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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名师高徒

书名:好人平安 作者:骁骑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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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名师高徒

一声班长喊的傅平安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学员如果是军校出身,那军龄应该比自己还长,博士毕业的话,授衔就是少校,起码副营级干部,这样的人都要称呼自己一声老班长,让他有一种莫名的沧桑感,可是老子从军满打满算还不够两年呢。

傅平安当然明白,一级英模和荣誉称号是多么耀眼的光环,别说是军校生了,就是真正的老兵和那些混日子的干部见到自己,都要被这光环震慑到。

学员很年轻,看起来和傅平安年纪差不多,虽然一直没怎么说话,但是傅平安能感受到他身上的那股蓬勃朝气和渴望建功立业的心,和自己刚入伍时如出一辙。

傅平安回了一礼,转向正团级:“首长,我服从命令。”

正团级很欣慰:“谢谢你的贡献,你刚才说你的数学成绩是什么水平来着?”

傅平安说:“高中水平,高考考不过去的那种。”

正团级和王医生交换一下眼神,说:“师资方面,你不用担心。”

既然傅平安已经答应,接下来就是专家组的活儿了,医院方面负责统筹的是王医生,军队是个等级森严的地方,看正团级对王医生的态度,傅平安估摸着这位年轻的女医生军衔不会低于少校。

学员换上了病号服,住进了傅平安隔壁的306房间,3374医院终于有了比自己还新的新人,而且还是一个正常人,这让傅平安很开心,但是很快他就发现这个名叫方远的小伙子似乎也不太正常,好像是个低能儿。

当天晚上方远就敲响了隔壁的房门,向傅平安咨询问题,说被子叠不好怎么办?傅平安跟他来到屋里,看着床上蒙着白色被罩,叠成方块形状有棱有角的棉被说:“你是怕睡一觉起来叠不成原样?”

方远有些不好意思的点点头。

傅平安问:“你不是军校出身?”

方远说:“我是科大少年班的,博士毕业后部队特招,参加过军训,但没要求学这个。”

傅平安问:“那平时你都怎么叠被?”

方远面红耳赤:“我上学的时候,我妈陪读,我的生活都是她照顾的,我连衣服都不自己洗。”

傅平安乐了:“那你完了,医院和部队一样严格,叠不成豆腐块,男护士会把你的被子丢出去。”

方远真信了,脸色由红变白:“那怎么办,班长你教教我。”

傅平安说:“用凉水浸透了,再拿木板压,保证棱角分明。”

方远这就要去拿脸盆,傅平安赶紧制止他:“逗你呢,傻小子,这儿不是连队,别说叠被了,就是睡到日上三竿也没人管你,不过不会洗衣服真不行,谁也不会帮你洗裤衩子臭袜子。”

“那我学着自己洗。”方远低声下气道,眉宇间并没有怨气,这倒让傅平安有些意外,在他印象中,天才小神童都是被父母老师宠坏了的废物,除了学习啥也不会,但这个方远也许是个例外,他有股韧劲。

“为什么参军?凭你的学历,去高校继续搞研究,或者留学,不好么?”傅平安提出自己的疑惑。

“那个牺牲的助手,是我的哥哥。”方远说,“他比我大五岁,是伯父家的儿子,从小就是父母口中别人家的孩子,他的背影,我一直望尘莫及,他是我的榜样,也是我的偶像,所以,他未尽的事业,我要接过来,这是我的职责所在。”

“是条汉子。”傅平安道,“我教你洗衣服,病号服统一送洗衣房,内衣自己洗,用水泡上,撒点洗衣粉,泡透了搓搓就行,一遍遍过清水,水不混了就洗好了,是不是比做数学题简单?”

方远很感激他,说:“我辅导你功课吧,这个我在行。”

傅平安就乐颠颠的把自己的自考高数书拿了过来,方远随手翻了翻说:“这个我没法讲。”

“你不是博士么?”傅平安不解。

“这个是我十岁时学的,看一遍就会了,实在太简单了,没法展开给你讲,就像你没法辅导小学生做一加一等于二那样。”

方远不像是在装逼,也不像是开玩笑,他一脸真诚加遗憾,傅平安只好说:“好吧,算我输了。”

傅平安向王医生报告了这件事,王医生莞尔一笑:“方远只是你的助手,并不是你的辅导老师,神通未必是名师,你的老师还在路上。”

傅平安说:“这么重视我,搞得我压力很大啊。”

王医生说:“不是重视你,是重视舒静宇的才能,虽然舒静宇的作用也只是其中的一个小步骤,核聚变要靠一代人,甚至两代人的努力,我们是在为人类做贡献,为地球做贡献,人类发展的史册上,会留下你们的名字的。”

傅平安说:“其实我还不是太明白,到底要我做什么。”

王医生说:“简单来说,就是借助你让舒静宇保持最佳状态。”

傅平安说:“什么是最佳状态?”

