还是柔声答应了她:“去吧,采莲。”
“哎…”
江采莲笑着握过妇人给她的钱,而后是重新跑到了刘谨的身前…她半蹲了身子,握过刘谨的手把手中的银钱放到了他的手上,眉目弯弯,声音软糯:“这个给你,还有这个糖葫芦,我只吃了一颗,也给你。”
“你叫采莲?”
那是刘谨与她说的第一句话,他紧紧握着手中银钱和糖葫芦,看着女孩说道:“你帮了我,日后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江采莲却似被他逗笑了…
她的眉目越发弯了几分,眉心的那颗朱砂痣更是在这月色中盈盈闪动…她便这样看着刘谨,口中是跟着一句:“好呀,我等着你的回报。”
那是刘谨头一回见到江采莲,也是他头一回吃到糖葫芦。
当日的景象恍如昨日一般清晰,就连那日的糖葫芦是个什么味道,刘谨仿佛都还记着…初入口的那一刹那是甜的,咬到后头却是酸的,这样的味道其实并不好吃,可他那日还是尽数吃完了。
刘谨想到这,眉目也忍不住带了几分笑。
他的手仍环着江采莲的腰肢,口中却是跟着一句:“我那会性子傲,生怕在东街遇见了熟人丢了份,饿得饥肠辘辘还不肯要别人的钱…只是你走过那儿的时候,我却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就这样伸手握住了你的裙角。”
江采莲见他提起,便也跟着弯了眉目接了话:“你那会就坐在墙角,忽然伸出手抓住了我的衣角,我还当是什么鬼怪…”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是笑着的,就连声音也很是柔和:“那是我头一回进金陵,没想到就这样遇见了你。”江采莲想到这,一双眉眼便又蕴了几分笑意:“以前我从不信缘,如今才发现缘之一字,还真是有些妙不可言。”
“真好啊…”
真好啊,能在那个时候遇见你。
江采莲一面说着话,一面是朝人又靠近了几分,她把脸埋在刘谨的胸膛上,面容柔和,眉目含笑…却是再舒坦不过的模样了。
刘谨也笑着,他的手环着人的腰肢,另一只手是紧紧握着她的手,口中是跟着一句:“你不是一直想回故土一趟吗?等我把朝中的事安排下,便陪你一道去。”待这话说完,刘谨却是过了许久还未曾听见她说话,便伸手抬了江采莲的脸,问道:“怎么了?”
江采莲听他发问才抬了脸看着刘谨,她的眉目仍是柔和的,口中却是说道:“江南太远,你我一路过去还不知要花费多少时间,何况…”何况他是天子,朝中一日不能没有天子,他又怎么能陪她一道去?
这话刘谨往日也曾与她说过,可她一直都不信…
她的确想回故土,想去拜一拜她的阿爹阿娘,想去他们的坟前与他们说一声“她如今很好,让他们不必担心”。可她是宫妃,刘谨更是天子,哪有天子舍下朝中一切陪着她去故土的事?
