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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御前宠臣(小修)

书名:心上娇颜 作者:九月轻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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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御前宠臣(小修)

这几日,皇帝一时为方志的事暴怒, 一时为蒋云初为自己所用暗暗得意, 情绪起伏太大,旧伤有了发作的征兆。

连用了几盏调理的药膳, 并不见效,蚀骨的疼痛逐日加重, 折磨得他几乎在早朝之上都坐不住。

这日退朝之后,急匆匆返回养心殿, 皇帝吩咐索长友:“传太医院判尹仲, 备丹药, 从速送来。”

索长友称是,即刻去了太医院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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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朝婚期临近, 上峰念在他当差以来不曾请假之故,给了他一个月的假。

他回到家中, 一家人自是一番喜乐融融。

贺颜抽时间去见了见周氏。

周氏的父亲是工部堂官, 善治水, 她与贺朝年岁相仿, 年幼、年少时见过数次,来往之间, 委婉的互许了终身。

三年前,周氏祖母病故,她要守孝。贺夫人立刻赶去吊唁,且与周氏的母亲交换了两个孩子的信物,算是私下里定了亲。

贺颜见到周氏的机会不多, 只因哥哥喜欢,自己便也喜欢,对方也的确容貌出众,性情温柔,待人坦诚。

周家并不反对世风开化,但自家墨守着一些惯有的规矩,例如待嫁的闺女就要老老实实在家做针线,不可四处走动。

周氏这一阵过得很是无聊,听得贺颜前来,心中很是欢喜,亲自将人迎到自己的闺房,又亲手沏了碧螺春。

贺颜道:“姐姐快别忙了,坐下说说话。”

周氏唤丫鬟备果馔,这才落座,笑盈盈问:“你怎么来啦?”

“来看看你啊。”贺颜俏皮地道,“等到了吉日,可就不能再唤姐姐了。”

周氏听出弦外之音,赧然一笑,“你这小妮子,恁的淘气。”

贺颜活泼泼地笑着,从随行的晓瑜、晓双手里接过几个锦匣,悄声道:“家母与我的一点心意,你且收着,往后还有。”

“这可怎么是好?”周氏很是不安,准婆婆、小姑子给新嫁娘私下里送礼,她还没听说过。

贺颜道:“收着便是,不收的话,我们可要找辙了。”

周氏忍俊不禁,暗暗庆幸,自己不但选对了人,他的亲人也是百般的好。

接下来,贺颜问起待嫁期间一些事。

周氏想到她明年春日也要出嫁,自是知无不言。

言笑晏晏期间,她打量着贺颜纯美如仙的容颜,越看越是喜欢。

贺家的人,样貌都很出色,父子两个容颜相似,都是美男子;贺夫人生得似江南美人,显得温柔婉约;贺颜的样貌么,便说不好是随谁了:黛眉、大眼睛各有不少种类,乍一看相似,细节处则有不同。

她便想,人家是糅合了双亲优点的优点,不然,不会是这般万中挑一的姿容。

贺颜也在打量周氏,憧憬着哥嫂成亲之后,快些给自己添个娃娃,侄儿侄女都好,再想到辛氏那边年前便要生产,更是欢喜。家中有了小孩子,不知道蒋云初会不会喜欢。

他那个人,有些事,她也拿不准。

在周家盘桓许久,贺颜道辞回府,路上,手按了按心口,清浅的笑意甜甜的。

上次,蒋云初带给她的是一枚和田羊脂玉牌,上面的兰草、诗句是他亲手雕篆,说什么成亲前就要每日戴着,要是成婚当晚被他查出没听话,可是要罚的。

罚什么?怎么罚?要不是打心底喜欢这物件儿,她倒真想试试,乐得看他多做一次纸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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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十三近西山的别院,他与蒋云初对弈。

期间,他提起多年生死不明的老王爷:“你说他还活着没有?”

蒋云初道:“死活还不是一样。”

洛十三一面思索一面道:“他如果活着,如果真有那道先帝遗诏,这么多年了,总能闹出些大动静来,不至于让那位这般安生。”

蒋云初嗯了一声,“终究是个事儿,找找看。”

“太子那边,你别主动来往吧?”洛十三看他,“他在最恰当的时候与你走动起来,才有个储君的样子,否则,便是随风倒的货色。”视线落在棋局上,继续道,“那样的话,棋局又要调整路数。”

蒋云初微笑,“的确如此。”

说话间,一只白色的脏兮兮的小狗走到两人近前,仰头看着蒋云初。

蒋云初留意到,随意一瞥,眉心微动,“雪獒?”

“嗯,三四个月大了吧。”洛十三笑应道,“丁十二让弟兄们踅摸来的,结果这小家伙烦他,他实在养不了。我抱过来试试。”

“……”蒋云初用手里的玉石棋子刮了刮眉骨,“胡闹。”这般亦犬亦兽的雪獒,便是在西域,也弥足珍贵。千里迢迢把小家伙弄过来,说什么养不了、试试的话,不是暴殄天物么?

