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书名:一觉醒来我未婚夫权倾朝野 作者:青帷
第40章
夜色渐起,周围朦朦胧胧,近山远云忽然暗了下去,像夜里张开巨口的怪兽。
风彻底刮起来了,赵常乐的帷帽被吹的七晃八晃,雨点透过帷帽下的黑纱打在脸上。
杨错道,“落雨了,上马车吧。”
他扶着赵常乐上了马车,然后自己也跨了进来。
车夫忙赶马,车轮刚起,雨就噼里啪啦打在了车厢顶。
杨错掀帘,往车外连天的雨幕看了一眼,表情很严肃,
“估计是酉时末了,回去还要两个时辰,路远不说,下雨还泥泞,怕是回程耗时更久。”
他有些后悔,“不该今日带你出来的。”
莫名的,杨错有一种心慌的感觉。他对危险有一种本能的直觉。
寒夜冷雨,总好似该有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
赵常乐看着杨错,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严肃,
“只是下雨罢了,夏天本就常有这样的暴雨。”
杨错抿唇不说话,无中而来的不安感使他绷紧了身体,仿佛蓄势待发的豹子,时刻应对危险。
他不住地掀开帘子往外看。
赵常乐被他这样谨慎的态度弄的也有些心慌,
“你一直掀帘子朝外看什么?”
杨错忙放下帘子,转头关切地问,“是不是风刮进来吹到了?冷吗?”
忙将外袍脱下来,不容分说地披在赵常乐身上,“怪我考虑不周,出门没给你带件披风。”
然后才解释道,
“暴雨会吞没声音,若此时有人接近我们的马车,我很难察觉到,因此需要警惕环顾。”
但雨着实是大,掀开帘子,雨就会打进来,他是无所谓,只怕赵常乐受凉。
所以只好敲了三下车厢,车外便传来一个声音,“祭酒。”
杨错冷声吩咐,“叫两个机灵的,走在马车前面探路,剩下的围在马车旁。”
车外的人应了一声“是”。
赵常乐听的惊讶,
“这是从哪儿来的,你早上出门不是没有带侍卫吗?只有你我和车夫。”
杨错露出浅浅微笑,
“我们轻装简行,带侍卫太扎眼了,我让他们都在暗处跟着的,有危险时才会出来。”
赵常乐了然,心想他真不愧是上大夫。
刚才他吩咐命令下去的时候,侧脸冷如剑,有一种长期浸淫权势之后的威压感。
莫名让她很有安全感,仿佛这个人在身边,雨夜独行山中也不必害怕。
虽不想承认,但她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些依赖的感觉。
看着杨错的侧脸,赵常乐忽然问,
“做上大夫的滋味如何?代国君执掌一国政事,天下万民皆握在手中,一定很好吧。”
杨错闻言愣了愣,不明白赵常乐怎么忽然问这个问题。
但他想了想,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不怎么样。”
事情多的很,连喘气的时间都恨不得挤出来;还要与人斗与官斗与君斗,斗的精疲力尽。
赵常乐挑眉,显然是不信他的回答。
杨错也不想辩解,他对权势没有什么欲-望,活了两辈子,唯一的欲-望就只是面前的女人而已。
他只道,“之前掌政,是因为国君诸事不通,贸然让他掌政,后果不堪设想。如今国君学有所成,再加上他年纪也不小了,所以我在慢慢还权回去。我手上目前已无甚重要政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追捕公子息。等公子息之事完毕后,我就会向国君上书,说自己要辞官,准备告老还乡。”
赵常乐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告老?”
