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书名:一觉醒来我未婚夫权倾朝野 作者:青帷
第45章
杨错坐在床畔,迎着赵常乐晶亮的目光。
她的眼神生动灵活,没有被仇恨沾染过,少女天真娇憨,对世事充满了好奇。
如果告诉她所有发生的事情,她会作何反应呢?
告诉她她的国已破家已亡,她的兄长是她的仇人,而她扛着仇恨,却对仇人无能为力。
这双不谙世事的凤眼,会变成什么模样?
杨错沉默了许久,垂下长睫,却反问道,“公子息应该将你失忆之前的事情都告诉你了,对吧?”
赵常乐点头,“是。”
“既然你已经从公子息那里知道了自己失忆之前的事情,为何此时又要多问我一遍?”
“因为他没有说过关于你的任何事情,但我看你第一眼时就觉得非常熟悉。所以我认为,我夫君对我说的话只是我的部分记忆,他隐瞒了一些。可我想知道我过去全部的事情。”
杨错便问,“那公子息是如何说你的身世的?”
“哦,他说我是大户人家的女儿,与他自幼定亲,后来我父母双亡,我便嫁他为妻。”
赵常乐摊手,“这便是我的生平。”
杨错看着她,“你不信么?”
“也不是不信。只是……”
赵常乐眼中明显有疑惑,
“只是他说的话,在我脑中激不起一点波澜,仿佛那是别人的人生。我总觉得,若真是我的往事,我听到了,脑子里总应该有些什么反应。”
说到这里,赵常乐认真的打量着杨错,
“就比如说你,我看见你的第一眼,脑子里就嗡一声,虽然我什么记忆都没有,可我就是笃定,我从前认识你。可是像什么‘我是大户人家的女儿,我父母早逝’这样的句子,我听起来,就没有一点熟悉的感觉了。”
听到赵常乐这样说,杨错的眼睛里泛出一点笑意。
他想,到底他在她心里,还是不一样的,哪怕她记忆被清洗一空,可她却还是熟悉他。
杨错温柔回应,“嗯,你我过去确实熟识。”
沉默了片刻,杨错开口,
“公子息的话不错,你确实曾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后来父母双亡。”
国破家亡的痛苦太过厚重,不愿让她承担。
不如就顺着公子息的谎言编下去,给她造一个清平和乐的身世。
赵常乐听的点了点头,“哦”了一声,又问,“那我和你是何关系?”
杨错却反问,“我说什么,你就会信什么吗?”
赵常乐自然不是,“我肯定会考察你的话,看是真是假!”
杨错轻笑,“我若说公子息并非你夫君,他在骗你,这话你信么?”
赵常乐皱眉,盯着杨错看,不说话,脸色却明显不虞起来。
杨错却仿佛未察觉,继续道,
“我若说你我过去曾有过感情,且情谊颇深,你信么?”
赵常乐听的脸色越来越沉,死盯着杨错看了半晌,忽然将枕头砸了过来。
枕头砸过来时,杨错不过微微偏身,就避开了。
看着赵常乐的脸色,杨错轻笑一声,“你既然不信,又何必向我追索你过去的事情?问了也是白问。”
他笑中似有轻微嘲讽,却不知是在嘲讽赵常乐,还是在嘲他自己。
“你好好休息吧。”
深深看了赵常乐一眼,杨错转身朝屋外走去,刚跨出门槛,忽听身后咣当一声,似是屏风被砸倒在地的声音。
他摇头淡笑,气性可真大。
这个人真该死!
赵常乐恨恨想。
亏她还想从他嘴里套出自己的往事,可没想到他满嘴胡话。
什么公子息不是她夫君,又什么他曾与她有情?
呸!登徒子,不要脸!
她气的不行,恨恨的将满床被褥踹下床去,这才稍稍解气。
可气过之后,赵常乐冷静下来,却觉得杨错有一句话说的极对。
她既然不信,那么向他追索过去的事情,岂不是问了白问?
可是……她曾经绝对认识这个人,对他莫名熟悉感做不了假。
那么……他说的话会是真的吗?
又或者说,公子息说的话会是假的吗?
她失忆之后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公子息,他说是她夫君,她便信了,可二人相处时,她却对公子息生不出任何属于男女的亲密之情来。
如今反思,不禁怀疑……公子息,真的是她夫君吗?