洛十三清楚他所思所想,笑,“没辙,总不能连这种事也定规矩,让弟兄事先打招呼。”

也是。蒋云初指间的棋子落下,望向那个小家伙。

它该是通体雪白无暇,但已经脏兮兮,好些地方灰扑扑的。

见他望向自己,它不慌不忙地坐到地上,继续看他,目光单纯,神态却不大友好。

“拧巴得很。”洛十三说。

“作孽。”蒋云初又数落弟兄一句,收回视线,喝茶、下棋。

雪獒却一直看着他。

洛十三没正形,笑道:“看上你了吧?”

“滚吧你。”蒋云初笑骂一句,心说看上也没用,他连自己的一日三餐都顾不好,怎么照顾得了它。

洛十三转向那小家伙:“雪儿,看上了就去他跟前儿起腻。”

雪獒只是歪了歪头,似是开始研究蒋云初的衣饰。

蒋云初则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雪儿?这名字哪里配得起雪獒?他下意识地又看了小家伙一眼,有些替它抱不平。

雪獒恰好对上他视线,仍是单纯的小眼神儿,仍是高傲的小表情。

蒋云初不自觉地牵了牵唇,与洛十三说起别的事。

瞧着天色不早,蒋云初起身离座,“该走了。”

“我就不送了。”洛十三与他从不讲那些虚礼。

蒋云初摆一摆手。

随后,一件很奇异的事情发生了,饶是蒋云初,也是如何都没料到:

雪獒跟在他身侧。

他缓步前行,它颠儿颠儿地相随;他加快脚步,它就跟着跑起来。

洛十三抚掌而笑,“我说什么来着?看上你了,拿走,快拿走。”

蒋云初听了这不伦不类的话,又气又笑,停了脚步,看住雪獒,蹙眉。

雪獒一如之前那样望着他。

蒋云初打个让它滚的手势,大步流星离开。

雪獒又跟上来。

洛十三笑得前仰后合,也跟上来,措辞正经了些:“它这是跟你有缘,就抬抬手带走吧,总比我把它养得一命呜呼要好。两天了,它动不动就跟我呲牙炸毛。”

这是小事,又实在不是小事。

暮光之中,蒋云初与雪獒对望着,亦是对峙着。

到末了,蒋云初败下阵来,叹息一声,俯身拎起小家伙,“后悔我可揍你。”

雪獒颈部的皮毛被他拎着,样子有些狼狈,但一声不吭。

洛十三似是放下了莫大的一桩心事,笑得分外舒心,“这就好,快一块儿滚吧。”

蒋云初拎着雪獒到了马车上,把它放在毡毯上。

雪獒明显有些无所适从,站在原地,四下张望。

蒋云初这就开始头疼了,坐在矮几前,看着它,开始盘算要做哪些准备。

马车前行了一段,雪獒慢腾腾地走到他近前,一点点蹭到他身侧,小心翼翼地趴下。

蒋云初自认心肠冷硬,此刻竟被这一幕惹得心头一软,又一暖。

其实,它是害怕的。

怕他拒绝,抛下它。

“小崽子。”他抚着雪獒的背,“先改名儿,咱叫雪狼。”

过了一会儿,雪狼在他拍抚之下,舒展开圆圆的脏兮兮的小前爪,将圆圆的小脑瓜搁上去,双眼慢慢眯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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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颜不在书院的日子,陆休将她的差事分摊给李一行、罗十七等人,回复信件的事,则让她在家也兼顾。

一日事毕,陆休走出外书房,回往听雪阁。

张汀兰迎面而来,脚步轻盈,行礼道:“陆先生。”

陆休如同遇到任何一个学子一般,微一颔首,继续向前走。

“先生留步,我有事请教。”张汀兰赶到他近前。

陆休停下脚步,看着她,淡然问道:“何事?”

“清梧表姐可有消息?”张汀兰眼波流转,“我很是想念她,却不知她下落。”

“问错人了。”陆休淡声道。

张汀兰显得很失落,低头从袖中取出一张叠的四四方方的宣纸,递向他,“她曾给我出过一道题,我至今也解不出。她曾说,只有先生能解。”

陆休仍是负手而立,视线扫过纸张,“改日让你的先生转交。”

张汀兰的手在半空僵了僵,有些尴尬地收了回去。

“多读书,少做无谓的事。”陆休告诫之后,闲闲走开去。

张汀兰按下羞窘,深深呼吸之后,若无其事地转身,回往芙蓉院。

“你看你看,她那个样子,真是气死我啦!”躲在合抱粗的梧桐树后偷看的何莲娇气哼哼地跺着脚。

一直被她扯着手的许书窈失笑,反握了她的手,走到路上,“我们去给先生做饭吃。”

一提这件事,何莲娇立时眉开眼笑,点头说好。

许书窈则想着,陆先生的行情未免太好了些,心悦他的女公子越来越多,但好像都没用,他像是根本没娶妻成家的心思。

可怜的莲娇,要这样过多久?不,也不能这么说,这傻姑娘根本就没意识到自己对先生的情意。

提醒?这种事由别人点破,总归是不美。横竖也没碍着谁,那就随她去吧,总会慢慢明白自己的心思。

晚间,两个女孩和陆休一起用饭时,话题大多与贺颜有关。

两女孩说到贺颜以前在功课上的聪慧,陆休不以为然,很明显,在他看那是应该的。

听到贺颜的趣事,陆休便会莞尔而笑。他一直是听得多,说得很少。其实,他从来不是话多的人。

何莲娇笑道:“先生,蒋侯惜字如金的性情,是不是被您潜移默化的?”