这么年轻,告老,国君眼瞎了才答应你吧。
她虽没说,但眼睛里分明是这个意思。
杨错被她从头到脚扫了一眼,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浑身有些麻,仿佛她凤眼带电,看一眼就能勾走他的心魄。
怕被她看出异样来,忙道,“我若告老,国君一定会答应的,你且等着看吧。”
巴不得他立刻放权呢。
若不是公子息的事情他给别人做都不放心,杨错现在就想告老。
告老之后,就可以带着她去游历大江南北。
她最喜欢看游记了,终于有机会带她去塞北看雁,岭南看梅,东越看水,巴蜀看山。
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追求她。
未来总是多期许。
冷夜暴雨,但马车里,二人一搭一搭地说着话,虽没有情人亲密,但却像朋友一样和平相处。
雨砸在车厢上的声音,马车摇摇晃晃的声音,还有杨错沉稳的说话声,令赵常乐有些昏昏欲睡。
她眯了眯眼,靠着车壁,忽然,马车却猛然停下,赵常乐差点被甩出去,幸好杨错伸臂将她一捞,紧紧抱在怀里。
他身躯紧绷,右手袖间滑下匕首,低声道,“别怕。”
说罢他凝神侧耳去听车外动静,赵常乐学着他也去听。
但很快,赵常乐发现,不用她刻意去听,刀刃相击的声音也破开雨声,传入了她耳朵里。
赵常乐心下大骇,“外面有人要杀我们?”
杨错将赵常乐揽在怀里,轻拍,“有我,莫怕。”
他掀开车帘,就着马车四角悬着的羊角灯,看清了外面的局势。
约百人持刀,从各个方向围攻而来,而他明明派人去前面探路了,却无人回报,那只能说明探路之人已暗中斩杀。
对方明显有备而来。
他随行暗卫只有二十人,此时与那百人已经对上。
那百人都是练家子,用刀用的十分利落,且明显是被训练过的死士,就算被砍被杀,也只是闷哼一声,绝不引起大的动静。
他随行暗卫并不弱,以一当十完全没有问题,但对方也不弱,且明显悍不畏死,再加上数量偏多,片刻后,他的暗卫已有落败之势。
而剩下的人则开始朝着马车慢慢合围过来。
赵常乐缩在杨错怀里,知道如今这情景,她非但帮不上任何忙,贸然乱动反而会拖后腿,所以杨错抱她,她就乖乖的一动不动。
杨错被她乖顺的模样弄的心里一颤,若不是此时时机不对,真恨不得把她揉进怀里。
这时车厢外传来大叫声,“有人跑了,快追!”
可立刻就有人喝道,“不管,只杀杨错,余者不论!”
紧接着又是一阵刀剑相碰的声音。
杨错听得皱眉,心猜这批人当是奉命专门来杀他的。
应该是朝中政敌,从前他也遇过政敌刺杀,只是没有一次这样严重。
既然目的仅仅是他,余者逃跑的显然不在他们考虑之中,杨错想了想,冒出一个念头来。
形势有些危急,若笑儿与他在一起,反而会受他牵连,他怕是无法护着她一丝一毫不差。
杨错下了决心,猛然拔声,“来人!”
暗卫首领一直守在马车旁,并未加入混战,只是确保车里安全,闻言立刻回应,
“祭酒?”
杨错冷声吩咐,
“你带上五个人,带着她突围出去,不要恋战,只顾逃跑。”
杨错怀中,赵常乐闻言一颤,“杨错你——”
杨错将她动作压住,不许她动,强势道,“他们要杀我,而不追究其他逃跑的人。你跟着我的暗卫先跑,不用担心,没你当负担,我突围的很快。”
他上辈子好歹是自由出入赵王宫的刺客,刺客最重无声无息,在这批人手下逃跑,他有九成把握。
只是如今最重要的是先把她送走,不然她留在他身边,受伤了怎么办。
杨错抱着赵常乐一下子就跃出了马车,站在车辕上,他狠狠抱了赵常乐一下,不等赵常乐反应,就将她准确地抛在暗卫臂中。
暗卫将赵常乐扛在肩上,呼哨一声,叫上另外四人,跃上骏马,转瞬间冲进了深不见底的雨夜中。
杨错跃上马车顶,冷喝一声,“杨错在此,谁来取我性命?!”
