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父亲和他情人的樱桃谷1.蝴蝶梦
书名:红楼梦 作者:谭易
第三十章父亲和他情人的樱桃谷1.蝴蝶梦
十二岁的时候,我突然发现自己就是一个蝴蝶少年。
关于蝴蝶的想法来源于我那有限的一点生物学的知识。
关于蝴蝶我只记住了一句:蝴蝶是色盲。
怎么……可能?!
身为蝴蝶,穿越花丛,采集花蜜,假若它是色盲,又怎能认得清花的颜色?
身为蝴蝶,沉湎花间,醉卧娇蕊,假若真是色盲,又怎能有迷彩和缤纷的心?
后来我想通了,所谓色盲,也许只是心里边的一个错觉而已,错把红的看成绿的,错把紫的看成粉的,颜色是认错了的旧相识,错与对都是灿烂,只难为了别人,难为了别人的眼。
而蝴蝶的心,依然是明媚娇艳。
至于联系到我自己,其实也只有一点:我认不清我是谁,而谁又是我自己?
我甚至弄不清楚自己是男孩还是女孩。
也许是因为生在尼姑庵,又长在奶妈和铃铃姐姐那荒原厚爱的女儿国,耳濡目染的爱太多情太多愁太多梦太多恨太多,我便有了女孩儿的爱断神妄、恨怨情殇。
或者我生就男儿身,却长成女儿心,不是蝴蝶,却真有蝴蝶梦。
我那时并不知道蝴蝶其实也很自恋。
身为蝴蝶又恨不能变做蜻蜓,飞过来,飞过去,只因水面如镜,只为照一照影子。
我其实妄为蝴蝶少年。
我那么丑。
我那样讨厌我自己。
我从来不敢正视镜中的我。
那是一个怪物。
直到……
直到有一天,有一个四十岁的男人,他抚摸着我的身体,非常认真地对我说:“你知道吗,你是个漂亮的孩子。”
夜那么黑,我却下意识地红了脸:“我那么丑……好丑……好丑……的…”
他把我的身体扳过来又扳过去,细细长长的手指像犁地一样,翻锊起我一层火辣辣的热,又一层冷飕飕的凉,汨汨地,我的身上似乎渗出一层水来,那么快,那么旺,潺潺涣涣,快要淹没了我,又实在是载沉载浮。后来他的手就像是在弹琴了,弹拨着我的肋骨和毛细血管底下蠢蠢欲动的痒,我的心中有无数种声音呼之欲出,到底只喊出一句:父亲!父亲!!
我那时也似乎忘记他是谁了。
他是我的体育老师我怎么就糊里糊涂喊了他一声父亲——父亲?!
那是我十二岁时的一个梦遗。
在那个梦里,他不仅在我身上犁地了,弹琴了,而且他一直夸我:“漂亮,真漂亮,有光滑的缎子一样的皮肤,发育这么好,十二岁就长毛毛了?十二岁就长毛毛了?!”
梦醒之后我发现我就躺在他的怀里,我的“小弟弟”被他拿捏在手里,那里面流出来的东西粘满他一身一手,也粘满我一手一身。
我哭了,不知所措。
那是仲夏夜最安静的时候,式微妈妈睡在屋里。
我和他睡在尼姑庵外面的操场上。
学校那时只有他一个男老师,他说睡操场凉快,商痕我带你去凉快,我就为了凉快而和他睡在了一起。
那是第一次。
以后又有了第二次。
第三次。
第四次。
一个月后就有学生家长告状到县文教局,说这个学校的体育老师是个大流氓,偷吃男孩子的精液。
我就再也没有了第五次。
他被撤职查办。
而我却从此再也忘不了那四个夜晚。
他是我长到十二岁第一个夸我漂亮的人。
式微妈妈当然也知道这件事。
她哭了。
只说了一句话:“尼姑庵,害人的尼姑庵,好好的孩子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偏偏就变成蝴蝶了?!你得有一个父亲管管你了,我要把你还给父亲。”
父亲是血亲。
这是式微妈妈那天告诉我的。
日娃不管娃。
这是式微妈妈偷偷怨恨父亲时说的话。
我十二岁时的那个暑假,式微妈妈一定要带我去找父亲。
那是1981年。
我们坐上汽车赶到西安,又从西安改乘去户县余下的火车。
直到上了火车,她才告诉我:“其实你父亲早已不在大连,他在十年前就回到了陕西,去了户县宁西秦岭深处的大森林,他现在是一名地地道道的守林人了”
十年前?
1971年?!
守林人?
我的父亲?!
那时候我才只有两岁多。
那时候奶妈家已经发生了那么多惊心动魄的事件,福生去服刑了,福生第一次越狱了,奶妈和铃铃姐姐都有了孤寒的期盼,而我正躺在奶妈家的摇篮里,眼里只有红灯笼。
为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父亲?
为什么父亲从来不曾看过我?
至于其它,她没有说太多。
其实我知道,非在不得已的时候,式微妈妈是不会提说父亲,更不允许我提说父亲的,她似乎早已忘记了曾经的恩恩怨怨,而更习惯无亲无故的日子。
十几年前的那一张相思不尽的男人的脸,似乎早已淡化成褪色的云烟。
都是不得已。
十几年前一个梦,埋藏了记忆又冷却了痴心;
十几年后送子归,掘起了新愁又延续了血亲。
难为了蝴蝶的梦。
难为了一片苦心。
2.开口之前
我不知道该怎样去见父亲。
但我真喜欢这种感觉。
坐完汽车又改坐火车又搭乘汽车,这种折腾很有趣。
翻过高高的秦岭到了西安,走过关中平原又进了深山又要翻越秦岭——眼前的秦岭和我们刚刚走出商州的那座秦岭看起来并没有太大的不同,却让我想不通,我的父亲就夹在这座秦岭和那座秦岭之间,而我们的相见竟然需要十年。
十年,让我在尼姑庵里长大,白天黑夜没什么不同;
十年,让我成为蝴蝶少年,期待幻想都一样。
我还喜欢那座林中小镇,喜欢它的名字——溪水坪。
它是1966年的时候由于国家森林开采的需要应运而生的林区小镇,一条弯弯的小溪从它的边边上缓缓流过,一大片一大片清一色的木板房,上面竖着粗粗细细的烟筒,冒着丝丝缕缕的青烟,像童话。
我和式微妈妈就在那里下了车。
式微妈妈找了一个电话,对着电话筒喊了几句话:找古居,告诉他,他的儿子来了,就在溪水坪车站。
几个小时之后,就看见一个穿劳动布工装的高个子男人,风风火火地赶来了。
式微妈妈叫住了他。
就在那一瞬间,我认出了他:父亲!