杨错与公子息,皆熟知她过去的事情,可二人的言辞却截然不同。
谁是真的,谁是假的呢。
赵常乐再一次痛恨起自己失忆这件事来。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傻子,没有自己的认知,没有自己的见解,只能去听别人的言辞,却辨不出来真假。
赵常乐一时陷入自我怀疑之中,枯坐床上,怔愣良久。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听到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她抬眼,看到杨错端着食盘进了屋。
食盘上的碗热气腾腾,苦味弥漫过来,赵常乐皱紧了眉,一脸嫌恶,“你端了什么药?这么苦!我只是伤到了脚,外敷膏药就行了,没必要喝药吧?”
杨错不语,只是垂眸认真看路——赵常乐方才发脾气,砸屏风扔被褥,地上此时一片狼藉。
绕过满地障碍物,杨错将食盘放在床边桌上,然后俯身,将地上被褥一件件捡了起来,拍拍灰,叠整齐,摆在床尾;又弯腰,将屏风扶正。
他动作斯文,哪怕是做着这些再普通不过的家务,都自有一股优雅的君子风度。
赵常乐忽有些脸红,发脾气时候砸东西扔被子什么的,她方才的举止像个小孩子。
将屋里收拾的干净整齐之后,杨错才转过眸来看着赵常乐,回答她方才的问话。
指着药碗,他道,“这不是治脚伤的药,这是给你调理的药。”
说罢他坐在床头,端起药碗,递到赵常乐面前。
这药碗不算上等瓷器,但是他手指玉白,这样端着碗,竟将药碗都衬出几分玉样质地来。
杨错声音低低,轻哄道,“已晾了好一会儿,不烫,快喝,不然就凉了。”
赵常乐却身体后仰,捏住鼻子,
“别别别……别把碗凑过来,闻着就够苦的。”
伸手就去推杨错,“我不想喝什么调理的药。”
杨错怕她将药碗推洒,忙换了只手,将碗高高擎起,好歹才没洒了。
杨错无奈。
知道她怕苦,从前就是喝药的时候,千方百计用尽心机都要将药倒掉。
这碗药,已是他特意叮嘱大夫多加甘草增甜熬出来的,但药毕竟是药,哪儿有不苦的。
这哄她喝药,当真是费脑子的活。
赵常乐捂住口鼻,缩在床一角,一副坚贞不屈、誓不服从的模样,“我不喝!你不要过来!”
杨错忍不住笑了一声。
怎么这情景看起来像他要霸王硬上弓似的。
修长食指摩挲着碗壁,杨错真恨不得自己喝一口,然后亲口给她喂过去,但这念头只能想想,若真做了,怕是她一巴掌就要扇过来。
杨错温声细语的劝道,“大夫方才给你诊脉,说你体虚多眠,需要喝药调理,对身体好。”
赵常乐闻言睁大眼,却完全关注的是另一层意思,
“你的意思是,因为我身体不好,所以以后的每、一、天,每、一、顿、饭,我都要喝这种苦药?!”
赵常乐梗着脖子,“那我还不如病死的好!”
谁知这话一出,杨错脸色顿时冷了,一把拉过赵常乐,将她扯在身前。
他的脸凑近了,盯着她,浅色眼眸里似有怒火,“不许咒自己!”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我不许你死,你就不能死!”
他捏紧了药碗,手指泛起青白,肃穆的像是在发誓,“这辈子你会活得好好的,我会照顾你,保护你,让你长命百岁,平安喜乐,再无风波!”
赵常乐被他扯到身前,胳膊被抓的疼,却忘了反抗。
杨错的神色是如此认真,语气严肃若誓言。
他看着她,仿佛她是什么失而复得的天下至宝。
“我与你从前情谊甚笃……”赵常乐忽然想起杨错的这句话。
方才她是不信的,可这会儿看到他这样神情,心中却不可避免的有一点信了。
二人这样对视着,还是杨错最先回过神来,松开了赵常乐的胳膊。
方才他失态了,一时没控制住自己。
她死在他面前,这是一道深入骨髓的伤疤,如禁忌,如逆鳞,碰不得。
随着她死而复生,这伤疤渐渐被治疗,正在痊愈。
但如果她又死了……如果是这样……
不会有这种如果!
