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蓝色跑车
书名:附生 作者:柳满坡
第143章 蓝色跑车
之前游魂三天请了假, 比赛一周请了假,现在奶奶病了,祝微星又脱不开身还要请假。学校那边好说, 咖啡馆的兼职, 祝微星却觉对不起程老板, 于是趁着奶奶午睡的间隙,他去了故人坊当面道歉。
程老板听后却挥着手表示无所谓:“我过两天准备给店面搞个简装, 本来就想让你们都放个短假。你来的正好, 过来看看,这舞台我想再扩一下, 把观众席拉得远一些, 免得台下人老时时刻刻盯着你,好不好?对了, 墙壁也要粉刷粉刷, 这些照片一会儿都取下来。你不用不好意思,安心陪着你奶奶。钱够不够用?要不要再预支点工资?”
程老板对自己那过于殷勤周到的态度祝微星不可能感觉不到, 感谢之余, 他心里明白这是看在贺铃兰的份上才这样照顾他。
随着祝微星记忆越来越多的恢复,他对这位圆头圆脑的程老板也算有了点过去的印象,对方和楼明玥是同龄人,作为大嫂的亲戚,十几岁前的年节也常来楼家串门,似乎是读了大学以后就渐渐不再见人了。
祝微星婉拒了程老板的好意, 转头看了眼那些墙上已经被取了几幅的舞台艺术照,犹豫了下,问:“怎么会想到给乐队起那样一个名字?”
程老板一听乐了起来:“你知道我们乐队啊?”
又道:“啊,是不是姜来告诉你的?那小子还真是我们最卖力的推广大使。”
祝微星权当默认。
程老板道:“我们乐团的贝斯手起的, 不知道他是看了什么电影或小说,鬼鬼怪怪,图腾崇拜,就搞了这个名字,现在想想有点非主流小众,但当时真觉得挺酷。”
祝微星呢喃:“贝斯手……”
姜来崇拜傩舞社的贝斯手,他这个富家小少爷明明有极好的钢琴水平却选择了u艺这样的三流院校就读,且还选修流行音乐……那个贝斯手的身份是谁,祝微星都不用动脑就已昭然若揭。
程老板见他一直盯着墙上的照片出神,察觉出他对这乐团的关心,笑着从一边书架里翻了几册书和碟片。
丢了一盘给祝微星说:“感兴趣就拿去听听,当初做了不少,摆着也是积灰。”
祝微星接过一看,竟然是傩舞社发售的唯一一张专辑。封面是一张青面獠牙略显狰狞的鬼面,而那专辑名,用的是同名主打歌,名为——《篝火》。
整张唱片的风格特别混搭,超现实主义夹杂着鬼魅的民族图腾,一半现实照,一半手绘风,泼洒的底色明艳刺目,充满诡炫的光怪陆离感。
程老板道:“当年我是想好好搞一搞的,v和装帧找个专业设计借个场地也没多少钱,反正是玩,没必要抠抠索索,结果另几个没愿意,说要弄就全自己来,所以从场景到道具都是我们自己掏的东西,你别说,还挺像模像样,这个逼勉强算装下来了。”
话刚落却见祝微星手里的专辑“砰”得砸落在地,眼前人面皮都一下微白。
程老板一怔,忙问祝微星是不是不舒服,得到对方恍惚摇头,才捡起专辑玩笑道:“不会是被这风格吓到了吧?啊呀,是有点那魑魅魍魉的倾向,网上也不少骂的,你不适应也正常。”
祝微星却一把抓过那专辑,翻到最后几页,指着角落一张略模糊的照片问:“这车……这辆蓝色的车是谁的?”
程老板有些意外余他的着急:“我们团员的啊。”
祝微星嗫嚅:“urciego……”
程老板惊讶:“哟,你识货哦,型号ip670,已停产,这超跑当年全球也就限量三百台,这是唯一一辆改装的星空蓝,别的地方见不到这颜色。”
祝微星呆呆看着他:“车……呢?”
程老板叹气:“撞掉了。”
祝微星:“怎么撞的?”
他的刨根问底让程老板略奇怪,但还是道:“不知道,车主当时昏迷,醒来后精神也不好,怕刺激他,我们就没怎么去问这事。”
祝微星对着那专辑愣了良久才轻道:“车主……是你们团的贝斯手吗?”
程老板:“对啊。”
……
从77号一路走回中心医院,祝微星神色还有点茫然。天上下起了蒙蒙细雨,一点一点,将他从上至下从里到外淋个通透,他却像感知不到一样,任水渍沿留海滴答,都想不起抬手去擦。
从听闻张鸣鸣那番话时,祝微星就一直在想姜翼和那场葬礼的关系。
他给姜翼找了很多借口,比如,是刚巧,是意外,是他和乐团里的谁认识,是他和殡仪馆的谁相识,但他在现场待了两个小时,且是繆斓在场的情况下,只他们两位当事人。唯一的解释是,姜翼和骨灰坛里的两个人熟识。
可要论熟识,廷芝熟识,大嫂熟识,哪怕是程老板,面上都该比姜翼熟识。
为什么是他呢?为什么偏偏是他呢?
向来聪慧的祝微星这一次却无论如何都想不通。而现在,他好像终于给自己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如果……燕瑾凉欠了姜翼一条命,那姜翼出在葬礼现场,这个借口,不,这个解释会不会就显得合理很多?
会不会?
祝微星脚下轻绊,险些摔倒,扶了扶把手,才发现自己走到了头。
他忘了要坐电梯,竟沿着中心医院的安全通道一路往上走,不知不觉竟快爬到了顶楼。
回过神来时,祝微星想返身,却忽然顿步,抬头望向那道被锁上的小铁门。
眼前依稀闪现几幅熟悉的画面。
他从检查室要回病房,忽然发现走廊口的小门开了一道。他难得好奇,走了两步过去,竟见到一台轮椅堪堪停在台阶边,一个男生垂着脑袋坐在上面,稍不留意,往前一倾,他就能摔下楼去。
楼明玥虽不爱管闲事,但这场景着实危险,便想着小心后退,去找护士来处理。
他走路无声,谁知却仍被轮椅上的人察觉,对方当先侧头,凉凉地朝他看来。
背影高大宽厚,转过来的脸却格外年轻,也就十四五岁,几乎还是一个孩子。
楼明玥似认出对方就是前几日搬到隔壁病房住的病友,步伐顿了下。
他又才看清,那孩子的嘴里竟叼了一根烟,好在没点,但姿态老成,眼神都透着一股看破世俗的无神,与他稚气的模样显出诡异的反差。
不过在和楼明玥对上的瞬间,那孩子的瞳孔像微微亮了下,又很快寂灭。
楼明玥听见他问:“为什么?”
楼明玥没懂:“什么?”
孩子的头上还绑着厚厚的绷带,脚上也打着石膏,坐得像有些痛苦,半歪着身体。
少年问:“为什么出钱救我?我们都算不上认识吧?只是陌生人而已。”
不知是楼明玥的错觉,还是他像是心内有着怨气,将后一句话咬得格外重。
对于楼家给中心医院某些特定对象注资帮扶的事,楼明玥并没有公开透露过,也不知道这小孩从哪里听来的消息,并且能精准的认识自己,也是有点本事。
楼明玥面无表情:“不为什么。你可以当是中了一张彩票。”
少年冷笑:“你怎么知道我想治?也许你出钱了我也不会感谢你。”
楼明玥无所谓:“博|彩公司也不需要彩民的感谢。你要是想放弃,就把名额让出来,下午就可以搬出去,换别人进来。”
这话说得少年眉毛都竖了起来,像怒了:“你这人有没有点同情心,这样对一个病人和小孩讲话,我要被你气到了,从这里滑下去怎么办?”
楼明玥一愣,他自小接触的都是斯文人,哪怕是生意上的竞争对手都要脸要皮爱维持一副虚假和平,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当他面不知好赖恶人先告状的熊孩子。
楼明玥认真的好奇:“你是……青春期吗?”
少年一下直起身,暴躁道:“你放屁!”他用那打着石膏的脚没个轻重的蹬地,轮椅都被蹬得又朝台阶处滑了几厘米。
楼明玥到底是顾惜小孩性命,默默闭了嘴,但表情也没多惋惜同情,摇摇头竟像要离去。
又被身后不讲理的臭小孩唤住:“等等!”
楼明玥本可以不理,但他想了想,还是配合地看向了对方。
少年问:“你真的觉得,我这样的废人,治好了以后,人生还会有意义吗?”
楼明玥想起初见对方时他的家属和那位徐医生的对话,这孩子以前似乎是练体育的,但自此之后怕是梦想破碎,不复从前。
楼明玥反问:“为什么没有意义?每个人人生的不同阶段,都有活下去的不同意义,中途放弃,是很可惜的行为。”
少年咬着嘴里烟,一脸吊儿郎当的不以为意:“你说的容易,可你根本不知道我经历过什么……”
那一刻,他的眼里又浮现出方才一闪而过的灰淡死寂,仿佛已阅过生死存亡,尝尽人生百态,那种倦意远远超脱他外在的青涩皮囊,像一个耄耋老人般腐朽颓靡。
楼明玥心口莫名一揪,微微敛神,还是选择冷漠道:“别人本来就没有必要知道,你自己知道就够了。”
少年一愣,又嗤笑了一声,不再说话。
却觉身下轮椅忽然微动,竟是站在远处的人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握住车把扶手,将少年慢慢扯离了台阶边缘。
少年皱眉,本想挣动,却听身后人一边推着他往病房走,一边轻轻地说:“眼前的人生没有意义有什么关系,很多人也没有,不都活得挺好。即便有意义的人,个个也都五花八门,说明这东西外面多得是,你那么骄傲,那么自认了不起,凭什么人家能有,你就找不到了?也可以随便先找一个用起来,哪天不顺心,再换就是了,总会有个合意的。”
楼明玥难得说那么长一段话,那少年一开始还仔细的听,后来越听越不对劲,重新躁郁起来:“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当换手机啊?那么随便!”拿这种骗三岁小孩的弱智话来搪塞他。
行到病房前,楼明玥松开手,忽然勾起嘴角,露了一个极浅的笑,一脸霜雪立时化了一半,愈显清丽俊雅。
他说:“不是假话,我就是这样一个个换过来的。”
你可太值得了
144、你可太值得了
病案室前,祝微星向接待的医生拿取他前两天过来申请的病历档案。接过后,祝微星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档案时间是去年八年,他……不,是祝靓靓在擎朗酒店坠楼时的治疗报告。
那几日被迫游魂时,他在梁家窗外听见梁永富和繆斓打电话,得知中心医院有问题。祝微星思忖之后,觉得若要调查,最好的切入点就是从自身开始。作为祝微星他和中心医院的交集无非也就两次,一次fo电器晕倒住院几天,一次最早坠楼住院一个月。
可查看那些报告后,祝微星却没有发现问题。而没有问题,恰恰就是最大的问题。
他一直记得,fo电器那次晕倒后被送入医院,检查了脑电图和心电图的报告,得出的却是诡异结果,因此被姜翼带着匆匆夜半逃离。但是未得知真相的祝微星当时天真的问过李主任,为什么检查报告会这么奇怪?自己坠楼时有无做过类似检查?李主任则回答,他之前住院时是术后修复,所以没做过脑电图和心电图,这次做这些内容会出现异状,是因为仪器和环境问题,与祝微星无关。
再看手里去年八月的这份报告,坠楼的他后遗症如此严重,明明做了许多检查,包括脑电图和心电图。可李主任却说他没做,还说得如此信誓旦旦,甚至都未怀疑未思考,如果不是他过度自信记忆出错,那就是……李主任在撒谎。
仔细想来,楼明玥还在时,李主任就已身兼中心医院神经外科的要职,甚至已与副院同级,除非十分诡奇的疑难杂症,以他现在的资历,早就不再接普通门诊的病患。可祝微星一入院便受他全程照顾,连出院后的复查都是他亲自坐诊。祝微星这样的小角色,何德何能……啊,不对,还有一个小角色也成了他的病人,受他多方照拂,且李主任自己也提过,两年前,他也是孟济的主治医生。
祝微星捏着那份病历沉默良久,才抬头又问病案室的负责人:“据我所知,中心医院的病历档案可保存十年以上,我能不能再查阅一份八年前的病人病历,他叫姜翼,当年因一场车祸被送到医院的病房。”
医生把名字输入电脑后告诉他:“你没有权限。”
祝微星问:“是需要他本人的证件才能来调阅吗?”
医生竟然摇头:“有证件也没用,你查的这位属于特殊病人,除非他本人,或者我们院长和主任级别的来调阅,其他人都不可以。”
特殊病人……
祝微星又问:“楼明玥呢?”
医生在确认名字后点点头:“也是。”
所以姜翼和楼明玥竟是一个等级一个待遇?
祝微星对医生道过谢后转身下楼,他似乎又忘了要坐电梯,沿着楼梯一节节的往下走,本该是去奶奶的病房,结果莫名其妙出神得走出了住院大楼。
一抬头正对上前方一片灌木绿植。近一年的生根抽长,那成排的凤尾兰早已越过人头,白苞葳蕤,青叶扶疏,美得芳华正茂亭亭玉立,让祝微星一时看得有些呆,并觉万分陌生。
直到听见身后有人叫他,才茫然回神,一转头,发现是梁永富。
梁永富站在几步外,对祝微星挤出笑来:“前两天的凌晨三四点,我好像也在医院楼下看到一个身影站在这里看花,当时就觉得像你,还怕自己眼花,没想到果然是你。”
他说得是祝微星得知奶奶刚入园时的那一夜,和姜翼一起陪床,祝微星醒来后睡不着,就下了楼,在这里站到了天亮。
梁永富说完却未得祝微星回答,又见他表情略颓靡,担心是自己说错了话,尴尬道:“我奶奶也病了,住在另外那栋楼,我也是来陪床的。”
祝微星听后,点了点头。
见眼前人没有聊天的欲望,梁永富识趣的住口,转身欲走,却被祝微星叫住了。
144、你可太值得了
祝微星看梁永富,这个人的状态其实比自己差多了,瘦了一圈,脸上虽带笑,双眼却无神,想到那日游魂时听见他在电话里和繆斓的交易与争论,想必近日在千山过得也不会太如意。
祝微星忽然说:“你……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
梁永富并不意外,仍是微笑:“什么忙?”
祝微星将他的神情收入眼中:“我想知道两年多以前,孟济入院时的费用账单,还有孟妈妈这些年疗养院的费用供给账目。”他知道梁永富有办法,他给自己的红光小城资料那么完善清晰,一点都不像个普通大学生能查到的东西。以他的门路,这一点消息应该不是大问题。至少比孤身一人的祝微星自己去查要方便多了,而且,梁永富竟是他身边极少能想到不受繆斓和某些人监管并操控的对象了。
想了想又道:“权当我欠你一个人情,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还你。”
他以为梁永富至少会疑惑或犹豫,没想到那人当下就点了头,说:“可以。”
轮到祝微星莫名了。
梁永富像看出他的想法,说道:“其实不管你请我做什么,我都会愿意帮你,只要我能办到。”
祝微星皱眉:“为什么?”
“因为你值得啊,”梁永富说完才觉这话有些歧义,又自己笑开,摇着头解释,“因为我早看出来,讨好一百个繆斓,都及不上帮你做一件事有用,你可太值得了。”
……
在奶奶的强烈要求下,祝微星没有成功在医院留夜,被赶回了羚甲里。
天色已黑,祝微星走到六七号楼前,周身便生出一种被盯视的感觉,他在周围环视一圈后,抬头朝上看去。果然一下就对上黑暗里一双沉沉探来的眼眸。
姜翼咬着烟趴伏在阳台前,撑着头懒懒的俯视着他。察觉到祝微星发现自己,他龇牙一笑,对下头人扬了扬下巴,示意他上楼。
两人已有两天没见,只微信联系,祝微星往自家七号楼瞧了眼,见屋内大灯已灭,哥哥该是睡了。他想了想,抬腿去往姜宅。
刚进门,都来不及换鞋,人就被一把扯进去摁在墙上。高大的黑影山一样兜头压来,把祝微星吓了大跳。
眼看唇要被堵,祝微星机敏地一下抬手捂住了身前人的嘴,轻声说:“我还没吃晚餐,叫个外卖好不好?”
姜翼双手撑在他脸侧,呼吸微微粗重,凝视着祝微星的眼神莫名让人心颤,仿佛饿狼叼住了羊,却又硬生生被夺了食般可怖又不甘。
几秒后,他的表情变了又变,最终骂了句粗话,退了开来。快步进房掏手机问祝微星要吃什么。
祝微星随在他身后,一眼发现屋里真换了张新床,不至于太大,但比起过去是宽敞了很多。而一旁的储物柜则少了一只,乱七八糟的杂物也都清空了大半,还真如祝微星料想的那样,家具都为此挪了位。
那人一边倒腾手机,一边躺上新床,还嘚瑟的晃了晃腿,仿佛怕来客看不见。
“盯着我看干嘛?后悔吃了可以先忙别的。”姜翼提醒道。
祝微星连忙转开了眼。
吃完了晚餐,祝微星手里正好有两件本要去医院陪夜带的换洗衣服,在姜家洗了澡换下,等姜翼去洗的时候,他转身坐到了对方的书桌前。
桌上还是姜翼堆放的漫画游戏,祝微星给他简单做了些整理,目光落到角落那卷从他第一次来姜家就见过的缠手绷带上。上次以为是全新的,其实近察才发现是有些年头了,边角都微微泛黄,也不知在那里挂了多久。
他一直留着这东西,是始终怀疑散打吗?还是放不下车祸那日的记忆……
忽然一阵嗡响起,震得祝微星急忙去看手机,生怕是医院来电告知奶奶状况有异,好在只是有社会
144、你可太值得了
新闻提醒。
但一看之下仍然吸引了祝微星的注意力。
“千山集团新项目即将动工,红光小城烂尾建筑两周后将进行爆破拆除,u市著名‘鬼楼’此后或成历史。”
这消息让祝微星一怔。
自从想起楼氏和南郊地王曾有过的渊源,他对红光小城的感情就越发难言,虽知早晚会有这一天,可真要到来,祝微星还是心情复杂。
正出神,后颈有炙灼气息贴近,不等祝微星反应,一道高壮的身影从背后将他完全覆盖。滚烫的柔软从祝微星的耳根再到脖颈一路辗转,沿着脊椎陷入后领间。
敏感的祝微星被亲得微微发抖,才升起的那些繁思都瞬间散乱。解了扣子的衬衫从肩膀滑下,也方便身后人的吻顺势绵延。
姜翼抱着人在他的蝴蝶骨处亲了又亲,沉迷流连。迷糊的祝微星隐约觉得那位置似有问题,可脑袋已经想不了太多。红着脸感觉到衬衫下摆被人掀起,人也整个被翻转抱坐到了书桌上。
姜翼凑近与他鼻尖相抵,一手仍在衬衫下,一手则抬起祝微星的下颚,从似有若无的啄吻卷缠深入到夺走祝微星的呼吸,把人吻得被迫仰起头同他四目相对。
祝微星迷离间望入了姜翼的眼,竟被他瞳仁中除浴望外的浓重情绪骇了跳。那就像两汪深潭,带着不见底的暗漩,能将所有坠落其中者卷入深渊。他紧紧地凝视着祝微星,笼罩着祝微星,让他无力挣脱,无望生还。
深|吻造成的缺氧窒息让祝微星略无力的整个倒进了姜翼的怀里,被他搂得更紧。他这般投怀送抱任由摆布式的献祭姿态似让姜翼格外满意,在祝微星快喘不上气时,他终于松开了对方的唇。
一边摸着祝微星犹带潮湿的嘴角,姜翼一边勾起唇。很淡的一个笑容,却透着一股邪门,势在必得的实在不像个好人。
祝微星衣衫落地的同时,姜翼也脱去了上衣,顺便一把扯了长裤往墙上的开关处砸去,然后将桌上的人一把抱起。
上一次在酒店时,祝微星早早就关了灯,而这一次,神志恍惚的他终于在灯灭前清楚的看见了眼前人下|腹处躺着的那枚纹身的全部模样。
两头尖尖,双弧弯弯。
那是一枚新月……
作者有话要说:有些线索大家猜到了,但是祝微星没有,他需要一一证明,包括前面的伏笔都要串一下,所以会写的比较细。时间线方面,目前其实很破碎,大家搞不清没关系,后面会整个顺一遍,应该不会看不懂感谢在2021-05-1902:27:34~2021-05-2101:55: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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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是有点
145、是有点
窗外早已喧嚷街巷,日轮当午,屋内却仍窗帘紧闭,狼藉一地。
还?算宽敞的床上紧拥着两?人,高壮的那个把白细的那个压在身下睡得死?沉,不知日久,直到时钟又走了几圈,才抬起昏重的眼?皮,望向那个不知何时醒来的枕边人,懒懒地问:“看够了吗?”
祝微星的确默默地盯了姜翼半晌,对方问这?一句时的神情口气恍惚间像将他?带回了两?人的初见。那天姜翼就是站在这?间房间,问对面放不下百叶窗帘干着急的自己?,问了句“看够了没有”。
那是祝微星有记忆以来,两?人说?得第一句话。
没得祝微星回答,姜翼又追问:“瞪着我不说?话,忽然不认识我了?”
祝微星瞧着他?,须臾竟道:“是有点……”
姜翼眸色一闪,又阴沉沉笑开?,朝祝微星更近的凑来:“你这?话的意思?是觉得我们俩还?不够熟是吧?需不需要再熟一遍?”