是父亲。
是我梦里念想过的父亲。
看见他我就突然想起自己该长什么样子啦,一定是那样的高鼻梁,一定有那样智慧的额头,一定有那样尖尖的略微往回勾的下巴;假若我不是这张“狼挖脸”,我的下颚一定也像他,有优美的舒畅的弧线;我的脸颊一定也像他,长与宽都是那么适中,将来我老了脸上也会有他那样的皱纹,他那样疏密错落浓淡相宜的胡须;假若我的嘴唇没有因为受伤而往上翻,也一定是他那样极坚毅地紧闭着,笑起来很灿烂,不笑时很忧郁——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我就看见了他的笑和忧郁——它让我明白了,其实父子之间也可以不见面或者少见面,其实父子是相通的,父与子从来就不曾孤立存在,他们从来就长在一起。
父亲捧着我的脸,仔细地捧着,仔细地看着,就好像怕它突然间会……会……会……会怎样呢——父亲?看清了,这就是你的儿子,这就是名叫商痕的生在尼姑庵长在尼姑庵的……你的儿子,我已这样伤痕累累了,伤痕累累的这一张脸难道还怕它会……再次……再次……伤痕累累?!
父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是更加小心,更加谨慎地捧着我的脸,看着我的脸。
我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的心里有千万声呐喊,可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只知道眼前站着的是父亲。
式微妈妈说:“这是他三岁时……受的伤……一只狼……咬了……抓了……就……”
开口之前,泪水就在眼底旋转。
父亲的眼泪比我来的还快。
我知道这眼泪一定有他的自责和悔恨,我还知道他爱我。
多好呀!
我们就这样,在1981年的大太阳底下紧紧地抱在一起。
父亲无助的忧伤的样子像我。
我老成的就像苍茫的父亲。
我们就这样,在1981年的相见里,流我们自己的……相同的……一模一样的……泪。
我们就这样,不需要任何表白,互知心灵的声音,互有感应的讯息。
我们甚至能互相解开对方的密码。
因为我是儿子。
因为他是父亲。
开口之前父亲先背起了我:“儿子,我背你走,还有十几里山路呢!”
开口之前父亲对我说:“儿子,记住这条山道儿,爸爸今天忘记带酒壶了,明天你就走这道儿来给老子打酒去!”
十二年了,我终于有了父亲;
十二岁了,我终于有了父亲的后背。
伏在他的后背上,紧贴着他厚实的脊梁,我感到真正的暖流冲击着我的心扉,我的生命,我的身体,我的血液,我的精神,我的幸与不幸的命运,我的所有的一切,都和我此情此境之中紧贴着的这个人有关,都是他给予的;我看见他有白头发了,他的脖子上有晶莹剔透的汗,滴滴嗒嗒的,从他的后脑勺从他那丝丝缕缕灰灰白白的发梢流下来,我忍不住用嘴去接,那么苦,那么咸,难道这就是父亲的滋味?
伏在他的后背上,我竟能听见父亲的心跳,我也听见了自己的心跳,我知道这一刻的我和他是生命的重叠,时空的重叠,想像的重叠;我闻见了父亲身上散发出的特殊气息,就像我在不久前的仲夏夜,在我还是蝴蝶少年时所做的……那个……奇怪的梦,那个被人骂做大流氓的体育老师的身上也有这种味道,我曾在痴痴迷迷的睡梦中脱口而出喊那个老师为父亲。而此刻,我竟然又闻到了那种味道,我才知道,我曾经多么迷恋那个仲夏夜,我曾经多么需要一个父亲。
父亲!
父亲!!
父亲!!!
我终于喊了出来。
3.绝情谷
式微妈妈管父亲的樱桃谷叫绝情谷。
叫樱桃谷是因为这里四周围长满了郁郁葱葱的野生的樱桃树,但我们来的时候已是八月中旬,早过了樱桃成熟的季节,稍有点名不副实。
叫绝情谷是因为式微妈妈说过的一句话:“这里住着这个世界上最绝情的人。”
而对于我来说,无论是樱桃谷还是绝情谷,我都喜欢。
只因它是父亲背我来的地方。
只因它是属于父亲的樱桃谷。
那一天,当父亲背着我领着式微妈妈,走过十几里山路,来到这里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了这里。
我喜欢这满山满壑苍翠欲滴的松涛林海;
我喜欢这醉人的新绿,芳香的空气;
也有这蓝天、白云、青峰,这金子般的骄阳;
也有这断崖、飞瀑、苍松,这琴声般的和风。
当那水粉画般的森林景观滚滚扑来又去,当那舒缓的穿越林海的轻风徐徐拂来又离,绿意和凉意一下子款款拥入心坎的时候,我感到了阵阵惊喜与震颤,阵阵兴奋与不安。
我真喜欢。
我是真的真的喜欢。
父亲是林业局采育三队的一名守林人。
父亲的木屋背风向阳,就坐落在樱桃谷这起伏不断的松涛林海之间,方圆五公里的一大片森林全是他的领地。
式微妈妈说完那句关于绝情谷的话之后,紧接着说的第二句话就是:“为什么你没有和秋晓在一起,为什么这些年你就宁愿这样苦了自己?”
秋晓是我耳熟能祥的人,我从小就知道她,我一直都知道他,知道她在尼姑庵里生下了我和弟弟,知道式微妈妈只是式微妈妈,而秋晓是……妈妈。
父亲一句话都不说,闷头抽烟。
小木屋很小,东西也不多,一张棕床,几把竹椅,床下是一堆空酒瓶子。往里延伸有一个小院,三面都是青皮石崖,爬满青藤,青藤上点缀着不知名的星星点点的碎花;再往里走就能听到淙淙的水声;水是从远处竹林尽头那座陡峭的悬崖上点点滴滴地淌下,流过一段平缓倏曼的窄小河床之后,才又跌入小院后的这座深潭里,有麻石台阶直通下去,父亲平时就在这里汲水。
式微妈妈站在门边,有点恍惚,有点迷茫,又有点……不知所以。
长这么大,我是第一次看见她这样恍惚,这样迷茫,这样不知所以。
她说:“假若你一直和她住在一起,假若你身边一直都有她,我也就甘心了,情愿了,也就……认了,这些年我吃什么苦我自己知道,可我什么时候后悔过?只要我知道你好着呢,秋晓好着呢,我也就塌实了放宽心了,更不会后悔,我觉得自己就是输也输得有头有脸有名有节的,有点价值有点意义。我怎知道你一直独身,你竟然……一直……独身?!你宁愿选择独身也不选择和我和孩子在一起,你让我……一下子……觉得……自己的一生就这样一下子……一下子……一下子全过完了…过完了?!糟蹋了?!心里没有好东西了?也没有好念想了好盼头了?浑浑噩噩一辈子,从来没有得到过,没有得到就全失去了,什么都没留下来,你呀,你呀,你让我如何接受这份尴尬?你让我如何接受这种惨痛……失落?”