因此即便她心中再想,再渴望,却也从来不曾真的期盼过。
“傻姑娘——”
刘谨知晓她心中所思,他的指腹轻轻磨着江采莲的眉眼,声音仍旧是柔和的:“别担心,我都会安排好的…”待这话说完,他是弯下了腰身亲吻过她眉心的朱砂痣,才又继续说道:“何况如今朝中大事皆已平,又有景云坐镇,有他在,不会有事的。”
江采莲闻言便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她便这样睁着一双风流美目笑看着他,他若能陪她同去故土,她自是高兴的…即便真的去不了,这四面宫墙之中有他在,她也不会觉得孤单。
…
四月。
江南一处小镇上迎来了一辆马车,小镇位于江南偏东之处,是个水乡。这儿所居的人口并不算多,平素除了年节之日更是鲜少有外来的车马过来…因此这辆马车一入小镇便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有些见识的老人家便捋着花白的胡须,抽着烟袋看着那辆马车说道:“看来是个富贵人家。”
外头议论纷纷,可马车内却是一片安静。
江采莲倚在刘谨的怀中睡得通畅,她这阵子是越发嗜睡了,从金陵往这的一路上,竟有大半时间都在睡觉…刘谨原先倒是想请个大夫给她瞧一瞧,江采莲怕劳师动众的便拒绝了。
好在她除了嗜睡也未有什么状况,刘谨便也未说什么。
水乡偏僻,路道也不算平稳,即便马车里头铺了几层白狐毯子…江采莲却还是醒了过来。
“醒了?”刘谨见她醒来,便放下了手中的书,而后是倒了一盏茶递了过去,口中是跟着一句:“我们快到了。”
“嗯…”
江采莲睁着一双睡眼惺忪的眼睛,一双保养得当的玉手轻轻掩着红唇打着呵欠,泪花在美目中缓缓泛开…她伸手接过了刘谨递来的茶盏,连着喝下两口待润了喉,她才倚在人的怀中掀了半边车帘往外看去。
水乡一如旧日,静谧而又和缓…
蜿蜒的小河之中飘荡着乌篷船,有人正在那河中打鱼,若是打到了鱼便会笑说道“今儿个来我家吃饭”的话。也有不少同龄的姑娘结伴来这河边洗衣,一面洗着衣服,一面轻声说着话,时不时传来几声娇娇笑语。
江采莲看着这幅画面,一双眉眼也就越发柔和了几分…
这是她自幼长大的地方啊,她年少时的记忆都在这一座小镇之中…即便这儿有着许多并不算美好的记忆,可每每想起的时候却还是让她心之所向。
江采莲便这样看着外头的光景,而后是与刘谨缓缓说起年少时的几桩事,说到后头,她一双眉眼越发泛开了几分笑意:“阿爹是个文弱书生,却也会打鱼,小时候我最爱跟在他身后,若是打到了鱼便拿回家让阿娘做汤喝。”
“这河中的鱼跟别处不同,不仅鲜美肉还多…冬日的时候拿萝卜去炖,什么调料都不需要便已足够鲜美了。”
刘谨手环着江采莲的腰肢,低垂着眉眼安安静静得听着她说话…等她说完,他才笑着拂过她的眉眼,柔声说道:“你若喜欢,等过会我们安顿下来,便让左一去打几条鱼,再请个厨娘过来给你做。”
江采莲闻言是笑着摇了摇头,口中是跟着一句:“不用了,那都是旧时的记忆了,如今再尝起来总归是不同了。”
而在外头赶车的左一听到后话,终于是松了一口气,想他也是堂堂的带刀侍卫,如今不仅成了车夫赶车,若是还得沦落到去跟那群汉子抓鱼…回头到了宫里,还不知要被那群小子怎么嘲笑了。
刘谨见此也就不再说话。
等马车再转进一条巷子,也就到了他们的目的地了,左一停下了马车,朝里头恭声说道:“老爷、夫人,到了。”
“嗯…”
刘谨轻轻嗯了一声,他掀了车帘下了马车,跟着是把手递给了江采莲。
江采莲看着他伸出的手是轻轻笑了笑,她也未说什么只是把手放到了他有力的手中,由他扶着走下了马车…最初的时候,她还有些不习惯这些,只是刘谨却说“你又不喜欢这么多人跟着,难不成你想让左一来扶你不成?”
江采莲自是不想让左一来扶,只是他一个天子做出这样的事,传出去总归是有些不好。
何况她有手有脚,又不是不会走路了…江采莲依着这桩事与刘谨说了几回也未见她听,索性她也就随他去了,左右这外头也没有什么人认识他们。
两人刚刚走下马车便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水乡人虽不多,传事却传得极快。早些他们便已知晓来了一辆品相极好的马车,估摸着是哪户富贵人家回来探亲了…这一传二,二传三的,没一会这小镇上的人大多便知晓了。
这会那头围看着的人,眼瞧着是马车里出来的是一对年轻夫妇,他们打扮得虽不算富贵,可面貌却极其俊美…尤其是那个男的,只这般站着,便透出一股子浑然的气势来,让人眼瞧着便生出几分俱意。
刘谨素来不喜欢被人这般围观…
只不过这儿到底是江采莲的故土,他也就未说什么,只是握着江采莲的手,口中是跟着一句:“我们走吧。”
“嗯…”
江采莲笑着轻轻应了一声,她任由刘谨握着她的手,两人便迈步朝小巷走去。
身后的人见他们进去还想跟着看一看这两人是要往哪处去,便听到已有人说道:“哎呀,那不是老江家的闺女吗?”老江家的闺女,众人却是想了一瞬才回过神来…怪不得觉得那个妇人这么眼熟,原来是老江家的闺女。
有人看着江采莲的背影,轻声嘀咕道:“之前不是有人说老江家的闺女把自己卖给牙婆,到了富贵人家做小妾吗?”