杨错捏紧了手,却险些将药碗捏碎,忙收了手劲,重新将药碗递到赵常乐面前,只是这一回神色严肃认真,不容赵常乐拒绝。
“喝药。”
她会健康长寿,会长命百岁。
赵常乐觑了杨错一眼,看他神色如此严肃,没好意思再喊苦。
不就是喝药么,之前在公子息身边时,不也是天天喝。
只是不知为何,面对杨错,她天生似要作一下。
但他此时如此严肃,反让她不好作了。
赵常乐接过碗,皱紧眉,把药一口气灌了下去。
从舌头沿着食道,一路苦到了胃里。
苦到极点,让人忍不住想吐出来。
是真的很难喝!
赵常乐正苦得厉害,脑子里像有一千个小人齐声喊叫“好苦好苦”,来不及反应,手里的碗就被杨错接了回去,然后有手指在她唇边抹过,将唇角药渍擦净,还不罢休,伸手似是无意,轻揉了揉她的脸颊,像是夸小孩子一样,夸了一句,“嗯,笑儿把药喝完了,真棒。”
赵常乐“啪”一下打在他手背上。
杨错也不恼,从一旁小碟上捻出一块蜜饯来,递给赵常乐。
赵常乐正苦的厉害,当下也没多想,张嘴就将蜜饯衔进了嘴里,她的唇与他的手指短暂触碰,舌柔软湿润,一股麻意从指尖沿着胳膊向上蔓延,从脊梁窜到尾椎骨。
杨错的脑子里,瞬间充满了各种不可言说的思绪。
触电一般,他忙将手收回来。
赵常乐没注意到杨错的异常,蜜饯入口,非常甘甜,压下了些许苦味。
赵常乐吃着吃着,却忽然觉得不对。
这是橘皮腌渍而成的蜜饯,并不常见,一般人也不爱吃,因橘皮就算被蜂蜜腌渍,却仍有一股淡淡的古怪味道,并不如杏、枣之类腌渍而成的蜜饯是纯粹的甜。
但赵常乐很喜欢橘皮的味道,清冽,淡苦而泛甘。
这一枚小小蜜饯,不过是个不值当注意的小细节,但表露出来内涵却让赵常乐忍不住开始深思。
这说明自己不仅以前认识他,而且是真的与他非常非常熟识,熟识到超越普通朋友的地步。
或许杨错说的是对的,她与他曾经……有过一段感情。
赵常乐忽然直起身子,看着面前的人。
杨错好容易将手指上残留的温软感触压了下去,就见赵常乐认真的盯着他瞧。
杨错不解,“怎么了?还苦么?”
将碟子端过来,“再吃些?”
赵常乐接过小碟子,捧在怀里,却不吃,只是问杨错,“我与你是如何认识的?”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如果照实回答,可以追溯到杨错十五岁、赵常乐十二岁那年,赵王宫初冬的湖泊上,从小定亲的男女第一次见面,湖上泛舟。
但杨错的思绪却飘了很远,飘到自己的上一世去。
姬错第一次与中山公主见面,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
难以言说的过去,面对着一张白纸的赵常乐,忽然之间,杨错就有了倾诉的欲望。
“你想知道?”
赵常乐自然点头,“当然。”
只要是跟她过去有关的事情,她都想知道。
“嗯,事情说来其实也挺简单。”
杨错一边回忆,一边讲述,
“有一年你在山林打猎,却丢失方向,独自一人徘徊,及至天黑,猛兽出没,你险些被猛兽所伤,我那时也在山林中,便杀了猛兽,顺手救了你。”
那时姬错第一次刺杀赵王未果,被全国通缉,为逃避追捕,吞炭漆身,面貌丑陋,躲在山林中养伤。
骄纵少女驰马山林,笑声洒了一路。姬错在暗中看着少女,想,她怎么会这么快活,好像这辈子没有遇到过苦难似的。
所以少女落单遇难时,下意识的,姬错就出手救了她。
彼时他并不知他救下的人,原来是他心心念念要杀的赵王的女儿。
姬错本就身上带伤,又在猛兽口中救下赵常乐,伤上加伤,一时竟脱了力,半天站不起来。
姬错面貌丑陋,而赵常乐皎皎如月。他以为她会嫌恶的直接走开,谁知她看着他疤痕遍布的脸,犹豫了片刻,竟走了过来,将他搀扶起来。
“你伤的厉害吗?”这是她同他说的第一句话。
夜间山洞里,火堆点起,少女面容明媚,跪在他身侧,伸手欲揭开他背上的衣服,给他上药。