我在这种情形下看父亲,心里如何都不会相信父亲是五十年代“中戏”专演儒雅小生的“男一号”,除非父亲此刻是在演戏,除非父亲是高仓健在演“高仓健”,父亲在演他自己——一个活在《远山的呼唤》的电影中,一个有棱有角彪悍粗犷沉默寡言的守林人。粉碎“四人帮”都有五年了,拨乱反正,平息冤假,多少牛鬼蛇神被解救,就连被冠以“中国第一保皇派”的陶铸和彭德怀都早已平凡昭雪,被割断喉咙含冤枪决的张志新已被喻为真理的斗士被追认为革命烈士,好多被赶出演艺舞台多年的演员和艺术家都开禁并享受到了真正的文艺的春天,父亲只是生活中的一个小人物,有什么十恶不赦的罪名使他至今都活在被放逐被遗忘的厄运里。
究竟是谁牵绊着父亲?
究竟是谁流放了父亲?
再看父亲的表情,除了一丝无奈,竟然没有委屈,没有太大的痛苦。
“我活得很好!”父亲说。
说完就继续抽他的烟,抽完了烟盒里仅剩的几根纸烟,又从窗外屋檐下拿出一捆晒得干蹦焦脆的烟叶,撕了一溜儿报纸去卷喇叭筒,抽得满屋都是呛人的烟草味。
式微妈妈说:“可我活得不好,你的孩子活得不好,秋晓也一定……活得不好。”
式微妈妈一把拽过我:“你看他,你看他的脸,假如有父亲照看着,他能变成这副……”式微妈妈说不下去了,哽咽难咽。
父亲抬起头来:“我知道,我是不称职的父亲,可你知道好多的事其实和孩子无关,孩子是无辜的,是感情的牺牲品。而活在爱情中的人都是溺水之人,只顾在感情的旋涡中挣扎着,求死不能,求生呢又活得痛不欲生……缘里求缘不是缘,梦里寻梦不是梦,我和你的那些事你该是知道的,你是一直都知道的……那些……早已过去了,你也知道我对秋晓已不仅仅是求缘、寻梦,我对她……这辈子……是怎么也死不了心了。”
“可是秋晓……”式微妈妈说:“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还有你的孩子,你的另一个孩子,商痕……商彤……天生地就的双生子,就那样活活地被撕扯开来,过起一般两样的生活,竟没有一个留给你……”
父亲说:“这不又见面了,这不好好的么?商痕好好的,商彤好好的,秋晓好好的,你也……好好的……”
式微妈妈打断了他的话:“可我们都没有你!”
式微妈妈哭了:“我们都是你的,可我们都没有你!”
父亲的眼圈也红了:“可我……又有谁?又是谁?”
式微妈妈问:“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呆在这里,好多老演员老艺人都焕发青春去演新戏了,你不想回大连吗?你不想再演戏了吗?”
父亲说:“我这一辈子,学戏是为父亲,演戏是为秋晓,后来父亲死了,后来我又没有了秋晓,我就再也没有了演戏的乐趣,我好像早已完成自己的使命,就在这林子里呆下去,到死,到老……”
式微妈妈说:“当初秋晓来尼姑庵生完孩子,临走前心心念念想见舅舅一面,你知道是舅舅在墓园里养大了她,而她又是舅舅亲生的女儿,相思想念都刻骨铭心,谁知舅舅回到商州就是走到生命的尽头了,秋晓只看见青冢荒草黄土一杯,可怜她愁怀无托相思难寄,在父亲的坟前哭得惊天动地。她是怎么也不会相信她的父亲会死,活活的一个人怎么说死就死了,说死就死了?!连一个照面都没有。”
父亲潸然:“回去后她就像变了一个人,她认为是我送父亲回的商州,是我让她再也见不到父亲,她再也不原谅我……”
忘不了的还是曾经的旧梦,始终想起的却是永远的倾情。
那一刻最尴尬的是式微妈妈。
总是经历着这种尴尬,她才晓得人间的聚散她再不能寸断肝肠;
总是顺应着这种尴尬,她才明白悲欢与离合她都不应放在心上。
她是那样平静,那样无波无澜:“告诉我,秋晓现在在哪里?”
父亲的回答很简单:“秋晓钟望尘还有商彤,他们都住在樱桃谷。”
这就是我的父亲。
谁也无发牵绊他,牵绊着他的,是他不死的情;
谁也不能流放他,流放了他的,是他自己的心。
4.会流眼泪的红蜻蜓
式微妈妈教我管钟望尘叫尘叔。
靠近樱桃谷的地方有一片河谷,是由汉江的支流冲积而成的小三角洲,有一大片高低错落的木板房,驻扎着尘叔和他的基建队。
每天一大早,就有轰轰隆隆的车队拉着头戴安全帽的基建工人,辗过碎石铺就的甬道驶往几十里地的施工工地,他们是森林采伐的保障部门,是开掘新的采伐点修房起灶安营扎寨的先头兵。
尘叔的修理铺就在基建队最幽闭的地方,对面是车库和仓房,一大片布满青苔的空地围成一个小院,中间一条曲曲弯弯的小道,是尘叔用他自己的寂寞踩就的。尘叔就坐在那间没有窗户的木板棚里,整天干着修补汽车轮胎、拾掇电钻、油锯、喷泵的活计。
式微妈妈告诉我,尘叔的女人就是秋晓。
式微妈妈要我管那个留着一条长辫子的漂亮女人叫……暂时先叫……秋姨。
早就听说她以前也学过几天话剧表演,现在又知道她还参加了林区的文工团,成了这里的台柱子,还又学会唱秦腔。现在林区文工团已经解散,演员或者被其它的专业剧团挖走或者自找门路调走或者就地改行。秋姨是为她的男人而留下来的,起先分在采伐队开绞盘机,后来采伐队往林深路高处开拔,越走越远了,让她顾不了家和孩子,就又调到离基建队最近的十八里苗圃,晴天在山上采集树种,雨天在苗圃里哺育树苗。
站在我父亲的木屋前,可以居高临下看见尘叔的小院。
站在我父亲的木屋前,想像就会丰满了翅膀,飞掠过纷纷纭纭重重叠叠的时空,清晰如昨体会最寻常的日子,瞅见那一家子人,瞅见四季孤寂的青苔小院如何被他们的孩子——我的名叫商彤的弟弟踩出小鹿蹄印一般的图案,而悠悠扬扬的秦腔又怎样从秋姨秀发飘逸的轻曼中斜斜地迤出,笑弯了尘叔的一双眯眯眼。尘叔的妻子平时就住在十八里苗圃,儿子在溪水坪的林区小学住校,现在正逢暑假,他们一家就在这里团聚。
尘叔常年都在木板棚里干活儿,只在妻儿到来的日子里,在儿子的欢声笑语里把活计拿到屋外的空地上去做。好像那小院布满了青苔也布满孤独和寂寞,好像只是为了每年一次铺展在阳光下的这个日子的到来,这小院才年复一年阴郁潮湿地存在下去。我和式微妈妈都惊诧于尘叔身体的虚弱和脸上不长一根胡须的苍白,总觉得那张脸就像瓷做的像面捏的像白纸剪出来的,式微妈妈说那是常年不晒日头常年呆在木板棚里腻白的,父亲听这话时正在一旁往双管猎枪里塞火药,瓮声瓮气地说了声:“他可是个大好人。”