当下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力,竟无人注意到五个暗卫带着赵常乐悄然离去。
杨错松了一口气,认真同袭来的刀影缠斗起来。
多缠斗一刻钟,她应当就跑远了,不会再被追上。
同一时间,赵常乐被暗卫放在马上,暴雨淋在她头顶,她紧紧拉着身上杨错的外袍,沉默咬牙。
如果杨错死了的话……
如果他死了……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她心里立刻被巨大的懊悔充满。
明明是喜欢他的,才和他在一起没多久啊。
马背颠簸,她一颗心仿佛也要被颠碎了。
不知纵马狂奔了多久,忽然间,前方密林又有动静,暗卫首领大喝一声,“前方何人?!”
然而来人并不回话,一共三十人冲出密林,拔出长刀,与方才攻击马车的人明显是同一路数,揉身就攻了上来。
暗卫首领寸步不离地守在赵常乐身边,其他四个暗卫替他们挡住刀光,血混着雨流了一地。
赵常乐愣住。
不是冲着杨错去的么?
为什么她现在却觉得……明显是冲着她来着,而杨错才是被调虎离山的那个。
而费尽心思想要抓她的人……
赵常乐想起公子息逃跑前赤红的眼,和眼里毫不掩饰的执念……
……
杨错同对方周旋了一刻钟,身上难免被划了好几道,最严重的一道刀伤在右臂,深可见骨,但对方也没讨到好去,尸体抛了一地,具具都是被匕首一刀捅进了心口里。
他站在遍地尸体里,冷哼了一声。
刺杀他?当真是不长眼。
他放下心来,挥匕首斩断了马儿套车的绳子,摘了一盏羊角灯,然后跨上马去,沿着暗卫的信号一路找赵常乐。
骑了约一刻钟的马,终于到了一处密林外,可入目所见,却是躺了一地的尸体,根本不见赵常乐的身影。
杨错大惊,翻身下马,匆匆跑过去。
大声喊,“笑儿?笑儿!”
她呢!
“祭……祭酒……”
忽然,一旁传来微弱的声音,杨错忙跑过去蹲下,看到是他派去保护赵常乐的暗卫首领。
长刀没入他的肺部,他瞳孔已经开始涣散了,却还是支撑道,
“女郎被……带走了……”
仿佛支撑这样久,只为汇报这一句话。说罢再扛不住,彻底咽了气。
杨错跌在雨中。
狂风吹过,将一个帷帽吹到他脚边,他伸手捡了起来。
他还能想起来,今天下午替她绑帷帽丝带时,她微微抬起脸,下巴光洁的触感。
**
赵常乐从剧烈的头晕中睁开了眼。
她记不得这是自己第几次醒来了,只知道每一次醒来,她都在不同的交通工具上。
她还记得那个暴雨夜,杨错派来保护她的暗卫被诛杀,而那些人并不想杀她,只是将她打晕过去。
第一次她醒来,是在一架马车上,她身旁坐着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但虽然长得凶悍,却并无伤害她的意思。只是递了一碗水过来,强行给她灌了进去。
赵常乐便又晕了过去。
第二次醒来,她在一艘小船上,不知道距离上次晕倒过了几天。
也是被喂了一碗水,然后又晕了过去。
第三次,第四次……
只要她一醒来,简单吃过之后,立刻就会被迷晕过去,她连一点反抗的举动都做不出来。
这天她再一次睁开眼,发现自己这回终于躺在一个屋子里了。
没有换交通工具,说明她终于到了最终的地方了么?
屋子并不大,也不算华贵。
赵常乐想挣扎着爬下床去,可脚刚落地,就觉得头晕万分,登时腿一软,摔到了地上。
她毕竟被迷药迷了这么多次,又一路都在路上颠簸,一时半会没缓过来。
这时房门传来响动,门被推开,一个人影逆光走了进来。
赵常乐头晕眼花,那人影又逆光,她没看清来人。
那人慢慢走到她身边,伸出手来扶她,冰凉的手在碰到她的一瞬间,令赵常乐身体一颤,然后猛然将他甩开。
公子息!