祝微星的脸被他?的唇贴着缓缓摩挲亲昵,本来就拆了散在那里的身体更是要被他?再次压个稀碎,尤其腰以下彻底要没知觉。
祝微星忍不住轻吟一声,竟放了软话:“我饿了,想喝粥。”
姜翼抬起头,嘲讽:“睡前要吃,睡醒又要吃,你是有了还?是要变猪了?”
边说?边一手?去摸他?小腹,一手?去掐祝微星的脸,把他?的两?腮和嘴巴挤得微微嘟起更方便啄咬亲吻。
这?个土匪要真只是动手?动嘴也倒算了,偏偏别的地方也有越来越热情旺盛的趋势,感?觉到昨夜让他?深受其害的地方又有作怪的风险,祝微星立时变了表情,挪着已不是自己?的膝盖去把不安分的人顶开?,小声道:“真的想吃……”
姜翼像最?受不了他?这?幅表情这?种声音对付自己?,翻着白眼?深呼吸了好?几口气以平复生理?心理?,半晌才不甘不愿的掀开?被子跳下床去。
见这?人就这?么大摇大摆露着一身腱子肉去衣橱找干净衣服穿,祝微星急忙别开?视线,只在人转身时,才轻轻略过他?下|腹处。
光天化日,把那纹身看得更清晰了。
姜翼却误把祝微星的闪躲当做是不好?意思?,到底没真逼人,警告他?一句乖乖待着等自己?后,才简单打理?着就出了门。
祝微星默默望着姜翼神清气爽离开?的背影,须臾,垂下了眼?。
姜翼没买流动市场的现成粥,他?竟也有嫌弃那里不干净的一天,而是没管沿途诡异的打量目光,直接去粮油店扛了一斤大米回家,想亲自给祝微星做顿养肠胃的。
谁知打开?门却见房间内一派齐整,连床上的被子都叠得方正,那么个大活人则没了踪影。
姜翼瞬间收了脸上的兴冲冲,反手?丢下米,看了眼?窗帘紧闭的对面,表情冷冷下沉。
祝微星撑着酸痛的身体勉强给那人整理?了卧室后返家,正坐在书桌前发呆,忽然听见对窗传来一声巨响!像有人暴怒之?下砸了很多东西,骇得祝微星猛然回神。
他?又听那头一连串后续踢踹砸门远离的动静,直到脚步远去,6407彻底安静下来后,祝微星才缓缓拉开?桌下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只旧手?机。
这?是他?当初在祝家天花板上的暗格里发现的东西,当初只粗略翻看了一些,祝微星觉得里面应该还?有些有用的内容,便想再翻看一下,发现又一次没了电。
祝微星起身,忍下牵拉到某些肌肉的针扎感?,勉力挺起背脊,维持着往日模样?慢慢往渔舟街去了。
担心被焦婶看出异样?,他?只远远看了看牛奶摊,确认生意一如往常后抬步进了一边的汽修店。
久未见面的土匪军团今天只阿盆和管晓良在,后者见了他?立时跳起,恭敬的问他?有何贵干。
祝微星忽略他?的调笑和做作,说?:“想请你帮个忙。”
不等他?继续,管晓良抢白道:“你不用说?,我知道你来意,不就是为老姜下礼拜的那事找个帮手?嘛。”
祝微星疑惑,又一想似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想否认,却不知怎么开?口。
他?的犹豫被
145、是有点
管晓良看在眼?里权当是羞赧,挥手?让他?别不好?意思?。
“虽然姜翼最?讨厌过那一天,每年也都不让我们操办,但如果由你来,他?心里肯定偷着乐。哎哎,我说?这?话可不是要你带上我们的意思?,但你如果实在客气,硬要邀请,我们当然愿意帮忙。”管晓良得意道,满脸都是想看那天姜翼敢怒不敢言的吃瘪表情。
祝微星却没接他?话,反而疑惑的问:“姜翼……那天从来不过吗?”他?其实没有忘,在O省登记时,见到姜翼的身份证起,祝微星就把即将到来的那一天记在了心里。
阿盆比管晓良在人情世故上多少要明睿,他?像看出祝微星的心情不算明媚,推开?紫毛道:“你别理?他?放屁,你们俩的事随你们自己?,先说?你今天来的事就好??”
祝微星顿了几秒,拿出自己?那手?机道:“我想问你们借一下充电器,等等就还?。”他?见过阿盆也是这?牌子的手?机。
阿盆反手?从桌上扯了跟电线给他?:“就这?么件小事啊,不用还?我了,这?事你怎么还?自己?来,刚姜翼从门口扛着大米路过就该让他?带回去。”
祝微星心说?,自己?这?次惹了他?,就那人的暴脾气,估计有一阵好?气的,所以他?接过电线没给回答,只对两?人道谢后,转身离开?了店里。
下午拖着半废的身体仍然坚持去医院报道,见奶奶的症状慢慢稳定,祝微星也算放了心。怕她看出端倪明明很累也不敢在病房里睡,直到老人家休息了,他?才去走廊的长椅上靠了一会儿。
没想到又遇上了梁永富。
看到对方的时祝微星就知道这?人有了眉目,竟然比自己?预料中的更快许多,不是他?门路对口,就是对方其实早私下里对此有过调查和怀疑。
梁永富坐到祝微星身边,也不和他?废话,抽出一叠资料递了过去。
祝微星虽然迫切想了解真相,但他?这?点不急不躁的涵养还?是有的,没立时就去翻文?件夹,而是想探探梁永富究竟知道多少。
他?问:“是我在FO电器开?业典礼时,你送我上救护那天察觉不对劲的吗?”
梁永富摇头。
祝微星再猜:“进千山集团接触到繆斓他?们以后?”
梁永富仍摇头。
祝微星努力回忆,他?从与梁永富有交集时开?始想起,终于有了些印象:“你最?早去FO面试那次。”
梁永富笑:“我没有骗你,我的确是冲着想在FO电器工作才去面试的,结果轻松拿到职业不算,没几天陪个饭局,还?在台风天被大老板亲自用宾利送回弄堂里,换做你,我一个小小实习生,如果抛去私下苟且,你信不信有那么好?的事?”
祝微星记起是有个雨夜,他?被姜翼送回来时正巧撞见到梁永富也被繆斓用豪车送回,原来他?从那时起就对繆斓开?始了怀疑,比祝微星早得多,也真是个聪明人。至于最?终将目标确实指向自己?,应该就是祝微星在FO电器晕倒那次,张申和繆斓对他?表示出的过度关心。
梁永富的确很机敏,在挑破自己?的目的后他?也懒得再掩藏功利心,直接对祝微星摊牌说?:“你不用试探我,我早说?了,为你做什么我能办到的都会愿意,你想知道我了解多少嘛……”
他?摇了摇头:“我知道的不多,只知道他?们格外关心你,在你周围布满了眼?线,你的一举一动都逃不开?他?们去,把你的有些消息告诉繆斓,我就能得到重视,我何乐而不为。而且你放心,我的好?奇心没那么重,能知道的我会想知道,不该知道的,我决不多问,我有自保的警觉心。”
他?说?得无辜,但祝微星可不傻,能让他?用此要挟繆斓交换留在千山的条件,必然不止是鬼王重视自己?这?一件事,或许是……那天姜翼抱着他?离开?医院,梁永富之?后看了监控,帮祝微星善后时也看到了他?有问题的心电图脑电图报告,因此让他?知道了祝微星……根本不是原来的祝靓靓?
又或者还?有别的什么把柄被梁永富所察觉?
但梁永富对此不想挑破,祝微星也不戳穿,便让他?维持着这?份警觉,给人留了一线。
145、是有点
到此,他?才去翻手?里的文?件,一看之?下果然全是问题。
无论是孟济,还?是孟妈妈,那账目中显示的除了最?初一笔赔偿费是来自于红光地产外,母子俩在医院和疗养院的后续治疗费用全来自同一个对象资助,对方甚至连隐藏都不屑,汇款栏光明正大的写着一个名字:张申。
除此之?外,再没有第二人。
祝微星看向梁永富。
梁永富懂他?的困惑:“我本来也以为里面该有姜翼的名字,他?就算没转个一千两?千,一百两?百总该有吧。不然对外,这?几年羚甲里可是传遍了他?供养孟济两?母子的好?人好?事的。他?再霸道不讲理?,也不至于做冒名顶替的事?”
他?虽言语存疑,但表情十分淡定,似对此并不意外。
祝微星的手?微微颤了颤,问:“我听过一个传言,孟济当年虽然被诊断为脑死?亡,可他?有段时间似乎康复了,竟然还?出过院,在外面被人亲眼?目睹过。你知道这?件事吗?”这?话自然是祝微星把孔强在红光小城撞到孟济的事美化过后的说?辞。
梁永富这?次的惊讶是真,他?皱起眉,摇头,眼?珠转了圈后对祝微星坦白道:“这?怪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另一间怪事,你要不要听一听。”
祝微星直了直酸痛的腰,问:“什么?”
梁永富小声说?:“红光小城偏僻,孟济又是被霸凌才出了事,他?坠楼后,是过了很久才被人发现的。我问过目击者,好?几个人都说?,送上救护车的时候,他?其实就已经……断了气了。”
祝微星一惊。
“孟妈妈之?前也说?过,她儿子早就死?了,所以,你猜她到底为什么疯了?”梁永富忽然盯向祝微星,笑容诡异,“而让姜翼在医院照顾了两?年的东西,又是什么?”
对上他?目光的刹那,祝微星觉出一层背寒,他?也像终于确认,能让梁永富和繆斓谈条件的究竟是何种筹码。
无法自欺欺人的祝微星一刹那收紧五指,任文?件在手?心皱成了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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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尾兰
146、凤尾兰
祝微星之前预料的没错,就?姜翼那个狗性格,一气之下?,两人?有三四天没有见面,也没有通消息。正好?,祝微星要在医院照顾奶奶,又因为拿了金律奖,要在学校受领导指教,老师嘉奖,甚至还有些不露脸的小采访,再加上练琴,忙得是脚不沾地,整个人?累得一下?没了大半年养出来的气色,一招打?回解放前,瘦削得近似像去年刚出院。
幸好?祝微星不算白忙,跨入六月的第一个周末,医生松口奶奶终于可以出院。祝微星便一大早在家先把?自己要用的东西?准备妥当,下?午赶着去接回奶奶,又照顾老人?家吃饭,喝药,量血压,到她一切安稳后才去忙自己的事。
祝微星看了看书桌上并排摆放的两只新旧不一的笛盒,伸手摸了摸,祝微星提上了那只新的,又拿了放在灶台上包装得很朴素典雅的一只纸盒,转头对奶奶说自己要出门一下?。
想了想又道:“我?晚上会回来,但奶奶不用等门,先睡吧。”
出门,他抬头往对楼看了看,对面的窗户有光透出,这灯其?实?今天从大白天就?亮到现在,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户有人?在家,摆明是那谁一贯的幼稚脾气。
祝微星去到六号楼,慢慢走上台阶,来到姜家门外时?,驻足在那儿片刻,才想起伸手敲门。落指的动?静极轻,连他自己几乎都要忽略。就?在祝微星以为房内人?大概没有听见时?,片刻,那头就?响起了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门一打?开,就?见到套着老头衫的姜翼一张气呼呼冷飕飕的罗刹脸,看到来客冷哼一声,不爽的问:“你哪位?来找谁?”
祝微星顿了下?,认真地说:“我?找姜翼,我?来给他送东西?。”说完,提了提手里的那只漂亮的纸盒子?。
姜翼看着盒子?片刻,才显出不屑:“谁稀罕你的东西?,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世界上哪有那么好?的事?”
大概觉得上次不告而别是错,又或许今天日子?特殊,祝微星没像过去那样用沉默或装傻蒙混,他看向姜翼,利落的给他道了歉。
祝微星:“对不起,以后……不会这样了。”
姜翼对上他视线,嘴角的笑容一凝,又很快扬起下?巴,缓缓退开,让祝微星进去了。
结果这一开门,祝微星迎面就?差点绊到一袋米。那玩意儿就?这么明晃晃戳在大门口,生怕没被人?发现。祝微星看看米,又去看姜翼,立马得到他一个大白眼。
祝微星只能费了些力气把?米推到墙边,然后才跟着姜翼进了卧室。
他看到书桌上摆着刚吃完的泡面桶,把?笛盒和纸盒都放到一边后,问那人?:“你还饿吗?”
想也知道那傲娇鬼肯定?不会给出个好?答案。果然,姜翼道:“不饿,什么都不想吃!”
大款走了快五分钟,终于从大门边挪了过来。祝微星看着挨到腿边的狗,轻轻撸了撸后,好?脾气的说:“那就?等等再吃吧。”
姜翼没接话。小小的房间里,竟出现了一瞬死寂,仿佛空气都有短暂的凝固僵滞。姜翼完全不在乎这略尴尬的氛围,转身在床上坐下?,翘起二郎腿,静静望着祝微星,竟任对方来找话题。
祝微星今天态度特别好?,几乎事事顺着姜翼,不等两秒,便打?破沉默道:“你有什么想做的吗?”
姜翼一怔,有些惊讶祝微星会说这样的话,一边将?他上下?打?量,一边眼底涌出刹那的喜出望外。
姜翼另一只脚也盘上了床,反问:“你说呢?”
祝微星就?知道这个人?会故意误会,无奈解释:“我?指的是,我?们平时?一起不太做的事,今天可以
146、凤尾兰
做一下?……”
说着,又怕姜翼胡说八道,目光在房间里转了圈后,落到乱七八糟的桌面,道:“比如……我?陪你玩盘游戏?”
姜翼皱眉,又摆出嫌弃:“谁要和你玩游戏?你会吗?”
祝微星总算露了个笑容:“可以试试,不会的话,我?也能现学。”
姜翼面现纠结,像自我?挣扎了一会儿,勉强同?意了祝微星的提议。
取了手柄连接电脑,两人?挑挑拣拣,那些剧情类的,闯关类的对祝微星都不合适,最后还是选择了竞技类的。
可无论是赛车、射击还是战斗,祝微星都输得很惨。果然他对所有数码产品都不擅长,哪怕是游戏也一样。
绕上大圈,最后还是跳回了棋牌类。但自小没接触过这类项目的祝微星连斗地主的规则都不会,他本?想现学,姜翼却不愿教。
“大少爷的气质和这些三教九流的东西?都不合适,还是别学坏了。”姜翼嘲笑他。
祝微星自动?忽略,指了指屏幕角落:“那玩一局这个吧,你会吗?”
姜翼看去,是国际象棋。
姜翼骂人?:“什么鬼东西?。”
祝微星说:“我?教你。”
姜翼兴趣缺缺:“麻烦。”
但像是考虑到祝微星只会这,两人?最后还是玩了起来。而姜翼虽然满面不豫,一副连棋子?都认不全的模样,但走着走着,祝微星仍看出了端倪。
姜翼会下?国际象棋。
他顾忌对方,让姜翼执白子?可以先行。姜翼乱七八糟糊里糊涂下?了一通开局后,几乎把?战场全让给了黑子?。可当祝微星开始进攻时?,才发现中了对方的引入战术,第一局结束,他赢得危险。
第二局,开局近似,但没几招姜翼就?开始消除与防御,祝微星和他僵持了半天,竟以和棋收场。
第三局,白子?上来就?采用攻击态势,那是非常典型的古印度防御,难度大,却狠辣,起手就?刺刀见红杀气十足,逼得祝微星转攻为守,节节败退。
即便竞技体育是一家,祝微星都意外于姜翼的谋划能力,他善布局,善攻击,善防守,几乎没有软肋没有弱点,这个看似暴躁易怒不愿思考的人?,聪明程度却和其?表现出的模样大相径庭。
祝微星望着屏幕里的残局久久不语,半晌,才说了句:“你很了不起。”
姜翼丢开那游戏手柄,整个人?懒散的陷到了床榻里,脸上不知何时?也没了笑容,像被刚才那局处处是交锋与杀招的棋局所影响,表情阴雨。
姜翼抬眉,问:“还玩不玩?”
祝微星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我?输了。”
他眼下?本?就?有些重的黑眼圈被顶灯一投射,又重了一层,整个面容都显出前几日没有的苍白,略略憔悴。
姜翼盯着他好?一会儿,眼中仿佛划过一丝心疼,道:“为什么要让自己那么累?”
祝微星问:“不然呢?”
姜翼说:“糊里糊涂活着不好?吗?”
祝微星抬起眼,勾了勾嘴角,像是讥讽:“你真的希望我?糊里糊涂吗?”
姜翼笑:“你又问我?,你自己怎么想的?”
祝微星思忖了下?,眼神也渐渐坚定?:“我?也不想那样,我?想活得明白一点,我?想知道真相。”
姜翼慢慢撑坐起身:“即便和你期待的完全不同?,会让你难过,会让你失望,你也没关系?”
祝微星好?奇:“什么样的真相会让我?难过失望?”
姜翼沉默。
祝微星替他回答
146、凤尾兰
:“比如……你骗我??”
姜翼仍不语。
祝微星垂下?头,慢慢重复:“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说出这句话像让祝微星如释重负,他苦笑了一下?,再次抬头望向眼前人?的眼神已不见刚才平和,显得强势而冷漠。
祝微星拿出一只旧手机,点开放在了姜翼的面前。
姜翼低头,往那旧手机的屏幕看去,就?见其?上竟是一张自己的照片。不知道何人?所拍,拍的是他蹲坐在一棵大树下?,双手插袋看向前方,背景一角能看得出是巨象百货。
这张照片同?祝微星初初在祝靓靓的朋友圈所见的他偷拍姜翼的那张特别像,一样的光线,一样的画面,照片里的男生帅得立体又惊艳,连那时?对姜翼没多少好?感的祝微星一见之下?都没舍得删去,这也是他那微信号里唯一留下?的属于原本?身体的痕迹。
同?祝微星交换了联系方式的姜翼应该也在他的朋友圈见过。不过祝微星现在拿出的这张新照片角度有些不同?,这是他从那台旧手机中重新排查翻出的。照片里除了拍到姜翼,也拍到了他在看的植物,哪怕只有一部分,也足够祝微星辨出。
祝靓靓形容它们“不知道是花还是草,丑得要死”。那东西?的确半花半草,说美观,比起艳丽的花来其?实?不起眼得厉害,但祝微星却曾经很喜欢。它们陪伴了自己一整个绝望又无助的治疗期,他将?新生到这个世界的希冀与寄托都悄悄存放到它们身上,它们风吹雨打?它担心,它们繁盛葱郁他高兴。却不知道这一切都不过是人?为的操纵而已。
花是这样,人?也是这样。
照片里,姜翼望向花的眼神看似温柔,笑容也温柔,却又带着全权在握的势在必得。
祝微星第一次去查了凤尾兰的寓意,有传言说,凤尾兰曾是凤凰涅槃后找不到合适身体前的寄身处。多么简洁明了的含义。它从祝微星来到中心医院起就?被种到他病房的窗下?,那代?表有个人?从第一天就?在告诉他,提醒他,他却直到现在才蠢笨的后知后觉。
“原来从我?在祝微星的身体上睁眼你就?知道了,不,不对,从楼明玥死的那天起,你就?盘算好?了一切,”,祝微星轻笑,语气带着绝对真诚的佩服与夸赞,冷冷道:“六少,好?手段,好?演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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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147、为什么?
听见祝微星的称呼,姜翼面上并未有多余的神色,竟仍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没有惊慌,没有冤枉。唯一的动作是微微低下?头,更显出一种不以为意的漠然来。好像祝微星所喊的人与他完全无关。
祝微星却不会再为他这样的外?表所迷,相反,他眼中生出深重的颓靡,几近悲戚。
姜翼终于开口,竟还带着探究与好奇,问:“是什么让你生出这样离奇的想法?”
祝微星吐出两个字:“是你。”
姜翼坐正身体,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祝微星则将他面上的漫不经心收入眼里,他想听,自己就满足对方。
“一直以来,我总是将关注点放在自己身上,从来没想过,我能换魂,别人自然也能。更没想过那个人,一直就在我身旁。”
“我在O省遇到了一个女生,他告诉我,曾在燕瑾凉和……楼明玥的葬礼上见过你,当?时繆斓也在。其实那一刻,就足以确定你的身份有问题,但我害怕惊慌,给你找了很多借口,比如你是燕瑾凉的朋友,你是繆斓的朋友,甚至,你是楼明玥不为人知的重要朋友,却又难以自圆其说,只能一一否定。直到我从77号的程老板那里得到了傩舞社的专辑,我认出那辆Murciego了,星空蓝的限量版,全世界独此一台。我才找到最好的替你搪塞的理由。那就是,如果,燕瑾凉欠姜翼一条命,那他死了,姜翼去到他的葬礼现场,是不是会没有那么那么奇怪了……”
想是觉得自己天真,祝微星都忍不住自嘲的笑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祝靓靓本就爱在你身上花心思,又或者在像那场葬礼一样的场合里,让他注意到了你的异状,他开始调查你,跟踪你,就像网上人说起过的那两次,祝靓靓到故人坊的餐厅蹭霸王餐,到有钱人宴会偷东西,其实都是为你而去。”
吃霸王餐的地方应该是姜翼带祝微星去过的那家“十?番打边炉”,回头想来,那老板问祝微星是不是第一次来的眼神就似在说,他以前分分明明见过这张脸。而有钱人的宴会自然就是贺廷芝的生日,姜翼跟着游魂的楼明玥去到那里,而祝靓靓则是为了跟着姜翼。祝靓靓在那里说自己看到燕瑾凉,其实他看到的,也是姜翼,他无法说出真相,才只能用偷窃来圆谎。
“所以从那天起,祝靓靓便愈发留心在意你的行踪。他发现你不止自己有问题,还莫名其妙对门口的一个邻居格外上心。那个邻居怎么受得伤,和孔强马庆一丘之貉的祝靓靓一清二楚,也应该知道,孟济那一摔,当?场就该死了。可人不仅又回了口气,还被转入了中心医院VIP病房好好照料,你让他怎么不疑心?他天天去病房外徘徊,为此还撞上过正巧在门外的何灵。”
“而有天晚上,祝靓靓终于等到机会,随在你身后来到了红光小城,发现那里正在做一场奇奇怪怪的法事,我不知他具体在那里看见了什么,也不知道法事怎么操作。但能让祝靓靓偷偷把法事落下的香灰余烬带走,并生出拿它另找人做实验以换取同等目的的想法,他看到的应该与孟济起死回生的奇迹差不离太多了。”
“祝靓靓曾经留下?过一段话,他说他找到摆脱羚甲里的方法,也曾在酒醉时告诉过别人,他发现了一个恐怖的足以威胁他人生安全的秘密。我最初以为是孔强主谋偷盗红光小城的事,后来又以为,是他拿到能招灵转运的香灰。可其实,他发现的最大的秘密……是你。祝靓靓死前已有好长时间没有回过羚甲里,他为什么忽然不回来?是不是因为他察觉到,你知道了,他怕你,他在躲你。”
“我也记得和你讨论过,祝靓靓坠楼那天,在去往擎朗酒店的路上为什么消失了半个小时。他一定是遇到了什么人。而小张警官也说过,那段时间擎朗酒店的走廊监控竟然莫名其妙坏了。你说,祝靓靓遇到的那个人,是不是就是删了监控的人?不然好好的,他为什么要删掉监控,
147、为什么?