王医生说:“有些自闭患者会表现出超人的能力,比如纽约的一个孩子,能画出曼哈顿的立体图,每一栋楼宇都没有遗漏,甚至楼宇的间距,马路的长度和宽度,都和现实完全一致,而他不过是在电视上看了几眼空中俯拍的镜头而已。”

傅平安打了个寒颤:“你是说,舒静宇现在还不是最佳状态,是因为他还不够疯?”

王医生笑眯眯的说:“傅平安,你是个聪明人。”

受到心理冲击的傅平安默默回去了,他心目中王医生的形象也发生了改变,从一个年轻善良的女医生变成了不择手段冷血无情的女魔头。

但是转念一想,牺牲一个人,换来整个人类的进步与发展,似乎任何冷酷都是可以原谅的。

组织上派来的辅导老师到了,傅平安发现自己低估了研究所的实力和魄力,他们派来五个数学老师,让傅平安挨个试活,教的最好的留下,最终傅平安选择了一个中年男教师,此人教学方面很有一套,最适合教育他这种初级阶段的学渣。

有任务在身,浑浑噩噩的精神病院生活顿时丰富充实起来,傅平安每天按部就班,一天三餐之外,不是陪着舒静宇发疯,就是各种学习,他跟着辅导老师学数学,跟着辛子超的分裂体之一陈健学唱歌跳舞,跟着电视学英语,不知不觉时间过得飞快,辅导老师完成了第一轮任务,就要回去了。

临别时刻,傅平安才想起来问老师的全名和工作单位,说等我出院之后去拜访您。

老师笑了笑,说我叫葛军,在中学里教书。

转眼就到了年底,也是傅平安同年的士兵退伍的时间,傅平安很想回他的老部队东山守备区看看,他找到王医生请假的时候有些忐忑,但得到的回答令人吃惊。

“你不觉得你已经没有戒断反应了么?”王医生笑着说,“至于你的战场心理综合症,也没那么严重,只是部队为了保护你所做的一项措施而已。”

傅平安这才明白,那场架的后果有多严重,需要用一个六级军残证和一个月的住院治疗来迂回保护自己,不管怎么样,这个事件过去了,而自己的毒瘾也成功戒断了。

“那我是不是可以出院了?”傅平安有些小激动。

“你有任务在身,暂时还不能出院。”王医生狡黠的笑笑,”其实对你来说是好事,你有什么要求,组织都会答应你,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傅平安想了想说:“我想先请假回去看看,然后我想上大学。”

王医生说:“没问题,部队院校对你敞开,而且是免试入学。”

傅平安说:“具体上什么大学,我还得考虑考虑。”

王医生写了一张假条交给他:“给你三天假,你慢慢想。”

傅平安回到307,终于脱下这身病号服,换上自己的军装,特意将一级英模奖章挂上,来到舒静宇的房间和他告别。

大多数时候, 舒静宇都表现的比正常人还正常,他扫了一眼,发现这枚奖章,便问傅平安是怎么拿到的。

一句涉密到了嘴边又咽下,傅平安心想舒静宇是个病人,而且是在封闭的精神病院里,整天耳朵里听的都是疯话,假作真时真亦假,说说又何妨,于是将自己的经历用白描的手法简单叙述了一下,不带任何感情渲染,即便如此,讲述的时候他还是几次哽咽。

舒静宇看了看窗外,忽然说道:“马尔克斯在百年孤独里说过,生命中曾拥有过的所有灿烂,都终究需要用寂寞来偿还。”

傅平安深以为然,他获得了无上的殊荣,但这份荣耀却无人分享,最该分享的人都已经战死,这份伤痛,他注定要一个人背负一生。

他默默退出了房间,回去整理行装,第二天他要先搭乘医院买菜的车进城,再转乘城际长途车去东岛。

这一夜傅平安想了很多,临近凌晨才睡着,睡了两个钟头就被闹钟吵醒,天才蒙蒙亮,买菜的车就要出发了,他背起行囊下楼,上车,在门卫室出示了假条,跟车进城,坐上一辆长途车,中午的时候抵达省城,继续转车,终于在傍晚时分抵达了东岛市。