就在那一天,就在我和式微妈妈初来樱桃谷的那一天,父亲领着我穿过草甸子穿过山林,来到山顶上那座茅草庵里。这是父亲守林的嘹望哨,站在这儿,可以看见对面山上有没有火灾险情,有没有熊瞎子在远处的新生林里糟蹋树木。父亲有一架专门用于森林守望的高倍望远镜,透过它,可以清楚地看见山下的樱桃谷,看见式微妈妈坐在木屋前的树桩上梳头,她刚刚起好开头还未及织起来的竹签毛线就放在脚边的竹篮篮里,她的表情很平和,似乎无忧无虑无悲无喜,又似乎心冷似铁心字成灰。就在这里,就在那一刻,我的望远镜瞄到了……琴姨。她是我的母亲我比谁都能最先认出她,可我为什么看见她时会这样……平静?她比我想像的还要漂亮几百倍,比我在心里揣摩了千遍万遍的影子还要美。她也在梳头,她的梳头和式微妈妈是那样的不同。式微妈妈神态安详举止高贵,像莲花座上手持净瓶杨柳枝的观音,静穆,仁厚;而琴姨不同,琴姨柔情似水,婷婷婀婀,袅袅娜娜,像静卧从容的处子,像坠落凡间的精灵,更像水边浣纱的织女——梳子拿在手中,竟像是拿捏着一枚浪漫怡然的金梭银梭,穿梭于黑发之间一如穿梭于经纱纬线,那黑油油的锦缎实在是天上取样人间织就,如墨如诗,说不完的风流,道不尽的标致。
然后我就看见了商彤。
我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语言来描述我看到商彤的情景。
他是我生命的另一半,我痛他痛,我疼他疼,我知他知。
假若我看见了他,他也一定看见了我。
虽然在我看见他的时候,他正骑在尘叔的脖子上玩那种高空架大马的游戏,但他一定也看见了我,知道我,知道我在看他,知道我在乎他的幸福。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还骑在他父亲的脖子上玩那种高空架大马的游戏,他一定是个被娇惯被宠爱的人。这样的游戏我一辈子都没有玩过。他的父亲那样气喘吁吁,那样单薄,苍白瘦弱,但他又是那样有耐心,那样从里到外的开心,咧开嘴,皱着鼻,眉毛眼睛都笑成月亮弯弯。
那是一个幸福的家庭。
那是一个幸福的父亲。
而我的弟弟商彤更是一个幸福的孩子。
这样的幸福让我望尘莫及。
这样的幸福让我看了只想流泪。
我说过,十二岁的我是一个蝴蝶少年,看见我的弟弟商彤我却变做会飞的红蜻蜓了。我发现我是真的在水面上飞,水面那么净,是硕大无朋的镜子,我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我那么美,那么漂亮,脸似红红的熟透的苹果,眼睛是秋天里的黑葡萄,鼻子是玉雕的是绝无仅有的琼崖,嘴唇是五月樱树没有挂果的梦。
可惜这是商彤。
可惜这不是我自己。
我是这样在乎我所看见的他的样子,这和我看见父亲时是那样的不同。
看见父亲我只想到我应该长成这个样子,看见商彤我只想哭——我和他已不仅仅是熟稔——我原本就该是这个样子的!我原本就是他!!
我不知道其他的双胞胎会是什么感觉,假若他们也像我和商彤,一生下来就被拆开,将来见面了会怎样,会不会也像我?
我是一只会流眼泪的红蜻蜓。
我真的很忧伤。
5.别人的钟爱
我是不假思索地脱口喊出了:“商彤——商彤——商彤——”
我的声音穿越林海,在氤氲的森林腐质土的气息中,发出震颤的嘹亮的回音,漫山遍野都是我的呐喊:“商彤——商彤——商彤——”
我在望远镜里看见商彤也朝山上,朝我们的嘹望哨上看。
商彤一定听见了我的呼喊,但是商彤没有理我。
依旧在玩他的高空架大马。
“商彤——商彤——商彤——”我继续喊。
山下青苔小院里游戏依然。
只有琴姨惊慌失乱,手中的梳子掉在地上,脸色苍白。
耳边响起父亲的声音:“别喊了,他听不见的,他不知道这就是他的名字,他有他父亲给起的名字,他叫……钟爱……”
“钟……爱?!”我移过脸来看父亲:“他明明是我的弟弟,他明明就是商彤,他怎么会有别的名字?他怎么会叫……钟爱?!”
别人的……钟爱?!
父亲不说话。
只是陡然间脸色铁青,继而变得苍白失色,连呼吸也急促起来。
父亲没有接过望远镜朝山下去看,但我知道他已经早就看过千遍万遍了。
父亲没有责备我的狂呼乱叫,只是表情古怪,似是痛苦,又似有难以言喻的幸福和喜悦,最终陷进一种无法否认无法回避的愧疚中去了。
岁月在我眼前飞速流逝,一瞬间,我跨越了少年的无知和年少的迷惘,跨越了十二岁的种种局限与困惑,多少人世的沧桑和无奈彷徨,多少如梦如烟的故事和故事里撕心裂肺的绝望,都在我心中悲情诠释,感念神伤,定格成一个小小男子汉过早的深刻与坚强。我觉得自己可以像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那样同父亲对话了,可以像一座山对另一座山那样,沉默着,固守着,凝望着,同父亲对峙。
这一瞬间我读懂了父亲。
父亲游游移移的目光总在逃避我探究的眼神,而我执着的凝望里自有洞穿一切的残忍和自戕般的心殇。
父亲的声音低若蚊嘤:“他……真是……你的……弟弟,尘叔……有病呢……是个……好人……”
父亲说:“那女人……你该知道的……是你母亲,可惜命苦……只是对不住你……和……你的……式微……妈妈……”
静静地,看着高大魁伟的父亲,看着他那样艰难地讲述自己,讲述那份伤心和隐痛,生平第一次,知道外表强悍无比的父亲,内心世界里竟有着如此鲜活的脆弱的不堪一击的东西,它使父亲终日走不出歉疚与自责,走不出转瞬即逝的快慰里恒久不灭的窝囊与憋屈,丧气与灰心。
呵,父亲,你就这样终日死守着别人的幸福?你就这样把自己活成了苦行僧,又眼巴巴地看着你的商彤去点缀别人的光景,却让另一个儿子商痕从来就没有过……父亲!