陆休失笑,“为什么不说,是他把我害成了这样?”

何莲娇、许书窈同时笑出声来。

提到阿初,思及近来种种,陆休便挂念起来,用过饭,喝了几口茶,吩咐小厮备马,“出趟门。”

何莲娇忙道:“秋夜风寒,先生记得多加件衣服,路上小心。”

陆休想说她啰嗦,但又知道,一般的小姑娘不似颜颜不计较言辞上的不拘小节,就嗯了一声。

他进到蒋府的时候,将近亥时,走进外书房,看到的那一幕,让他目光微凝:

室内添了两盆炭火,一只白色小狗端端正正地坐在杌凳上,蒋云初用薄毯给它反复擦拭——刚给它洗过澡。

留意到恩师来了,蒋云初道:“您坐,等会儿就得。”

陆休在三围罗汉床上落座,猜测道:“给颜颜踅摸的?”

“不是。”蒋云初笑着解释了原委,“这小家伙不同于寻常猫狗,我得一边请教人一边养着。”

陆休释然一笑,“那我就不跟她提了。”

常兴前来奉茶,笑道:“侯爷打一回来就在忙这事儿,又请兽医又请有驯养经验的人。”

陆休笑了,看着通体雪白无暇的小家伙,“叫什么?”

“雪狼。”蒋云初说。

陆休猜测道:“你起的?”

“嗯。”

“叫的应?”

“不应也是这个名儿。”蒋云初拍拍雪狼的头。

雪狼没反应。

陆休笑意加深了几分,“我怎么瞧着它不爱理你?”

“这倒是真的。”蒋云初坐到近前的椅子上,逐一擦拭雪狼的腿和小爪子,“好像就是想来蒋府,对我真爱答不理的。”他看着雪狼,笑,“小子,你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

陆休发现,阿初看着雪狼的眼神,一如看着打心底喜欢的孩童,笑容与目光一样柔软。

怪不得雪狼要跟着他回家。小动物最是敏/感,看得出谁是打心底喜欢自己。

陆休心绪变得十分舒畅。阿初的日子热闹一些,是他最想看到的。

雪狼一身毛七/八分干之后,蒋云初用一把小牛角梳子给它梳毛。它便一直那样乖巧又傲气地坐着,叫人忍俊不禁。

忙完雪狼这些琐碎的事,蒋云初唤小厮撤下火盆,备酒菜——还没顾上吃饭。

师徒二人边吃边谈。

雪狼走到一角属于自己的小毯子上,趴下去,渐渐睡着。酣睡时再没了矜持,恨不得四爪朝天,很没形象的亮出了小肚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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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坤戌时进宫,等到亥时,也没能见到皇帝。

索长友抽空到殿外告诉他:“皇上不舒坦得厉害,如果不是十万火急的事情,大人不妨明日再来。”

莫坤说好,道谢后出宫。

这时,在寝宫龙床上的皇帝,面色灰白,双唇失色,双眼紧闭,但是眼珠不停转动着——在做梦。

索长友走进来,照旧服侍在一旁。那种丸药,会让皇帝很快减轻疼痛,起初服用会陷入少见的酣眠,没有什么不妥;服用次数多了,梦境不断、产生幻觉——皇帝早已到了这一步。

再下一步,丸药不能再扼制疼痛,反面作用却更强。身体被掏空了,大病小病都会一并发作。

索长友一直在等的,就是最终的那般光景。如今与蒋云初里应外合,他行事少了很多束缚,所以,有盼头了,如愿之日已经不远。

如何都要做成此事,早已不是出于对旧主的忠心。旧主数年杳无音讯,让他思虑颇多,如何想,结果都离不了失望。

他只是觉得,该这样做,世道不该是这样,是好是坏,也得换一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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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这两日卧病,不见臣子,莫坤办完手边的事,去找蒋云初报账:“你交代的事情,我都照做了,但有几个漏网之鱼。”语毕,交给对方一张名单。

“在所难免。”

莫坤好奇:“你说他们去哪儿了?”

蒋云初牵了牵唇,“左右离不了皇室。”

莫坤思虑一番,心头一动,“你是说,被关起来的那个,还不老实?”指的是梁王。

蒋云初不语。

莫坤当他默认了,又有了新问题:“与暗卫统领过从甚密的,是他还是端妃?”

蒋云初道:“有什么不同?”

莫坤摸着下巴,琢磨一会儿,坏笑起来,“这事儿吧,只能是端妃,那样才有意思。”

蒋云初看他憋坏的样子,唇角扬了扬,“当心些,别把你自己搭进去。”

“不能够,我不是有你么?”莫坤笑道,“做什么我都跟你商量,听你的。”

蒋云初噙着笑让他喝茶,沉了一会儿,问:“端妃招惹过你?”