可先前那副模样怎么瞧,都不像是给人家做小妾的样子啊。
便又有人说道:“我以前就觉得这老江家的闺女是个有福气的,什么小妾不小妾的,老江家的家风这么严,要他家闺女真做了别人家的小妾,只怕老江夫妇在地下都不得安生啊…”
众人闻此也忍不住点了点头。
江采莲的父亲可是他们小镇里鲜少考中秀才的,当年那个李老板出了几百两银子要纳他家闺女为妾都没答应,又怎么可能会把自己卖了?好在如今瞧着这老江家的闺女倒是嫁的不错,即便老江夫妇地下有知也能欣慰了。
“不过…”
“那位徐先生知不知道老江家的闺女回来了?”
…
江采莲和刘谨一路往前走去。
小道蜿蜒曲折,许是昨儿个下过雨的缘故,青石板上还有些滑…刘谨的手紧紧握着江采莲的手,没得她不小心滑倒了。
两人正在轻声说着话。
不远处却传来了一道男声:“采莲?”
江采莲听到这个声音往前看去,便见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男人正站在不远处,他的手中握着本书,面容一如旧日…只是这会脸上却似带着不可置信一般,尤其是在看到他们交握的双手后,一双瞳孔更是微微缩起了几分。
江采莲看到他也有几分怔楞,不过也就这一瞬她便回过了神,她笑着与人点了点头,语气温和而又疏离:“徐先生。”
她说这话的时候仍旧握着刘谨的手。
徐先生一瞬不瞬地看着江采莲,他未曾错漏她话中的疏离,握着书册的手又收紧了几分,连着声音也跟着喑哑了几分:“你…回来了?”
“是啊,清明将至…我与夫君来祭拜亡夫亡母。”
江采莲这话说完便又朝人点了点头,示意告辞,跟着是握着刘谨的手继续往前走去。
徐先生仍旧看着江采莲,他未曾说话,只是在人路过身侧的时候才又开了口:“你…这些年,你还好吗?”
江采莲闻言也只是轻轻笑了笑…
她的眉目依旧从容而温和,就连声音也未有什么波澜:“我很好…”她未曾停步,待说完这话,便继续与刘谨往前走去。
刘谨先前一直未曾说话,他自然是察觉出了两人之间的异常,这样的异常大多都是掺杂着些往事…虽说往事不可追忆,可他的心中却还是有些不舒服。他的手仍握着江采莲的手,一双眉眼微微低垂几分,口中是道:“他是谁?”
“一个…”
江采莲一面说着话,一面是抬了眉眼朝刘谨看去,口中是跟着一句:“无关紧要的人罢了。”如今她的身边已经有了刘谨,他这样好,值得她用尽自己的一生去对待…至于往事里的那些人、那些事,就如她所说的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罢了。
刘谨自然听出了她的话中意…
他先前收紧的心神放松,一双眉眼也跟着泛开了几分笑。
他未再纠结此事,只是笑握着江采莲的手继续往前走去…日头恰好,四月的风也恰好,小道仍很长,而他们有着彼此的相伴倒也不至于显得孤单。
☆、番外(七)
江南。
刘谨拥着江采莲坐在马车上, 两人早先已从水乡回来了, 此时正在去往江南的路上…织金暗花色车帘掀了半面, 江南的光景已缓缓铺展开来, 如今已是四月末五月初的样子了, 透进来不少暖风, 打在两人的身上倒甚是舒爽。
“我听说九章夫妇也在江南?”