又是什么人能把五星级酒店的监控都给删了?”
“燕瑾凉的葬礼三年前举行,祝靓靓却是去年八月出的意外,他在你身边鬼鬼祟祟跟了两年多的时间,以你的敏锐不可能发现不了,且你那么讨厌他,却没有阻止他?又是为什么呢?”
祝微星重重的闭上眼:“我不懂你们那一套玄之又玄的东西,但我猜,我之所以对附身孟济的那段几乎没有记忆,是因为孟济的身体并不合适我,他躺了两年,即便醒来,也是活死人一样无意识乱跑,还被马庆和孔强他们所撞见,甚至连孟妈妈也发现了异样,最后仍以失败告终。所以……你不得不考虑下?一个目标。祝靓靓能从你身上得知那么多消息,你敢说,没有你的故意放任吗?”
姜翼思考,半晌摇了摇头,又点点头:“对,却也不全对。”
姜翼说:“我没有害人。”
祝微星却已不信:“就算不是你亲手害的,也是因为你的计划而牵连没命!”
祝微星看向那个人,眸色空寂无神:“就像,你故意放任我调查这一切一样。”
“因为八年前的那场车祸,让你在住院时认识李了主任,你和他串通一气。在我附身到祝靓靓身体里后,为我治疗,让我痊愈,等我回到羚甲里。你表面上和我不熟不合不认识,却帮了我好多次。你带我悄悄去孟家,帮我调查孔强,送我去红光小城,招梁永富到千山,让繆斓重用于他,允许他接近我,让他以后能有机会给我提供更多真相和消息。更别提我生日那次的月光园之旅,千山集团一行等等等等都在你的计算里……”
“别说那些是巧合,当?所有相关的人事线索都被安排在一个人身边,总有极大的概率,会让我有发现的一天。我以为你害怕我知道,甚至想过假装不知道也可以,可谁知根本是我自作多情!你从一开始,就在引导着我自己去查明一切,了解一切……”
祝微星摇头,他实在不懂:“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燕六少?”
姜翼还是那个姿势坐在那里,从头到尾都没有变换,直到听见最后三个字,才让他抬起头来。
人还是那个人,脸还是那张脸,但以往环绕其周身的街头小土匪做派不知何时已全数褪去,有另一种难言的诡谲气势开始占据那副身体那双眼睛中,强悍凶戾,让一般人不敢对视。
他看着祝微星,扯出一个笑容,很淡,却晦昧邪性。
那一刻,让祝微星瞬间想起刚回羚甲里时的第一次游魂,他来到姜翼房里,也是站在位置,看着躺在床上的那个人,那一刻,对方就是用这样的表情在对他微笑,乐于他跑不掉也脱不离,只能被困于原地。
祝微星怔然,脊寒。
他听见姜翼漫不经心道:“为什么……我可不是做好事不留名的人,我为你做了那么多,怎么能不让你知道呢。可我自己说,多没意思,你也不会记太深记多久,毕竟对你来说,我从上辈子起,就总是个‘陌生人’,而现在……你还会忘了吗?”
祝微星一瞬间红了眼睛:“所以你费尽心思,绕那么大一圈,就为了这个……”
看见他眼中有泪光,姜翼脸上的笑容似滞了一瞬,又勾起嘴角,反问:“不然呢?”
见祝微星似受到极大的冲击,姜翼终于下了地,慢慢的走到他面前,抬手温柔的去摸他的脸,也将那自眼角滑下?的泪正巧接于手心。
“明玥……”
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以前他连祝微星都很少喊,但这两个字,他念得这样郑重又清晰。
“明玥,”他轻轻的重复着呢喃,口气深情又疑惑,“为什么要伤心?你觉得现在不好吗?上辈子有的东西这辈子会有,上辈子没有的,这辈子也会有,活过来不好吗?复生不好吗?”
“——啪!”
姜翼触在祝微星脸上的手被毫不留情的打落,那腮边的泪失去了盛托,依然
147、为什么?
倔强的滑下?脸颊。
祝微星匪夷所思的看着他,像第一次真正认识对方,他不能理解的问:“你步步为营,处处布置,口口声声是为了我好,却看我喜看我悲,看我难过,看我着急。说到底不过是想操控我的行为我的意识而已。你有没有问过我是不是愿意这样再活一次?如果再活一次,生命里没有你又可不可以?”
姜翼看着自己被打开的手,慢慢皱起眉,表情愈渐阴郁。
祝微星一字一句,向来淡然的眉眼显出分明的痛苦,竟有刹那的狰狞,他咬牙切齿的问:“这样看来,我到底为谁而生,为我自己?还是根本是为了你?复生,不,是附生才对,从头到尾,我的生命就是依附你燕瑾凉而生!”
这一句明明音调不高,却仿佛声嘶力竭,祝微星重重吸了口气,才压下?涌至喉间的哽咽,用尽全身的力气回复平日的淡定,然颤抖的双手还是泄露了他翻腾的内心。
他将桌上的笛盒轻轻推到燕瑾凉面前,那是眼前人在自己生日那天送他的礼物,他曾爱若珍宝,一点磕了碰了都舍不得。谁想如今,他会决定在对方的生日那天,将它送回。
祝微星只提上那只纸盒,转身欲走。
却一把被拦了下?来。
燕瑾凉声音冷如坚冰地问:“你想把我的蛋糕带去哪里?”
祝微星垂着眼,笑容凄恍,极轻地反问:“我来找姜翼,这是我一早起来,认认真真给他做的,今天是他的生日,我想送给他。可我的姜翼……去哪儿了呢?”
说完这句,他没再看燕瑾凉,错开人,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应该都把姜翼当毒舌傲娇攻了。其实他的人设一直都写在文案里。
这章后评论区大概会有不少争议,没关系,谜底才解开三分之一,有些东西还没有写。感谢在2021-05-2302:31:37~2021-05-2402:49: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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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菲欧
148、奥菲欧
祝微星去到学校小表演厅时竟引来了一小番喧哗。本质专业院校还是要用实力说话,往日论坛存在感比现实强,自从他拿了奖,已成为校内第一红人,被奉“U艺之光”,现在走到哪儿被围观到哪儿,有人甚至还想和他合影。
亏得辛蔓蔓在现场维持了一波秩序,一边让台上人继续干自己的活计,一边把祝微星拉到一边说话,见他模样,略略一惊。
辛蔓蔓:“你病了吗?”
祝微星:“没有。”
辛蔓蔓:“那脸色怎么这么差?”
祝微星说:“有点失眠。”
辛蔓蔓:“是为了下个月金律奖要?举办的优胜选手返场音乐会吗?两周时间准备三首曲子,练琴太累了吧?”
没得祝微星回答,辛蔓蔓当他是认了,让人赶紧在角落坐下,等自己一会儿。
辛蔓蔓这学期竟然选修了一门声乐,此刻台上正为不久要?到来的期末考排练一出小型歌剧,她找祝微星有事,又换了衣服脱不开身,正巧祝微星往这里路过,便进门和她见一面。
辛蔓蔓翻着要?给祝微星的资料,却听身边人忽然问:“这是在排演哪一幕剧?”
辛蔓蔓意外:“《地狱中的奥菲欧》,你没看过吗?不过也对,大部分人只熟里面那首康康舞曲,对歌剧相对陌生。”
其实祝微星看过。
奥菲欧,希腊神?话里的一位诗人,不甘于深爱的妻子中毒死去,费劲一切办法决定前?往冥府将她带回的悲剧故事。而作为近代的改编版,《地狱中的奥菲欧》却早没了原始古典剧目里的悲剧性,情节趋近荒诞离奇,对这出未能成功的古典营救故事充满了挖苦与讽刺。
辛蔓蔓提醒:“听,下一段就到康康舞曲了,但我更喜欢前一段小提琴独奏,真好听,搞得我期末考也想拉这首了,你觉得我可以吗?微星?微星?”
祝微星盯着台上那个演奥菲欧的男生晃了晃神?,转头,竟避开了辛蔓蔓的话题:“你要?给我的资料呢?”
“对对,我怎么忘了,”辛蔓蔓忙拿起手机,“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替你把资料都收了,一起打包发你,如果有漏记得告诉我。”
祝微星很感激:“谢谢。”
辛蔓蔓:“哦,还有一件事,是夏老师让我转告给你的,这个申报表格你填一下,虽说每年竞争都很大,但今年如果是你,绝对稳拿。”
祝微星刚伸手,却在看清屏幕的刹那顿在那里。
辛蔓蔓:“‘揽月基金’的申报这周末就要?截止了,就我所知,每年的候选名单至少三十个人,我们得赶紧。”
然而,下一时身边人却轻轻摇头。
“不用了。”祝微星说。
辛蔓蔓诧异:“啊?”
祝微星重复:“不用了。”
辛蔓蔓不理解:“你不要?‘揽月基金’?可……真的很多钱,半年的学费都能免,这可是我们学校的一等奖学金,普通学生根本摸不到边,它本来就该是你的。”就辛蔓蔓所知,祝微星的家境比较一般,放弃实在过于可惜了,且她的意思是,以祝微星今年的成绩,谁都没权利和他争。
可这话听在祝微星耳中,莫名觉得渗人,他向来平和淡然的面上竟显出一瞬的惊惶,连好好对辛蔓蔓编个搪塞的借口都顾不上?,摇头着头起身就走,离开得仿佛落荒而逃。
出了小演奏厅,祝微星才?勉力平复住情绪,往家里去。
行到六号楼前?,发现那里围拢了一群人,眼下的祝微星哪有管闲事的心,正欲加快脚步错过去,却听见人喊他。
“微星!”
祝微星一怔。
“微星……”
祝微星慢慢转过头去,就见一个漂亮妇人站在一众阿姨婶婶的包围圈里,穿着红黑碎花的连衣长裙,烫了新的大波浪卷,明艳得像一抹风景。
她扬着熟悉的大嗓门对他招手道?:“微星,来。”
祝微星看着久未归家的苗香雪,有好几秒都挪不动脚步。
苗香雪呼唤无用,觉得自己离开几个月,眼前的小孩怎么变愣了,她皱起眉,想抬头朝楼上喊人,出口一个“姜”字,又记起没人在家,气得骂了句娘后,道?:“你站着,我回去一趟!”
祝微星只听一阵风风火火的脚步去了又返,几分钟后,苗香雪再次来到他面前。她踩着深红的高跟鞋,化着淡妆,整个人比之离开前?的气色气质都不止好了一点,她本就长得美,稍稍一打扮便显出同此地极为格格不入的张扬冶丽来,判若两人的让祝微星有点不敢认。
一开口,却是先对着祝微星骂了好一通姜翼:“真是的,我不在,那臭小子明明天天在家挺尸,老娘这一回来,死孩子两天都不见人影了,想找人做点事都没人差使!
148、奥菲欧
”
骂完看眼前孩子目光凝滞,苗香雪也不奇怪,比起身后那些围观的七姑八姨的目瞪口呆,祝微星这表情都算克制的了。
提着一大袋东西,苗香雪递了过去,说:“喏,这是阿姨从A市带来的,不值钱,给你奶奶补补身体,本来我想自己去,但我懂病人其实最讨厌客人上?门,还得打起精神?应付,所以就交给你了。”
见祝微星不接,苗香雪硬是塞到了他怀里。
“我都听阿姨们说啦,”她指指一边的陈嫂等人,“你又是给我们姜翼写报告,又是请他到你家吃年夜饭,还上?我们家过夜是不是?就你们俩这友好关系,我这点小礼你不收阿姨要?生气!”
一旁的王阿姨插嘴:“微星心思细得很,这是怕你破费呢。”
又转而对祝微星道?:“你苗阿姨现在可是今非昔比,你看她这身行头,一点小钱才不看在眼里!”
苗香雪也道?:“我这人向来最分是非黑白,谁以前爱对我们家叽叽歪歪指桑骂槐,谁对我们家雪中送炭,我可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好的坏的,该回报的时候一个都不会放过!”
王阿姨闭了嘴。
祝微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尽力不动声色的问:“阿姨你要?办的事……很顺利?”
苗香雪爽朗的笑了起来:“你怎么这么懂事呀,还知道关心我,难怪阿珠也喜欢你,比我那儿子讨人喜欢多了。”
她这人向来藏不住事,像是回来这半天早把这几个月的经历宣扬的天上地下皆知了,也不差告诉祝微星这一个毛头小子。
苗香雪满面喜色:“对啊,特别顺利,姜翼爸爸那事你也听说过吧,我这次不止找到有利证据,还找到了当年的目击证人。”
祝微星微愕:“不要?……姜翼的血了?”念出那个名字的时候,祝微星有些?艰难。
“姜翼告诉给你的?啧,那死小子看来跟你还真好。”苗香雪意外,又大喇喇挥手,“他死都不肯去,为此和我僵了那么久,跟老娘简直一个脾气。不过幸好,帮我的那家人门路真的大,见他迟迟不来,人家还是想办法帮忙拿到姜翼他爸的血样了!人家一分没拿,还帮了我大忙,根本不是那死孩子担心的骗子。反正啊,我现在就等着翻案了!不枉我这么多年咬着牙忍下来!”
“哇,这是不是就是电视剧里说得沉冤昭雪啊!”
“啊哟,我就说小苗坚持这么久,肯定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是啊是啊,闹半天还真有人把姜寰害了,那种有钱人啊,真的该死,得让他赔个倾家荡产。”
“赔钱哪够,要?让他坐牢,要?让他一命偿一命!害得人家孤儿寡母那么多年,真是冤孽,这种人死一百次都不足惜!”
祝微星听着这些?骂声,去看苗香雪的眉眼,和那人近似的五官上?满是得偿所愿的快意。
可这样的神?情却扎痛了祝微星的眼,他抓着手里的东西,在此起彼伏的叱责声里,恍惚着向七号楼走去……
……
晚上?给奶奶吃了药后,祝微星担负起了洗碗洒扫的职责。最近的饭都是他做,虽学得认真,但仍粗糙简陋,亏得奶奶和哥哥没有嫌弃。
洗碗的时候不小心又走了神?,磕豁了一口子,不仅祝微星懊恼,还惊动了小卧室的奶奶。
“微星……”
怕打扰到老人家,祝微星连忙擦了手过去。
“奶奶,没事的,我下次会注意……”
祝奶奶却摇头,又拍了拍床前?的木凳:“微星,坐。”
许是病了几日,老人家的嗓音有些?沙,唤他名字时比往日多了份温柔,眼神也显出过去罕有的慈爱来。
祝微星乖顺的坐下,听奶奶问他的身体。
祝微星正好用辛蔓蔓给他找的理由当借口:“为后面的演奏会练琴累到了点。”
奶奶说:“再忙也要?注意休息。”
祝微星:“我知道。”
说完发现奶奶只静静看着自己,良久才?从一边桌上?捧来只饼干盒,示意他打开。
祝微星照办,见里面摆放的东西时微微一惊。存折、产证、户口本,几乎是所有的家底都交到了他手里。
奶奶说:“我年纪大了,记性一天比一天差,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把这些?紧要东西弄丢了。你有本事,能替奶奶多照看着点,以后哪里有用的上?的地方,也不用通过我,自己看着办就行。”
“奶奶……”祝微星却觉受不起,他甚至……都不是祝家人。
奶奶忽然轻轻抓住了祝微星的说,她的手粗糙起皱,掌心磨着祝微星细白的手面让他一时生疼,一路能疼进心里。
祝奶奶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是我的孙子,我们是一家人。
148、奥菲欧
”
祝微星心头一紧,蓦然鼻酸。
又听奶奶道:“里面还有几分合同,是你爷爷以前?在乡下的地,现在被人占着造了房子,虽没什么大钱,但我去要,每年能拿些小租金。还有你们两兄弟的保险、你哥哥的额外补助,我以前……放心不下你,现在你懂事了,只剩你哥哥还要?我操心了。”
祝微星抬头,后知后觉奶奶这次病了后,头上仅剩的几根黑发已全白。看着老人的模样,他到底没忍住红了眼睛。
祝微星轻声却坚定的说:“奶奶你放心,我会照顾哥哥一辈子的。”
老人家眼中似也闪出泪光,但祝奶奶比祝微星更要强隐忍,她只深深吸了口气,抓紧了他的手。
祝微星离开前?,突然听奶奶道:“以后……做了饭也可以让他来我们家吃,你也不用再来回跑了麻烦。”
这两日脑子塞满了混乱的祝微星一下子没懂奶奶的意思,他思考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奶奶话里的“他”是谁。
尽管祝微星之前?自认情绪管理严格,但就两家这距离实在抬头不见低头见,想瞒天过海本就极难,被发现也算迟早的事,但祝微星没想过会那么快,奶奶竟还挑明得如此直白。
祝微星压下刹那尴尬后,摇了摇头:“不用了,以后……我都不会再去他家了。”
在奶奶的惊讶里,祝微星回了房间。先找了地方安顿那铁盒后,又替打着小呼的哥哥盖好了翻下地的被子,才?上?床躺下。
自几日前从对面回来,他就夜夜失眠,精神萎靡,本以为今夜又是个难眠夜,谁知闭上眼竟瞬间失去了知觉。
与此同时,体内生出熟悉又陌生的撕扯感,比之上?次虽没那么痛苦,但那种近乎皮肉剥离的过程却越发煎熬漫长。
祝微星已觉出发生了什么,可当睁眼瞧见面前场景时仍让他神?思巨震,不知作何反应。
屋外,兰庭花榭,四面围湖,屋内,深顶高墙,黑白流光。
他竟然又来到了那栋湖心别墅。
而这一回,显然非他自愿。
逡巡着周围的一景一色,祝微星越来越惊,因为他发现,自己除了看着,竟再不似之前?那样行动自如,他飘不起来挪不动步,没办法写想去哪儿就去哪。
伴着一声极轻的咔哒声起,被困在原地,寸步难行的祝微星猛然回头,不敢置信的望着别墅大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
作者有话要说:揭秘三分之一不代表剩下的三分之二也会再用那么长的篇幅揭秘嘛感谢在2021-05-2402:49:27~2021-05-2504:08: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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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生死
149、生死
祝微星环顾四面,别墅内一片幽晦,只几盏壁灯投射出簇簇光影,周围明灭暗昧,让他难视全景。
忽然,角落响起一丝动静,祝微星急急看去,就见楼梯上慢慢吞吞挪下来一团巨型黑影,脚掌落地时发出略显笨重的哒哒声,好半天才移到祝微星脚边。
竟是姜大款,其主人也把它带到了这里。
感知到祝微星的存在,大款一如既往的高兴,哈着舌头十足兴奋,看得出几天没见十分想念。
大狗挨着祝微星转了两圈,蓦地一挺背脊,转身又朝客厅另一头缓慢而去。
狗的动静点亮了廊架的声控灯,祝微星顺着它脚步才看清,原来客厅一侧有堵矗立的玻璃隔墙,墙后的沙发上一直坐着一个人影!
祝微星一惊。
沙发上的人搭着腿,坐姿没个正型,身上穿着惯常的T恤沙滩裤,可柔软轻薄的家居面料再不是流动市场奇奇怪怪的地摊版型,一身养尊处优的贵气,丝毫找不到当日寒街陋巷中那吊儿郎当的穷小子身影。
祝微星怔然的看着他,目光又落到那人手边点着的一枝熏香上,面无表情。
摸着拱到近前?的狗头,燕瑾看向站在客厅中的人,不,是魂。他不甚理解的问:“怎么这幅样子?不喜欢这里?”