我不知道该不该责怪父亲,该不该让父亲去自食其果。
难道真要我的父亲去……自食其果?
难道要让他在法律上道义上伦理上以及他与式微妈妈生疏无比的夫妻情份上,甘心情愿地去接受正义的鞭打,灵魂的拷问,和惨不忍睹的心灵讨伐吗?
还有父亲的眼泪——第一次我看见了父亲的眼泪,那是一个伤心的孩子才会有的眼泪呀,那是多么无辜又多么……纯真的眼泪呀!
父亲泪眼朦胧。
父亲眼泪婆娑。
但是父亲还要问我:“乖儿子,你会唱秦腔吗?能不能给老爸唱一段秦腔?”
那一刻钟,我好像听见山下长满青苔的仓房小院,正幽幽飘过白衣白裙的修发女子如泣如诉的《李慧娘》的唱段:
“可怜我青春把命丧,
咬牙切齿恨平章。
阴魂不散心惆怅,
口口声声念裴郎。
红梅花下永难忘,
西湖船边诉衷肠。
一身虽死心向往,
情意不泯坚如钢。
钢刀把我的头首断,
断不了我一心一意爱裴郎。
仰面我把苍天望——
天哪,天——哪!
为何人间苦断肠?
那一刻钟,我有点糊涂,又分明清清楚楚。
琴姨的唱段把我的心给唱烂了。
从望远镜里看见她的脸,有梨花带雨一般的眼泪,她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女人,她此刻流下的又是怎样的眼泪。她就这样牵绊着我的父亲,让他一生都是孤魂野鬼,一世都是伤心的人。
不知咋的,我突然想起了故乡的尼姑庵,那活在另一种孤独和寂寞中的女人——琴姨和式微妈妈,谁更像李慧娘?
还有尘叔,他和父亲相比,谁才是那个裴郎?!
我哭了:“爸爸,我不会唱秦腔,式微妈妈也不会唱秦腔,会唱秦腔的那个人,她在山下的小院里,她在我和式微妈妈的噩梦里……”
6.当孤独遇见寂寞
我也不敢相信,尘叔是出自将门又专门学过话剧表演的。
他怎会落魄到如今的地步,又怎会安下心来做这些平凡琐碎的修理铺里的活计?
式微妈妈说他是为了爱。
为什么我竟没有从他身上看出将门虎子的威仪和赫赫雄风,更没有世家子的风范,或者是那种从艺的明星气质。
我在十二岁之前就已看过日本电影《追捕》和《远山的呼唤》了,当我看见我父亲的时候,我曾以为我看见了高仓健。
而对于尘叔,我看见的只是一座阴郁潮湿的青苔小院,那间憋闷的板棚小屋,偶尔也许会有一抹阳光划过小院的潮湿和小屋的寂寞,但那肯定就像回光返照或者迅忽如白驹过隙,留下更多的属于死亡或者属于幻灭的映像。就像我在望远镜里所看见的我的弟弟商彤骑在他的脖子上玩游戏的情景,虽然尘叔一直在笑着,甚至他们一家都在笑着,他们的笑使得我和我的父亲都痛不欲生,他们的笑反衬着我父亲的落寞尽显着他们是笑语晏晏的人家,尽显我们家的冰锅冷灶愁怀无托,但是不知怎的,我却从尘叔的脸上看出一丝无助与焦虑,不安与不祥。
我对尘叔很好奇。
就在我来樱桃谷的第二天,我就去给父亲打酒了。
十几里山路我一气儿走过,回来时竟在半道上碰见了尘叔。
他看见我背在肩上的七斤半重的橡木雕刻的大酒壶,就停在一边招呼我。
“你是谁家的孩子呀,你是给谁打酒喝呀?”
我说:“我是我父亲的孩子,我给我父亲打酒喝。”
他又问:“你父亲是谁呀?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呀?”
“商心!”我回答他:“就是古居呀!你不认识他吗?我就是他的孩子我叫商痕,我和母亲刚从商州来的。”
“骗我!”他笑:“古居可没有你这么大的儿子。”
我说:“我不骗你的,我都十二岁了,属鸡的,1969年生的,我还有个双胞胎的小弟弟呢,他叫商彤。”
“是吗?!”他自言自语:“我们家也有一个属鸡的1969年生的宝宝呢,你们是同年呐。”他又想起点什么:“噢,昨天是你在山顶上喊:商彤——商彤——商彤,原来是喊弟弟,看来你果真有一个弟弟呢,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真是什么都不知道呢……”
我却有点难受起来了。
原来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把我的弟弟藏在自己家里养到十二岁了,他竟然什么都不知道。
他又问:“你弟弟呢?也不见你们哥俩一起?”
问我?
问我吗?
我白了他一眼。我想说我弟弟现在已经成了你的儿子他早不是商彤了他已变做你的钟爱了你还不知道他在哪里?
我的眼前又浮现出了昨天我在望远镜里看到的情景,看见我弟弟商彤那顽皮的开心乐怀的表情,他们的游戏,他们的笑声,不时撞击着我的视觉和听觉。让我觉得那一刻我所看见的这青苔小院,这其乐融融的一家人是那样的……幸福,现在想来,这种被蒙蔽被愚弄的幸福其实挺残忍的,不知怎的,我倒觉得他们父子挺可怜的,比我和我父亲还可怜几百倍。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他,似乎到这时候才注意到我的满脸疤痕。
他的表情陡然间就变得非常小心,谨慎,眼光柔慈。
他用手卸下我肩膀上的酒壶,扶我在路边坐下。
“还疼吗?”他问,同时又伸出一只手,轻轻地,轻轻地,抚摸着我的脸。
他的手指那么温暖,那么有……生命。
“早不记得了。”我说。可我,怎能不记得?三岁时的那个下雪天,恶狼袭击的刹那,天灰地暗——我怎么会不记得?
那么难捱,那么痛苦,恶梦连连,久住心间,我怎能不记得……疼呢?
但是我能怎么说?