姬错吞炭过后,不可发声,只能像哑巴一样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呜咽,意思是拒绝。
他浑身上下皆涂过生漆,生漆抹在皮肤上,会让皮肤溃烂生疮,恶臭至极,就连他自己,都不愿多看自己一眼。
但赵常乐却非常坚持,强行将他背上衣服扯开,然后便愣住了。
姬错背过身,听到身后半晌没有动静,想,她被他吓到了。
明明如月的少女,他的存在,就是对她的亵渎。
他不敢转过身去,怕看到她眼中的嫌恶,只好默默背过手去,想将背上衣服拉起来。
谁知一双柔软的手却按在他背上,“对不起呀,你身上伤这么严重,方才为了救我,还被野兽抓了一爪子。一定很疼吧。”
她声音有些许颤抖,应当是有些怕的,但是双手却很坚定的,替他清洗身上的伤。
除了野兽的抓伤之外,他背上平日难以被清洗到的烂疮,都被她仔细清洗。
其实她清洗伤口的动作很不专业,常将姬错弄的更疼,但姬错咬牙忍着,不知为何,觉得疼都是欢喜。
他活了许多年,这是他第一次被人如此善意的对待,仿佛他这样丑陋的怪物,也配得到关怀。
背上伤口被清理干净后,姬错转过身来,看到少女微偏着头,凤眼一弯,灿然一笑,“好啦,伤口被我处理好了!”
姬错低头,看到自己肩上歪歪扭扭,绑了一块绣花的手帕。
他的心,毫无征兆的剧烈跳动起来。
他想,他喜欢她。
赵常乐等了半天,结果杨错就说了那一段话,然后就不说了。
她忍不住催道,“然后呢?就没了?你在林间救了我,我们就认识了?然后呢?”
杨错笑了笑,“是啊,然后我们就认识了,成了朋友。再然后,你就失忆了。故事就是这样子。”
赵常乐觉得无聊,撇嘴,“哦。”
她还以为能听到什么不一样的事情呢。
杨错的回忆,却继续在脑中铺展开来。
山洞一夜之后,第二日便有人来寻赵常乐,姬错听到响动,自己先躲了出去。他躲在树上,看到少女被人救出来时开心的笑脸,觉得自己的心也软了起来。
少女离开山洞时,却左右张望,最终却一无所获。
哎呀,昨天那个丑丑的、却又有点羞涩的男人,怎么不见啦?
自此,二人分开。
姬错继续留在林子里养伤,直至伤势完全痊愈,然后他再一次孤身闯入赵王宫。
与上一次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成功将匕首捅入了赵王心间。
血喷溅到他脸上,他想,自己终于不用再被仇恨束缚。
从此以后,他可以过上属于自己的人生了吧。
那么,他有资格去找那个明明如月的少女了吗?
他不会去骚扰她,只用远远的看她一眼,就够了。
大抵是老天听到了他的心声,在赵王宫,姬错真的再一次见到了那凤眼少女。
她着华丽宫装,钗环叮咚,闯入宫殿里,叫了一声“父王”。
然后整个人在看到赵王胸膛上的匕首时,陡然愣住。
凤眼满是恨意,她不管不顾的朝姬错冲过来,姬错不过随便一拧,便将她擒在怀里。
他多了一个人质。
赵王最宠爱的中山公主,没有人敢伤害她。
挟持着赵常乐,姬错一路畅通无阻,冲出了赵王宫。
她做了他十日人质,十日以来,他从国都一路逃亡至边境。
他决定,只要自己过了边境,就将她放开。
他不会伤她一分一毫。
这十日里,是姬错最快活的时光。
他日日被她辱骂,听她骂他“王八蛋,丑八怪”。
他被骂的无动于衷,只是在赵常乐骂的口渴的时候,主动给她端来清水,她饮下清水,继续痛骂;有时候她会哭泣,多是在梦里,哭着喊“父王”,姬错想拍拍她的肩,却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造化弄人,怎么就成了这样子。
挟持赵常乐的第十一日,赵王庶子公子息带兵追来,将姬错藏身之地团团围住。
姬错挟持赵常乐,同公子息、及公子息背后的数百士兵对峙。
姬错分明落了下风,可先服输的却是公子息。
公子息不能忍受赵常乐受苦一点点。
他咬牙切齿,对姬错道,
“你不要伤害她!只要你放了她,我承诺让你逃出赵境!”