她恨恨瞪过眼去,强迫自己聚焦目光,看着被她推到一旁的公子息。
公子息的面色比之前更苍白,看来做逃犯的这段时间里他过的一点都不好。
赵常乐咬着牙,“是你劫我过来的?”
公子息轻咳了几声,道,“是啊。”
他露出与从前别无二致的风流笑容,“笑儿,我说过,哥哥要和你在一起。”
“你闭嘴,你不是我哥哥!你这个畜生!”
好恨他,好恨他!
赵常乐不知哪里爆发来的力气,猛然扑了过去,一把将公子息撞到地上,伸出手不管不顾,恨不得当下掐死他!
她要杀了他,要杀了他!
她像绝望中的一只小兽,爆发出的力量惊人的可怕,公子息猝然之间被她占了先机,再加上体弱,一时之间竟无力反抗。
幸好屋外的侍卫听到响动,连忙冲进屋子里,一把将赵常乐拉开,公子息这才直起身子,又咳了几声。
赵常乐怒吼一声又要冲上来,可惜却被侍卫死死抓住手腕,她不顾一切,抬脚去踢,张口大叫,像是山林野兽一半,双目赤红,看着公子息的时候,只有深刻的仇恨。
纵然擒住赵常乐的是个大汉,却也在她这样疯狂的折腾中,一时觉得有些费力,只好再用力收紧了手劲,却听公子息忙道,“你当心……咳咳,别伤了她。”
她那样剧烈挣扎,怕是要胳膊脱臼了。
赵常乐呸一声,“假惺惺装好人!”
迎着她仇恨的目光,公子息似是极疲惫,再不想同她纠缠,只轻道一句,“点穴吧。”
赵常乐还要挣扎,却只觉得后颈被一指一点,自己浑身便僵硬了,全身上下,除了眼珠能动,其他地方都动弹不得,她张口想要痛骂,却连嘴都张不开。
公子息对大汉扬手,大汉便退出了屋子。
然后他走到赵常乐身边来,赵常乐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恨恨瞪着他。
如果目光可以杀人,她早都将公子息杀了八百遍了。
公子息忽略她的目光,弯腰将她横抱起来,走了几步,轻轻的将她放回床榻上。
他也顺势坐在床边,无奈的叹息,
“点穴久了会影响血脉流通,笑儿,你要是乖一点,一会儿我就让人给你解穴。”
赵常乐恍若未闻,依旧狠狠瞪他,恨不得将眼睛瞪出血来。
公子息又叹一口气,伸出手掌,落在赵常乐眼皮上,强迫她合上眼睛。
“别瞪了,眼睛不累么。”
手指冰凉如蛇,覆在她眼皮上。
这熟悉的动作令赵常乐愣住,她忽然想起了杨错。
杀人时他的手落在她眼睛上,轻道“别看”;那日马车上她睡着了,他的手覆在她眼皮上,替她挡着光。
他的手指节修长,筋骨分明,落在她眼睛上,带着干燥的暖意。
赵常乐忽然很想、很想杨错。
他在做什么呢?
是不是在担心她?
他会来找她吗?
公子息又咳了几声,继续道,
“笑儿,你不要怕我,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你。真的,就算我自己受伤,都不会让你受一点伤的。”
说着他放开了蒙着赵常乐眼睛的手,然后低下头来,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一吻,狭长眼眸,是偏执到极点的深情。
“以后我再不会让你离开我了,咱们再不分开了,好不好?”