面对他,面对他的关爱的、同情的、充满父性的眼神,面对他的轻柔的、温情的、让人心动的抚摸,我的这张遭遇狼劫的脸,纵然皮粗肉硬也是有知觉,也是敏感的,知性的。我觉得自己快要像阳光下的雪人一般,快要被融化了。
“是你自己不小心……整的……吗?”他问,他的声音轻得就像三月里的桃花雨,簌簌绵绵,柔柔潺潺。
我的回答却低得只有我自己才能听得见:“不,是一只狼,三岁时……”
“可怜见!”他说:“天可怜见……让人心疼,你妈妈该心疼死了。”
我一下子挣脱了他。
我想说——我妈妈那时候正做着你的老婆呢,我妈妈生下我就不要我了,早把我忘得干干净净的了——可我还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的手指,他的声音,让我好……感动。
他是一个好人——我又想起父亲昨天说过的话。
我是一个懂事的孩子。
我知道怎样对待世上的好人。
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蹲在地上,打开他的包裹——我也是忽然间才看见他是拿着包裹的,他这是刚从邮局回来,刚才说话把包裹放在地上了,现在他想起了它,打开了它。
“你爱吃鱼片吗?”他问我:“我从大连托人给我们家宝宝寄来的鱼片,也给你分一半吧,十二岁的男孩子,正发育呢,长个子长身体呢,得好好补一补,补铁,补钙,补充营养。”
我无话可说,也推脱不掉。
只有接住他的东西。
他又问:“你喜欢听秦腔吗?”
这话让我的心猛地抽了一下,我想起我的父亲,就在昨天他还问我乖儿子你会唱秦腔吗能不能给老爸哼一段秦腔。
尘叔也喜欢听秦腔吗?
尘叔又打开另一个包裹,拿出一件白色的纱衣,这东西我认识,是唱戏用的。他说:“你看多巧,我给我们当家的从杭州的剧装厂定做的李慧娘的戏装也寄回来了,我们家那个人呀,从大连来到陕西,陕西话还没学会呢就先迷上了唱秦腔。人家都说她唱得好,可我就是听不太懂,人家说好就好呗!”
这件李慧娘的戏装我曾在秦腔戏里见过,一袭白纱,轻裹罗裙,水袖长得就像嫦娥奔月里从地上飘飞到天上去的带子。我知道戏里的李慧娘都很漂亮,就是不知道这件纱衣穿在我……秋姨的身上,会不会比省城里的名角还要美?就是不知道这世上还能有谁像我……秋姨,能穿上自己男人在杭州定做的戏装?
“到我们家里来玩吧,听我们家的秦腔戏。”尘叔这句话说得诚心诚意:“我们家的宝宝可乖了,就是自小总是一个人玩,有点孤僻,不像你,有小弟弟陪着。”他叹气:“唉,我们宝宝要是有你这么大一个小哥哥就好喽!”
小哥哥?
小弟弟?
这些话让我听了直想哭泣。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临走前也不忘了拍拍我的肩膀。
他走路的样子摇摇晃晃的,步履蹒跚,像醉酒的人。
我突然想起父亲说过的,尘叔有病。这会儿的我也弄不明白他到底有没有病,他究竟是心里的病,还是身上的病。他的脸在我的眼前放大着,又虚幻着,那么亲切,又那么狰狞。他的瘦削的背影被正午的阳光照耀得有点变形,渐渐地,有点经受不了,有点浮不住了,像正在显尽原形的孤独魂魄,越来越虚,越来越轻,像一张纸,像一抹烟尘,像蓝色的空气,飘到绿色森林上的云端里去。
我相信自己的感觉。
尘叔的身上有越来越重的、摆脱不掉的死亡的气息。
7.遗世兄弟
我去找商彤。
不仅仅只为了找商彤。
我心里的那份牵挂,很复杂。
我甚至很牵挂尘叔。
顾不上把刚打回来的酒给父亲送到山上的嘹望哨上去,顾不得和式微妈妈多说上几句话,放下手中的东西,都来不及回答那些鱼片究竟是谁给的,一溜烟似的我就跑了。
我曾经设想过见到商彤的情景,假如他是一个很势利的人,假如他会嫌弃我的丑陋,那我就太伤心了,难道三岁时的遭际只造就了我们兄弟间的隔膜?难道我满身满心的疤痕和我这张能吓死人的鬼脸,只是为了把原本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兄弟划分为一般两样的人?我甚至想过,倘若商彤见了我之后会很害怕,我一定不会怪罪他,但我会很心平气和地告诉他:商彤你不要害怕,商彤我是你的亲哥哥,你怎能害怕哥哥,你怎能见了哥哥就害怕?!我要保证自己不吓着他——我是他的亲哥哥我怎愿意吓着他?!
商彤在自己的家里等着我:“你是小哥哥吗?爸爸让我等你,他说他为我找了一个小哥哥,小哥哥一定会来的,他让我等着你。”
我和商彤就这样见面了。
商彤穿着花格子的短裤,蓝白道道的海魂衫,商彤为我准备了礼物,一个红色的、封面印着李铁梅红灯高举闪闪亮图案的笔记本:“这是我爸爸让我给你的,我有两个呢,爸爸说红的给小哥哥,绿的呢小弟弟自己用。”
呵,这就是商彤了,这就是我的亲弟弟,我的亲弟弟商彤。
我那时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会送给我这么珍贵的礼物,我更想像不到二十年后我还会用它写一本名为《隔着一世看你》的小说。
我那么激动,又那么遗憾——为什么商彤会不认识我,我和商彤是双胞胎,我自以为我们都有着能认出对方的眼睛,我们会有自己的生命秘密和身体符号。商彤不认识我,商彤叫我小哥哥但是商彤不认识我。
商彤说:“小哥哥,你坐呀!”
商彤端来一杯水:“小哥哥,你为什么不高兴?”
商彤说:“我爸爸一进家门就说起你,爸爸要我对小哥哥好,爸爸说过会子让妈妈给小哥哥做大连菜吃,小哥哥你能吃得惯大连菜吗?放上鱼片和虾酱,有一点点海蛎子味,有一点点辣,又有一点点甜,很好吃,小哥哥?小哥哥你喜欢吗?”
商彤说:“小哥哥,你为什么不高兴?你是不是想走了,小哥哥你不要走,妈妈去河边洗衣服很快就会回来的,给我们做大连菜吃,好吗?好吗?”
乖,商彤。
我不会走的,我刚刚见过弟弟我怎么会走呢?