公子息冷情至此,他所关心的,唯有赵常乐一个。
姬错闻言皱眉,表示不信。
为表诚意,公子息摘下腰间玉牌,扔到了姬错脚底。
此乃一国公子令牌,持此令牌,穿城过州俱不受限,有了这个令牌,姬错逃亡之路会非常顺畅。
赵常乐气得大喊,“息哥哥,你射箭啊,杀了这个贼人!不要管我,替父王报仇!”
她的父王死了,她便是和贼人同归于尽,也要报仇!
姬错盯着地上玉牌,又看了看公子息,似乎在判断公子息的诚意。
迟疑片刻,他信了公子息,因为公子息眼中对赵常乐的关切不似作假。
姬错一手擒着赵常乐双手,一边俯下身子去捡地上玉牌。
赵常乐原是挣扎不出来的,可此时她太恨了,她不能允许杀了父王的仇人从此逍遥法外。
她爆发出极大的力气,大叫一声,挣开姬错的束缚,一把夺过姬错手中匕首。
她将匕首搭在自己脖间,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一声,“放箭,杀贼!”
然后唰一声,匕首切入她脖颈,她自刎而死。
中山公主自尽之后,士兵再无任何顾忌,张弓搭弦,箭枝齐发。
万箭穿心,姬错死在赵常乐身旁。
这就是他的上一世,多简单的一个故事。
杨错从记忆中回过神来,看着面前的赵常乐。
中山公主烈性,向来如此。
若是她此时有记忆,定是不会放过公子息的,一定会手刃仇人,亲手报她赵氏之仇。
只是如今这仇,就由他来报吧。
**
城中东南角,一处民宅内。
公子息躲了三天了。
三日前的深夜里,有人潜上船只,连杀他两名暗卫。公子息发现后,第一时间就往赵常乐房间里跑,却只看到人去楼空,赵常乐已经不见了。
没有任何证据,但联想到沿江戒严令,他直觉般感觉此事与杨错有莫大干系,当下便当机立断,立刻化整为零,弃船逃走。
果然后半夜,就有官差将他的船只重重围起,然后迅速上船搜捕。
若是当时公子息晚走一刻钟,怕是此时已成了阶下囚了。
公子息虽三日没有出门,却收集了许多消息。
譬如说——北方姬国的上大夫杨错如今身处此城,当地县令协助杨错追捕姬国在逃钦犯。
又譬如说——杨错如今下榻在县衙之中,因容貌出众,经常有大胆女子前去围观。
公子息闭着眼,靠着粗糙的民居墙壁,无声冷笑。
杨错啊杨错。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有人敲门,官兵粗鲁的声音传来,“开门,官府办事,开门!”
公子息对一个暗卫使个了眼色,暗卫明白公子息的意思,走到墙角,迅速脱了自己的衣服。
墙角有两具死尸,看样子是一对夫妻,只是脖颈扭成一个奇怪的角度,显然早已死去。
暗卫扒了男尸的衣服,套在自己身上,出了屋子。
院门外,两个官差奉命搜查这一条巷子里的民宅。
一边砸门,一个官差一边抱怨,“这都叫什么事儿?他们姬国的逃犯,非要咱们出人力来搜,这都搜了几天了,累死老子了。”
另一个官差手里拿的是搜捕令,上面赫然是公子息的相貌,回道,“我也不想干,可上头吩咐的,咱有什么办法?有本事你怠工?”
二人正一来一往的抱怨,院门被打开了,开门的是一个男子,中年模样,着普通百姓穿的粗布衣。
官差将画像往男子鼻子底下一戳,“你是户主?可见到这个人?家里可有可疑人士?”
中年男子摇头,木讷道,“没……没有。”
官差推推搡搡,将中年男人推了个趔趄,“别挡门,我进去搜搜!”
中年男子忙拉住官差的手,将一块东西塞入官差手心里。
官差停下脚步,暗自掂了掂,觉得这孝敬颇肥,笑问,“怎么着,屋里不方便?”
中年男子陪着笑,“内人病了,衣衫不整,不宜见客。”
这时,院子里恰逢其时传来几声咳嗽,因距离远,也不辩男女。
官差笑一声,装模作样的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看出什么异常来,便道,“搜完了,走!”