刘谨一面说着话,一面是伸手把江采莲耳旁被风吹乱的头发拂到了耳后。
江采莲半仰着脸任由他把发拂到耳后,闻言便轻轻笑道:“早先夫人的确递来一份信说是要走一趟江南, 只是不知道如今可曾来了。”她现下虽已是天子宠妃, 可待王昉却还有着知遇之恩,因此平素还是尊称她一声“夫人”。
“这个简单…”刘谨笑揽着人的腰, 而后是与帘外的左一说道:“寻人去打探下陆九章的消息。”
“是…”
刘谨明面上虽未带多少人, 可他是天子, 天子出行暗地里护着的人自然有不少…因此这个命令下达后,没一会功夫便有人传来了消息, 却是说陆意之和王昉早半个月前便已来了江南。
“那就让他们接待…”
刘谨的面上仍旧带着几分闲适的笑容,一双凤眼也带了几分笑意:“陆九章为了女人抛弃兄弟,我倒要去看看他如今是副什么模样。”
江采莲闻言也是轻轻笑了笑, 她想起当初王昉来宫中与她说道此事的时候,她还着实吓了一跳。其实不仅是她,就连刘谨也着实未曾想到,这位新任的五军都督, 正是大好前程之际, 竟然会把这样的官职说抛就抛…可惊吓归惊吓, 她心中还是高兴的。
夫人能有这样的人陪伴一生,已是足够…
江采莲想到这一双眉眼便又晕开了几分柔和的笑意。
…
没过几日。
刘谨一行人悄无声息的到了陆意之早年买的宅子外头。
他上回虽说让陆意之夫妇接待,可临了却还是未曾把这个消息下发,反倒是自己领着江采莲来到了这处。
陆意之买的宅子是在一条雅巷内,宅子的样式是江南的模样,白面墙、黑色瓦,一块黑色门匾上还用红漆写着两字“陆府”。门扉不大,宅子瞧着也不算大,看起来却格外雅致,里头的墙面上生长出来不少木香花,伴随着绿植在这五月的日头下显得格外好看。
刘谨拥着江采莲站在外头,他是笑看了旁处一眼,跟着才与左一说道:“去敲门吧。”
“是…”
左一拱手应了一声,跟着便走上前,轻轻叩起了门扉。
里头却是过了有一会才传来脚步声,来人是流光,她先前已嫁给陆意之身边的暗一,如今也已梳起了妇人头…她看着门前的左一是轻轻折了一双眉,刚要说话便看到他身后的刘谨和江采莲。
流光未曾见过刘谨…
可江采莲她自是熟悉的,流光心下一惊,刚要上前行礼便被江采莲扶了起来…江采莲笑看着流光,声音温和,一如旧日:“你我是故人,不必如此多礼…”她这话说完是朝里头望去,口中是跟着一句:“夫人她,她人呢?”后话却是多了几分难以抑制的激动。
“夫人在里面坐着…”
流光面上也带着未曾遮掩的笑容,她朝刘谨又打了一礼,而后是领着人往里走去,口中是跟着说道:“夫人若知晓您来,定是高兴的。”
江采莲也高兴,她对王昉不仅仅只有感激…她也未曾说话,只是由流光领着往里头走去。
宅子外头瞧起来不算大,可里头却别有洞天,几人一路往里走去,穿花拂柳,倒真算得上是一步一景…江南温度适宜,比起金陵城还要适合莳花弄草,这园子里的花草绿植尽数开得很好,里头还有不少珍贵的花草。
估计是专门请了人打理,瞧着竟是要比宫中的御花园还要好看几分。
王昉穿着一身青色常服,她正坐在一株木香花下煮茶,木香花弯折了腰,恰好掩了她大半身姿。而一旁玉钏的便抱着喜喜轻轻逗弄着…喜喜是王昉的第二个孩子,去岁六月生下来的姑娘,这个孩子无论是在王昉肚子里的时候也好,还是出生后,从未折腾过人,却是比满满还要好带几分。
如今喜喜也快有一岁了…
较起满满而言,喜喜更像王昉,五官瞧起来也更加要明艳些。
王昉听到声响也未曾抬头,她仍旧低垂着眉眼煮着茶,口中是问着流光:“可是二爷回来了?”早间满满要吃那五斋楼的蜜饯,正好王昉也想吃,陆意之便带他出去买了。
“主子,您瞧是谁来了…”
流光年纪虽小,行事却素来沉稳,王昉还是头一回听到她这样激动…
她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抬了一双杏眼往前看去,便见刘谨与江采莲正穿花拂绿缓步走来…王昉看着他们先是一怔,跟着便又一惊,她忙站起身迎了过去,还未行礼便被江采莲扶了起来。
刘谨也摆了摆手,示意不必行礼。
王昉见此便也未再行礼,口中却是问道:“您二位怎么来了?”