可是商彤呀,你真的认不出哥哥吗?我们在娘肚子里怀胎十月,我们在同一天的风大雨急之中降生,尼姑庵,式微妈妈,我们的哭声划破苍穹,我们的叫声惊天动地,我们的眼泪从天外引来……引来滚滚……州河水。我叫“伤痕”你就叫“伤痛”,我有琵琶纽子,你就有琵琶扣子,我伤你就会痛,我知你就会懂,难道你真的不伤不痛不知不懂吗?
商彤不说话了。
突然他又喊起来:“妈妈回来了!妈妈回来了!!”
我也看见了!我也看见了……看见了……妈妈!
不是十二年前的商州,不是风雨遥迢的尼姑庵,不是临盆初乳的襁褓之中,更不是远隔着望远镜远隔着山上山下的相望。
我以为是我在叫:“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我以为是我在喊:“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我以为扑进妈妈怀抱里的那个孩子是我。
可惜那是商彤。
是商彤!
可是妈妈呀,难道您也看不见我吗?我是商痕呀!是您的……是您的生在尼姑庵长在尼姑庵一别十二载再无相见的孩子呀!您真的看不见我?您真的看不见商痕吗?
商彤在妈妈怀里撒娇:“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商彤在对妈妈说:“妈妈你怎么才回来呀,妈妈你看见小哥哥了吗?我们等你好长时间了,小哥哥都等着急了都急着要走了。”
妈妈这才注意到我:“小哥哥?!哪里来的小哥哥?!”
妈妈这才看见了我:“你是谁家的孩子呀?哟,孩子,你的脸怎么啦?让人心疼的孩子,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
我想说:我是你的孩子呀,我是商痕呀!妈妈,就连您也……认不出……我……吗?妈妈,就连您也……把我……忘记了吗?您真的不记得您的……孩子了吗?您真的不记得商痕了吗?您好好回忆一下,1969年的商州,式微妈妈的尼姑庵——就在那里,您把什么东西丢了?
妈妈什么都没想起,但是妈妈的表情太痛苦;
妈妈什么都没有说,但是妈妈的心翻江倒海;
如果妈妈看见别人的孩子都会这么痛苦,妈妈一定也是世上最最软心肠的人;如果妈妈面对别人的孩子都会这么难受,妈妈怎么能够面对自己的孩子,我怎敢让妈妈知道我就是她的孩子,我就是商痕。
商彤那么傻,你听商彤在说什么:“他叫商痕,他是古居伯伯家里的小哥哥,妈妈,你别吓着了小哥哥……”
商彤那么笨,他怎么会料想得到,他这样只会吓着我们的……妈妈!
8.愤怒的妈妈
“是我的孩子吗?是我的孩子回来了吗?”
妈妈这句话让我一下子就想起死去的奶妈,当年,式微妈妈抱我回家,病中的奶妈一见我就想起她死去的孩子:是我的孩子回来了吗?是我的孩子回来了!我的孩子回来了!!我的孩子回来了!!!
原来天底下的母亲都是这个样子的。
而我和妈妈之间,更微妙!
在这之前我有奶妈奶水里滋养出的乳子情怀,在这之前我有式微妈妈尼姑庵里相依为命的深情母爱,在这之前……在这之前我以为我可以没有妈妈。
在那一刻我明白了,原来见到妈妈的感觉会这么神奇这么……好。
在那一刻我知道了,原来我与妈妈之间确有一根线,以前看不见是因为我从没有见过她,现在我们互相看见了,就会互相牵连,我牵着她,她牵着我,连血连肉,连筋连骨,伤心痛胆。
那是生命与生命的牵连。
那是曾经分流的骨血在倒回时、重聚时的震颤。
那是两颗一模一样的心的再见与再见。
你让她怎能面对此刻亲眼细瞧的这副惨相——这是我的孩子吗?这是我丢在尼姑庵里的那个胖嘟嘟的油糕串串子一样的孩子吗?他脸上有伤,他是什么时候弄下这满脸的伤?他叫商痕,他是什么时候变成这名副其实的伤痕的呢?
往事重回,她好后悔:我怎么把自己的孩子留给那样一个不负责任的人?
思前想后,她好愤怒:是谁伤害了我的孩子是谁让我的孩子变做伤痕?
妈妈搂着我。
妈妈紧紧地搂着我。
用她那比我更冰凉的眼泪,用她那比我更迷茫的伤心,用她那比我更无助的哭泣——妈妈紧紧地搂着我!
我的眼泪是因为妈妈,我的伤心是因为终于相逢的命,我的无助是因为我深深感到我也许会连累了好人——这一刻连累了式微妈妈,以后也许会波及到尘叔和……父亲。
我其实挺想给妈妈讲清楚。
讲奶妈的故事,讲铃铃姐姐,讲式微妈妈和她的尼姑庵,讲我是一个蝴蝶少年时所做的那些梦,讲我为什么又会回到父亲身边来,讲我在樱桃谷所看见的一切,父亲,尘叔,商彤……虽然我很难弄明白我眼前的这个成人的世界究竟怎么啦,但我用十二岁少年的眼睛所看到的这一切我想我能讲得清楚。
但是妈妈已经怒不可遏。
她一手拽着我,一手拽着商彤,就往外走。
9.当母亲遇见母亲
我们站在樱桃谷站在父亲的木屋前。
妈妈怒气冲天:“式微!式微!!式微!!!”
式微妈妈正在屋子里做饭,两手捏着白面粉就走出来了,看见眼前的架势,有点不知所措。
“你把我的孩子怎么啦?你把我的孩子怎么啦?!啊!啊?!”她喊着,有点气急败坏,又有点泼,一点也不像她自己了。
她把我推到式微妈妈跟前:“你看他还像个人样吗?你看他满脸的……?M臉的伤疤……”她说不下去了,哽咽着,难过极了:“他这一辈子还有什么用?你把他一生都给毁了,全毁了!”
式微妈妈有点懵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表情讪讪的:“是这样的,秋晓,你听我说……秋晓!秋晓!!秋晓!!!秋晓!!!!”
这一刻的秋晓全然不是式微妈妈以前认得的秋晓了,这一刻的秋晓是一个愤怒的妈妈,重创之下的妈妈哪里还能顾得上以往的优雅与矜持,怒不可遏的时候她也会变做母狮母豹母老虎,眼里只有她的孩子,眼里只有她孩子的伤,眼里只有往外喷发的火:“你赔我的孩子,你赔我的孩子!”
她那么绝望:“我怎么就那么傻呀!我怎么会答应把自己的孩子送给别人,送给你?我的亲嘟嘟的孩子,一模一样的两个亲嘟嘟的孩子我却偏偏要把这一个送给你,你看看我的商彤你再看看我可怜的商痕,你让我这当妈的活着还有什么乐趣呀!”