莫坤也不隐瞒,“祸害过我那短命的姐姐。要不是那蛇蝎女子,我怎么着也得有个外甥、外甥女儿。”

知晓原由后,蒋云初给了准话:“这事儿也不算太难,缺什么,你找我。”

莫坤见状,因被信任而有所触动,细说了所知的当初宫廷中那些事——

他姐姐莫氏是个比较少见的人:没什么城府,也没什么才情,很容易满足于现状,野心那俩字儿对于她的意义,只是识得、会写。

姐弟两个十多岁的时候,双亲就都不在了,日子一度过得紧巴巴的。莫氏进宫的原因很简单:想过得好一些,只要成为嫔妃,莫坤就能被人高看一眼,没人欺负他。

莫坤很郑重地问过莫氏,有无意中人,是不是为了他才有意进宫。

莫氏当时很奇怪的看着他,说我从十二三岁就想进宫,还能看中谁?郎情妾意那些东西,我才不要,怪折腾人的。

莫坤半晌语凝,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其后一段日子,他曾对姐姐的言行百般留心,发现她真的没骗自己,在她心里,过得更好一些,重于一切。

务实却又不精明的女子,这么多年了,莫坤统共也就识得这一个。

他考虑到宫廷中暗藏凶险,开始临时抱佛脚,请一些长辈点拨姐姐。

莫氏有自知之明,悉心受教。

后来,她凭借着出众的容貌,很顺利的进宫,成为皇帝身边的嫔妃之一,又凭借皇帝的宠爱,位分晋升逐步为妃。

莫坤能进锦衣卫,全是莫氏的功劳。

有那么几年,莫氏与端妃在宫里平分秋色,皇帝一时宠爱前者,一时又宠爱后者。

一次,莫氏挂着自嘲的笑,道:“所谓的宠爱,不过是今日赏些衣料,明日赏些首饰,偶尔一想,好没意思。宫里这些人,根本是他豢养的金丝雀。”

莫坤心疼又心酸,不知如何宽慰。

莫氏笑得洒脱,“这样的日子好得很,简简单单的,我只是跟你矫情一下,你别又想那些有的没的。”

莫氏子嗣艰难,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有喜、小产,是她进宫五年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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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养期间,皇帝怜惜,召莫坤进宫看望她。

当日她神色憔悴,只剩姐弟相对时,她伤心地哭了起来,哽咽道:“有人害的我,可我没有切实的证据,有苦说不出。你信不信我?”

莫坤颔首,“相信。怎么回事?”

莫氏抹了一把泪,道:“那日午后,端妃带着儿子来我宫里道贺。既是道贺,自然有贺礼,一个玉石摆件儿,一些上好的血燕,还有一匣子点心。”

莫坤立时有了猜测,问道:“是不是点心有问题?”

莫氏咬着唇点了点头。

莫坤不由得起急上火了,“你们一向不合,她送的点心,你怎么能吃呢?这是傻到了什么份儿上?”

莫氏止了泪,低声道:“你听我说完再骂也不迟。

“那件事,我越想越瘆的慌。那个女子,简直是蛇蝎心肠。

“那天,点心匣子放到我跟前,我便想推说害口,等有胃口了再吃。可话还没说出口,她儿子便到了跟前,自顾自打开匣子,拿起一块点心吃了起来。

“端妃笑着数落孩子,我瞧着,怎么可能怀疑点心有问题?——她儿子才五岁,要怎么样的人,会连亲生骨肉都利用?会眼睁睁地看着孩子吃掺了东西的点心?

“单说那孩子,挺招人喜欢的。他吃完一块点心,挺乖巧地擦净了手,又拿起一块糕点,送到我手里,笑眯眯地说很好吃,要我也尝尝。

“自然而然的,我就吃了那块点心。

“说笑了一阵子,母子两个走了。

“没过多久,我腹痛,见了红……

“后来查那些点心,都没问题,可我整个下午只吃了那一块点心,喝过两杯热水。

“有问题,只有我吃入腹中的那一块。可是,谁又会相信呢?”

莫坤听完,陷入长久的沉默。正如姐姐所说的,整件事实在是让人瘆的慌。

只有五岁的孩子,帮自己的母妃害得别人小产,他自己知不知道?端妃又是怎么说服孩子配合她的?

太恐怖了。

那件事之后,端妃本就不怎么好的身子骨愈发羸弱,加之总是憋闷、憋屈,不舒坦服药的时候越来越多。便就是这样,身体一步步垮掉了,直至香消玉殒。

蒋云初听完,沉默了一阵,道:“端妃这种人,委实是异数。”

“谁说不是呢。”莫坤用力揉了揉面颊,“我那傻姐姐栽到她手里,再正常不过。也正因为知道端妃不是没脑子的人,我一直寻找机会,也一直不敢轻举妄动。”他有些难堪的笑了,“真他娘的窝囊。”

“懂。”蒋云初拍了拍莫坤的肩,“那是忍耐。别说,真不像你办的事儿。”

莫坤心情转好,笑了,望向蒋云初的目光,一如看亲人一般,“蒋侯爷,容我高攀一回,我把你当兄弟了。”