浑噩的光影里,他眉骨鼻骨下颚骨的线条在黑与白的交界里被切割得越发锋利,气势诡厉。
祝微星自然说不了话,只能用眼神表示心内的抗拒。殊不知他这幅气怒形于色的模样在燕瑾凉看来,反觉更生动合意。
玻璃隔墙上映出一片略模糊的虚影,没得到回复的燕瑾凉也不在意,只伸出指尖,轻轻的抚过?那道人形轮廓。细看,能辨出那是个青年,有明丽的眉眼与清俊的身型,和别墅书房投屏里反复播放的画面一般模样。
燕瑾凉恋恋不舍的在玻璃上摸了一会儿才收回手,缓缓起身,绕过?那半面墙,走了出去,慢慢来到祝微星面前,眯起眼打量对方。
他的靠近,却让祝微星微微缩了下肩膀。这未必是害怕恐惧,却有显而易见的忌惮,或是带着警惕的防备。明明几日前两人还同床共枕彼此信任,如今只隔了多久,竟难以相安,仿若陌生。
燕瑾凉悠然的面具隐约显出了一丝裂痕,眼底凶光一闪,又转瞬咧出丝笑来,他示意祝微星看这屋子。
“上次来的时候是不是参观过?了?上下五层,有露台有花园,算不得特别大,但两个人住应该是够了,楼上有影音室、游戏间、琴房、还有……”
燕瑾凉说得认真,可听出他言下之意的祝微星却越来越震惊,他瞪着对方,不敢置信这个人的意思是要真的将他关在这里?
仿佛未察觉到祝微星异样的燕瑾凉仍在滔滔不绝,不过?说到一半,他又嫌烦,跳过了一大段道:“一下子你也记不住,总之……你不喜欢也没关系,以后总会习惯,或者实在不习惯,找个机会我?们再换,但现在嘛,暂且只能将就一下……”
话未完又蓦地住口,因为他发现面前的游魂脸上现出痛苦之色,那么擅长隐忍的人都受不住的微微佝起了腰。
燕瑾凉皱眉,看向那枝熏香。
几秒后,伴着又一阵极轻的脚步,一道冰冷的声音响起:“他的魂魄已经要和新身体彻底融合了,短时间内两次强行离体,当然会不舒服。”
燕瑾凉冷下脸来,瞥了眼从大厅另一头角落出现的白发红眼的男人。
繆斓像个机器人一样道:“费了大半年才让他的魂和那具身体安稳契合,你这样破坏,我?们就又得从头开?始,或者另找一具。”
原本因浑身乏力,像被八方袭来的手脚拖拽着的祝微星听见这话一下抬起头,撑起精神望向说话的人,又严厉且失望地看向燕瑾凉,脸上满是排斥。
本沉默下来的燕六对上祝微星的视线,像被他投来的怨愤所刺,燕瑾凉忽然沉脸,又阴鸷笑了起来,面现暴怒,竟抬起一脚猛然踹向了那堵玻璃隔墙!
只听一声巨响,碎玻璃随之哗啦飞溅!
燕瑾凉的下颚处也被崩裂的碎片割出一道鲜红的血痕,他却毫无所觉,压着暴虐道:“那就不要了,再换一具不错,把他现在记得的都忘了,从头开?始也好。”
说到这里,他转头对惊惧的祝微星微笑:“你说我不择手段,你觉得现在是依附着我?而生?很好,那我不如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附生!”
祝微星本是真被他脸上的狠厉给吓到了,却见对方放下这狠话后,犹是不解气的对着地上的碎玻璃一通猛踩,满肚子无处发泄的暴戾幼稚又陌生又熟悉。祝微星心内才升起的不安,又诡异的慢慢落了回去。
而一旁的繆斓一直安然的站在那里,仿佛根本感觉不到客厅里有那么大个暴躁鬼在那里发疯。
半晌,搞了一通破坏的燕瑾凉似稍稍消了点气,他回头阴恻恻的看了几眼祝微星,本还要说点什么,瞧到他脸上难过又呆滞的神情,又硬是闭了嘴,只留下一声冷哼后,拖着踩玻璃而伤了的脚,气鼓鼓的上了楼。
祝微星目送着那人远去,还有随在他身后姿势近似的大狗。被那两道略蹒跚的背影莫名扎了一下眼。刹那间,像有什么熟悉的画面朦胧闪过他面前,偌大的别墅,游戏间、影音室、露台、花园,有人、有狗……
可这些又实在琐碎迅疾,让祝微星根本来不及抓住便瞬间散去。
客厅内重新安静下来,仍然不能动弹的祝微星只能希冀的向仅剩的那个人看去。
繆斓半隐在黑暗里,明明一身雪白,却和祝微星一般像缕鬼魅,尤其那双红瞳,半透半绯,毫无人气。
不过?他却很聪明很敏锐,成功感知到了祝微星的深意,可惜,繆斓只看了他两眼,便事不关己的转身离开了这里,由着祝微星桎梏在黑暗里,无人可应。
祝微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还有多少时间会天亮。他并不真害怕在这里虚耗下去,他担心的是待到太阳升起自己还没回去,奶奶和哥哥要是醒来看到床上无声无息的他会是什么担心的反应。
唯一庆幸的是,方才周身那种不适倒是慢慢淡去,只行动依旧受制,困于原地。
无奈间,祝微星注意到地上一点焰红,是刚才摆在沙发前?的一枝熏香,随着某人的暴力被打
149、生死
落在地,断了大截,只剩一点明灭。
这让他想起自己在金律奖前?被迫游魂的那几日,最后似乎是姜翼点起了一卷蚊香,他就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还有孟济做法?事时被祝靓靓捡去的也是一点香灰,所以……香,难道就是自己能离魂附魂的秘密?
其后的时间里,祝微星便凝神盯视着那一粒微光,终于,在天际泛出青蓝时,火芯燃到尽头,焰红渐渐隐灭下去。
下一刻,祝微星忽然周身一轻,被定于原地的手脚恢复了自由。同时,有风从外面卷来,挟裹着他离开了别墅。
祝微星树叶一般飘起,凌空时他看到了顶楼露台边站着一个男人。
燕瑾凉倚在栏杆边,静静的看着那抹淡影远去,前?一时还躁郁的脸上此刻已一片平寂,仿佛无事发生。
只那双眼中犹带深沉,细看,那光色,竟像悲伤。
……
一声急喘,祝微星猛然从床上醒来。
他睁眼的及时,下铺的哥哥正察觉他不对劲,着急的拍他胸口,吓得眼睛都红了。
“啊啊……不要睡……不睡……”
祝微星顾不上稳住呼吸,连忙撑起身安慰道:“不睡了,我?醒了,没事,哥哥,我?没事。”
将祝微晨好一通安抚后,祝微星才下地去梳洗。
幸好奶奶没觉察屋内异样,她今天精神头很不错,给俩兄弟做了顿早餐。
一家人围拢着一起吃饭的时候,奶奶去屋里拿出了两样东西。
她给哥哥做了一只新的挎包,浅蓝的帆布,虽样式旧了些,但耐用又结实,特别适合他。她给祝微星做了一只枕芯,老人家像是知道他有时睡得不好,却未明说,只按着他的尺寸缝制了一个带薰衣草和决明子,有浅浅的花药香的枕头。
奶奶说:“我?年纪大了,手脚也越发不活络,趁能动的时候再忙一忙,你们年轻人可不要嫌弃。”
祝微晨自不嫌弃,摸着那包喜欢还来不及,祝微星则抱着枕芯,不知为何久久难言。
奶奶问:“不喜欢?”
祝微星立时否认:“奶奶应该多休息。”
奶奶摇头,忽然让祝微星给她调一下电视。祝微星照办,就见屏幕里显出一段某地方台的报道录像,盛大华丽的背景,悠扬清昶的音乐,偶能看到青年少年在台前幕后青春美好的身影,那是金律奖的回顾节目,祝微星成功的在里面看到了自己。
他有些意外,却听奶奶说:“昨天从别人那里听到的,今天有重播,我?不懂这些,就随便看看,你去忙你的,电视完了,我?就回房睡了。”
祝微星瞧着老人家半晌,慢慢起身:“那我去学校了,一会儿焦婶就来,您记得吃药,我?下午回来再给您量个血压。”
奶奶点点头,竟对两兄弟笑了笑,温柔慈祥,挥手让他们去了。
祝微星和祝微晨一起出门,离家时他觉得莫名不安。
陪着祝微晨往巨象百货那里走了一段,还没出渔舟街时,就听口袋里的电话疯也似的响起。祝微星心中诡谲一颤,接起后果然听见焦婶惊慌的声音。
“微……微星,你奶奶晕倒了……我叫不醒她,你快回来,你快回来!”
祝微星抓着祝微晨的手飞奔回家的路上不记得自己打了多少通救护车的电话,他只记得自己回到家,忽然之间像明白了奶奶说过的话。
孙子性情大变或许还能用失忆来圆,但孙子莫名会了那么多东西,又是做生意,又是弹钢琴,为人处世?截然相反,老人家再迟钝,也不可能全然不察。
等待救护车来的时候,祝微星扑到床前?,抓住老人的手一遍遍的抽噎着保证:“奶奶,我?会照顾好哥哥,我?会照顾他,您放心,您放心……”
恍惚间,他感觉那只苍老的手若有似无的回握了一下,让他一下想起,在医院和这个老人初见的画面。
她乱了鬓发,冒着风雨,暮夜而来,虽面无多少疼惜,可那把旧伞,那双洇湿的布鞋,这一辈子,祝微星,都不会忘记……
一整天,祝微星都忙得脚不沾地,第一次操办丧礼,他一夜未睡,虽知奶奶喜静,但他仍听取街坊邻里的建议,该有的礼数一并不缺。
奶奶生前?只同焦家往来较密,但也从不与任何人交恶,几十年的老邻居,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几乎充塞了整栋七号楼。
苗香雪也来看望,她一直欣赏祝奶奶,见此也掉了眼泪,走时又忍不住骂姜翼,说平日和人好得不行?,这关键时刻要帮忙却不见人影,回来一定揪着让他来给祝微星出气道歉。
祝微星未语,撑着精神把苗阿姨送走后又得体有礼的接待剩下的邻居,直到夜晚才歇。
祝微晨一整日都没有说话,他很担心哥哥,又陪着他在房间里坐了很久,等人睡下才出了房间。
焦婶和何阿姨留了下来,本来龙龙爸爸也硬要留着守灵,但龙龙年纪小一人在家不行?,且他身体也不好,被祝微星半强硬的劝了回去。
去奶奶房间给她收拾东西,焦婶自老人床下翻出好些塞满了纸钱的银箔盒子,本以为她是给自己所留,打开?却发现每一盒里都放了一只玩具。
焦婶不明,祝微星却一下红了眼睛。
他惯爱忍耐,可这一刻像是实在忍不了歉意,对那东西反复呢喃道:“我?对不起奶奶,对不起……”
焦婶一惊:“这说得是什么话。”
祝微星不语。
焦婶叹气,一把握住了少年人的手:“微星,你是还在介意以前不懂事时犯下的错吗?”
祝微星摇头,他想说,祝靓靓再不懂事,或许在奶奶眼里终究是割舍不断的亲情。
焦婶却道:“你大概不知,你奶奶前?两天才告诉过?我?,临到老能得你这样的对待,大概是她先前?修来的福气,可是她怕享不了几年了……”
说到此,焦婶也有些哽咽,没想到老人会一语成谶:“其实也怪不了你以前的脾气,你爸爸不是东西,吃喝嫖赌无一不沾,你妈妈早年是苦,许是积了怨性格也越来越古怪,对你们除了打骂做不出为娘的事了,那两夫妻分了合合了分,根本不由你奶奶管,最后闹得年纪轻轻就撒了手,把你俩
149、生死
全托付给了她老人家拉扯大。”
“她心里一直觉得对不起你们两兄弟,尤其是你,不优秀时要被家里拖累,优秀了以后还要背着你哥哥这个包袱到下半生,她反而说愧对于你,觉得你投胎来了祝家,委屈了你。”
祝微星到底没忍住眼泪,良久,他郑重的说:“做个祝家人,我?没有后悔……”
即便是六月的天,夤夜更阑,灵堂前?也难免寒凉。
祝微星坐在供桌前?望着那飘摇的白色蜡烛,忽然想,今夜奶奶是不是会回来,自己是不是能看到对方。他本就是孤魂,对生死之事,应该早已看淡,可不知为何,临到面前,依然伤心得想不透彻。
恍惚间,让他记起曾几何时十几岁的自己也这样坐在空寂的大堂里,面前的长桌放满了鲜花,桌上还有一张同他有八分像的照片。
他蜷在桌下,用了一夜去等待楼明珏的灵魂回来,可直到天际昏白,堂前?依然独他一个。
他那时竟特别怨恨,为什么这世?上没有神佛鬼怪,随便来个什么显灵,能让自己再看哥哥一眼也好,若是可以,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忽然蜡烛轻爆的烛花响拉回了祝微星游散的神思,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异想天开?什么时,心有余悸外又猛的意识到了什么。
如果人人都手握一个复活按钮,付出一定代价能召回你身边已离世?的亲人爱人,有几个能真正忍住,不按下去?
……
第三日的清晨,奶奶出殡前?,来了人把祝微星拉到了一边,是宋阿姨。
“微星啊,你别嫌老阿姨迷信,前?一段时间你不在家不知道,这最近羚甲里啊,实在不太平,好几家出殡都落了不干净的东西。我?跟你焦婶也说了,她这两天夜半天天在楼下烧纸钱,勉强换了个清静,但今天送你奶奶走,我?那老娘却硬是要你们再准备些东西。”
祝微星以前是不信的,可此刻,他点了点头,等宋阿姨后话。
东西不复杂,无非那老三样,银箔,大米,糯米,最多加点木屑,一路撒到弄堂口祭一祭家门驱一驱小鬼。
祝微星抱着照片走在最前?,他们家人少,阵仗理该也小,但围观的不少,还有些阿姨婶婶帮着哭灵,一路无比热闹。
祝微星心内其实十分忐忑,要是宋阿姨说得有用,那怕是对他也有用了,上回就是这大米糯米送走了自己,虽说现下他更怀疑当时是那谁搞的鬼,但万一有点异状,这大庭广众可要遭殃。
正担着心,忽然后脊莫名一凉,仿佛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一样,祝微星侧目看去,晃神间像在一棵树下瞥到了一抹诡异的红影。
没等他看真切,眼前又蓦地一花,是陈嫂在他身前撒出了一小把陈年旧米。
等祝微星再朝那棵树下看去,却哪里还有什么东西。
不知是吓了跳,还是心理负担过?重,又或是这些大米糯米在这阶段真有些神奇的效用,祝微星的视线越发模糊,手脚也跟着虚软下来,背后湿了一层的汗。
眼瞧着行?路渐渐艰难,连奶奶的照片都需咬牙才能捧住时,一阵诡风起,迷了他的眼。
就听有人大叫了声:“冥官撞魂,克父克子!不能让他近身!!”
竟是宋奶奶的声音!
话落抓起一把木屑朝前?丢去,满天飞絮中祝微星只见一人缓缓朝他走来,穿着卡通旧衣,步履姿态,甚至脸上形容都是这样熟悉,一如往昔。
这让他瞬间恍神,于是不察一口吸入了些木屑,咳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眼看脚下不稳要倒,被只横来的手一把抵住了平衡!
祝微星转头,对上一张不忿的脸。
嫌弃的挥去那些飞尘,又踢开地上的米和银箔,姜翼本想骂人,但最后只瞪了眼乱喊的宋老太,看向祝微星,撑在他后腰的手悄悄的收紧。
姜翼用不容拒绝的语气说:“走吧……”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昨天写的不好,都删了,今天重写,尽量更的长了一点感谢在2021-05-2504:08:34~2021-05-2702:53: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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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愿
150、自愿
就祝微星这体质,本就受不得一点歪的邪的干扰,更何况还去到殡仪馆待上几小时。但没办法,即便再为难,奶奶这最后一程,祝微星咬着牙也要送下去。
丧礼过程,祝微星几次晕眩打晃,幸而每每要摔倒时,都会横来一只手或轻或重?的将?他扶稳。心内再介意,但也得承认,身边要是没有这个人,这场告别式祝微星真的没办法顺利撑下去。
直到顺利的将?奶奶送走,寄存完骨灰后,祝微星终于顶不住的两眼一昏,倒了下去。迷糊间,他被个熟悉的怀抱一把捞了过去,耳边是焦婶急得要送他去医院的呼喊,却被一道不痛不痒的声音止了。
那人要她?不要大惊小怪,只是中暑而已,带到一旁休息下就好,他会处理。
再之后的话?,祝微星就听不清了……
一片厚重?的冗黑过后,祝微星再睁眼,发现自己睡在一辆车的副驾上。小小的白色商务,不奢靡不张扬,是他坐了好几次的那辆。
再一下转头,对上驾驶座一张面无表情?望着前方的脸,祝微星一惊,四顾,确认窗外那傍晚的景色正是熟识的小街弄堂后,提起的心才堪堪落下。
身边人发现到他一连串的动作,没看过来,只掀唇撇出一个不屑的笑,嘲讽道:“这么战战兢兢?怕我把你?抓走关起来?我要真想逮你?,你?觉得你?逃得了?”
祝微星本缓缓贴向车门的大半个身体微顿,又?倔强的坐远了一点。
没错,就燕瑾凉的本事,真要对付他哪需这么迂回,可?祝微星就是无法放心,因为不知何时起,对这个人,他已无法保持绝对理性?,常凭着本能而行,对这样的感情?用事,祝微星自己也无能为力。
发现身边人面对自己脸上故作沉稳,手脚却仍紧绷,像只处于应激反应的猫或兔,很是不适于和自己身处一个空间里,燕瑾凉气得手在方向盘上松了又?紧:“还担心我折腾你??就你?现在这幅鬼样子,哪里用我动手,你?自己就能把自己送走了。”
话?不中听,却是事实,和这个人分开后,祝微星没一天睡得安稳,他的离去像抽走了祝微星身上所?有的精神气,刚才在车里,与其说是昏迷,祝微星更像是睡过去了几个小时,也是这段时间他唯一放松的休憩,没有失眠,没有梦魇,在他身边,哪怕只片刻,祝微星都能找到久远的安心。
可?这个发现却没使他觉得释然,相?反,让祝微星又?一次联想到两人间的依附关系,才平和了些的心绪再度生出波澜。
祝微星不认为他们还有什么好交谈的,他对他已失却信任,燕瑾凉说什么祝微星都会怀疑,就眼下自己的状态也没心力同对方辩驳争吵,未免场面难看失控,祝微星索性?不言,直接去推车门。
手上果断,心内也有担心,生怕对方又?来锁门桎梏那套,幸好一下就成功推了出去。
落地的同时,祝微星听见身后人不疾不徐的冷笑:“话?都不想和我说?也行。”
他抬眼看向祝微星,轻轻提醒:“你?觉得我敢让你?知道一切,会没料到你?有今天这态度?考虑考虑我昨天说的话?,明玥,是不是一拍两散……你?说了可?不算。”
祝微星一下记起他放过狠话?说要让自己忘了一切再找一具身体从头再来的话?,周身一寒。
燕瑾凉却不管他如何反应,丢出这句威胁,他合上车门,慢慢驶出了羚甲里。
留下祝微星愣于原地半晌,僵硬的朝家里走去。
恍惚着迈进?七号楼时,余光似又?在墙角掠过一抹红影。傍晚的羚甲里,像台上世纪的黑白电视机,一切画面都是灰淡褪色模糊重?影。祝微星迟钝地回头看去,什么都没发现的他,只当眼花,疲惫的叹出一口气,继续走进?楼里。
神思不属的他又?差点和下楼的人撞上,道了歉一抬头,见到是梁永丽。
女孩没
150、自愿
在意,注意到祝微星胳膊上的黑纱,主动安慰道:“节哀。”
祝微星想起几日前在医院遇到梁永富时他提过梁奶奶也在住院,便关心了一句。
梁永丽摇头:“不大好,拖时间而已。”
虽不喜那老人,但于当下听见这坏消息,祝微星心中也有些不好受。
梁永丽却忽然说:“你?大概不知道,比起弄堂里父母双全?家境过得去的孩子,或许因为住得近,我从小最羡慕的那个人反而是你?,因为……你?一直有最好的哥哥和最好的奶奶……”
“长大后,我还是羡慕你?,你?虽然用错了方法,但你?敢追求自己真正喜欢的一切,不管是人,还是未来……而现在,你?更是了不起,是我羡慕都羡慕不来的人生……”
梁永丽也不是想和祝微星交心,不过是擦肩而过的有感而发而已,说道了两句,才觉自己矫情?了,尴尬一笑,断了这话?题要继续下楼,却被祝微星喊住了脚步。
祝微星问:“你?当初……为什么要那么告诫我?”他指的就是撞破梁永丽在咖啡馆做私人地陪的那次,对方曾对他说过“在未彻底了解一个人前,别太信任他,哪怕是你?身边最亲近,看似对你?最好的人”,祝微星当时就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可?他不愿去信,甚至故意扭曲到梁永富头上,如今想来,是不是她?从她?哥那里察觉到了些秘密才特意来提醒自己,可?祝微星又?不认为梁永富会把这么重?要的消息透露给妹妹听。
梁永丽想了想,竟一下明白了过来,她?说:“你?终于知道了。”
祝微星奇怪:“你?怎么知道的?”
梁永丽笑,竟给了祝微星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我看出来的。”
祝微星皱眉,他敢说连苗香雪和土匪军团都没有人发现那人不是原装,为什么梁永丽会看出来?他要问为什么,又?忽然之间,像是明白了。
什么人会比一个自小对儿子缺乏关注的母亲和一群心眼比得上电线杆粗的兄弟们更注意到一个人的变化?
除非她?对他关注已久,她?对他牵心挂念。青涩的,细腻的少?女心事。
所?以当那个人忽然不见了,她?才会比谁都先一步发现。
祝微星沉默半晌,轻轻的问:“什么时候你?发现他变了的?那场车祸后吗?”
