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下)
书名:所爱隔山海 作者:意何为
第四十章 (下)
车最终停在了绿岛湖边的公共停车泊位。季夏低头解开安全带, 右手快要落在车门之际,李居言忽然拉住她的手。
对方轻扣住她的手腕,银灰腕表隐隐硌压着她的腕骨, 在不经意附压间,冰冷触感愈发清晰起来。
季夏回过头,略带茫然地看向他。
四目交接后,李居言神色未变,淡淡启唇, “以前来过这里么?”
这里?
这声问题来得突兀, 季夏听得有些不明所以。她朝他轻摇了下头,“没有, 怎么了?”
李居言偏过头,没再接这个话题, 手也跟着松开。再次出声时, 疏淡到听不出语气,“没什么。”
他解开安全带, 黑睫投落疏淡阴影, “下车吧。”
许是因着靠近湖边绿荫的缘故, 盛夏蒸腾的暑气在这里散了个尽半。横越过白色石雕护栏,是一片水波平静的湖面。从她的角度望去,只见一片光辉影绰。
环境清幽干净到不沾半点都市喧嚣, 两人站在香樟树下, 某一瞬间好像只剩下蝉鸣阵阵。
这里无疑是个很好的谈话点。
她收回了目光, 转而看向站在对面的李居言。
他身形高挑挺拔,无意中背过不少灿然光线。
他也在安静看着她, 敏锐察觉到对方保持的距离后, 心底渐渐浮起躁意。
一声声质问落了空, 明明近在咫尺,心却远隔重峦山海。他参破不透,又握不住。
只需一次靠近,对方就下意识后退。
于是,他索性蛰伏于沉默,耐下性子定定看她。
“李居言。”季夏出声叫他,率先打破沉静。
李居言轻嗯了声,继续之前的话题,“什么重要的事情。”
季夏抿了抿唇,最后出声,“她说的都是真的。”
话音忽然沉落耳际,他一时怔仲,“什么?”
季夏看着他,在安静中逐渐心照不宣。
很快理会大概到,李居言敛淡神色,沉声追问她,“哪些是真的。”
哪些?
季夏闻言稍许失神。
说那句话时她未经细想,因此言清道明来得轻易。然而当他再一次追问后,她这才在后知后觉之下,感应到心底那几分犹豫与挣扎。
语言不知何时拥有了重量,压在她的喉间。
——是啊,在挑明戳破表象前,谁能真正做到心无旁骛以及不假思索呢?
万事一旦涉及感情,便是处处鲜明棱角,一不留神就会撞出片片淤青。
指甲深深陷落肉里,愈加清晰传来的触感又像在无意提醒她:季夏,你早就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一时未等到应答,耐心也像沙漏般迅速地流逝殆尽。
他想起那些在他看来原本荒谬又可笑的言论,
——“季夏只是在利用你报复她的姐姐。”
——“她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然而,悄然滋生的怀疑像是幼芽,在迅速的抽根破土,滚烫翻涌心中的理智。
最终他抬手钳起她的下巴,同她直直对视,“我要你看着我说。”
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季夏,把话说清楚。”
毫不设防间地撞上他的视线,季夏的睫毛下意识低颤,试图摆脱他的手,却被他不容置疑的力道全然地压制住。
他看着她,眸中漆黑一片。气质褪去往日惯有的漫不经心,整个人透着几分凌厉清冽的侵|略感。
树影斑驳律动,他就这样等着她的回答。
季夏望着他,终于启唇,“李居言,我们分手吧。”
分手的话一出,季夏明显感知到对方动作一顿。
寻着恰当的机会,她得以轻易挣脱,顿了下,“对不起。”
对不起。
可是,涉及浓墨重彩的情|爱,一声对不起好似叶落无痕,又怎么能奏效。
李居言垂放下手,下颌线绷紧,冷冷吐出了两个字,“理由。”
“季夏,你要分手,那么你的理由呢?”
良久,季夏垂眸,“因为我腻了。”
她抬眸看他,对上他漆黑一片的双眸,终于将心里反复打磨的草稿说了出来,“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认真,只是一时兴起罢了。”
她顿了下,接着出声,“李居言,我不喜欢你。”
只是一时兴起。
李居言看着季夏,心中短暂地默念,忽然间冷笑了下。
最后一次,他尝试着从她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然而,无果。
如天边云雾下的月亮,清冷疏离的理所应当,仿佛注定般无人能够撼动。
某一瞬,他想问她,她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是有多么的决然无情,才能用稀疏平常的语气说出这些话。
听到最后,他的眉宇间戾气隐现,胸骨左缘传来隐痛。
听她将所谓真相道尽,冷笑过后,他再次发问,声音冷沉,“所以,这是你分手的理由?”