“那是你的事。”蒋云初笑笑的,但是目光比起以往,也少了几分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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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病倒几日后痊愈,照常处理朝政,却逐日地力不从心,总是精力不济,便让太医院判为他配制提神的茶、药膳。

贺府这边,贺朝与周氏的婚期将至,阖府喜气洋洋。

贺夫人将贺颜带在身边迎来送往,随时告诉她婚事相关的一些不成文的规矩。

贺颜用心记下。

贺师虞为儿子的婚事请了几日假,闲来却总唤女儿到跟前,下棋、侍弄花草、扯闲篇儿。

贺夫人没好气,私下里咬着牙拧他耳朵,“阿朝要娶妻了,闲来该提点他几句才是,总跟我抢颜颜算是怎么回事?我这边要教她的东西多着呢。”

贺师虞自知理亏,遂收敛许多,没事便与儿子坐在一起闲谈,间或提点一两句。结亲是结两姓之好,也就是说,儿子日后也要对周家一些事担负起责任。

贺朝自是没有不听的,谨记在心。

吉日当天,鞭炮锣鼓声中,周氏的花轿进了门,就此成为贺家媳。当日宾主尽欢。

周氏三朝回门当日,贺颜带着很多哥嫂的喜糖回了书院,恢复了以前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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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场雨之后,秋去冬来。

皇帝这一阵清减了许多,每日就没有舒坦的时候,因而肝火旺盛。唯一顺心的,是蒋云初的差事办得不错:何岱每日明里暗里的行径,都会及时送到他案头。

日复一日,他得出结论:何岱大错没有,小错有几个,难说对错的事情也有一些。

如此看来,何岱安生了这么多年,是真的没了锐气。这就好,这样一来,何岱不会怂恿太子做些莫名其妙的事,等他百年之后,何岱也已年迈,没力气干涉朝政。

不是不清楚,有些事,有些官员一直想追究,想讨个明确的说法。他不会让他们如愿,在世时如此,辞世后亦如此——用好了蒋云初就可以。

方志还没下落,意味的是已经逃远了,将人抓获需得长年累月着手。没了暗卫统领,诸多不便,副统领不堪用,不能补缺。

皇帝再三斟酌之后,做了调度:着莫坤任暗卫统领,蒋云初任锦衣卫指挥使。

莫坤喜忧参半,对蒋云初说:“往后你可得把我捞出来。”

蒋云初说你有那份儿心就行。

随之而来的,皇帝开始亲自交代叮嘱蒋云初更多差事,不外乎是镇抚司里压着的哪些案子要抓紧结案、哪些官员要格外留意。

与其说这是进一步的信任,不如说是进一步的考验。蒋云初心知肚明,应付起来并不吃力。

当然了,少不了膈应的时候,比如说,皇帝要他亲力亲为速战速决的差事,间或有一两起要杀人。

他双手早已染血,膈应的是为皇帝杀人,那会让他最为直接地面对一个现实:他是皇帝的刽子手。最好笑的莫过于,这是他费尽心思谋到的差事。

假若得不到应有的回报,假如始终被皇帝掌控,他不敢担保能始终不忘初心,不走歧路。在如今,他就时不时地暴躁了,没可能豁出半生耗在那样的君王身上。不值。

引路人是良师益友,还是衣冠禽兽,有着天差地别。

这日,皇帝唤他到面前,道:“有个人,你尽快处置了。”

蒋云初称是。

皇帝递给他一份卷宗,“记下。”

蒋云初再次称是,当即阅读。

要除掉的人是王永锌,莫坤之前的那一任锦衣卫指挥使,时年五十二岁,先帝在位时过得顺风顺水,现居京城闹市之中。

蒋云初没有意外,皇帝卸磨杀驴的同时,杀鸡儆猴。

他是那只猴。

“王永锌当差时,数次阳奉阴违、行差踏错,朕犹豫了数年,终究是不能有妇人之仁。锦衣卫、暗卫的差事不易做,你可明白?”皇帝说话的时候,一直审视着蒋云初。

蒋云初欠一欠身,“微臣明白。”

“明白什么?”

蒋云初平静地说出皇帝想听的话:“当差不只是为当下尽心,亦要为来日尽心。是以,不论何时何事,都要效忠皇权。”

皇帝眉宇间有了笑意,“你果然是个聪明的。”

蒋云初微笑,“皇上谬赞了。”

效忠皇权,与效忠皇上是两码事,但是皇帝不会认为有差别。他承认,还是有些拧巴,说违心的话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抠字眼,为自己留些余地。

谁还没个矫情较劲的时候。他需要个适应的过程。

沉了沉,蒋云初问皇帝:“皇上要这人怎么个死法?”