梁永丽知道祝微星察觉了自己的心思,她?也没掩藏,回忆道:“不全?是,车祸后我能感觉到原来的他还回来过几次,但渐渐的,就彻底消失了。”
“现在的这个人,倒也不是伪装,他们本就很像,特别特别像,无论是脾气还是性?格,周围的人看不出,也是正常……”只是梁永丽记忆里的那个男生,不太会冷静思考,更冲动也更单纯。
见祝微星拧眉,像陷入自抑的纠结,梁永丽说:“我虽然提醒你?应该有些防备心,但是……我也觉得,那个人对你?的好,并不掺假,和他对别人,是不一样的。”
祝微星一怔:“我知道……”
梁永丽又?道:“就我所?知,姜翼的脾气,我指的真正的姜翼,如果他不答应,就算是死了,就算鱼死网破,他也不会由着人随便支配驱使自己的壳子。”
祝微星问:“你?觉得过去的姜翼是自愿的?”
梁永丽:“当注定要离开时,如果有一个更好的人能代替他活下去,让亲人朋友在没有察觉间得到照料,避免伤心,这种理想化的选择,的确像他,会做的。”
祝微星不语,像没有预料会从梁永丽口中听到这样的答案。
梁永丽也不是来给祝微星做感情?向导的,她?只是表达完自己的想法,便要离开。
走时又?想起了什么,回头道:“羚甲里要拆了。”
祝微星一愣。
梁永丽道:“我昨天晚上听午山的吕经理打电话?时和人提到的,年?底
150、自愿
前“白金走廊”项目就要动土,拆迁组下个月就会进?驻和居民谈合同,如果你?有后手,应该考虑起来了。”
********
祝微晨不吃饭。
没有奶奶指点,祝微星只会水泡饭,他怕没营养,叫外卖,买小炒,甚至去焦婶家打包回来,哥哥都不吃。
最后还是他跟着网上的菜谱勉强炒了盘四不像的炒饭,哥哥才动了一点。
他也不出去捡垃圾了,每天都抱着那新的布包蜷在门口,像等着谁回来,只有祝微星和他聊天时才会看弟弟两眼,活络一点。
祝微星实在放不下心,连学校都请了几天假没去,只陪着祝微晨说话?谈心。
他跟哥哥说故事,说风景,说外面的见闻,短短几日,比几年?的话?聊的还要多。
哥哥不太会回应,但他会认真听,听到有趣处,就侧头轻轻摸着新挎包,像想让怀里的东西也知道知道,高兴高兴。
“……等我没那么忙了,我们就出去旅行好不好,哥哥喜欢城市还是乡村?我们就住在城市里……还是乡村吧,有些村庄很有意思,年?节时特别热闹,会舞龙舞狮,还有庙会街市,我曾经见过……”
祝微晨听得兴起,却发现弟弟呆在那里没了下文。
“见、见什么……”他小声催促。
祝微星不知,他连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段都莫名。
正恍神,焦婶带着龙龙走了进?来。
“你?今天不是有事?去办吧,我看着你?哥。”
祝微星搁下刚才的疑惑,表情?犹豫。
焦婶安慰:“没事的,你?上次给买的那个游戏机,龙龙会玩,你?哥也喜欢看,能引他注意好几个小时。”
祝微星见祝微晨的目光果真被龙龙的游戏机吸引走了,且面露兴奋,斟酌几秒,点了头。
“我就回。”
离开弄堂,祝微星登上了前往南郊的公车,巧了,车载电视正在播放相?关新闻。
“……爆破团队三日前已进?驻红光小城,今天完成排布后就将?进?行最后的收尾工作。据悉,千山高层和专家也已亲历现场,本台将?为观众带来第一手的实况消息,一同见证U市第一鬼楼的遗憾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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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恶因果
151、善恶因果
祝微星下了公?车,远远就见往日?空无一人?的红光小城此刻围拢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有施工人?员,安保人?员,媒体记者,还有看?了新闻前来瞧个稀奇的围观群众,无比热闹。
祝微星费了些力气才挤到前排,但仍被封锁的隔栏挡在?远处,他?只能抬头去看?那建筑,许是今次光临是白日?,又或者对这地方有了心境上的改变,阳光下的红光小城剥落旧色,褪去阴魅,竟有种回?光返照的美。
虽然名声不好,但真要拆,也不止祝微星一人?觉得可惜,不少人?发现到这鬼楼原来不似传言里可怖,相?反,还挺华丽精致,不禁纷纷遗憾感叹。
这时,又有喧哗声起,原来有两辆黑车从远处驶来,像是什么大人?物莅临。
门边安保立时排开人?群,严阵以待,开了门将人?迎进去后,又马上放下隔栏,把闲杂人?等继续阻挡在?外。
有人?奇怪刚进去的是谁,就听靠近大门处的人?说,刚窗户降下他?瞥到一眼,应该是千山的高?层。
“燕六亲自?来了?”
“不知道,但好像看?到个白头发的坐在?后座。”
“那肯定是鬼王了,听说这项目全程都是他?监管,不假他?手,全权负责,连五蕴堂都不管了。”
“也是奇怪,千山那么大企业,为什么对这地方那么重视,难道网上传言是真?”
“什么传言?”
“就是红光陵园造起来后要被燕瑾凉拿来……呃……埋他?们燕家人?。”他?原本可能想说是要埋燕瑾凉自?己,但大庭广众在?人?地盘宣扬人?活不过三十六到底不好,还是临时改了口。
但有几人?听出来了,深意一笑,也不知是当笑话还是觉得有道理。
祝微星却皱起了眉。
“不过,繆斓这么奔忙说不准谁都不为,就是为了他?自?己呢,他?在?千山这些年,就管个五蕴堂,做到殡葬业龙头也没法再发展了,自?然要到别?的领域表现,多博取点?大老板的信任。”
“叔,你?这是把鬼王当燕瑾凉的员工啊?人?家虽然不姓燕,但人?家也算半个燕家人?,从小被燕六爸妈接过来养大的,和燕六是比亲兄弟还亲的关系。”
说话的是个提着话筒的记者,看?那台标该是负责的财经节目,对那些有钱人?比平民百姓了解些,言语间都带着“你?们懂个屁”的逗趣。
那俩看?热闹的大叔也不生气,反而八卦的又问了不少。
“我不知道燕瑾凉父母干嘛要领养他?,我又不是燕家人?,但燕六和缪斓俩关系铁是公?认的,燕瑾凉当年离开燕家和全家都没再联系,和繆斓却没疏远……”
“繆斓是不是真能通神我不知道,但做生意向来讲命也讲运,我采访过那么多人?,燕六和他?绝对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一般人?真的惹不起。”
这时门内又传出消息,这记者拿到了最新的时刻表,说是再过两小时就会交通管制封道,然后清场,所有人?员退出一公?里后准备爆破。
祝微星听了,心内有些着急,这时他?的手机终于响起,那头传来梁永富的声音。
“抱歉,我今天?没被允许去到现场,没办法带你?进去。你?把电话给安保,我帮你?问了试试。”
祝微星立刻照做,好容易挤到大门边,两个安全员听后却表示拒绝。
“不行,没有指示,现在?只出不进。”
梁永富在?那头苦笑:“对不起,我帮不了忙……不过,与其找我,其实你?自?己就可以。”
挂上电话,祝微星盯着屏幕犹豫了片刻,还是给另一人?去了消息。
没等五分钟,刚才驶入大门的其中一辆黑车便去而复返。车门打开,一
151、善恶因果
个男人?急急朝他?而来,是张申。
西?装革履,依旧是那派得体的精英气,但脸上原本的疏离已彻底换上了恭敬,更近似祝微星曾去到燕氏时遇到还是企划部副经理时期的他?。
在?安全员和围观人?士惊异的目光中,张申小心的请祝微星坐到了车里。
张申问:“楼……祝先生来找人?吗?需不需要我代为转告?”
祝微星还在?想前两次和这人?见面时的场景,心内正复杂,听见这话,连忙摇了摇头:“我只是,想最后来看?看?这里……”
张申点?头,识趣的不再多问。
车转了几个弯,在?最高?的那栋建筑前停了。
祝微星对张申道了谢后,只说自?己呆一会儿就离开,不会给对方添麻烦,接着没让他?跟,独自?一人?走向了那栋塔钟。
电梯自?然没法用?,祝微星只能拾阶而上。上一次来时有人?陪着,没让他?觉得这楼梯是这样陡,这段路又那么长,沿途休息了两趟,才好容易上到目的地。
这一次,倒数第二层的门开了,只是祝微星以为不久要被爆破的建筑里早该空无一物,没想到走进去,竟是满目的东西?。
祝微星讶异。
这房间比祝微星以为的更大更深,木柜罗列,箱体横陈,的确像间储藏室,可那深茶色的防窥玻璃和处处垂落的深红幕布,又让此地显出一种不见天?日?的腐朽阴气,莫名诡异。
再看?那架上三两步可见的雕像、骨制品,还有些奇奇怪怪仪轨类的器件,也难怪当初误入此地的马庆会被吓得神魂出离。
祝微星也越走越觉不适,尤其当他?发现其中有整整一面木柜里摆放的都是他?的八音盒复刻品时,祝微星狐疑更甚。
正凝神思?虑,转过一架木柜时,猛然撞上一个人?影。
祝微星骇然过后一瞬间以为是那谁,再定睛才发现眼前人?一身雪白,红瞳似火,面寒如水,竟是繆斓。
他?怎么也来了这里?
没再选择息事宁人?,这一回?祝微星忍不住问:“是不是你?们?”
这地方、这么多使人?脊寒的东西?难道又是这些人?搞出来的?这一次又是什么目的?
繆斓听着祝微星的质问,五官无一反应,好几秒里他?就像个假人?,同这室内的所有摆件一样。
直到祝微星又追问了一句“为什么”,他?那浅红色的眼珠才小幅度转了转,回?了句:“你?不如再看?看?。”
祝微星一时没懂,可他?还是听取了繆斓的话,在?那木柜间又一番探看?,渐渐觉出了不对。
除了那一柜的八音盒,他?又发现了好几样熟识的物件。比如那套冬日?暮阳青花瓷杯,他?小时候像在?大伯的书桌上见过,而墙上那幅文艺复兴时的油画,又似乎在?哥哥房间的墙上挂过,可这些都不是真品,全是复刻而已。
如果是燕瑾凉或繆斓布置了这样一个房间,他?们也该只要自?己的私人?物品,为什么楼家其他?人?的东西?会出现在?这里?且临到爆破都被弃之不顾?
祝微星:“不是你?们放的,那是谁?”
对了,八音盒他?是送给燕家的另一人?,而他?当初买新笛子时那老板提过每年来复刻那藏品的人?,也是姓燕。
买下红光的是他?,复刻八音盒的是他?,在?这里弄些神神鬼鬼的还是他?。
燕遥征……
不,不止是他?,大伯的东西?,哥哥的东西?,时隔久远,燕遥征没那么深谋远虑,所以,还有其他?的燕家人?。
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这能达到什么目的?
忽然几个字浮上祝微星心头,他?忍不住一惊,低喃道:“招灵转运……”
151、善恶因果
同一时间他?脑中闪过一道无奈的嗓。
“唉,铃兰啊,我们楼家人?,虽聪明?能干,却不知为何总缺了些顺意,我这样,明?珏这样,明?玥也如此。我希望我的小侄孙出生后能一生无忧,健健康康,所以,就不姓楼了吧,跟你?姓好不好,愿贺家能给他?多福,保他?无忧……”
想到此,祝微星原本淡然的面孔添上苍白,他?不敢置信的问:“什么时候开始的?燕家人?什么时候开始的?”
缪斓道:“那你?得去问燕振业。”
燕家的大家长燕瑾凉的爷爷?他?已离世多年,难道从他?还在?就开始了?
那楼家的衰败?甚至哥哥的死……也是拜这歪门邪道所赐?!
“真、真的吗?”
祝微星惊愕的看?着缪斓,脸上第一次显出真切的恐惧,他?害怕的求证,却又不敢去听真实的答案。
缪斓望着祝微星,不动声色的朝楼下看?了眼,良久,一直未有情绪的脸上终于现出了一丝不屑。
他?说:“下九流的雕虫小技,能起多大作用?。你?高?看?他?们了,只不过,只要做了……就会遭报应。”
祝微星很想信缪斓的话,心底却还是怀疑,他?甚至有一瞬虚软,靠挺着背脊才硬是站于原地。
“报应……所以他?们都死了?”祝微星颤抖的问。
缪斓说:“对。”
祝微星像是自?言自?语:“你?既然信善恶因果,所以……你?不会帮着他?做坏事的对不对?”
缪斓不语。
祝微星提高?嗓门,追问:“对不对?”
缪斓反问:“你?觉得什么算坏事?自?作主张独断专行算坏事?还是谋财害命是坏事?如果你?指的是后者,那么,没有。”
祝微星张大眼睛,像要得到缪斓进一步的保证。
缪斓在?他?这样的表情里冷冷道:“找到一具合适的身体,需得到原主同意才叫附魂,不然只能叫夺舍。附魂者,要一年时间来与新身体融合,若顺利,自?此生老病死,与生人?无异。而夺舍的人?,永远都算不上真正的活人?,需要再用?别?的活人?气供养,不然,新躯壳也会腐烂,和死人?没区别?。你?觉得你?和燕瑾凉哪个像死人??”
缪斓这言下之意就是经过他?们两人?的三具身体都是自?愿的。
孟济和姜翼或许有可能,可祝靓靓……他?为什么会愿意?
祝微星仍觉哪里不对,刚要问,外面响起了广播声。
安全员通知清场管制,红光小城即将爆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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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家远行
152、离家远行
祝微星走下?楼,一路听?见?走廊里好几家?的电视都在播放着几日前红光小城成功爆破的消息。几十栋楼在震耳欲聋的巨响中扬起烟尘,U市曾经?的地王,最声名狼藉的鬼楼,连同那塔钟里包藏的满室祸心一起,在祝微星眼前化为灰烬。
可繆斓的话这几天却不时出现在祝微星的耳边,反反复复,就像楼家?诡奇的命运一般,他本以为自?己洞悉了一切,却发现看?似串联起来的故事线背后似乎还有其他缺失的真相。
电话在祝微星手中捏了一整晚,终于在天明之际,他开了机,打开微信给那个原本万分熟悉的头像,发去?了半个月来的第一条消息。
【星】:等我回来,我们聊聊。
然后祝微星将祝微晨小心托付给了焦婶他们,拿起行李,离开了家?。
……
O省这个地方,于祝微星实在复杂,上回来时一个心境,走时一个心境,结果才时隔一个月再来,竟又是一个心境。
和他同行的宣琅该是早觉出祝微星近段时日的异常,全程一句不相干的人都没提,只和他聊这次金律奖的汇报演奏会。
这也算是很多大型比赛的标配,赛后会让得奖选手再演奏一遍参赛曲目,当回馈观众。祝微星本打算带上哥哥一起来,但担心间隙会无瑕顾忌,只能将他留在了家?里。
冠军的待遇,再不是上回默默无闻的小角色相比,主办方特意给他安排了单独的琴房,单独的排练场,住得倒还是一样的酒店,同一个房间,可祝微星没有一夜不失眠。他索性把?这些晚上都用来练琴,白天则要参与各种采访,节目准备得充分的同时,祝微星整个人却又瘦了一圈。
对此,宣琅只能看?,不能言。
好在,总算撑到了演出那天。上台前,穿戴得宜的祝微星站在休息室的窗边,遥看?E市的夜景。他忽然问:“那是什?么?曲子?”
宣琅将一杯热水递到他手中,本不明所以,又侧耳听?了听?,道:“演奏会的开场曲,是当地的一种民乐,好像叫十番曲。”
祝微星顿了几秒,道:“我听?过。”
宣琅:“排练的时候吗?”
祝微星摇头:“很久以前……”
宣琅不知他的很久是多久,没有贸然追问,沉默下?来。
祝微星却又道,带着肯定:“我来过这里。”
此时,有工作人员进来再度和祝微星确认他上台的流程,祝微星说:“我想向你打听?一个地方……”
贝多芬于祝微星仍然是可遇不可求的存在,他从不确定这一次会弹的有上一次好,所以除了《鬼火》和《门协二》的两首得奖曲目被保留,《悲怆》被他用巴赫所替换了。
好在表演很成功,演奏完时,祝微星赢得了经?久不息的掌声,甚至又返场弹了一小段肖邦,把?包凡的风头都抢去?了不少,才被准许谢幕下?台。
一卸妆换衣,祝微星没顾得上和其他选手寒暄应酬,直接对宣琅告了别?。
宣琅一听?他的计划吓了一跳,难得提出了反对意见?:“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你第一次一个人出门在外?那怎么?行。”
祝微星却笑了笑:“不是第一次,师兄,你忘了吗?我一个人离家?远行过。”
宣琅一怔,隐约间像记起了什?么?。
那位工作人员给的路线很偏,却是去?到那里的唯一一条公车线。
宣琅虽很不放心,可到底拗不过祝微星的坚持,一番叮嘱后监督着将他送上了车。
八个小时的长途,于本就疲惫不堪的祝微星来
152、离家远行
说,几乎快耗尽了他仅余的一点体力,可本该心力交瘁的他,在经?由一夜颠簸,于黎明之际达到目的地时,却突然又打起了精神。
他怔然的望着那气派的长途汽车站,良久才想到要打听?去?处。
东方渐蒙,晨光熹微,汽车站边早已?人流如缎,大商场未营业,倒是一溜勤劳的小贩已?摆开阵势,仗着城管没上班,锅灶烟火,木凳立伞,撑出一蓬蓬的熏暖飘香。
许是见?他拖着行李从车上下?来,一窝蜂举着旅店招牌的迎宾团都抢着来做他生意,被祝微星拒绝也不死?心的随在他屁股后头争相自?荐,闹得祝微星只能逃去?角落的小摊闪避。
坐下?后点了碗云吞面当早餐,他自?昨夜起就滴水未进,十几个小时下?来也无多少胃口,可那云吞饱满圆润,面条劲道爽弹,祝微星尝了尝后,竟被吊起了些食欲,用了大半碗下?去?。
抬头才发现,那女摊主带了两个小孩,一个五六岁拖在身边,竟还会帮着撒葱剥菜,另一个是婴儿,拿布一裹绑在身后,不吵不闹,也不影响他妈妈利落的动作。
祝微星付了钱,提了行李要走,被那摊主喊住了。
“哎,靓仔,一碗面,你肿么?给两碗的钱啦。”她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祝微星却能听?个半懂。
他顿了下?,说:“给错了,不用找。”
女摊主狐疑的盯了他一会儿,其实自?祝微星坐下?后她便一直悄悄打量他,此刻又同身边小姑娘一番耳语,满脸的欲言又止。
祝微星以为她瞧出自?己是外乡人,也想给自?己介绍旅店生意,结果对方竟然问:“你系不系会弹钢琴啊?”
祝微星意外。
那女摊主连忙解释:“我们有看?那比赛,在省里很红的,电视都有放啊,我女儿喜欢,她以后也要学,你长得好靓,很好认啊。”
祝微星看?向摊主身边的小姑娘,换来她躲到妈妈腿后半遮半掩的害羞窥探。
否认已?到嘴边的祝微星迟疑了下?,道:“那很好。”
小姑娘一下?笑了,妈妈也笑,像是想让人多留一会儿,操着塑普硬是和祝微星聊起天来。
“外地人要小心啦,旅游的骗子多,以前没有这么?乱,现在发展的好,楼也造起来,店多,坏人也多。”
得知祝微星还真是一个人来,女摊主热心得不行,又大声从隔壁摊唤来一个黝黑的少年,拍着他肩说:“我大崽,由他带你去?这里最好的酒店。”
祝微星也知靠自?己是困难,是有找个向导的意思,听?了便索性提出雇佣对方两天。
女摊主本不要钱,但祝微星说服了她,给的价格也公道,对方便同意了,任大崽在前面领路。
大崽比祝微星小个两三岁,已?经?不读书了,普通话倒是比他妈说的标准,像个小大人。
祝微星问他:“你们这里变化很大吗?”
大崽不知道为什?么?,表情有点不好意思,像不太敢看?祝微星,梗着脑袋道:“很大,那些楼,以前都没有,这些年才造的,酒店也是,还有大商场,好漂亮。”
尽管大崽将当地的建设描绘的天上有地下?无,可这县城依然有着边沿县市的通病,大处金碧辉煌,璀璨耀眼,小处粗街陋巷,原形毕露。
两边越是离得近,越显出上下?层生活的割裂感,莫名的似曾相识。
祝微星被带着走进了那四?星级酒店的大厅,这里也到处挂满了当地景点的宣传海报,同O省政府推行的一个风格。
祝微星拿起一本照着各种庙会照片的
152、离家远行
宣传册问大崽:“明会村怎么?去??去?了能看?到这些吗?”
大崽竟然摇头:“坐船就能去?,二十分钟,但现在看?不到。那些是年例才有的节目,三四?月会办,连续办一个月。”
祝微星一愣:“年例……”
忽然一回头,他目光又顿在了远处。
祝微星指着酒店对面问那支出的凌乱建筑:“那里……是什?么?地方?”
大崽莫名:“什?么??就住的地方呀。”
祝微星:“谁住的?”
大崽更疑惑:“我们,还有大部分人。”
祝微星犹豫了下?:“我想去?那里看?看?,可以吗?”
大崽奇怪,指着酒店前台:“不登啦?”