江采莲闻言便道:“陛下先前陪我回了趟故土,知晓您和陆大人在这,索性便过来看看你们。”
刘谨也跟着一句:“九章他人呢?”
“他出去买东西了,估摸着再过一会也该回来了…”王昉这话刚落,外头便又传来一阵声响,却是陆意之抱着满满一身狼狈得走了进来。满满的手中还握着一串冰糖葫芦,原先一张白净的脸上此时却是吃得满脸都是,他也未曾觉得难受,反而一边吃着糖葫芦一边朝王昉告起状来:“阿娘,刚才有人给阿爹掷帕子了,还有人给阿爹送香囊了…”
他这话说完便又咬了一口糖葫芦,含含糊糊得又跟了一句:“阿娘要好好管教阿爹,让他遵守夫道,别总是出去招蜂引蝶。”
他的声音还带着几分小奶音,脸上却是一片正经。
陆意之闻言一张面容立时又铁青了几分,他咬了咬牙只恨不得没在外头好生揍上一顿…什么招蜂引蝶?若不是这个混小子在外头胡乱招人,他会是如今这幅模样?这小子瞧着年纪小,心思却鬼精,自打长大后便成日守着陶陶不许他靠近,时不时还要在陶陶面前说他的坏话,偏偏又是想揍也揍不得。
陆意之想到这便又深深叹了口气…
想他英明一世,偏偏临来到头竟折在自家小子的手里。
陆意之还没说话便听到一声轻笑:“我还以为你来了外处有多快活。”他听到这个声音倒也怔楞了一瞬,抬眼看去便见刘谨正站在不远处笑看着他。他也未说什么只是把满满先放了下来,而后才施施然得拍了拍衣裳,口中是跟着一句:“你怎么来了?”
刘谨闻言笑看着陆意之,两人的关系从来不止是君臣,说起话来自然也要肆意不少:“自是来看看你如今过得是副什么模样…要是让金陵城里的那些人知晓,往日那个英勇无畏的陆都督如今竟是这幅模样,也不知是不是要吓倒一片人。”
刘谨这话说完也未等陆意之答,便又跟着一句:“解甲归隐,肆意快活…你倒是活得自在。”
陆意之闻言是轻轻笑了笑,他负手站于这天地之间,眼看着王昉的王昉,口中是道:“其实只要有她在身边,哪里都是自在的。”
…
两人在这处说着话。
王昉也早就携了江采莲坐在一旁,眼瞧着满满这幅模样,她是握着帕子替人先擦拭了一回,跟着是与流光说道:“你领满满去洗漱一番。”
满满素来听王昉的话,闻言也就未说什么,乖乖巧巧得由流光领着往里头去了。
江采莲坐在王昉的身边,一双眉眼弯弯挂着,等人走后才笑着说道:“您如今看起来比在金陵的时候还要快活。”
王昉闻言是轻轻笑了笑…
这大半年来,她的确过得很是快活。
许是外头的风水当真养人,离开了金陵城的纷纷扰扰,走一走外面的山河大地,看一看外头的蓝天晴日,人的心胸也能阔上几分…她替人倒了一盏茶,口中是跟着一句:“您看起来也比以往要好上许多。”
当初江采莲即便得刘谨宠爱,可两人的关系也从未如此近过。
可先前她瞧两人的模样,却是要比前世还好上几分…
江采莲闻言面上却是带了几分红晕,自打她与刘谨说开以后,关系较起往日的确要好上不少…她刚要开口说话,腹中却起了几分难受,江采莲手掩着唇,一双柳叶眉是跟着轻轻折了起来。
王昉看着她这幅模样忙放下手中的茶盏问道:“怎么了?”