皇帝扬了扬眉,“你是指——”

“微臣的意思是,毒杀、自尽、意外,手法不同。其次,差事办妥之后,有无人手验尸?”问这些,是为着探究一些事。

皇帝哈哈一笑,“交给你办,自然是你怎么顺手怎么来。起先三两次,朕少不得派一两名暗卫协助你。”

也就是说,做手脚留活口的机会不大。蒋云初道:“微臣明白了。”随即放下卷宗,行礼告退。

皇帝温声叮嘱:“当心些。锦衣卫指挥使,没有善茬。”

蒋云初恭声道谢。

皇帝看着蒋云初退出殿外,想着他之前的问题,又笑了。

这小子挺有意思的,对待差事的态度,与任何人不同,很讨喜。

两名刺杀经验丰富的暗卫,很快奉命到了蒋云初跟前,听凭差遣的同时,监视其言行。

王永锌就在京城,是以,蒋云初当日便开始着手。

盯梢、探听、踩点儿,三日间尽可能多的掌握王永锌的实际情形,譬如他住在一个小四合院儿,只有两个老仆人;譬如他饮食起居一如僧道,常年吃素。

这个人,要么想活成半仙儿,要么是了无生趣,很清楚自己的下场。

从蒋云初的角度来看,王永锌活着死了都无所谓:先帝在位时尽心尽力,在皇帝跟前的数年,不是完全效忠,也没帮过忠良。

这差事很简单,办起来也很顺利。

协助的两名暗卫一高一矮,高个子问蒋云初:“侯爷打算怎么发落他?”

蒋云初反问:“事成之后,你们怎么处置尸首?”

矮个子道:“弄到乱坟岗埋了,那两个仆人见主人家不见了,想报官就报官,只怕他们不知道主人家的真实身份。”

蒋云初按了按眉心,“那就请他自尽,他不肯我再出手。”

两名暗卫笑了,高个子建议道:“这样的话,不声不响地让他喝点儿东西算了。”

蒋云初没同意,“太简单了没意思。”

到底算不上禽兽不如,便该有人的死法。这是蒋云初能给王永锌仅有的一点尊严与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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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多年了,王永锌一直住在这里。这个小四合院儿,根本就是他的监牢。

找打恰当的人来杀他之前,皇帝会一直留着他。

三日了,王永锌察觉的反常之处是,常年盯着他的人手撤了。

按理说该有替换的,可怪异之处就在这里,他感觉不到,也找不出对方出没、探寻的踪迹。

要么是皇帝赦免了他,要么就是遇到了真正的高手。

毋庸置疑,前者是不可能的。

在皇帝那里,他的罪过是知道的太多了。

有些是非,让登基之前的皇帝很狼狈,很多上位者非常忌讳这一点,不能让人平白失忆,动杀心是自然而然的。

他离开锦衣卫之前,数次偏激行事,意在触怒皇帝或重臣,单纯是因为看不惯皇帝越变越难堪的嘴脸、让他杀的人太多太多了。

他那时真活腻了。

皇帝却不成全,说让他找个宅子住下之后,京城就没王永锌这一号人物了,又委婉地点拨他要么死于后来人之手,要么自尽。

自尽?他偏不。

安安静静的日子也不错。做错的事太多,见过的错事太多,对这尘世,他早已无话可说。

一晃数年过去,一件值得回想的事情都没有。

他只是在等,等末日,或新帝登基。

这上下的情形,他预感到变天的日子不远了。他,也该走了。

宅子里有个很小的酒窖,这一晚,王永锌破例取了一坛陈年竹叶青,命老仆人准备两荤两素一道汤,把酒菜摆在后面那个小的可怜的后园。

用饭之前,他在书房写了一封信、找出两张面额不小的银票,一并封好之后,放在案头,用镇纸压住。

信封上写的是让两个老仆人亲启。

之后,他找出一个红色的小瓶子,收入袖中,锁上房门,去了后园,自斟自饮。

天气很冷了,好在酒是越喝越暖。

两个老仆人不时来看看他,他吩咐他们只管去歇下,记得明早收拾书房。

独酌到第七杯,他余光瞥见一道颀长身影出现在了月洞门。

人何时来的,他不知道,他转头凝住,看清楚那是个俊美至极的少年郎。

少年没有杀气,但不代表没有杀机。

少年与他对视片刻,步履从容地走向他。

人到了近前,样貌越发清晰,王永锌确定了他的身份:蒋家后人,蒋云初。

王永锌起身寻来一把太师椅,放到自己对面,沉默着打个请的手势。

蒋云初落座,神色自若,不言不语地望着他。

那眼神渐渐成了一座山,压得王永锌透不过气来。先前能被人完全忽略,再到这样无言而迫人的锋芒,他不知道少年是如何做到的。

终究是王永锌先开口了:“有何贵干?”

“送你一程。”蒋云初说。

王永锌又为自己斟满一杯酒,“想到了。”

“那多好。”

王永锌喝了一杯酒,问:“要我怎么走?”

“你定。”

王永锌颔首微笑,“多谢。”

“不必。”

王永锌用手势问蒋云初喝不喝酒。

蒋云初摇头,“你走了我再喝。”

王永锌没想到,自己会在这时候由衷地笑出来,“你早生二十年该多好。”

蒋云初没接话。

王永锌问:“那位没交代别的?”

“没。”

“此事,我要感谢他。”今时的皇帝居然办了件人事,指派这样一个高手来索他的命。

蒋云初牵了牵唇。

“你没话问我?”王永锌顿了顿,强调道,“蒋家没话问我?”