祝微星说:“等等回来再说。”
大崽挠头,不懂他搞什?么?,但架不住祝微星的眼神,红着脸点了头。
看?着挺近,可行过几条大道后,便是一连串错综复杂的小巷。
祝微星左绕右转,路越走越狭,明明只和那汽车站大酒店隔了没多远,却瞬间天差地别?。
而当大崽带着他来到那片区中心时,祝微星一下?呆在了那里。
一排交错支棱的违章店铺后是四?五幢老旧斑驳的平楼,层层挤挨,幢幢相贴,楼下?的巷道像用小刀划开的破口,凌乱污浊,昏□□仄。
祝微星在一栋楼下?盯着那几乎褪色的“旅馆”两个字看?了好久,竟抬步走了上去?。
大崽的确是住这附近,一路过来不停和人招呼,再回头发现弄丢了客人,急得够呛,绕了圈才在三楼旅馆前找到祝微星。
“哎哎,怎么?来这里?”
听?见?祝微星说要看?房,大崽一百个摸不着头脑。
但客人意思他也不好违背,在和同样觉得见?了鬼的老板一道把?祝微星领到了房里后就见?这客人盯着对面的窗户久久不言。
“你系不系觉得离那边太近啊?我们这楼就是这样的啦,不然叫什?么?握手楼,不会丢东西的,有防盗,而且你对面住的人很正?经?啦,你放心。”老板忙道。
祝微星像没听?见?,僵了半晌才给出反应。
他极轻的说:“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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握手楼
153、握手楼
祝微星要了这间房,狭□□仄的一间,因对楼的墙体压得极近,外面正旺的日头也被遮了八成的光,挡得屋内更显阴湿昏沉,除了带着潮霉味的桌椅床榻和一个木柜外,再无其他,条件极差。
祝微星却未嫌弃,他让大崽留了电话方便明天联系后,请他先回了,自己则站在窗边,像发起了愣。
对窗的房间也暗,大概能瞧出是同这里一样的格局,区别是十分凌乱,一看就住了个单身汉。
不知呆望了多久,那头忽有动静,像是屋主回来了。
就见一人推门而入,背影高壮健硕,是个年轻的男人。祝微星的心猛的提起。
可当对方转身,对上的是一张陌生憨厚的脸时,不能理解的巨大失落又击得祝微星措手不及。
那人也没料到这间来了位新住户,瞧过来的表情很是惊异,复又显出好奇,忍不住频频朝这里打量,像移不开眼。
祝微星却已垂眸,神色迷离。早站到僵硬的双腿撑不住的踉跄坐下,疲惫地伏倒于桌上。
隐约间,窗外像传来交错的喧哗,操着令他熟悉又陌生的方言钻入耳中,蒙昧混沌,忽近忽远,辨不清虚实……
有人说:“靓仔,这巷好窄,你要留心脚下。”
正盯着前方的楼明玥被喊得回过了神。
“这楼……”他一下仍找不到词汇形容。
站他身边的胖大叔姓曹,是巷内旅馆的小老板,在街边正遇到要找住处的少年,便眼睛大亮,操着一口生硬的粤普热情地拉着人进了巷,且一路巴巴的介绍。
曹叔挥手:“不着紧,这楼是挤迫,但比你看得安全得多,靓仔你不是要体验当地特色吗,这就是啦。”
短短百来米的狭道住了七八十户人家,四五幢楼被一条两米宽的过道串联,四轮进不去,大车走不了,容三人并列便已够呛。
这里是城,o省最边沿的城市,交通不便,城建落后,旅游业自不发达,都跨入新世纪了还有种八、九十年代的朴素感,楼明玥几乎把飞机火车大巴都坐了一遍后才从u市来到这里。而平日连外乡人都难得冒泡的此地,更别说还是他这样外表打眼的年轻人。一路过来楼明玥几乎吸引了整条街的视线,看他手上的行李,看他背后的吉他,直到目送人进到楼里。
“那里有路在造大楼,有好多工人住我这里啊,你再来晚点就没房啦。”楼明玥被曹叔领上四楼安顿好,走前将屋内少爷一身名牌打量,又落到那清俊至极的容貌上,没忍住多嘴一句,“靓仔,哪里不惯便同我讲,要退房提前几天也无事。”
楼明玥说:“不会,我下月中旬走。”
曹叔大概觉得这样的少爷是平日看惯金银,来这里寻求生活刺激,也就不再多言。
房东离开后,楼明玥好奇的往外张望,握手楼果然名不虚传,推窗伸手便能将将触到对家铁栏,探出点身几乎快有盗窃嫌疑,虽无隐私安全,却也新鲜有趣,仿佛异次元空间。他觉得很有意思。
又去看对窗那屋,面积略略大些,东西却少,除了一本全新的农民历,家具都破落。
看到一半手机响起,一排短信接连跳出,当下的社交软件了了,移动网络仍有大片空白,多靠通讯业务日常关联。
楼明玥自小到大第一回独自出远门,离家一千多公里,又是才挨过脑部手术的五年治疗期,虽已基本康复,却仍让亲朋好友无不担忧。知晓他此行的都电话关心,海先生、师兄师姐,连不习惯文字交流的大伯都发来挂念。而大哥大嫂更是消息不断,生怕楼明玥有一点闪失。
想到离家时给他规整行李,送他上机,衣食住行万千叮嘱的大哥,楼明玥暖心又无奈。
一一报备行程表达自己很好,又让大哥多念着刚孕期两个月的大嫂,楼明玥最后才回复海鹰老师。
他郑重打字:先生,我来了城,这里很不同,陌生,也有趣,我觉得,我应该能找到与过去完全不同的人生。
正径自喜悦,一抬头却猛地一惊!
就见原本无人的对面窗边不知何时站了个人影,而让楼明玥吓到的不是对方的突然出现,而是……他看不到这个人的脸
153、握手楼
。
那人的头像受了重伤,整个脑袋被绷带扎成了木乃伊,右眼右脸深埋纱布里,只左眼肿胀间露出一条细缝,五官互相推挤彼此嫌弃,淤青满布,十分可怕。只能通过其宽阔挺拔的身型勉强分辨出是个年纪不大的男生。
大概是这画面过于冲击,向来知分寸有礼貌的楼明玥竟盯着人家忘了挪眼,直到一声冰冷的质问响起。
“看够了没有?”
那嗓音也像个少年,却沉得重若千斤,透着满满的压抑与不耐,让楼明玥后知后觉自己的失礼。
他连忙尴尬地道歉:“对、对不起……”
男生狭小的眼内满是寒芒,他阴恻恻瞪过来两眼后,转身躺上了床。
楼明玥不敢再瞟那里,低着头退离窗边。这时电话又响,没一会儿上来个年轻人。
“小少爷,总算找到你了。”那人一脑门的汗,进来见他平安不由大松口气。
楼明玥起身和他打招呼:“丁哥。”
来者名唤丁平,是楼氏的一位小员工。楼氏在o省没有产业,但楼明珏实在放心不下弟弟,几乎快翻烂了员工手册,才终于找到个老家在城、年纪相仿、人品过得去的人,连夜将人招到那里,能就近照顾他宝贝弟弟。
丁平是大哥某位秘书的学弟,楼明玥去公司见过他两回,所以认识。
丁平打量这里的环境,吓得眼胀手热心惊肉跳:“小少爷,你怎么住这里啊。”
楼明玥还有些自豪:“我下了大巴后想找一个地方住,走啊走就找到这里了,你们这里的楼挺有趣,和u市很不一样。”
丁平表情扭曲:“我在渡口订好酒店了,虽然是个三星,但也比这里好多了,你身体才好,可不能这样让董事长担心。”
楼明玥愣了下,从口袋里抽出纸巾给丁平递去了:“你不用紧张,没关系的,我已经和哥哥说好了,他同意的。而且,我看了这里的门窗,坏人进不来,很牢固,很安全。”
丁平:“可是……”
他还要劝,被一阵剧烈的拍门声打断。
“小燕!!小燕!!你开门!是老吴我啊,我来给你送饭!”
拍的不是这边,是对面。
“小燕,你在不在?你脑袋怎么样啦?白工让我带你去医院。”
“燕,你这伤不治不行啊,你不会死了吧,我进来了?”
“你再不理我,我真进门啦。”
话刚落,一声砰响就起,锁头一蹦就裂,大门应声而开,一个壮汉提着两盒饭轻松的走进了房里。
丁平用眼神询问。
牢固?安全?
楼明玥:“……”
壮汉见到躺床上无反应的人,立时大骇,刚要号丧就被一声低骂喝阻:“你再吵试试。”
壮汉一惊,立马出了口气:“你活着啊,吓死我了。”
壮汉扑到床边想去看躺着那人的伤,手探出去,到底不敢,只能道:“小燕啊,我可是拍了胸脯跟白工说会保你在工地平安的,可你摔得那么重,还是脑袋,是要人命的事,叫我怎么放心。或者,你不去医院,你跟我回宿舍住呗,那里空房多,兄弟也多,好歹能照料,你一人在这儿,万一有个闪失,我怎么跟你舅交代。”
他一片心意拳拳,可惜那位小燕并不领情,任他如何苦口婆心都无动于衷。
最后壮汉累了,瘫坐在桌前愣神时,察觉到一道同病相怜的目光。
没想到一抬眼竟还真认识。
“诶?小丁?”
丁平看清他模样也意外:“吴工头?”
原来那吴工头早年在楼家的项目下干过活计,和丁平打过交道,两人也算他乡再遇,隔窗聊了一会儿,又似想起什么,各自看了眼屋里的祖宗,无奈放弃。
丁平比吴工头还周到些,虽带不走人,但他硬是又提来了一大堆生活用品,将楼明玥屋内的床褥被套全换成了新的后才约了以后天天给他送饭。
楼明玥心内也复杂,他觉得自己可以自理,却又不能拂了对方好意,只能半推半应,两相权宜。
待到两边重新安静下来,楼明玥
153、握手楼
就见对窗那男生仍躺在那里,一动没动。他朋友给带的盒饭也摆在原位,早凉了下去,他却没有吃的意思。
之后的几个小时,楼明玥都悄悄的注意着那里,他不是好管闲事的人,更不爱窥人隐私,可听着那吴工头的话,知道一个讳疾忌医的重伤员就住自己对面,或许随时有生命危险,他想不上心都难。
睡前,他又往对面看了几眼,期间有近一个多小时,那人都没个反应,他甚至仔细注意了对方的胸腹,竟感觉根本没有起伏。
一时室内死寂,空气凝滞。
正当楼明玥以为那人怕是没气了,准备打120,忽然一声电话铃搅乱了这一方僵固。
同时,那人一挥手,打掉了枕边的手机。
楼明玥见他还能动,放了点心,又在电话微光划过他脸的瞬间察觉到,那个男生其实一直睁着眼,且看得方位似乎还是自己这里。
明明瞧不清他眼神,楼明玥却莫名悚然,这男生的气质……有点吓人。可一想到人家是个伤员,□□大概正忍受非人痛苦,楼明玥又顾不得计较了。
他的房间带了厕所,不超过两平米,但好歹能容他单独梳洗,也是旅馆里最贵的房间。
睡前,楼明玥拉窗帘,却卡在半道只拉了一半,看了眼面对,楼明玥又放弃了。
连续赶路让楼明玥累得不行,哪怕认床,也让他睡了过去。睡得不熟,所以当夜半铃声又一次响起时,楼明玥立刻就被闹醒了。
意识已苏醒,身体仍惫懒,迷糊间听见那电话铃响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终于被人不耐的接了起来。
不知是那人的手机功能格外强势,还是这楼宇隔音如纸,楼明玥清晰的听见了来电人的话。
是个女声,十分娇嗲柔美。
她唤:“小凉。”
可惜接电人没应。
女声也不在意,只软声埋怨:“妈妈打了一天,你怎么才接电话。唉,不过妈妈也不生你气。因为,今天起你就十八岁啦,你爷爷已经允许你回家了,高不高兴?”
作者有话要说:揭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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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水相逢
154、萍水相逢
被吵醒的楼明玥终于睁开了眼睛,迷糊着听了两句,他起身倒水。
对面男生像察觉了这方动静,不顾电话里的女声还在温言细语,漠然的扣下手机直接丢到了一边。
楼明玥又一次对上了他的目光,窈黑的周围只一点亮,是楼下未睡的人家中漏来的昏暗灯色,没照到室内,却像全映到了对面男生的眸里,肿胀的眼皮下,微窄的一条缝中,满是幽邃的深冷,颓败,阴沉,毫无活气。
白日里,他以为那男生是身体不适受了重伤才这样萎靡不振,这一刻楼明玥忽然发现他好像在难过,才使得整个人陷入了某种停摆的怅惘里,连对生活都失却了兴趣。
楼明玥虽自小体弱,父母早亡,可活了十七年,因为家人朋友的照顾疼爱,每天每天都被各种温善暖煦的关怀包围,这爱给予他阳光与勇敢,即便十岁那年因星形细胞瘤不得不将他最爱的音乐搁置下来暂时选择接受治疗,可七年里,楼明玥也没有半分退缩和彷徨。
所以,这是他人生第一次直面到另一个人真切的悲伤和绝望。
为什么呢?他是遇到什么事了吗?他的世界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呢?
活在黄金塔里的小王子对人间残酷百态悲凉依然懵懂。
不过男生没给楼明玥探究他的机会,很快又别开眼,瘫回了床榻上,仿佛再次死去。
喝了水,楼明玥也继续睡了,但补了些体力的身体没了刚才的疲乏,终于后知后觉到身处环境的简陋与贫乏。
枕头太高,床板太硬,被褥又闷又不透气,房间里还到处飘散着丝丝缕缕的霉腥气,让他再难入睡。
白天觉得这里哪都有趣,可现在,楼明玥想家,也想哥哥。
意识到自己似有后悔的情绪,楼明玥立刻冷酷的将其阻断反省,出来时就做好打算的,不能因为这点困难就放弃,他好容易才能像正常人一样活着,他答应过自己要多看看这个不同的世界,体悟不一样的生活。
胡思乱想间好容易要睡去,却又被咔哒一响拉回了神思。
什么声音?
就在房里!
楼明玥一下睁大眼,紧张的环视屋内,捞过手机四处一照,发现刚喝完水好好摆在桌上的纸水杯,竟然倒了?
是、是自己放歪了吗?还是……有老鼠?
楼明玥忽觉脊寒,竟生出一种被人就近盯视着的感觉,好像漆黑的房内不止他一个。
他连忙去看对窗,就见那男生还好好的躺于原地,像睡了过去。楼明玥又觉是自己多心,再瞧瞧那水杯,把手放于未关严实的窗边,果真有凉意徐徐,看来刚才是风把杯子吹倒的?
楼明玥放了点心,重又倒下去,但还是忍不住拿被子将自己裹紧,再闷都不敢透气了。
这来到城的头一晚过得着实煎熬,晨起时,楼明玥容色困顿,双目通红,前来给他送早餐的丁平一看就知他是睡不安分。
难免又是一番好言相劝,自然被楼明玥推拒了。
“丁哥,”楼明玥说,“我要想住好房子吃好东西,我为什么还出门?”显然少年人都健忘,一下就把夜半思乡抛到了脑后。
怕是丁平心里也在腹诽他到底为什么出来,不过对方不再言语,楼明玥也就不同他相争了。
丁平的早饭带的倒是好,牛肉肠粉水晶饺,是他特意从茶楼里打包的,纯粹的当地味道,因为清淡不油腻,楼明玥很喜欢,也很好的给睡眠不足的他补充了体力。
吃的时候听丁平打听他打算去哪里走走看看,楼明玥问:“城有什么好玩的?”
丁平说:“我们这里荒僻,除了看点海,几乎没有发展景区。不过下周起要过年例,那个很热闹。”
楼明玥没听过:“现在已经快三月了,怎么还过年?”
丁平:“是我们这的习俗,比过年更忙,一个村一个村的操办过去,场面
154、萍水相逢
很大。就是不知道你乐不乐意去看。”
楼明玥点头:“我当然乐意。”
丁平给他说了些当地风俗习性,见楼明玥眼皮耷拉,便知道他是累了,于是贴心的告辞让他再休息休息。
楼明玥却没睡,反而取过了摆于墙边的吉他。
这次旅程,他本一件乐器未带,候机时却发现机场有间极小的乐器店,没忍住进去逛了圈,其他都一般,只吉他不错,电子的、民谣的都好,虽然楼明玥对此技术普普,可到底手痒,还是买了把上路,是古典吉他,很普通的款式,但有它陪伴,楼明玥觉得这旅程才完整。
事实证明,他的世界少不了音乐,手指触上琴弦,就瞬间扫落他一身疲惫。
轻弹一曲后才想起对面还有个病患,担心这个脾气似不太好的男生会嫌烦,楼明玥朝那里看了看,竟发现那人没什么反应,对他的琴声并不反感。
楼明玥这才放心,放手弹了起来。六根弦交织在他灵活的指下,没具体起始结束,弹到哪儿算哪儿,却每一个音符都是自由,坚持,期待,未来,悠远清晰的奏出一曲曲热爱。
弹到一半,对上那男生不知何时看来的眼眸,死寂的瞳孔里似泛出隐约的波澜,像疑惑,也像茫然。
楼明玥没停,抱着吉他,坐在那里,浅浅的勾起了嘴角,千载难逢的对一个陌生人露出了示好的微笑。
仿佛在说,你看,天空会晴朗,生活有冀望,没有什么比活着,更了不起了……
楼明玥弹了一下午琴,对面人也躺了一下午,不过傍晚他洗完澡出门时,惊喜的发现那男生也起来了,半靠在墙边拿着个陈旧的掌机像在打游戏,虽然没下地,但至少这人没半死不活了。
萍水相逢,楼明玥见此,还挺高兴。
只不过那人对他那从下午就又开始闹起来的手机仍是充耳不闻,不接也不挂,由它响着,像故意吊着电话那边的人。
那边的人竟也好耐心,被这么漠视依然锲而不舍。
这时,拍门声再起,但只砸了一下没得反应就止了,取而代之的是钥匙开锁的动静。下一刻,楼明玥就见又一个男人进到了对面。
虽然也高也壮,却不是那一看就饱经风霜的吴工头的模样可比。
男人穿着一身工装,身板笔挺,剑眉星目,气势别说和城的人不一样,就是在u市都出类拔萃,不是贵气,而是凶戾。
男人大步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去扳床上人的脑袋看。得到反抗也不罢手,反而开始骂人。
“你小子能耐了,是真觉得自己头铁,开了个瓢的脑子都能自愈是吧,还是打算讹你外公老爷的巨额赔偿金好等着下半辈子吃穿不愁?你趁早收了念头,跟老子去医院,别他妈死外面还要老子替你扛尸回去!”
他口气特别恶劣,哪里像探病人,简直是捉犯人。然床上那个也不是好惹的,得到男人的暴力对待,他便以同等方式反击,于是,拿了本书打算静谧安稳的度过自己第二个美好夜晚的楼明玥就看见对面两个人竟然……打了起来?!
他本以为受了重伤只剩一口气的男生力气竟出奇的大,拳脚摔打,身手无比灵活。而那男人本事也不小,扑抱拖扭,同他战得不分上下。一时间,屋内本就贫瘠的家具越发遭殃,如台风过境,满地狼藉。
巨大动静自然惹来邻居抗议:“吵喧巴闭!不睡觉啦!”话刚落,却又被楼下铺天盖地的麻将声和电视声盖了下去。
猛然回神的楼明玥又受到了冲击,犹豫着自己要不要打电话,如果要打是打120还是110?
幸好下一时那男人像终于反应过来和自己交手的还是个伤员。他当先松了气力,躺在地上破口大骂:“艹……你他妈跟老子来真的,想敲死你亲舅是吧?!”
又跟川剧变脸似的一下翻了个无奈的大白眼:“行了行了,我知道前两天那个很邪门的白毛小子特
154、萍水相逢
意来找过你了,你要有个三长两短,他不可能就那么回去。现在领教了你这力气,壮得还跟头牛一样,更知道你死不了。”
男生隔了一天一夜,总算说了第二句话,声音依然满是阴沉躁郁,和眼前的男人如出一辙:“你可以滚了。”
“滚滚滚,立刻滚,你他妈当老子稀罕来看你,那么多工程还等着我忙呢。”那个做舅舅的仍然骂骂咧咧。
只不过当听见不依不饶的电话再起时,本拍着一身落灰打算离开的男人又顿了脚步,眼明手快的先男生一步捞起了电话。
一看来电,刚还只是不忿的表情瞬间带上了凶狠,那是真正的气怒。
他没不理,反而接了电话,还开得免提。
“喂。”昨夜那道好听的女声再度响起,“小凉吗,我是妈妈啊。今天家里派人去接你了,工程现场的人却说你的头受伤所以请假了?”
“唉,妈妈早就告诉过你在外面应该好好上课,好好学习,别老和你舅舅那群大老粗挤一起,还总是在工地乱跑,现在你看,万一破相了,以后怎么办,连你爷爷都知道了。”
话说一半又被个男人接了过去,他的口气就没女人温柔了,显得有些疏远冷漠。
“喂,小凉,你现在在哪里?我的人已经到城了,你怎么不见他们,你不想回来吗?”
他的这通问题像把电话这头的男人问笑了,而这鄙夷轻蔑的动静也让手机那边止了声音。
对面问:“你是谁?”
男人冷笑:“我是你爷爷!”
对面似很熟悉他这张狂的语气:“白、白渌?”
白渌无比疑惑:“你们家是不是都是吃自己屎长大的?自我感觉也太良好了吧,他妈的当年单凭一句算命的话,说小凉十八岁前会克你们全家,你们就把他丢那么远,连带着我妹妹嫁过去都被你这窝囊废洗得脑子不清了,现在说回去就回去?真当自己是什么灵山宝地?我们白家人是做打手发家,一家粗人没什么文化,但再怎么也比你们这群人面狗心的东西好!谁他妈稀罕你们家里那点垃圾!你回去告诉你们家那老不死,他怎么东山再起的,为什么心虚?为什么迷信?为什么这么怕小凉?我们可一清二楚。祖上阔过真就当你们豪门望族?不一样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我草你们姓燕的十八代祖宗!”