季夏顿了下,朝他点了点头。
“是。”
灼热视线定在她的脸上,明明客观只持续了不到五秒,季夏却感觉仿佛过了许久。
半晌,他倏然间冷笑一声,目光发冷,“行。”
清隽眉眼敛尽情绪,只余淡淡冷戾,一字一句,“季夏,到时候可不要后悔。”
季夏张了张口,眼底有一瞬间的茫然,却很快归于清静通明,她出声,“好。”
话音一落,他最后看了她一眼,目光带着纯粹的冷。
没过良久,他动了动唇,“季夏,你说得对,你不值得。”
说完后,不再多说半个字,选择了转身离开。
季夏立在樟树繁荫下,见他沿途独身踏在阳光之下,午后灼日光线肆意洋洒周身,像在簇拥着偏爱的主角。
两人故事落幕,他耀眼依旧,她回归现实。
两人渐行渐远,驶向一片平行的两端。
“你说得对,你不值得。”
李居言最后说的话就这样反复地盘旋耳际。
她转过身,紧咬住下唇,直到唇间碾破沁出血|腥。
他说得对。
她的确不值得,不值得他对她这么好。
不值得被偏爱,不值得握住温暖。
记忆像是忽然被撕开了道口子,在脑海里呼啸翻涌。
无数次尝试得到关注,又尽数落了个空。
无数次寄出去的信件,又尽数了无回音。
无数次试图照顾分忧,又尽数被冷呵推开。
事事都能有回音吗? 八_零_电_子_书 _w_w_w_._8_0_8_0_t_x_t_._c_o_m
既然不能,为什么还要试图拥有呢?
想到这里,一股索然无味的感觉就这样涌上心头。
季夏沿着路,漫无目的地往回走了很久。
走到了一个岔路口,一通电话打来,季夏顿了下,看了眼备注。
【余遥】
接起后,对方的话语带着熟悉的轻快,应该是父母在旁边看着,所以又难得几分正经,“季夏老师,我明后天打算和爸妈到R市旅游,所以家教的日程能不能改一下?今天下午有时间吗?四点到……”
“喂喂?老师,在听吗?”
“嗯。”季夏应声,安静眨着眼睛,“我有时间。”
“好,你现在在哪?”
季夏一顿,“在绿岛湖附近。”
电话那头的她停顿了下,传来关门的声音,带着八卦,“去这么远的地方?不会是和男朋友去的吧?”
“什么。”
“绿岛湖啊!不是B市出了名的情人湖么!听说去过那里的情侣都能相伴一生,白头到老呢。”
季夏听着有些短暂失神。
余遥:“喂?你在听吗?”
她仓促应声后,很快结束了通话。
打车软件很快打到计程车,季夏上了车,和司机报了手机尾号。
司机一路话说个没停,季夏不时地有所回应应,却还是被她看出几分不在状态。
她打着方向盘,大喇喇道,“小姑娘,怎么脸色不太好,和家人吵架了?”
季夏:“没有。”
她再次出声,“不是这样,那就是男朋友了。”
季夏神色一滞,没有回答。
司机目视前方,自顾自感叹,“现在到了这个年龄段了,我发现回头看啊,其实有些事情,有些人,命中注定就要遇到和相逢。当时觉得天大的事,现在看来不过尔尔。不管怎么样,凡事看开就好了。”
季夏闻言,有些苍白抬了下唇,“嗯,谢谢你和我说这些。”
—
三层简欧别墅外双开雕花铁门大敞,各色商界名流相互执手,来往流离。
水晶吊灯悬落下如瀑灯光,直直打在许嘉苑身上。C家当季新款限定礼服衬得她气质优雅,一入场就斩尽了主角光环。岁月从不败美人,即使年龄迈过四十,却仍保养得当,看不出一丝皱纹。
稍一应付完宾客,她侧头问她的丈夫李意衡,“他人呢?”
李意衡皱深了眉,语气透着严厉不满,“就回来了说了句祝福就离开了,一天到晚真是就知道胡闹,这么重要的场合也缺席。”
许嘉苑抬手抿了口高脚杯里的香槟,若有所思地问,“刚才阿言刚才打电话动用了司机?”
李意衡松了松手上的腕表,“嗯,说是要他去接人,结果这人没接到,自己倒也离开了。”
而另一边。
待旁意和林程赶来的时候,李居言正靠坐在清吧的沙发,相互交衬的明暗灯光下,轮廓线条愈发深邃利落,却无声透着几分冷淡。
见他们过来,他神态自若地朝他们招了招手。
林程皱着眉走了过去,目光悄然移到桌面上那倒放在酒杯里的手机,手机一半淋了个透,屏幕却还兀自亮着。
模糊中大致看清了色彩轮廓,亮起的屏保应该是一张季夏穿着校服的睡颜。
心里就此隐隐猜了个大概。
气氛越安静就越诡异。
林程和旁意两人在对面落座,互相默契地使了个眼色,然而还没待他们发问,李居言忽然出声。
他冷淡撩起眼皮,淡漠启唇,“分了。”
旁意迟疑着问出声,“怎么这么突然?”
沉默间,疑惑像雪球越滚越大。
这才在一起多久?明明上午还好好的,怎么说分就分。
李居言没回答,视线却定在了驻场歌手那的方向。他们跟着回头望去。
旖旎陆离的灯光下,驻唱歌手轻握着麦克风奏着吉他唱着歌,低缓沉郁的声线在空中安静地流淌。
“我对你的爱可能已泛滥成灾,所以你避之不及,却说感受不到我的心意。”
“我以为喜欢能够翻山越岭,将山海填平,后来才明白它连快乐都给不起。”
“爱意是一人的由衷感叹,
像我握不住的审判,
不顾不管风吹叶落后被侵占……”①
上卷完/所爱隔山海
作者有话说:
①歌曲《克莱因蓝》
上卷完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