“没有。”

王永锌讶然,“你是独自来的,就算有人打下手,他们也起码在半里地之外。”

蒋云初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想说什么?”

王永锌想了想,笑着摆了摆手,“你懒得问,我便没必要说。”

“的确是。”王永锌之类的人,蒋云初根本就没注意过,因为连这种人都注意的话,十二楼的弟兄会忙得吐血。

王永锌又斟满一杯酒,从袖中取出小瓶子,晃了晃,“这个可行?”

蒋云初无所谓,“随你。”

王永锌唇角缓缓上扬,把小瓶子里的药丸投入酒杯之后,端详着蒋云初,“你这样个杀人的路数,说出去恐怕没人信。”

“是你成全。”

王永锌敛目看着酒液,静默片刻,道:“我有个不情之请。”

“说来听听。”

“若有机会,整治昌恩伯赵禥。”

“原因。”

王永锌道:“第一位昌恩伯夫人,是我的意中人,婚期在即,赵禥用阴损手段把人抢了过去。

“她进到赵家没出一年,投缳自尽。

“我在这儿耗了这些年,大抵也是想看到赵禥尽失一切。”

蒋云初沉了片刻,道:“有机会的话,尽力而为。”

“多谢。”王永锌换了个很闲散的坐姿,微笑着看了少年一阵子,端起酒杯,慢慢饮尽。

蒋云初目睹全程,神色平宁。

王永锌又调整了一次坐姿:身形下滑一些,以便头倚着靠背。

他望着夜间蔚蓝色的星空,深缓地呼吸着清寒的空气,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叩击,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动作越来越慢。

到第九次叩击的时候,手指抬起时明显有些吃力,落下之后,再没抬起。

他的嘴角缓缓沁出鲜血,但是没有任何痛苦的反应,双眼仍然望着星空,神色几乎是祥和的。

蒋云初取出随身携带的小酒壶,旋开盖子,不急不缓地喝了几口酒。收起酒壶,拿起桌上的一方帕子,给王永锌拭去嘴角的鲜血,再把帕子放到他袖中。

之后,蒋云初凝视着王永锌那双平静空茫的眼睛,好一会儿,抬手给他阖上眼帘。

差事办成了,他离开院落,站在院门外。不消片刻,两名暗卫疾步赶来,得到蒋云初示意之后,去料理王永锌的尸首。

蒋云初打道回府。

因着雪狼,不论早晚,他都会回家。

原本有些瘦的雪狼逐日胖起来,性子却是一点儿没变,不是不黏他,是根本懒得搭理他。

但他不回府的时候,它又会坐在府门口眼巴巴地等,谁要抱它回室内,它就冲谁呲牙。

待得等回了他,充其量是多看他一会儿,摇一摇尾巴。

这次亦是。

到了府门外,便望见小家伙孤零零地坐在门口,扭着小脑瓜看他。

蒋云初跳下马,站在街巷中。倒要看看它会不会过来。

雪狼瞅了他一阵子,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慢吞吞走到他近前,仰起头,很不高兴的样子。

常兴迎出来,将骏马牵走。

蒋云初和雪狼对望或者说对峙了一阵,后者摇了摇尾巴,颠儿颠儿地跑回到府门的台阶上。

蒋云初真服气了,心想这性情,估摸着只有颜颜改变得了。成婚之后,她愿意的话,就把这性子古怪的小崽子交给她。

进到府中,蒋云初沐浴更衣,歇下之后,睡意久久不肯光顾。

他索性起身,换了身玄色穿戴,策马离府,去了书院的碧云亭。

独坐在石桌前,脑筋自动再现了王永锌自尽的整个经过。

他这样办差的路数少见,走的那么平静的人更是罕见。

心绪有起伏,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或许有一些兔死狐悲,或许有一些为自己当时同样的平静漠然而心惊,或许是真切的生出了隐忧。

这种事,今日只是开头。下一个会是谁?又要用怎样的手法?会不会遇见一个畏惧死亡到歇斯底里的?又会不会遇见一个根本罪不至死之人?

他已经成为刽子手了。

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手。

他心生嫌恶,觉得自己配不上颜颜。

配不上,真的配不上。

有些事她从没问过,可曾想过他最无情阴鸷的这一面?倘若想过,是何感触?

如今她还小,可以不在意,成婚之后呢?成婚后接受不了的话,怎么办?

——这是他不成眠、暴躁的源头。

不可失,又不知该不该告诉她他最毒的一面,能做的,也只是离她近一些。如此,心里踏实一些,连带的也更煎熬。

不知独坐了多久,他听到了轻微至足可忽略的脚步声,是从后方传来。

她的声息慢慢趋近。

他唇角缓缓上扬,一动不动。

贺颜走到他身后,暖暖的双手蒙住他双眼。

蒋云初轻轻地笑,双手将她双手拉下来,拢到掌中,让彼此成为她自背后抱着他的姿态。

“阿初哥哥。”贺颜声音软软的,在他耳畔响起。

“嗯。”他问,“你怎么会来?”

“因为你来了啊。”她说。

蒋云初心头有些发酸,“颜颜,我……”

“阿初,”贺颜柔柔地打断他,“我知道的。”

“知道什么?”