白渌骂完像尤不解气,又把电话递到外甥嘴边,用眼示意他有什么话要和亲爱的父母讲。
那男生缓缓的瞟了过去,不同于他舅的怨愤,他表现出的是完全的无悲无喜,似连眼神都懒得给电话那边的人。
半晌,他才又说了句:“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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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应良好
155、适应良好
在屋内待了两天,楼明玥有?些闷了,正好一早丁平来,两人便约了去下楼用早餐。
拒绝了丁平建议的酒店餐厅,楼明玥择取了离小巷最近的一间茶楼。门面不大,只摆了六七桌,墙面斑驳,店招陈旧,菜单能薅下?一层油,却不妨碍其红火生意,往来出入坐了九成九,街坊似都爱光顾。
等?了十分钟,候到了两个位,趁着?丁平去拿餐,楼明玥又悄悄离了店,去到隔壁小卖铺问有没有新锁卖。
昨天夜半,楼明玥又被响动惊醒,一睁眼,竟发现他睡前放在桌上的书本掉落在了地上,正待他迷糊着?想分辨这是受了什么外力影响,隐约间却听见有?仓皇离去的脚步声。
楼明玥立时起身,来到走廊竟发现外面的锁头有被撬动的痕迹。这可把他骇得不轻,灯不再敢关,连睡都不敢睡了。
本以为又要一夜难眠,没想到正赶上对窗男生起夜。他许是白天休息够了,晚上反而精神,靠着?墙又打起了游戏。
那嘀嘀嘟嘟的游戏音效原该十分扰人,被楼明玥听在耳里却莫名多了分奇怪的安全感,最后竟不知不觉在这背景音中又睡了过去,一觉到天亮。
这事他当然不会告诉丁平,不然让他哥哥知道楼明玥一天都不会被允许再在这里住下去。所以楼明玥只能趁此出门想搞把新锁来以防万一。
而老板一看眼前少年那模样,就像猜到了他需求,热情的给推荐了好几种防盗的环形锁,可以扣在门栓上,还?贴心的教授使用方法,无需安装,即拿即用,无比方便。
楼明玥跟着?学了一通,离开小卖铺时正面撞上一男生,抬头一看,略略讶然。
没想到对窗那瘫了好几天的人今天终于下了楼。近距离对上,他比楼明玥以为的更高挑健硕,十八岁的年纪,还?没全长成,在这南方小城就已能一览众人了。哪怕穿着起了线的旧汗衫老头裤,脚下?蹬了双塑料拖鞋,只露出小半张脸,二分之一眼,还?是膨胀变形的五官,却无碍其透出的一身凶悍凌厉。
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角色。
他没和楼明玥打招呼的意思,也不奇怪,两人本质是陌生人。楼明玥自也不会多言,与他错身,回到了茶楼里。
没想到他们好不容易候到的餐位却被人大喇喇占了,是几个赤着?上身的男人,明明桌上还?摆着?丁平拿来的四?五笼糕点,那些人却像看不见,把东西往旁边一推,自己又点起了餐。
楼明玥见此,没有犹豫的走了上去,面对瞬间投诸到他身上的不善目光,他平静的表示:“这里有?人了。”
几个人兴味的瞧着这气质同这片区格格不入的少年,将他上下?一通放肆打量后,才?用浓重的外地口音懒懒道:“哪里有?人,我坐下?时没看到有人啊?”
楼明玥指指桌上的东西,表示是自己先到的证据,却换来对方更不以为然的嗤笑:“这餐也是我们拿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对方这幅无赖样,显然是不会同楼明玥讲道理了。丁平察觉不对,匆匆过来想与他们理论,却被楼明玥阻了。出门在外,遇着?人多势众,楼明玥虽生长环境闭塞,也不是全无防备心?,他知道在别人地皮上和这种混混对上捞不到好处,便不打算硬碰硬,反正茶楼大多餐食都是自拿自取先吃后结,他们愿意付账也行。
楼明玥和丁平说再等?一桌,似想起什么,忽然掏出一盒药剂在那几个得意的无赖面前晃了晃
155、适应良好
,好心提醒道:“我有?重病,饭时要吃药,我嫌烦就习惯挤到餐食里一起食用,这东西对我好,正常人吃了却很不好。”
接着,不管餐桌上几人各异表情,楼明玥径自朝店外走去。
他都这么说了,那些东西谁还?敢动。没占到便宜很可能还要多付账的无赖哪里肯吃这个亏,拦着楼明玥就要他把话说清楚,胡搅蛮缠不让人走。
丁平已算机灵,及时格挡在正中,可他势单力薄,不管论气力还?是嗓门,都不是这种流氓地痞的对手,眼看他们可能要落下风,忽然一声砰响从门外炸起,伴着一连串的金属磕地声,刺耳万分。
店内看热闹的纷纷转了视线,待瞧清外面情况,有?两人惊叫起来:“啊呀,我的单车!”
只见先前还?好好停在茶楼前的两辆自行车此刻竟然飞去了路边,本就半破的车身砸在凸起的水泥石墩上,摔了个粉碎。
而巧了,那车不是别人的,正是无赖的。
他俩见之,哪里顾得上与楼明玥的破事,忙冲出去就要找那闹事之人,然一对上站路边一个脑袋扎成粽子正慢慢收回腿的男生,骤然上头的急怒瞬间哑火。
只一人有些不甘的叽歪了一声:“凉、凉仔,你?搞什么……”
叫小燕又叫小凉的男生抽了根刚从小卖部买来的烟叼在嘴里,睁着?极厚的眼皮朝他们轻轻一翻,就把他俩的后话堵回了嘴里。
小燕反而阴恻恻的问他们:“你?们瞎?车停行人路上挡道?”
“我……我以前也停这儿……”
嘴顶到一半就被其他赶出来的同伴捂了,当察觉小燕眼神愈发凶蛮,有?人连忙识趣的道歉:“走了走了,我们现在就走了,以后也不停,也不停……”
说着,一群人推搡着那俩不长眼的速速离去,连碎了的车都没去多看一眼,行远了才?听见有?人怒骂:“要死啦,你?惹谁不好,你?惹他干嘛……”
忌惮的显然不止那伙地痞,刚还?围观楼明玥纷争的店内客人此刻竟一个都没敢朝外起身,最多用目光远远致意两秒就匆匆收回,似多看一会儿都怕被什么牵连。
只楼明玥,略意外的瞧着那个男生,待到对方回视都没有?闪避。
男生也只淡淡朝这里扫了扫,就从茶楼前走开,转回了小巷里,像什么都没瞧进眼里。
等?到楼明玥喝完早茶回到房间,果然见那位小燕又瘫平在床,嘴里叼了根烟,睁眼怔怔的盯着天花板,像个暮年老叟,活得了无生趣。
楼明玥忽然叫住了欲离开的丁平,把一份没有?动过打包回来的流沙包递了过去。
然后楼明玥进了洗手间洗脸,手上扑水,耳朵却竖起听着外面的动静。
很快,对屋就响起了敲门声,一遍……两遍……
就在楼明玥以为丁平怕是要受到和吴工头还有?那位舅舅同样的冷遇时,有?脚步声起,继而是门扉的开合。
等?楼明玥洗完脸出去,便见那男生倚着?墙打电话,他扶在桌沿的手边则摆着?一盒白嫩嫩的包子?。
“我来时就说了,你?的伤会好的,不过得等?你?稳定……”
他那手机虽破落,却的确豪横,大白天关了免提在这般嘈杂的环境里依然像自带公放,让楼明玥不想听都不行。
这回电话那头说话的是个男声了,也很年轻,就是隔着?电话显得十分冰冷。
小
155、适应良好
燕未答,蓦地往这里看了看,又低头望向盒内还?有?些热气的流沙包,久久没转开视线。
仿佛是楼明玥的错觉,他刚才?投来的一眼没了前两天的冷意,却仍有?着?浓烈的迷茫,不像对周遭,更像是对自己,深切的自我怀疑。
楼明玥不懂对方遇到了什么,又在想什么,但他知道自己站这儿有听人隐私的嫌疑。
于是他把积了几天的脏衣服卷吧卷吧,抱去了洗手间清理。
走前,他隐约听见那男生回了句:“我这样活着?,有?意思吗……”
不知不觉,楼明玥已经在握手楼里住了一周多,虽然也和丁平出去游逛过一些地方,但丁哥说得不错,M城城建差,也无甚亮眼的景区,走了两圈回来,楼明玥就不愿出去了。
他大多还?是爱待在屋里,看看书,弹弹琴,当然也会花上几小时,站在窗边或走廊前悄悄观察巷内众生。
断了条腿却要晨起在巷边给人剃头的老大爷,拖着?两孩子?为了第二天饭钱算账能算到半夜的小夫妻,隔日就喝得烂醉常在走廊躺一夜的中年社畜,还?有?听说为了给死了爹妈的孙子?攒嫁妆八十多仍起早贪黑摆小摊的老太太……
没有隔音的握手楼里也没有秘密,这里每日每日都上演着?各家悲喜。他们苦得千姿百态,却活得一样拼尽全力。
而那男生似也渐渐从颓唐里脱离了出来,虽也总是发呆,虽然脑袋上的纱布绷带仍然缠得不见五官,可至少不再是整日都躺在那里浑噩等死,或站或坐,偶然也会下?楼吃个茶点,有?了点活气。
楼明玥看书时他睡觉,楼明玥弹琴时,他打游戏。虽然他们不熟,甚至几乎没说过话,可只隔了两道铁窗栏的生存环境让两人近乎像生活在一个屋檐下?。
从扣上环形锁后,偶尔夜半楼明玥仍觉有?奇怪的凉风灌脖子?,可类似有贼撬门这样的险状没有?再发生。
加之对面那男生睡得总是很晚,有?时直接就彻夜开着?灯,虽会把浅眠的楼明玥闹醒几次,但不会像头两天那么警惕防备害怕了。
所以连丁平都啧啧称奇,本以为这位小少爷在这破落地肯定住不了几天就要搬走,结果他安然的待着?不算,甚至有越来越适应的趋势,也是跌破人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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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会村
156、明会村
沉沉的拍门?声将?祝微星从深眠中惊醒,睁眼才发现早已日上三竿,而他竟在这小破旅馆中一觉睡得人事不知。
撑坐起身还有?些恍惚,呆坐良久才想起要洗漱,再去开门?时,大崽已在外等候多时。
千载难逢睡迟了?的祝微星表示很抱歉。好在大崽无?所谓,憨厚的挥着手说他今天脸色比昨天好多了?,不然真?建议他先去医院查个身体?。
大崽贴心的给祝微星带了?早点,望着桌上的水晶饺和肠粉,祝微星怔了?良久才拿起筷道谢。
小心地咬下一口认真?的咀嚼,须臾轻声问:“渡口那里的握手楼还在不在?”
大崽奇怪:“咩啊?渡口那里有?握手楼?”
祝微星:“那里好像叫……积雪巷?”
M城终年无?雪,大概是这名字太奇怪,大崽竟有?印象:“啊,你说的是那地方,十几年前就?拆啦。”
祝微星筷子?一顿:“是么……”
大崽颔首:“现在都是商城大楼。”
祝微星垂眸,掩去深深的失意,待他抬眼,刚巧对窗的男生也起了?。祝微星又看了?他一眼,陌生的头脸让他的失落更甚,他忍不住掏出手机看了?看微信。早前发出的那条等回来就?找某人聊一聊的消息,并未得到回复。
大崽显然觉得这客人虽睡好了?,但?心情似并未明媚,也不多嘴,只等对方吃完,说了?句:“走吧。”
两人行出小巷,祝微星盯了?一路的街景,然后又默默的错开了?眼。
这里虽然像,却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地方。
和大崽一起到渡口坐船,下了?码头便见三三两两拿着工艺品的小贩于远处盘桓,又见到祝微星身边有?当地人,他们只看过来两眼,没有?靠近。
大崽说现在是淡季,客人不多,要再早两个月,这里可热闹。
祝微星想到他说过年例三四月才办过,现在是看不到了?。被问起想去哪里,祝微星道:“去明会村吧,随便走走就?好。”
对岸的村落一片连着一片,因?着发展了?旅游业,城建民?生反倒比M城好了?许多,路平道阔,几净窗明,还不时有?些连锁餐饮。
大崽也说:“前几年就?听讲有?大老板在村里捐款修了?桥,造了?楼,还给办了?厂,这里的屋企现在好贵的。”
大崽边说边同祝微星介绍周围环境,他年轻,很多来历都不明,但?是个实诚勤快的孩子?,说不清的就?去逮人问,回头又磕磕绊绊的讲给祝微星听。
“刚那阿婆说,这条路以前通旧码头,前面那个是客屋,过去外乡人来的不多,就?会用那个让他们住,现在已经改成了?民?宿。”
祝微星半晌才将?目光从那民?宿上收回,问:“前面呢?”
大崽:“前面是太子?庙和村里的祠堂。”
两人行到那里,发现庙里很热闹,像在办什么法事。
“啊,今天要祭土地公,”大崽想起来,“你要不要睇?”
祝微星见小小一间庙里挤了?不少村民?,瞧着那抬进去的瓜果糕点,虽生出似曾相识之?感,但?还是摇了?摇头。
正要和大崽退到一旁,就?见一行人围着一个老人缓缓而来。老人白须白发,几近耄耋年纪,一看在村中就?很有?威望。虽被扶搀,精神却格外好,步伐稳健,目光迥然,扫过人群个个村民?都对他点头致意,唤他“番伯。”
连大崽都要跟着弯腰,尊称一声“乡老。”
乡老却没应,而是直直的看向?祝微星,意外后又似轻轻一笑,叹了?口气。
祝微星不知为何,对上老人瞧来的眼神时,也莫名愣在了?那里。
直到对方转头招来几个抬供品的村民?,从他们一人手里抽了?片手掌大的黄纸包后,交给了?祝微星。
祝微星未明。
乡老竟用流利的普通话道:“土地公保佑你,家宅安宁,顺顺利利。”
说完,在一干村民?羡慕的眼神
156、明会村
里,又领着人缓缓往太子?庙而去。
没一会儿庙里便吱吱呀呀奏起乐来,琵琶二胡扬琴唢呐,吹拉弹唱,悠昶迭宕……
“听过没?这叫十番曲,”有?人说,“节日才奏的。”
楼明玥从曲乐中回神,摇头,又略略惊喜:“十种器乐一起,搭配得真?好。”
丁平也点头:“近段时日各村都在过年例,到处是炮仗声乐曲声,不过明会村要等等,我们先去客屋住了?,明天出来再看。来,小心点下船。”
扶着人从渔船下到陈旧的码头,两人走过一条黄土道,又收获了?无?数瞩目与打量,尤其盯着楼明玥的,一群孩子?简直呼朋引伴来瞧他,像围观什么鲜花着锦。
平日村内外乡人极少,但?过年例是当地一等大事,外出游子?无?论再远皆要归乡,偶而也会带些亲朋好友凑趣,所以这几日客屋的房间也比往常紧俏。好在丁平在村里认识不少人,特意打了?招呼,给楼明玥要了?间最敞亮干净的房间,开门?就?能望小海景,虽简陋,却也有?种别样的田园风味。
楼明玥在屋内先规整行李时,隐约听到外头有?人在打电话,那霸道蛮横的嗓门?十分耳熟。
“喂……死老头打我电话干嘛,我在村里……信号不好,放你的屁!我哪里是丢下工地的事一个人出来玩,我拉着小凉一起……他当然不愿意,被我逼的……谁让那家人烦得很,被骂一顿还不依不饶,派人在那巷子?旁边鬼鬼祟祟找人……是,你不用管,我会处理…他们要再不识抬举就?别怪我……”
狠话听到一半被敲门?声打断,丁平来喊楼明玥去吃饭。
本以为是自己听岔了?,一出去果真?看见一张熟识的高大背影行在自己跟前,不正是那谁的舅舅?
他一人在前,和楼明玥他们同路,行了?一段后,丁平领着楼明玥进了?村尾的一间矮平房,而那白舅舅则进了?隔壁的两层石屋。
矮平房里迎出一位五六十岁的老妇,头发花白,面容慈祥,操着一口浓重的让祝微星辨不清内容的口音。
丁平说,她?是自己的一位亲戚,可以称呼“李姑姑”,老伴去世多年,寡居在此,做饭手艺极好,他每次来此都会忍不住蹭顿饭,顺便来看看她?。
明会村靠海,海鲜繁多,加之?李姑姑手艺的确一绝,即便舌头金如楼明玥都要夸一句美味。
用了?餐后,他贴心的给了?丁平和李姑姑些私人时间,径自避去了?院子?里,新鲜有?趣的看满地乱跑的胖鸡肥鸭围栏篱笆。
无?意间往隔壁瞟去一眼,以为该是差不离的景致,却发现那边院里竟停了?一艘半屋高的大竹船。几个男子?持着器械裁具,明显手工扎制。
楼明玥大概知道这是为年例节庆祈福祭祀扎的船,好像只有?村里德高望重的人才能做这事,却仍惊讶不已,忍不住凑近去看,就?见那伙人在一个老者的指挥下砍切劈凿着一根根竹条,再归拢并合精细雕做,分工明确,惟妙惟肖。
正在楼明玥瞧得过瘾时,有?人走进那院子?,喊了?声“番伯”。
老人和楼明玥一道回头,见一个高大男人行到近前,正是那位白舅舅。
番伯示意院里几人继续,自己和那男人坐到了?一边,接了?他的烟,一道闲聊起来。
番伯笑言,年后工程队总是最忙,以前他去请人都不来,今年怎么得空来吃村里的年例?
白渌皱眉,叹气。
番伯瞧着他,像看出了?门?道:“为小燕?”
白渌说:“一半一半,既为了?小燕,也有?点事想请教。”
番伯道:“自从你们到了?城里做事,帮着给村里修了?那么多条路,我早讲过,白工你有?什么事,我都会帮。”
白渌笑:“没什么事,就?当聊聊。”
番伯点头,看了?眼那些扎船的,院里很快就?只剩他二人。
白渌抽了?口烟后,缓缓道:“您说我们家老爷子?,做过打手当过兵,黑的白的哪伙弟兄不服他。早年从一小
156、明会村
工程队拼摸爬滚打到今天这规模,容易吗。死了?老婆怕大女儿在身边染了?粗野习惯,早早送去大城市娇生惯养,结果却反跟家里离了?心,是没了?我们家人的坏毛病,却也没了?半点感情。”
番伯像知道这事:“她?那夫家背地里搞的腌臜事我说过你不用理,他们发家时找的大师是有?些本事,那大师留下给他们当儿子?的小孩也不一般,不过后来再找的人嘛,都是些江湖骗子?,时间到了?自会有?说法。”
白渌冷笑:“我他妈才不稀罕操心那人家,老实说,就?是您劝我,不然我早几年就?收拾他们了?。”
番伯猜到了?:“那就?是为你妹妹。”
谈到此白渌的声音更沉:“她?是个有?主?意的,我知道,儿子?她?想要,但?永远只能第二位,知道儿子?有?问题就?送的远远的,担心老公争不过家里那些狼兄虎弟了?,又想让儿子?回去,眼里心里只有?她?那窝囊废男人。哼,可世上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我外甥就?算命格真?有?问题,也轮不到他们嫌弃。”
番伯则反驳:“你外甥有?什么问题,有?问题也只是因?为像你,大少爷不做,宁愿下乡跑工程跟老子?唱反调。”
白渌被怼笑了?,骂了?句脏话。
番伯又道:“我知你担心什么,小燕有?他自己的命。你护着帮着,他也不可能在你身边跟一辈子?。”
想了?想又道:“他长大了?,之?后真?要做些什么,你也不要拦着他。”
白渌莫名:“我能拦着什么?他又能做什么?难不成还真?跟来接他的人走?”
番伯摇头:“谁知道呢。”
白渌生气:“你是村里最牛逼的道公佬,你不知道谁知道?”
番伯却不受他那急脾气影响,只笑:“白工,世事无?常。”
白渌脾气来的快去得快,抽了?根烟又冷静下来,觉得番伯说得挺有?道理。
“他那么能耐,脑袋砸穿还能和我打个平手,我本来就?管不了?了?。”
起身要走,被番伯又喊住:“另外一件事不问了??”
白渌骂娘:“就?说你这糟老头子?什么都知道!”
犹豫了?下道:“是我妹妹……”
番伯说:“哪一个?”
白渌一愣,摇头苦笑:“不是那个狼心狗肺的,是另一个,早年我家老头刚发迹时结了?不少仇家,老婆死前好不容易留下的老来女却被人给偷着抱走了?,去年老头生日,醉了?酒又提起了?,我就?想问问,您说还能找回来吗?”
番伯凝神沉思了?半晌,道:“或许可以,有?些人缘分没散,总有?一天会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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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有各运
157、各有各运
又被迫听了人隐私的楼明玥多少有些无奈,好?在他和这家人不太熟,也不懂他们这弯弯绕绕的内情和关系。
本要回屋,发现?房间里李姑姑和丁平聊到动情处,正悄悄抹泪,楼明玥不好?打扰,只能继续留待原地。
这时,隔壁又来了对夫妻,一进?门对着那番伯竟是要拜,被急忙搀起后哭着说自己远道?而来,只为求道?公佬救人一命。
原来他们有个孩子?刚二十的年纪,在M城工作,十天前在一工地上出了意外,送医急救在特护病房烧光了钱却至今未醒,二人实在没法,听人说明会村的道?公佬本事?极大?,远近闻名,便死马当活马医的多方?打听找到了村里。
想是这类来访者不少,番伯已见怪不怪,他没说行与不行,只瞧着那丈夫几眼后问了几个问题。
“在M城南边那处工地?喝醉酒爬上顶楼,失足摔了下去??”