穴道不宜点太久,否则会伤了血脉,赵常乐很快被点开了穴道,也没有再被喂迷药,但却多了两个寸步不离的大汉,肌肉壮硕,一眨不眨的盯着她。
赵常乐闹了三天,三天里不吃不喝。
只要公子息进入她屋里,她就像野兽一样扑过去,恨不得咬碎他的肉,喝光他的血。
到第四天,她彻底没力气了,也彻底明白了一个道理——
自己如今受制于人,这样闹腾,非但伤不了公子息,反而是在损害她自己的身体。
她安静了下来,半死不活的躺在床上,声音嘶哑,说,“我饿了。”
片刻后,屋门被打开,传来食物的香气,赵常乐抬眼,看到一个壮汉端着食盘走了进来,然后将食盘放在床畔的矮桌上。
赵常乐饿的头晕,努力从床上坐了起来,这才看到屋内的窗户不知何时被撑起来了,公子息站在窗外,静静的看着她。
他道,“我知道笑儿不喜欢喝粥,但毕竟你这几天没好好吃饭,骤然饮食,喝些粥先暖暖胃。”
赵常乐端起碗,看着碗里的粥,恨从心来,用尽浑身最后一丝力气,将碗狠狠扔了出去。
可惜她力气太小,碗只落在一步远的地方,根本没砸在公子息身上。
热粥溅了一地,有几滴溅在赵常乐的身上。
她忽然双手蒙住脸,开始嚎啕大哭。
她真是好没用,杀父仇人就在她面前,可她却无法杀了他,甚至还被他控制。
“你杀了我吧!”
赵常乐彻底崩溃,声音嘶哑如砂纸磨过,
“你为什么不杀了我,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
这样活着,比死了还要痛苦。
公子息走进屋内,跪在赵常乐身侧,将她抱进怀里。
她瘦的只剩一把骨头了,因哭泣而脊背颤抖,肩胛骨像两只纤薄的蝴蝶,仿佛能割破他的胸膛。
“我为什么要杀你啊。”
公子息道,“你就是我的命。”
是黑夜里唯一的光,是寒冬里唯一的暖,是此生唯一的执念。
我爱你啊。
哭过之后,赵常乐好似摒弃了所有剧烈的情绪,麻木的坐在床上。
公子息命人又煮了一碗粥,亲手端着碗,勺子舀起,他轻吹了吹气,送到赵常乐嘴边。
赵常乐没有抗拒,咽了下去。
赵常乐配合的态度令公子息心情大好,他眼眸里都跳出光来,几乎是小心翼翼的问她,
“烫不烫?”
赵常乐不说话,但这依旧不能阻止公子息的好心情。
只要笑儿在他身边,他就很满足了。
哪怕她恨他,哪怕她怨他,都无所谓。
他只要她永远在他身边。
他在这世上是孤独的一个人。
他与赵氏没有任何血脉联系,可所谓的姬氏,他又从来没有见过。
他像是生错了地方的人,触目都是冷漠,行走在黑暗无边的荒原上。
她是荒原中唯一的灯,是天地里唯一的光。
永远不可能放手。
公子息又喂了一口,带了些哄小孩的温柔声色,
“我知道你喜欢甜的,可如今在山里,东西不齐备,只好暂时委屈你喝白粥了。”
听到“山里”二字,赵常乐眼眸才动了动,终于开口道,
“山里?”
“我现在到底在哪里?”
终于肯和他讲话了,公子息想。
他又喂了赵常乐一口粥,伸手轻给她擦了擦嘴角,才轻声解释,
“如今在巴蜀的一座山里。”
巴蜀?
赵常乐心里一惊。
自古蜀道难,巴蜀之地因地利之便,从未被中原纳入版图之中,而是自成一国;更遑论这里有许多高山密林,是躲藏的好地方。
公子息逃入巴蜀,怕是很难被找出来了。
“你莫非要一辈子呆在山里做野人不成?!”
公子息闻言笑了笑,“怎么舍得笑儿和我在山里呆着。放心吧,过阵子就离开这里了。”
赵常乐存心套话,继续问,
“离开这里?又要往哪里躲?难道我要跟你一辈子东躲西藏?”
公子息却并未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将一碗粥给她喂完,这才慢条斯理的解释道,
“笑儿不用担心,再过阵子,咱们就能正大光明的生活了,不用再躲了。”
正大光明?
赵常乐愈发疑惑,他逃犯的身份,去哪里能正大光明的生活?