江采莲摇了摇头,她的难受只是一阵子,这会便又好了许多,只是眉心却还是折着:“许是一路颠簸,还未适应过来。”
她这话说完便又跟着一句:“没事,过会就好了。”
王昉看着江采莲这幅模样,却是拧紧了眉心,她心下思绪微转,跟着是在她的耳边问了一句。
江采莲面上一怔,她的月事的确有一段日子未曾来了,她想着当初王昉怀孕时候的模样,又念及自己的状况,倒还真有几分相似…难不成,她真的怀孕了?她低垂着一双眉眼看着平坦的小腹,一时也未曾说话。
王昉笑着从玉钏的手中抱过喜喜,口中是跟着一句:“去请许大夫过来…”
玉钏还未曾应“是…”
两个男人便已阔步朝他们走来,他们先前离得并不算远,又都是耳聪目明之辈,自是听到了王昉要请大夫…两人也不知出了什么事,这会便同时问道:“出了什么事?”
王昉闻言是轻轻笑了笑,她笑着站起身,口中是言道:“莲妃娘娘许是有孕了。”
江采莲这幅模样与她当初怀满满的时候一模一样,何况她嫁给刘谨这么久,又素来独宠…有了身孕也是正常的。
刘谨一怔,他走上前蹲在了江采莲的跟前,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怔楞:“真,真的?”
如今大夫还没来,江采莲又怎知是不是真的?只是眼瞧着刘谨这幅模样,她还是忍不住羞红了脸。她低垂着一双风流美目,声音也跟着低了许多:“我的月事的确有两月不曾来了。”
刘谨听她这般说,只觉得心下一颤颤的,却是从未有过的感觉。
他其实并不喜欢小孩子,只是若是他们两人的孩子…刘谨想着那副画面,心中却是一点都不排斥了。
他也未说话,只是握着江采莲的手,一双凤眼一眨不眨得看着她平坦的小腹…待过了许久,他才小心翼翼得伸出手放到了江采莲的小腹上,口中是跟着喃喃一句:“孩子,我们两人的孩子。”
…
陆意之从王昉的手中接过喜喜,而后是笑揽着人拥在怀里…
两人便这样笑看着他们。
“你当初也是这样的…”王昉笑抬了脸看着陆意之,却是想起自己当初怀孕之际,陆意之的手忙脚乱和小心翼翼。
她想到这一双杏眼忍不住便又泛开了几分笑意。
“是啊…”
陆意之闻言是低垂了一双眉眼,他笑看着王昉,想起了当时自己的那副模样,惊慌失措、手忙脚乱,肯定很傻气…可他却甘之如饴。他低头亲在王昉的额头上,午后的阳光穿过丛丛树木打到他们的身上。
此时岁月正好。
☆、番外(八)
江南。
王昉和陆意之在此处定居也有几年了。
今儿个杨知府家中请宴, 因着早年王昉初至江南的时候与其夫人有段交涉, 这些许年来两家倒也走动过几回…因此今儿个王昉和陆意之也在此次赴宴的名单上。
如今日头已高升, 杨家请的客人也来得差不多了…男客在外头由杨知府招待喝酒,女客便在这内宅花厅由杨夫人招待喝茶、聊天。王昉素来是不喜女子之间的那些话题, 左右不过是些内宅后院里的事, 今儿个若不是韩秀芝亲自遣人递了信来, 这一趟她也是不会来的。
这会王昉便握着一盏茶,侧倚着凭栏坐着…
她如今也有二十余岁了,今日也不过是寻常打扮…可她面容明艳, 这些年更是事事不必操心,这面容较起往昔却是还要引人注目。
可王昉不说话, 却并不代表没有人注意到她…旁侧的几个妇人女眷一面说着话,一面是朝王昉看去, 对于这位陆夫人她们往日虽未曾怎么接触, 却也是知晓几分的。她们知晓这位陆夫人与其夫君是几年前来江南定居的商户, 瞧着也没多少本事, 偏偏夫妻两人相貌极好还尤为恩爱。
如今又瞧这位陆夫人自坐一旁,摆出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心中自然又生了几分恼意。