两个官差本就不乐意办这差事,又得了孝敬,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当下便直出了院子。
确认官差走远后,中年男子悄声回了房间,公子息轻咳,冷笑一声,“满城都是我的通缉令,我如今行动不便,这不假;可杨错这上大夫身份,在巴蜀也吃不香。我与他半斤八两,真斗起来,他能不能赢还说不定呢。”
笑儿……笑儿……
他是一定要抢过来的。
……
赵常乐的日子,过得很是不错。
平心而论,她失忆之后,虽然脑子空空,但是无论是公子息或者是杨错,对她都很好。
她身体不好,于是各种名贵的药不要钱似的给她;她的衣食皆是上等货色,还有人伺候。
所以其实赵常乐名义上是被杨错掳来,被迫与自己的“夫君”分离,实际上她并不急着回去。
一来,她有些信杨错的话,对公子息自称为她夫君一事半信半疑。
二来,其实和杨错在一起,她内心会莫名的感觉很安心,这与和公子息在一起时截然不同。
只是她有事没事还是会抓住杨错质问一句,“你到底什么时候放我回我夫君那里?”
每每听到她这么问,杨错的回答永远都一样,“公子息不是你夫君。”
一个字都不差。
赵常乐被他憋的没脾气,换了个说法,“那你掳我在此,公子息会很担忧,你起码应该告诉他一声我的去向吧!”
杨错闻言,点了点头,“你说的是。”
是该告诉公子息一声赵常乐的去向了。
不然……怎么引蛇出洞呢。
此时天色将暮,杨错跪坐在廊下,赵常乐在他旁边坐着。
杨错面前是一个小药炉,他手里拿着蒲扇,正在熬药。
气泡声咕噜咕噜,将暮而未暮的夜色里,赵常乐忽然觉得内心特别安宁,就连药味都不觉得难闻了。
她托腮,此时颇有些百无聊赖,戳了戳杨错的腿,问,“你对未来有什么打算吗?”
杨错眉眼映着炉上火光,慢悠悠的,“有啊。”
和她在一起。
给她治病。
她想做什么就陪她做什么。
所有未来的打算,都与赵常乐相关。
没有了她,他的人生没有任何方向。
只是这一切的前提是……没有公子息的搅局。
赵常乐则显得有些苦恼,
“真羡慕你,你知道自己以后要做什么。我就不知道。”
“你知道吗,其实我有个感觉,我觉得其实我失忆之前是有一个执念的,好像我一定要去做某件事情。可是我失忆了,所有的事情都忘记了,现在我无能为力。”
杨错笑了笑,明白赵常乐说的是什么。
她失忆之前的执念,就是报仇罢了。
赵常乐继续道,“大街上任何一个人,我;看着他们都非常羡慕。别人从小到大,没有任何记忆缺失,过去是明朗的,所以对未来很笃定。可我过去不明,因此未来不清,像是站在迷雾里,前后左右明明都是路,哪个方向走都可以,可哪个方向都不是我想要的。”
赵常乐的脸隐在将暮的夜色里,非常暗淡。
杨错忽然道,“其实很多人的人生都是这样子的,没有一个明确的方向。一条名叫命运的河流推着人们往前走,顺势而为,停到哪里就算那里。”
“就算没有失忆,这也是绝大多数人的生命轨迹,你不用太在意。”
“我觉得这样的人生就很好,一生随波逐流,随遇而安。其实有目标的人,往往活得很痛苦,因为前往目标的路上阻难良多,太过艰辛。”
药已经熬好了,杨错一边倒药,一边说,“你这样就很好。”
“你如果有目标了,会活的很痛苦。”
姬错有目标,目标是报仇,活的太痛苦;
赵常乐也有目标,也是要报仇,日日夜夜,心似火上煎熬。
“所以,不用去想过去,想一想未来吧。想去做什么事情,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过去是空白的,这没什么不好,因为你不会被过去束缚,未来有无限的可能。”
赵常乐还是头一次以这样的角度思考问题,往昔已经逝去,但来者犹可追。
她想做什么呢?
“嗯……我想走遍天下,我总觉得过去的自己很少出门,像笼子里的鸟。我想去很多不同的地方游历,看那些山水草木和那些江河湖海,我想像鹰一样。”
杨错面容柔和,“好啊。”
赵常乐还沉浸在自己幻想里,“我要去东越看水,还要去北方看雪,去西边看山,去南方看梅,还有——”
正豪情壮志的畅想未来,面前却伸出一双修长的手,端来一碗黑澄澄的药。
杨错毫不留情的打断了赵常乐的话,
“先喝药,再做梦。”
赵常乐气的狠推杨错一把,“你这人——扫兴!”