吃了一碗粥,赵常乐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
她看了公子息一眼,又看了看屋内奉命看管她的壮汉,心中暗叹一口气——凭她一个人就想杀公子息,太难了。
如果杨错在就好了……
如果他在这里,一定会狠狠将匕首捅进公子息心口,然后身影翩跹,带着她离开这个鬼地方。
赵常乐躺在床上,闭上眼蜷过身子,对杨错的思念无以复加。
**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出子午谷,过栈道,进剑门关,入蜀地……
赵常乐被掳走的一个月,杨错几乎没有合过眼,沿着一路上的踪迹,他追奔到了巴蜀。
如果这时再查不出来是谁掳的赵常乐,他就白当了这个上大夫!
公子息……好一个公子息!
好一个调虎离山之计。
一身白衣早已染满了风尘,下巴上青茬冒出,眼窝深深陷了下去,眼睛里都是血丝。
右臂上还缠着纱布,可惜似乎伤药许久没换了,纱布里血都渗了出来,已是黑红。
杨错浑然未觉,身体越疲惫,他精神反而越清醒,看着面前的城门,他低声命令,“进城!”
巴蜀自成一国,但也不是和中原断了往来。
他奉姬国国君之名追捕逃犯,巴蜀之王这个面子,还是会给他的。
到时候巴蜀之地也布下天罗地网的通缉令,看公子息还往哪里躲!
杨错狠狠咬牙,压住心中涌动的、疯狂的思念,纵马扬鞭,进了城门。
**
赵常乐在山中待了十天。
除了最开始的歇斯底里,她后面都表现的非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逆来顺受的麻木。
公子息很照顾她,每天同她一起吃饭,只是赵常乐一句话都不和他说,但他也丝毫不在意。
入夜,山中无人烟,更是黑暗。
赵常乐站在窗边往外看去。
公子息说明天会带她转移地方,可能是为了提前探路,所以一半的侍卫在这一两天先行离开了。
除了跟在公子息身边的五个人,和寸步不离盯着她的两个人外,再无多余的人。
赵常乐最后看了一眼屋外,群山苍茫,隐匿在黑夜之中,是绝佳的屏障。
她下定了决心,忽然扭头,对屋中的两个壮汉道,“我要沐浴。”
两个壮汉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出门,很快搬来一个大木桶,过不了多时,又倒了满桶热水进来。
然后两个人便沉默的出了屋子,但一个守在前门,一个守在后窗,不给她任何逃跑的机会。
隔着窗户,赵常乐盯着后窗守着的那个人,慢慢走到后窗边,打开了窗户。
窗边壮汉警惕地看了她一眼,似在警告她不要轻举妄动。
赵常乐不理他,也不关窗户,而是站在窗边,慢慢的将衣服一件一件脱掉,直到脱的□□。
她转过头去,看到后窗边,那壮汉已经避开了。
她唇角勾笑,迅速将衣服穿上,然后悄悄爬出了后窗,趁着无人注意,一下就钻进了灌木丛中!
她早就观察过周围,后窗附近都是深深的灌木丛,穿过灌木丛,就能来到一片密林。
密林这样大,她一定能躲过去的!
灌木的荆条刮在她身上,割的皮肤生疼,赵常乐却咬牙忍着,悄悄的往前挪。
不知过了多久,再回头看,那困住她的小小木屋就成了朦胧的光点。
只要再躲远些,再远些……
可这时她忽然听到匆匆的脚步声,还有摇摇晃晃的灯笼光,赵常乐连忙屏住呼吸,缩在灌木丛后,抬眼往外偷看,却忽然听到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笑儿,玩够了吗?”
赵常乐身体猛然僵住,不敢回头,拔腿就跑,可刚跑了几步,前路却被两个壮汉堵死。
他们一人抓住她一只胳膊,将她死死禁锢住。
赵常乐被迫直面公子息,看到他提着灯笼,缓步朝他走来。
林间那样黑,他像是山林鬼魅一样,逼迫过来。
公子息来到赵常乐身旁,伸手轻摸了摸赵常乐的脸。
她脸上有一道被灌木滑破的伤口,公子息凑了过去,伸出舌头舔了舔,唾液混着血,被他咽进身体里。
赵常乐惊住了,一时没反应,愣愣的看着公子息。
公子息声音薄凉,“笑儿,今天你太不乖了,怎么能偷偷跑走呢?”