不过是个商户出身,竟还这么一副清高模样…
今儿个杨家请客来得大多是同僚, 或是当地排得上名号的士族门第…如今眼瞧着来了这么个“异类”, 还是这等子容颜的, 自是免不得说起酸话来:“杨夫人好歹也是出自名门, 怎么交了这等子朋友, 可别让那等子铜臭沾上了身。”
说话的是当地一户大族的女眷,姓言,在这堆女眷里头,身份却算是高的。
她这话一落,自然也有人搭起腔来:“可不是,虽说咱们那位天子爷颁布了令条,如今这商户也已不是那等子不入流之辈…可士农工商,这商可还排得最末呢。这样不懂规矩,也不知那生意怎么做得了。”
…
王昉听到那等子声音,却是怔了一瞬…
她原先的确未曾回过神来,到后头才想起自己便是她们口中说的“商人妇”。王昉想到这心中便又忍不住好笑几分,当年她和陆意之定居江南前,韩秀芝曾问过他们是做什么的,她也就随口说了句“行商”。
左右陆意之的声音遍布整个大晋,这江南的确也有他的生意…
韩秀芝出来的时候恰好听到了那几句,她一双修缮精致的眉毛轻轻拧紧了几分,王昉是她请来的朋友,这些人如今是过分了。她也未说什么,只是径直走到了王昉跟前握着她的手笑说了句:“倒是让你一个人待着无趣了。”
私下却又轻轻添了一句:“你别在意…”
她是真的拿王昉当朋友,虽说出身不好,可不过是为人还是心性却都是拔尖的…若要她说,放眼整个江南,这位陆夫人也算是拔尖的。
王昉本就不在意…
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人罢了,又有什么值得她在意的?她笑着搁下手中的茶盏,闻言也不过淡笑说了句“无妨”。
众人见韩秀芝过来,倒也收敛了几分,且不管如何,今儿个终究是杨家请宴,何况不管是杨家还是韩家,在这江南也都是有名望的。而后众人便又说起那位新任的江南巡抚…今儿个杨家请宴,本意就是为这位新任的巡抚大人接风。
…
而此时的外院。
陆意之与杨知府同坐一席,他手握一壶酒,这会正在慢慢饮着…相较起他的闲适自在,旁人却显得有几分焦急了,就连素来沉稳的杨知府此时面上也透露着几分焦急之色。帖子是早先杨知府请送到巡抚家中的,那位李巡抚也是应了要来的,只是如今日头高升,却还不见人来。
自然有人在席中轻声说道:“那位李巡抚究竟还来不来?”这都等了多久了,还不见人来。
杨知府闻言面色便越发有些不好…
他刚要开口说话,外头便有人说道:“巡抚到。”
众人一听这个声音且不拘先前是如何抱怨,此时却都放下了手中的东西忙站了起来,杨知府领着众人迎了过去,恭恭敬敬朝人拱手一礼,口中是跟着一句:“下官给李大人请安。”
新任的巡抚姓李,名询元。
他如今也不过三十余岁,面容刻板,为人严肃,是经天子亲派前几日才从金陵过来的。
李询元听着众人的问安也不过淡淡应了一声,他刚要迈步往前走去便看到不远处的主席上还有一个身穿玄裳的男人正在自斟自饮…此时众人皆过来亲迎,这十几张桌席上,唯有他一人还坐着。
瞧见陆意之的除了李询元,自然还有旁人…
杨知府心下暗道一句“糟了”,他与陆意之来往几年,知晓其虽是行商,可为人却素来清傲…只是往日也就罢了,今儿个可是巡抚大人亲临。这位陆兄弟委实有些太不会看脸色了,只不过他心中虽是这般想,话却得帮着人。
若不然这位陆兄弟只怕日后连行商都难。
他刚要开口说话,便见李询元面色一变,跟着便疾步朝陆意之走去…众人看得一怔,全然不知这位巡抚大人这般是做什么,就连杨知府也止不住是一愣。而就在众人的怔楞中,便见那位李巡抚已恭恭敬敬朝陆意之拱手一礼,口中是跟着一句:“下官李询元拜见都督大人。”
都督?