那丈夫本僵着表情一听这话?浑身发抖,道?公佬问的细节他们刚并没提起,眼前人却一见便知,他顿觉真遇到了高人,面上不禁显出喜色,以为儿子?有的救。
番伯下一句却边摇头边说:“命丢不了,但也醒不过来了。”
这话?让两人没法接受,那妇人哭得?撕心裂肺不愿罢休,怨儿子?年纪轻轻得?此遭遇,又怨道?公佬狠心,竟看着他们伤心也见死不救。
刚扎竹船的两个村民要把他们拖走,被番伯阻了,番伯由着她哭够了才说:“他这条命已经是被人救下的,不然摔下去?当场就没了。”
这话?却让那妇人怀疑,一下收了眼泪:“被谁救的?那天送到医院的就我儿子?一个,被救了他还能是这可怜下场?那救人的怎么没死没伤?现?在还跑没影了?”
番伯道?:“你怎么知道?他没死没伤?”
妇人一愣,渐渐翻脸,显出怕被讹上的警惕来:“你这老头简直莫名其妙,救人没本事?,空口白话?倒扯东扯西?,你这安得?什么心?是要我们拿赔偿金吗?谁给介绍的骗子?,故弄玄虚胡说八道?!”
话?落推开?两旁村民就怨怼着离去?,倒是她男人,凝立原地,面带迟疑。
番伯见此,也没生气,只轻轻叮嘱他:“你得?劝着你老婆点,强求的话?,连昏着的命都要送了。”
那丈夫犹豫:“真……真有人救了我家娃儿吗?”
番伯说:“你有心可以多去?那出事?的工地打听打听,总有人瞧见的。”
丈夫:“那……那他人可还好??活着吧?”
番伯叹气,竟不语。
又发现?那丈夫也扭曲了表情时,番伯才道?:“算活着,以后也会好?的。所以没人要你们的赔偿金,只是你既然知道?了这恩,你可以不报,但不能忘了这情,也不能不信。”
说完,不再管对方?是何?想法,让身边人送了客。
待院里复安静下来,有村民见道?公佬取过水烟只抽不语,像怕他被气到了,上前小声宽慰起来。那人和番伯长得?有八分像,该是儿子?。
番伯听了只淡淡的笑:“我是叹,不同人不同命。”
儿子?说:“我知,你同我讲过,有人命薄,有人命重。”
番伯点头:“九成九的人命薄,受一点灾啊难啊,魂就飘没了,偏有那万里挑一的人的命,又贵又重,不到寿终正寝,中途再伤再痛,即便断了气,只要那壳子?没坏透,魂飞一圈还能回头,谁都拖不走。”
“其实要救那俩夫妻的薄命孩子?也不是没办法,找个命重的替他兜着,原壳子?能用就在原壳子?里活,原壳子?用不了坏了,办场法事?,再给他找个新壳,然后让那命重的就近陪在身边整一年,什么苦的难的都帮他挡下,人自然能好?过来。但人家命重的可不欠他的,没道?理被这样耗。所以说,各有各运,勉强不得?……”
话?说完,番伯又抽了口烟,慢慢向隔壁转过了头去?,一眼对上了篱笆这头目瞪口呆的少年。
不知是早知有人在这里,还是
157、各有各运
村野高人的处变不惊,番伯磕了磕那竹制的水烟筒,朝此悠悠一笑。
大?概是觉得?楼明玥长得?小,番伯像跟个孩子?说话?一样:“你也有问题要问吗?”
刚那通言语着实让楼明玥大?开?眼界了,可自小受的教?育又让他不至于真信,更多的全当是自己瞧了场农村神话?剧。
楼明玥摇摇头。
欲走,却又忽然转身道?:“这世界上真的有鬼,或者有神吗?那半夜出现?在我旅馆房间里的,是鬼还是神呢?”
总算和李姑姑寒暄完的丁平刚走进?院里就听见这一句话?,差点没吓得?被隆起的土坡给绊死。
丁平:“什、什么啊?”
被他听去?的楼明玥有些心虚,又见那番伯笑看着他,索性把前几晚夜半遇到的诡异动静老实说了:“我不信那些鬼怪之?类的东西?,但是却又很奇怪,没法用科学解释。”
丁平对他刮目相看:“小少爷,你不怕嘛?”
楼明玥点头又摇头:“第一天是有些害怕,后来,遇到小偷那天也害怕,但那只鬼,不对,那个神……反正不知道?是什么的,也就晚上来转一圈,什么都没做,似乎还替我把坏人赶走了,我就没那么怕了。我觉得?,如果有灵异现?象,他应该也没想害我。”好?像还保护了他。
丁平服了:“还……还有小偷来过啊?你竟然不告诉我!”
楼明玥避开?丁哥指责的眼神,假装没看见的望向番伯。
番伯不像一般的神职人员,逮着个常人就传播玄学思想,他说:“那便是了,神鬼这东西?……你信则有,不信则无,若你觉得?对你好?,是神是鬼有什么重要。”说着又招呼院里人扎起了竹船。
这话?玄妙,楼明玥细思了半晌被仍没放弃的丁平打断,果然如他之?前所料,又开?始苦口婆心要他搬出那穷地方?,另择他处住。他甚至祭出楼明珏来,表示楼明玥要不搭理自己,他只能向他们董事?长去?告状。
楼明玥也有对策,说就算找房也等?自己从?明会村回去?后亲自看了再说。
“而且,哥哥明天就要去?B国谈生意了,这个项目很大?,我们不要打扰他,不如等?他忙完吧。”
丁平无语:“小少爷……”
楼明玥装傻,指向门边:“看,李姑姑来了,给你带了好?东西?。”
……
客屋沿海,海边气候多变,下午还是大?艳阳天,傍晚就下起滂沱大?雨。
楼明玥站在窗边看着积水的院落,听说明日就要办年例,倒替村民操起心来,担心雨落一夜没个停。
阴晦间,隐约发现?屋檐下有什么在挣动,细看之?下辨出是一条小奶狗,像伤了哪里,嘤嘤痛吟淹没在风雨里。
不等?楼明玥着急,有个人先他一步从?隔壁房间走了出去?,一把提起那东西?垃圾一样翻看起来。
见他把狗倒提着动作粗暴,本不打算管闲事?的楼明玥看不下去?的也开?门上前。
他说了和那男生相识以来的第二句话?。
楼明玥:“它脚破了,你这样提它它会伤得?更重。”
站他面前的人脑袋裹着厚绷带,正是被他舅舅硬拖来此的“老邻居老熟人”小燕。
小燕哼笑一声,反手把狗递上,口气讥讽:“那你来?”
楼明玥也不客气,转身从?房间中取了个小药盒。自小就算没带钱,他也不会忘带这东西?。从?里面拿了绷带和止血棉,楼明玥接过小狗像模像样的给它处理脚上的伤口。
可惜伟大?的正义感没法弥补技术上的缺憾,不仅扎得?磕绊,自己的手还在小狗挣扎时被剪刀豁开?了条深深的口子?。
“唔……”楼明玥隐忍着才没有喊出声来。
而抬头就在面前人展露的半只小眼睛里成功看到了明晃晃的嘲笑。
楼明玥挫败的瘪了下嘴。
像是瞧够了他这幅无措样,小燕粗手粗脚的夺回了那狗和楼明玥手里的绷带。
157、各有各运
看他那消毒止血一气呵成的动作,楼明玥才后知后觉自己好?像在旅馆里见过这人给自己的脑袋换药。
看来是遇到这方?面的行家了。
医药包用完,楼明玥想取回,可他探去?的动作像是引发了什么误会,竟被那男生一把抓住了手,一边嫌弃的瞪他一边不情不愿的替他看起了伤口。
小燕阴阳怪气:“你倒是不知道?客气。”
楼明玥想说他并没有求这人帮忙的意思,可有他反驳这几句的时间,人家都把他伤口处理好?了。
楼明玥只能闭了嘴。
近距离看小燕,楼明玥有些冲击于他伤势的严重。这么多天了,那脸竟然还是肿的,皮肤依然极致膨胀,青紫充|血,一点没见好?的样子?。不过倒也不见恶化,伤口发展像停滞了一样,也是奇怪。
不过不管如何?O省这闷热的气候,他这样一天天的,一定又疼又难受。楼明玥忽然有些不忍,也生出些佩服和好?奇来,这个人竟然还能这样行动自如。自己在脑外科动手术时,见惯了不少脑袋受伤的病人,这么重的伤,可是要躺ICU的,这男生的生命力也太旺盛了。
一回神,才发现?伤口早已处理完毕,眼前人像是在等?他能呆到什么时候,见他活过来了,不屑的骂了句:“笨。”
楼明玥没和他生气,反而道?了句谢。
男生却瞟了眼手边那狗,不依不饶道?:“这种东西?有什么好?救的,你不救,它命贱得?很,想死都死不了。你去?救,救回来是残的,不如不救。”
楼明玥心觉这男生怎么说话?这样刻薄,又蓦地觉出了什么,看看小狗的伤,又看看眼前人,软了语气。
他说:“他死不掉,不是因为命贱,是因为倔强和顽强。而且,残了又怎么样,病了残了的生命就不配活着了吗?”
如果有稍知事?点的长辈往此地走,一定会被这两青涩少年对生命的高谈阔论给惹得?发笑。但他们却很认真,认真于各自目前只有短短十几年的人生。
对楼明玥的话?,小燕只冷笑,光那嘴角扬起的弧度就像嘲讽他不知人间疾苦,凭什么说这样的话?。
果然,小燕说:“连点风吹都怕得?不敢睡觉的人有什么资格谈顽强谈倔强?”
难得?兴起和人说一说人生的楼明玥一下被扭了话?题,又莫名这人怎么知道?自己被夜半凉风吓的不敢睡觉过。
最后还是决定不和他计较。
将小狗在廊角的软草上安顿好?,楼明玥回了房间。
借着大?灯一抬手才发现?,中指竟然被扎了一个很大?的蝴蝶结。
楼明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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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例
158、年例
大雨在夜半停了?,晴川绿树,芳草青山,今日是个好天气。
客屋房间也没多?隔音,楼明玥一早就被往来客人的脚步闹醒,见外面?天已亮,索性就跟着起了?。
村野间漠漠水田,阴阴夏木,站在院里都能看得一片好光景。昨天还?朴素的客屋眼下?已换了?个模样,灯笼高挂,红幅铺展,只?为迎村里的大日子。
楼明玥梳洗完又见角落那只?小狗,忍不住矮身去?看它的腿伤。
有客屋的乡亲路过,笑?着说这狗比人有福,昨晚有个后生仔一直坐在院里看着它,这一早又换你不放心的过来。
后生仔?
楼明玥讶异:“他没回屋睡觉?”
乡亲说:“天亮才回。”
明明昨天是那嫌恶态度,没想?到……楼明玥没忍住笑?了?。
这时不知谁喊了?声什么?,客屋个个惊起,伴着渐渐靠近的喧扰,大群人朝外涌去?。
丁平也来唤楼明玥:“吉时到了?,请神队来了?,快去?看!”
客屋旁就是太?子庙,楼明玥的房间地?势巧,不用和其他人挤在门前,回屋站在窗边就能看见。在一通响亮的吹拉弹唱里,只?见遥遥行?来一列威风的仪仗队伍,身着或红或黄的绸服,至少百人往此而来。
彩旗招展,金狮开道,为首的一人抖擞精神容光焕发,正是换了?一身正红道袍的番伯。他走在最先,领着几十顶木轿依次进到了?太?子庙。
“祭拜后,会将庙里的神像一一请到这些木轿上,然后开始在村里抬着木轿绕圈,称为游神,等到晚上庆典仪式全毕,再把神像原路送回。”丁平给楼明玥解释。
虽早听?说过年例热闹,但直到亲见楼明玥才知这场面?竟然这样的大,这欢腾热烈的气氛,是城里再矜贵的人都从?未感受过的。
漫长的请神仪式后,仪仗继续向前,除了?神明巡游,又有锣鼓队、花车、花船、戏班、飘色等等等等的民俗演艺班底一路跟随,爆竹炸响,烟火飞辉。
沿途,全村老少几乎都来瞩目围观,夹道相迎。还?有许多?举着自制灯笼彩旗大伞的老人孩子伴着游神队一道而行?,于是队伍越来越长,浩浩荡荡,足有几百上千的人,蜿蜒曲折到几乎望不到尽头。
丁平不知哪里提溜来了?两柄小风车,塞到楼明玥手里,趋着他也往队伍里去?:“我们一起跟着走,这能沾神明的福气,来年消灾辟邪一切顺利。”
往日楼明玥可不喜这吵闹环境,眼下?却被这喜庆感染,兴奋之余,也生出莫名的感动,那炮仗里微微刺鼻的硫磺味闻起来都仿佛带着平凡人的满足与幸福。
随着大队行?了?一段,楼明玥脚程不行?,渐渐落到了?队伍后。他也不急,又被一木偶班吸引了?目光,和许多?孩童一道,边走边看,全神贯注。
只?顾着眼睛的下?场就是忘了?脚下?,往来推搡间,楼明玥不察被谁给绊了?下?。即将摔倒时,又不知谁在他腰上扶了?一把,将歪向一边的人堪堪定在了?原地?。
楼明玥一站稳,急忙回头想?找给他帮手的人,可四面?人流如海,实在难辨哪位是好心人。倒是一眼又瞧到了?小燕,叼着根烟叉手抿嘴的站在一边,和身旁的白渌一起,俩舅甥平白比所有人都高出一大截,特别扎眼。
正疑惑是不是他扶的自己,又觉两人间隔了?好几米,楼明玥便否了?这个念头。
不过楼明玥也不敢再混入人群里,识趣的脱出队伍去?到了?路旁,然后他倒霉的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同丁平走散了?。
拿出手机打电话?过去?暂没人接,可能是周围嘈杂没听?见。于是楼明玥环视一圈,目光落到那头唯一算得上相识的人身上,犹豫着开口。
“你好,请问……客屋怎么?走?”他想?着丁平要是寻不到他应该会去?来处找,自己回去?应该就能遇上对方。
友好的相询得到的却是某人一个不客气的白眼,满目看傻子的表情。
好在白渌还?有点长辈样,不像外甥见人就咬,大概觉得楼明玥长得无害,一边惊讶会在这里见到这样出色的城里人,一边还?算客气道:“你和朋
158、年例
友走散了??没事,不用去?客屋找,大部队一会儿?都要往春定坡去?,你朋友肯定在那里,不认路就跟我们走吧。”
说完却见前方急急来了?个红衣人,朝偶戏班里不停探看。
白渌和他打招呼:“番伯,这是怎么?了??”
领头的番伯没在最前面?,而是同几个男人一道回了?头,显然有事发生。
番伯说:“何婆家的细路仔刚走路时崴了?脚,他是傩舞班的小孩,晚上烧竹船要在场的,现在少了?个人,得要找个合适的顶上。”
村民道:“偶戏班里细路仔倒是多?,可傩舞要身上带功夫,不知他们能不能行?。”
番伯扫了?圈围拢在木偶戏班旁的少年孩童,都不满意。目光又慢慢溜回了?面?前,最后定在其中一人身上。
参与年例的村民可是被认为来年最有福的人,按理说外乡人可以看年例吃年例,但一般轮不到他们参与,但白家舅甥给村里做的贡献太?大,村民见番伯视线,也猜到他意思,自然同意。傩舞会戴鬼面?,他这幅尊荣倒一点不受影响。
可是当事人却不同意,反而很嫌弃,甚至直接假装看不见番伯的眼神示意。
番伯没放弃,仍然微笑?的望着他。
那人被看得起了?脾气,沉声说:“我不会!”
番伯四两拨千斤:“很简单,就几个动作,摆一摆就行?,以你的身手,我放心。”
小燕拿半只?眼瞪那老头:“那鬼舞不是只?能孩子跳?我成年了?。”
番伯静静凝视他片刻,竟说:“你没有。”
小燕一怔。
白渌插嘴:“番伯,这回您错了?,我这外甥是十八了?,算上今天,正好两周时间。”
番伯坚持摇头,对小燕道:“这回不算,得等你好了?,从?明年重算。”
这话?大家都听?不懂,但小燕却像明白了?,瞳孔骤缩,嘴角都向下?撇去?。
白渌想?反驳,又隐隐瞧出了?不对,敏锐的闭上了?嘴。
半晌,小燕问:“你不怕我上去?跳这驱邪的鬼舞,倒把自己驱走了??”
他这是何意?觉得自己是邪物吗?村民们困惑,面?面?相觑。
番伯却不以为意:“你是我见过命格最重的人,本来就和别人不同。你现在的尴尬处境,是因为在工地?救了?人,那可不是邪秽。救人一命的功德在古代可是要为你立长生牌位的。小凉,长生长生,就是要活很久很久的意思,即便遇到不测,也能逢凶化吉,起死回生。”
小燕不语,唇角抿得倔强,像不屑,又像挣扎。
番伯又不急了?,由着他去?想?,示意村民们各回各位,而他也对表情凝重的白渌点了?点头,让他宽心后赶去?了?仪仗前。
楼明玥又像听?了?场天书,他自小被人夸聪慧夸机敏,但到了?这村里,总觉得事事茫然,无知透顶。
在他恍惚间,大队已来到春定坡前。说是坡,却是块近似广场的平地?,正面?大海,宽阔辽远。
又让楼明玥吃惊的是,这平地?上此刻摆满了?列列行?行?的供桌与供品,瓜果鲜蔬鸡鸭鱼肉,一眼望不到头。
丁平果然随着送神队到了?这里,远远看到楼明玥立时迎了?上来,吓得脸都发了?白。
“小少爷!”
赶在他开口教?育自己前,楼明玥抢白问:“是在这里祭神吗?”
丁平叹气,无奈点头:“对,这叫‘摆宗台’,村内每家每户都会拿出一点家里最好的收成摆在这里,由道公佬来祭祀祈福。”
话?刚落,就见李姑姑捧了?两条大鱼出现,对楼明玥他们打着手势,意思是她给他俩也备了?供品,让他们自己去?摆上桌,一道求个菩萨护佑,保来年平安。
楼明玥接过鱼,心内大暖,不好拂了?李姑姑的好意,无神论者?也只?能听?话?的接了?东西?乖乖去?摆上台。
一回头发现身边摆台的两个也是眼熟,一个是吴工头,一个是白渌。
“快,白工,这都是我早起特意和我婆娘一块儿?烧的,工地?这一年没少事故,兄弟们都盼你在菩
158、年例
萨面?前讲讲好话?,做生意哪有不信这个的。喏,这几盘给大家,这些给你,最后是小燕的,都有都有。”
白渌是真不信这玩意儿?,却被吴工头烦得不行?,碍于场合不对,暴脾气硬是卡在嘴里,只?能不情不愿的往桌上堆着一只?只?鸡鸭,最后竟还?抬了?只?烤乳猪上来。
终于忙活完,吵扰也渐渐褪去?,在一片沉静里,番伯走上高台摆出法事,打蘸祭神。随着喧天响起的炮竹声,祈众人阖家平安康泰,愿村落来年五谷丰登。
接着,道公佬散出几十个黄纸包,被村民一阵哄抢。
吴工头在旁边大叫:“哎哟,哎哟不要挤,差一点我就捞到了?!”
白渌鄙夷他:“你这外人干嘛去?抢人家的东西?。”
吴工头道:“那是火龙签,拿到了?一年都大吉大利,我想?给小凉抢一个,求他的脑袋快点好起来,你看他现在,太?可怜见了?。”
白渌被怼的没了?后话?。
待打完蘸,周围人去?了?大半,楼明玥一低头,竟发现自己脚边遗落了?一片黄纸包。
左右看了?圈,没人发现,楼明玥拾起,打开,果然见纸包里有张黄纸,其上用朱砂画了?一条龙。
楼明玥重新合上,想?了?想?,趁人没注意,将那黄纸包放到了?隔壁供桌的烤乳猪下?面?。
转身要走,却悚然一惊!他背后竟戳了?个大高个。最恐怖的是,他一身黑衣,脑袋上还?顶了?个靛蓝色的鬼面?具,也不知什么?时候就站在了?那里。
他先是瞧着供桌,又盯着楼明玥不说话?,黑洞洞的双目莫名的阴森。
楼明玥不明白这位村民干嘛故意吓唬自己,左右徘徊了?好几次,才好容易把人错开了?。
然走出几步一抬头又对上另一人。
番伯依然笑?眯眯的瞧过来,好奇的问:“你不信鬼神?怎么?就这样把好运送了?人?”
没想?到自己刚那番动作被这老人看了?去?,担心对方以为自己是不尊重别人的民风民俗,楼明玥解释道:“因为我已经有很多?好运了?,我觉得不能太?贪心,或许有人更需要它。”
番伯沉默。
不知为何,楼明玥从?老人的眼中隐约看到了?一丝怜悯。
下?一时,又一个黄纸包被递到了?他的面?前。
番伯说:“还?是带着吧,没人会嫌运气多?,收在身边当给自己个祝福也好。”
楼明玥迟疑了?下?,还?是拿了?。想?了?想?,他说“那我还?是不求自己了?,就希望神明能保佑我家宅安宁,家人都顺顺利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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