“你这样跑走,会吓到哥哥的。”
他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又风流,可笑意不达眼底,赵常乐望进他的眼睛,只看到全然的黑暗。
黑暗那样浓郁,似乎是无法控制的要蔓延出来,要将她吞没。
笑儿都胡闹这么久了,公子息想,该乖一点了。
赵常乐重新被带回了屋子里,房门关上,片刻后,公子息又进来了。
只是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
远远闻着,苦味都弥漫过来。
他将药碗放在一旁,坐在床边,然后从后面将赵常乐抱在怀里。
赵常乐立刻就要挣开他的怀抱,一边痛骂,“你放开我,你这个畜生,王八蛋,你放开我!”
她用尽了一切能骂的词语,可公子息的力量却不容她反抗。
到底是男子,真想用强的时候,她怎么能躲得过。
公子息紧紧的将赵常乐箍在怀里,紧的仿佛要掐断她的骨头。
真恨不得掐断她的骨头,让她再不能走动,这样子她就不会离开他了。
公子息按捺住心中涌动的阴鸷,垂下脸,蹭着赵常乐的脖子,唇贴着她的耳畔。
“笑儿,你可以打我,骂我,也可以恨我,我都无所谓。”
赵常乐唇间蹦出一句“滚!”,公子息却笑了一声。
笑很凉,如同他冷下来的嗓音。
“可是你不能离开我……”
公子息将赵常乐的脸掰过来,同他相对,他眼眸多么深情,又多么无情,
“你今天偷偷跑走,哥哥生气了。”
一股凉意窜上赵常乐的脊梁,“你……你要做什么?”
公子息笑,“我要做什么?”
“我要让你永远都不离开我。”
他伸手端过一旁的汤药,一股苦涩味道直冲赵常乐的鼻腔。
赵常乐拼命挣扎,“你做什么?这是什么药?我不要喝!”
公子息一只手死死箍着她,她上半身完全动弹不得,只有双腿在床上一直扑腾。
她拼命挣扎,可一点用处都没有,公子息死死按着她,一寸一寸的撬开她紧闭的唇,将药碗送了进来。
一口……又一口。
药好苦啊。
她怎么都挣扎不过,被他死死压着,将一碗药毫不留情的灌进她嘴里。
苦,真的好苦啊。
赵常乐眼角落下泪来。
你是我哥哥啊,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公子息紧紧抱着她的身体,轻轻抚摸着她的脊背,像哄孩子一样低声哄道,
“睡一觉,好笑儿,乖乖睡一觉,明天什么都好了。”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蛊惑,赵常乐的眼皮沉重下来,就这样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
次日。
赵常乐睁开眼,入目是早晨的太阳,阳光好明媚,透过支起的窗户,她可以看到山里清透的蓝天。
她皱了皱眉,忽然觉得脑袋空空一片。
这是哪里?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又是谁?
她慌忙坐了起来,这才发现床畔趴着一个陌生男子。
她起床的动静惊醒了那男子,那男子醒了过来,忙直起身子关切的看着她。
赵常乐看清了他的脸。
不过二十岁出头,头发乌黑但面色苍白,眼眸狭长而唇很薄,不笑的时候,他的气质看起来有些阴郁。
他小心翼翼的看着赵常乐,试探性地叫了一声,“笑儿?”
笑儿?
这是她的名字吗。
赵常乐皱眉,疑惑的问,“我认识你吗?”
那男子的表情变得很奇怪,像是有些难过,又像是很开心。
最后,表情凝固成眼里的笑意,多情又风流,像是旧日的王孙公子。
他看着她,眼睛里情意若海,低声道,
“笑儿,我是你的夫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