什么都督?
自打早年那位陆都督请辞之后,大晋可没有第二个都督了…不对,陆都督,若是他们没记错的话,这位年轻男人也姓陆。场中众人互相对望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神色,这世间之事,不会真的就这么巧吧。
陆意之仍旧握着酒盏…
闻言他也未曾说话,只是淡淡朝李询元看去一眼。
他似是认了一会才认出来人,等一盏醇酒入喉,陆意之才开口一句:“是你啊。”
…
几日后,陆府。
王昉眼看着桌子上的帖子,也不知是该好笑还是无奈,自打上回杨家宴会后,这江南城中是日日有人登门拜访,帖子更是每日不断…她想到这便又揪着陆意之的耳朵说道:“都怪你,到了这处也不得安生。”
陆意之只觉得委屈的紧,他也不敢顶嘴只轻轻辩了一句:“我也不知道会这样。”他行事已经够低调了,可也耐不住有人认出他来。
王昉也有些无奈。
她自然也知道此事怨不得陆意之,这大晋虽大,识得他们的人却也多。
只不过原本待于此处不过是图个闲适自在,如今…她看了眼桌上的拜帖,只觉得眉心一痛,这还怎么自在?
陆意之自然也知她心中烦扰,忙伸手揽人入了怀中,口中是跟着柔声一句:“不如我们再换个地方住?”这天下这么大,她若想寻个安静的地方,也不是没有办法。
王昉闻言却是摇了摇头,她松开了握着陆意之耳朵的手,跟着是把手撑在他的脸上,细细看了一回他的眉眼,却是过了好一会才开口说道:“罢了,还是回金陵吧——”如今满满和喜喜也大了,何况她也有些想念那些故人了。
陆意之倒是无所谓,金陵也好,别处也罢…
左右只要她喜欢就够了。
…
夏末秋初。
金陵城中又迎来了一辆马车。
两边车帘皆被挽起,一个男童趴在车窗上看着外头,时不时回头问道:“阿娘,这就是金陵城?”他如今长大了,幼时的记忆倒是有些记不得了,如今眼瞧着这个金陵城中的风光人貌,自是觉得样样惊奇。
王昉闻言便也往外递了一眼,口中是说道:“是啊,这个就是金陵城。”
往日在外头的时候倒也不觉得有多想念,可如今置身于此处,看着这些熟悉的风情人貌,王昉才发觉她是想念这个地方的…这个生她育她的地方,有着她太多的回忆,好的坏的,但凡记着的都是深刻的。
“阿娘,你和阿爹是怎么认识的?”
说话的是一个女童,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石榴裙也趴在车窗上,眼瞧着外头却似突然想到了什么,回头问道。
“怎么认识的?”
王昉笑着朝陆意之看去,恰好陆意之也朝她看来,两人相视一笑。
陆意之笑揽着王昉的腰肢,却是答道:“我和你阿娘在梅林初见,那会她也同你一样,穿着一身大红色的石榴裙,熠熠生辉的让人移不开眼…”他这话说完是朝王昉看去,岁月格外厚待她,即便过去这么多年,她仿佛依旧是那个梅园仰着头与他笑说“是你啊”的小丫头。
王昉眉眼弯弯,她未曾说话只是倚靠着陆意之坐着…
其实他们早在很久以前就认识了…那是一个风雪日,漫天白雪,她与他隔着长街遥遥一望,从此她的心中便多了这么一个身影。王昉想起前世晕倒之前那个带着冰雪与梅香的怀抱,笑握住了陆意之的手:“真好啊。”
她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陆意之却还是听明白了…
真好啊,能遇见你。
陆意之亦低垂了一双潋滟桃花目,指腹轻柔得滑过她的眉眼,口中是跟着一句:“是啊,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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