“知道你的差事,知道你为何烦躁。”贺颜亲昵地蹭了蹭他面颊。

蒋云初索性把话摊开来说:“那么,知不知道我有时视人命如草芥?知不知道我有时要取人性命?”

“锦衣卫不就是那种差事么?诏狱不是更糟?专门刑讯的所在。”贺颜语气轻松,“蒋云初,你是不是觉得我真缺心眼儿?”

蒋云初笑着站起身来,把她搂到怀里,“只是想问你,有没有因为那些嫌弃我。”

“在胡说什么呢?”贺颜抬脸看着他,笑靥柔美,“生离死别,你幼年就经历过,我没忘。是这个世道,为了如愿那一日,你只能辛苦一些,心累一些。”

他笑,“……你居然把我说没词儿了。”

贺颜歪了歪头,随后踮起脚尖,亲了亲他的唇,“别乱想好不好?我心疼。”

“别这么懂事,我心疼。”他语速很慢,很慢。

贺颜凝着他明亮的含着怅然、疼惜的星眸,“你再这样,我哭鼻子给你看。”

蒋云初没说话,托起她的脸,在她唇上印下一吻。

贺颜抿了抿唇。

他双唇滑到她耳边,“贺颜。”

“嗯。”

“我爱你。”自然而然的,他缓慢而清晰地说出了这一句。

贺颜先是心花怒放,继而竟有些感伤,眼眶发热。情到浓时的滋味,是这样的。她告诉自己要铭记于心。“我怎么样,你是明白的。”她小声说。

“你就当我明白吧。”蒋云初语带笑意。

贺颜和他拉开距离,斜睇他一眼。这厮可真是,总不能让她当即还回去吧?难得有这样的甜头,不多享受些时日未免太傻了。她拉起他的手,“走走,说说话。”

“好。”

下一刻,贺颜就改了主意,“去我房里。”

“好。”

深浓的夜色中,两个人溜到她住处。

贺颜引着他到了里间,“分给你半张床,哄着我睡着。”

蒋云初仍是说好。

合衣依偎在床上,贺颜的手拍着他的背,“阿初,睡一觉。”

蒋云初啄了啄她的唇,“要颠三倒四到什么时候?”

“到你睡着。”

“听你的。”他的手绕到背后,寻到她的手握住,再转到两人之间,“这样就好。”

贺颜淘气地挠了挠他手心,“天明前我唤你。”

他微笑着嗯了一声,阖了眼睑,放空心绪。过了些时候,沉沉入梦。

贺颜听着他匀净绵长的呼吸声,抬眼看他。

这样好看的一个人,让她偶尔心痛到无以复加的一个人。

或许是真的心有灵犀,原本睡的好好儿的,忽然醒来,想去碧云亭。

她去了很久,他都没留意到。

他需要承担的事,她想见的到,苦于不能分担,能给他的,不过是片刻温馨,一刻安眠。

她磕磕绊绊鸡飞狗跳地长大时,他已在有意或被迫变得成熟睿智。

她小心翼翼地以肘撑身,亲了亲他的眼睑,又亲了亲他面颊,过了一会儿,又做贼似的极轻极轻的亲了亲他的唇。

快些成婚吧,成婚之后,便能长久相伴。

.

翌日一早,蒋云初神清气爽地出现在宫里。

皇帝从两名暗卫那里得知差事办得很漂亮,给了蒋云初金银、田庄相加的丰厚赏赐。

蒋云初有意问道:“微臣不明白,这差事妥当在何处?”

皇帝哈哈一笑,“借刀杀人已经很高明,让人自愿赴黄泉路,岂不是更胜一筹?走的特别平静的人,终归是异数。你在他周围而没被他寻到踪迹,他大抵就慌了。”

“原来如此。”

“这类事对你来说,委实大材小用了。”皇帝道,“往后你还是忙正事为好,除非有分量十足的。”

蒋云初不动声色,“微臣听凭皇上调遣就是。”

之后,蒋云初出入养心殿、御书房的次数越来越多,越来越消瘦的皇帝常在说完正事之后,与他闲聊一阵,或是下两盘棋。

又过了一阵,皇帝每次下了大早朝,都是直接唤上蒋云初回养心殿,先与他说大半晌的话,才见阁臣。

说心里话,这一阵的君臣相处下来,他觉着这小子很有意思,除了掌控利用之心,当真生出了些欣赏与爱惜之情。

这般的厚待,让赵禥、赵子安嫉妒得直跳脚。

文武百官看到蒋云初的时候,态度渐渐有了不尽相同的变化。

贺师虞早得了准女婿的如实相告,料定会有今时今日,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事情进展得这样顺利,他本该满腹欢喜,却真高兴不起来。

何岱亦是。

与虎谋皮,踏错一步,便会粉身碎骨。

贺师虞如今何事都不瞒贺夫人,她的忐忑化为顿悟:阿初定是打通了锦衣卫甚至更多的门路,以至于如今也能与前世一般,短短时间成为宠臣。

贺夫人一再正色告诫夫君和儿子儿媳,但凡与云初有关的事,都要先问过他再说,以免好心办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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