当傅平安出现在守备区大门口的时候,站哨的警通连战士一眼就认出了他,两名哨兵在夕阳下向他行持枪礼。

九十章 春梦了无痕

傅平安还礼,走进守备区大院,沿着林荫道走向警通连宿舍,那是两年前他来到这里的第一站,但是那栋六十年代的苏联式建筑竟然不在了,原址变成搭着脚手架的建筑工地。

一个兵路过,傅平安叫住他,打听警通连的新地址,那兵看到傅平安的中士肩章,先敬礼再说话,说警通连搬家了,先在体育馆里凑合着。

“守备区到处都在搞建设呢。”这个兵说。

傅平安哦了一声,提起行李去体育馆,这里乱糟糟一片,偌大的室内体育馆变成了兵营,到处是铁架子床,分不清哪是哪,问了几个人才找到公务班的龚晨。

龚晨见是傅平安回来,有点惊讶:“你怎么回来了,对了,你的东西都在。”打开柜子,里面放着虎骨酒和高丽参。

“听说你看病去了,我正愁呢,我马上退伍了,谁帮你看这些东西,说话你就来了。”龚晨有些唏嘘,“程国才调走了,他主动申请去三团下连队,听说上岛了。”

傅平安没说话。

“咱们连换了新的连长和指导员,被你打掉牙的林鹤也调走了,不过人家是高升,到军区政治部当官去了。”龚晨接着说,“同时调走的还有胡大鹏,去军区司令部作战处当参谋,前途无量啊,孙连副也不在,接新兵起来,接完了还要当新兵连的连长对了,你晚上住哪?”

傅平安忽然醒悟,警通连已经没自己的铺位了,九连也撤编了,自己在部队的根没了。

“没事,去招待所开个房间。”龚晨给他支招,“最近乱的很,这不快退伍了么,干部也懒得管,你不去西小楼找刘小娜叙叙旧,人家可一直惦记着你呢。”

听到刘小娜的名字,傅平安心里咯噔一下,西小楼,他曾经魂萦梦绕的地方,让他受尽羞辱的地方,在历经沧桑后,这一切都淡了。

傅平安决定先去探望熊司令,再去寻访故人,他来到干休所一号院,却发现大门紧闭,只听到狼狗的叫声,问了邻居才知道,熊司令病了,田阿姨陪着他去省城军区总院住院去了。

于是傅平安又回到大院,四下逛了逛,他预感到这是自己最后一次在此处徜徉了,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守备区还是两年前的守备区,一草一木都没变过,但和傅平安同年入伍的兵,大部分都要离开这里,退伍前夕这些“老”兵难免心理波动,部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连管他们的纠察都提前退伍走人了,就是担心老兵报复。

眼前就是西小楼,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天色已晚,这个时间段通讯连应该是在晚学习,若在从前,傅平安根本不敢登门,现在却无比的释然,就像去同学家那样,光明正大的走进了西小楼的大门。

西小楼里无男兵,就算是通讯连偶尔有些男性干部,也只局限在某些特定空间,比如一号台,女兵寝室是绝不会踏足的,但傅平安就这么进来的,第一个看到他的女兵惊讶到反应不过来,愣了一下才问:“你找谁?”

“我”傅平安脑海中闪过两个名字,最终还是说出刘小娜这三个字。

捧着脸盆的女兵冲楼上喊道:“刘小娜,有人找,男的。”

然后就看楼上栏杆处冒出一排齐耳短发的脑袋,女兵们像看西洋景一样看着贸然到访的男兵。

“哪个连的?”

“不认识”

“还是个中士哩,嘻嘻。”

“这不是一级英模么!”

“是咱们的兵王来了!”

终于有人认出了这位男兵就是守备区头一号兵王,海岛蛟龙荣誉称号和一级英模奖章获得者,两年兵就扛上中士肩章的传奇人物傅平安。

傅平安当然不知道,在他走后守备区搞了若干次“学习傅平安”的活动,把他整成了全守备区士兵的偶像。

可是刘小娜却没出现,有女兵在楼上喊:“蛟龙,你稍等一下,我们班长马上就好。”然后一阵哄笑声。

刘小娜终于出来了,她刚才第一时间得知傅平安来访后,一颗心怦怦乱跳,强忍住奔出去的心,回到铺位前拿出化妆包匆匆化了个淡妆,梳梳头发,还穿了双中跟鞋。

傅平安还记得自己被逐出守备区的那天,下着大雨,刘小娜披头散发在雨中追吉普车,那次雨中相拥,给了自己坚持下去的勇气,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功成名就,衣锦还乡,风风光光的,堂堂正正的来西小楼,这一梦想他实现了,而且是超额完成,但他却没得到想象中的快乐。

“我们出去走走吧。”刘小娜在哄笑声中说道,丝毫也不避嫌的挽着傅平安的胳膊出了西小楼,但是在大院范围内还是老老实实的把手放开了。

“我一直在等你。”刘小娜说,“听说你回来过,那天我值班,等我下机已经吹熄灯号了,我只听说你把林鹤揍了一顿,打的他满地找牙,真解气。”

傅平安说:“我一直没有人身自由,我住院了,精神病院。”

刘小娜停步,摸摸傅平安的额头:“你没事吧,难道他们说的是真的,你真有精神病?”