杨错轻笑一声。
每次喝药,反正都是鸡飞狗跳,杨错好一番哄劝,终于哄的赵常乐喝了晚上的药。
药里有安神成分,赵常乐很快就觉得困倦,回房睡下了。
给她盖好被子后,杨错一路去了前院,直接去找县令,开门见山的问,“全城戒严搜捕,县令大人,结果如何?”
县令回道,“没有搜到任何可疑之人。上大夫,我这小城已经因为配合您抓捕逃犯,戒严多日了,城里头民怨沸腾,说我胳膊肘往外拐,帮别国抓贼,反而影响自己居民的生活。”
县令不满,“我王只说让下官配合您,可没说不惜一切代价配合您。明日取消戒严令,恢复正常生活,上大夫不会介意的吧。”
县令以为杨错会生气,但生气也无所谓,又不是他自己的顶头上司。
但杨错却非常平静,只是静静思索了片刻,回道,“好,明日戒严令取消。”
到底不在本国,行动非常受限,杨错其实很怀疑此地官差的办案水平,怕是公子息在他们眼皮底下走过去,官差都能视若无睹,更何况公子息如此狡猾。
杨错希望自己能带着赵常乐立刻回姬国去,但是回国路起码要花一个月,公子息在暗他在明,日防夜防,很难防得住公子息的偷袭。
他不能承受一丁点赵常乐会被掳走的可能性。
不尽早除去公子息,无论赵常乐在哪里,杨错都不会安心,总不能让她一辈子躲在屋子里不出门。
所以只能尽快引蛇出洞,将公子息一网打尽便是。
“三日后,我会离开此地,要归国了。”
“离开之前的最后一件事,是麻烦县令大人帮我一忙。”
……
三日后。
一行浩浩荡荡的马车从城门口出来,马车车帘被紧紧拉着,难以窥探车中人的容颜。
但是车外,一袭白衣,头戴竹冠的青年气度文雅,是鹤立鸡群一般的存在。
那正是杨错,马车里的人,毫无疑问就是赵常乐。
与本地县令寒暄良久,终于话毕,马车起行,出了城门。
无人注意到,暗处有一双人眼一直盯着马车。
马车行至人烟稀少的郊外,已是下午时分,行了半天的路,人困马乏,便纷纷下马休整,席地而坐,喝水的喝水,吃干粮的吃干粮。
人人松散。
暗中一直盯着马车的眼睛见状,对身边人低声道,“公子有令,除了马车里的人,其余人皆杀。”
十数个人潜伏在暗中,闻言纷纷戴上面罩,二话不说窜了出来,拔刀便上。
遇到如此情况,一般人都该惊慌失措才是,谁知马车上杨错忽然掏出竹哨,连吹三声,路旁密林里传出隐隐的声音,然后箭枝从天而落。
胜负瞬间逆转。
领头的黑衣人是最先冲到杨错面前的,拔刀欲砍时,看清了白衣男子的脸,“你……你不是杨……啊!”
箭枝没入脊背,黑衣人断气。
马车外不是杨错,只是一个与他提醒事项相似的官差。
马车里也没有赵常乐。
**
城里一座小院子里,赵常乐莫名其妙,对杨错发脾气,“你说今日带我出门玩?结果就带我在这个小院子里呆了一上午?”
赵常乐指着这个一眼望到底的院子,连棵树都没有,玩什么玩?
“你在搞什么,神秘兮兮的!”
眼看赵常乐要炸毛,杨错忙安抚,“今日却有事,县衙恐怕不安全,所以我们在这里暂时避一避。”
潜入公子息船上暗中带出赵常乐时,杨错大概数了一下,公子息身边可用的好手起码有五十多个。
一口气全歼,凭本地官差的能力,不可能,所以只能分而击之,且必须是黄雀在后。
所以杨错行此疑兵之计。
马车浩浩荡荡出城门,能引诱来公子息的部分人马,以逸待劳将之全歼。
但也只是公子息的部分人马而已。
公子息生性多疑,不会蠢到相信马车上真的有赵常乐。
此时此刻,公子息定然潜入县衙之中,带着他剩下的所有人,去寻找真正的赵常乐。
公子息螳螂捕蝉,杨错黄雀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