傅平安笑了:“有没有精神病,你摸我的额头也摸不出来啊,是PTSD,应激反应比平常人大,但我不是疯子。”

刘小娜拍拍胸口:“那就好,吓死我了,万一你突然发作我可招架不住。”

“我不会冲你发作的,在守备区当兵的日子里,你是唯一对我好的战友。”傅平安笑道。

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打动了刘小娜,她双目噙着泪水,嘴角却高高翘起来,无限温柔的看着这个比自己年纪小,却比自己军衔高的男兵。

两年军旅生涯,是每个从军者一生中最难忘怀的时光,对傅平安如此,对刘小娜更是如此,不同的是,傅平安历经战火磨炼,最亲爱的战友都已牺牲,他也涅槃重生了,而刘小娜的两年都在守备区度过,细碎重复的日子,如同把青春和感情切成碎屑洒在每一天,洒在每一条必经之路,洒在一号台上,现在要离开了,怎么不让她心疼。

“走吧,我请你吃饭,我都听见你肚子咕咕叫了。”刘小娜兴冲冲拉着傅平安走通往干休所的侧门,守门的士兵看见一个肩章洗的发白的上等兵和一个中士出门,连问都不问。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七点钟正是华灯初上,灯红酒绿的时刻,刘小娜熟门熟路找了一家小饭店,很娴熟的点了几个菜两瓶啤酒,和傅平安对饮起来,一边喝一边聊。

“罗瑾也调走了,都是沾你的光。”刘小娜说,“保密条例在这,我们就不明说了,那件事之后,守备区很多人立功受奖,胡大鹏是本来就该调军区的,林鹤这个人渣就是胡扯八道了,他那样的货色连军装都不该穿,扯远了,罗瑾拿了一个二等功,提前授上尉军衔,调XX军去了,那可是野战军,一线部队,晋升最快的地方。”

想到军区一招前的分别,傅平安黯然神伤。

“我也借你的光,拿了一个三等功。”刘小娜笑笑,“还当了班长,两年兵没白当,爱过最渣的人渣,受过最重的情商,也参与过战争,立过功受过奖,最后挂着大红花光荣退伍,原本我以为会除名退兵呢,呵呵,这都是命啊。”

两人喝完了啤酒,正寻思是回去还是再要两瓶,忽然饭店的门被推开,一群便装青年涌进来,他们都是守备区快退伍的兵,不光有大院的兵,还有下面部队的兵,大部分傅平安都没不认识。

老兵们可认识傅平安,这下想走也走不了,都是同年兵,共同话题三天三夜说不完,于是添酒回灯重开宴,白酒啤酒成箱的上,刘小娜还拿出手机叫了两个女兵出来助阵,大伙儿喝了个昏天黑地,谁也不服输,喝大了就偷偷出去抠喉咙吐了回来继续喝。

傅平安喝的最多,谁让他是兵王呢,大伙儿轮番敬酒,车轮大战,哪怕是钢筋铁骨也架不住这种喝法,但他一直保持着神志没出溜到桌子底下去。

小饭店已经打烊,勉强还清醒着的人把战友们挨个往回送,傅平安没地方可去,只能去招待所开房间,他喝大了,走路都发飘,只记得刘小娜不停和自己说话,转眼就到了招待所,还见到了另一个老战友顾磊,是顾磊给他们开了个套间大床房,带浴缸的那种。

后面的记忆,傅平安就模糊了,他只记得自己做了个春梦,梦里那个白的发亮的酮体既像是刘小娜,又像是罗瑾,他仿佛在大海上航行,一会儿在波浪的峰顶,一会儿落到谷底,荡漾刺激,一泻千里。

当傅平安醒来的时候,头疼欲裂,他喝了太多种酒,而且都不是什么好酒,这会儿反胃恶心,去洗手间趴在马桶上又吐了一回才神清气爽,看看床头上的小闹钟,已经上午十点钟,赶忙洗漱一把,穿上军装下楼。

前台站着的是另一个陌生的服务员,傅平安问他顾磊在哪儿,服务员说顾磊今天退伍。

傅平安猜到了什么,急忙来到守备区大院,发现欢送仪式已经结束,大巴车也在十分钟前开走了。

大操场空荡荡的,如同他一去不复返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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