式微妈妈可怜巴巴地瞅着眼前的情景,愤怒的母亲,两个惊弓之鸟般的孩子,商痕,商彤,一瞬间竟也心如刀绞:“秋晓……你听我说,九年前我也曾像你这样绝望和难过——那一天我带了好多好多的东西那么心急火燎地去接我们的孩子,他就住在我母亲的家里,是我母亲用自己的奶水把他养到三岁,他都三岁了该受教育了我想让他早两年去上学前班,可是我看见我们的孩子满脸是伤满脸疤痕,我当时就哭了,可我看见我母亲满脸的羞惭在我面前抬不起头,我看见瞎眼的铃铃小妹被吓得再不会说话,我就不敢再怪罪她们,我多难过呀,可我连个想骂想怪罪的人都找不见,我只会哭,只会抱着我们的孩子哭,只会抱着我母亲哭,抱着我瞎眼的浑身哆嗦的小妹妹哭,哭完了我还要面对现实,孩子是遭遇饿狼了,乡村里的饿狼在冷冬寒天的雪地里饿得又凶又残又狡猾,它就蹲在我家门外装着小儿泣哭吵闹,我母亲一早就去给生产队剥蓖麻籽,我妹妹又是个瞎子,可怜的商痕听见院外的声音就以为是小学校放学了,开了门就往外走,那狼就卧在雪地里等着……可怜的孩子呀,就……就……就……就……多亏那时候刚好遇见放工的人,全村的人都去撵去追,把狼追到无路可走这才丢下孩子……”式微妈妈说不下去了:“你知道,秋晓,无论是爱还是怪罪都是连环套,我怪罪我母亲,我母亲又去怪谁呢,怪瞎眼的铃铃吗?她只能怪她自己,怪她为什么没有看好人家的孩子,怪那一天下大雪,怪生产队偏偏要在下大雪的时候剥蓖麻籽,怪那只狼!我母亲觉得没法给我交代没脸见我,我又何曾没有想到过,有一天我又有何脸面去见孩子的亲妈呢?谁人又能知道我的悔恨呐!我后悔为什么不早点儿把孩子接回,他都快三岁了我为什么就听了妈的话非要让孩子在奶妈家吃奶一直吃到五岁?我后悔呀,肠子都悔青了,五脏六腑都悔烂了,又有什么用呢,就在那一年的春天,那只狼又出现了,叼走了我的瞎子妹妹……”
往事不堪回首。
更何况这样的往事,它一定吞噬了人心里仅存的美好,它不仅留下了伤。
伤痕,伤痛,也不仅仅是命?!
式微妈妈说:“我一直等着,等着你来找我,我也是母亲,我懂得母亲的心。”
秋晓说,我的妈妈说:“我无话可说,我只想要回我的孩子!”
说完这句话,她就拽着我,拽着商彤,转身就走。
她的心和她的绝望一样,她攥紧的拳头和她的伤心一样,似乎我和商彤都被她紧紧地攥在手心,她再也不愿意松开了,再也不愿意失去了——她拽着我们往前走,好像拽着一份谁也夺不走的希望。而我无论怎样都不能挣脱她的手,我看见式微妈妈焦急而又无奈的表情,眼泪无声地流,手里还捏着两团面。
“妈妈——妈妈——”我拼命地喊叫,两个妈妈都是妈妈,我不知道哪一声是喊这个,哪一声又是喊那个。两个妈妈都听见了我的喊叫,两个妈妈都知道是在喊她自己。
我好无奈。
泪如雨下。
10.有情更比无情苦
尘叔就在身后。
原来他早已看见了眼前的一切,听见了妈妈和式微妈妈的对话。
他只说了一句话:“原来你们都在骗我。”
说完就往回走。
我知道是我自己闯的祸——假如我不去找商彤,假如我没有看见妈妈,假如我没有撞见尘叔,或者说假如我从来就不曾来到樱桃谷……
我好像已经看见了什么,看见一场悲剧即将开幕,看见无法回避的什么东西正悄悄地、悄悄地发生、出现,我还看见我自己的心,在那么无奈、那么无助的时候,那么狂跳不止。我真不知我眼前的这个成人世界会发生怎样的倾扎和纷乱,但我看见了好多人的眼泪。
无声地跟在尘叔的身后,无声地被妈妈拽着往前走,无声地流泪。
我该怎么办?
身世之迷,生死之惑。
假若从来不被揭开,又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假若真的已被揭开,又岂止只是灾难来临?
我看见灾难首先降临在我弟弟的头上,我看见我弟弟商彤脸上愁云密布,他的表情是惊谔的,麻木的,抽搐的,好像梦想被打碎,好像希望破灭,好像遭遇挫折——我甚至知道这不仅仅是挫折,是什么?是曾经像我一样的绝望,当我在刚刚懂事的时候听式微妈妈讲述我自己的身世,当我知道仅凭这一点我就低人一等就是世上最不幸的孩子,我所做出的第一个反应就是绝望。还有失望——我知道商彤也是失望的,对自己父母的失望,对人间爱情的失望,对一切未知的东西的失望,对自己和……将来失望。幸亏我有从小在奶妈家里所看到所经历的伤和疼做缓释,幸亏我有式微妈妈对我的深情厚爱做铺垫,我有那么多来自商州来自身世里的渊源流长的感情的积淀,我会在很短的时间里调整自己的心态,让自己重新变做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但是商彤不行,商彤是孤立的,商彤在最短的时间里经历了幸福的幻灭,美梦的破灭,希望的绝灭,商彤不堪!
尘叔说:“我想知道为什么?”
我和商彤也都抬起头来:为什么?
妈妈此刻所面对的是三双眼睛。
三双眼睛里的询问各不相同。
妈妈说:“望尘,我想你能懂我!”
妈妈说:“望尘,假若你不懂我,那么这些年我跟了你,又该是多么大的错!”
尘叔还是那句话:“我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妈妈焦躁不安:“如果我告诉你为什么就能让你不认为是我在骗你,如果你知道了为什么就不再相信一切都是骗局,那么我就告诉你。”
妈妈说:“你一定还记得当初你母亲让你娶兰馨的情景,你母亲认为你们俩门庭相当,只有她才有资格做你们家的儿媳妇。而我在你母亲眼里是仇人的女儿,我母亲和她有夺夫之恨,她又怕我夺走她惟一的儿子,所以,毫不顾及我的生死,便让你把兰馨快快娶进家门,就在你们快要成亲的前一夜,我离开了你们家,我才有了古居。你知道我和他,本以为是亲兄妹的,他回了一趟商州以后才知道他其实是他姑姑嫣红的孩子,而我的父亲其实只是他的舅舅,没有了你,又没有了亲兄妹的忌讳,我们俩就相爱了。谁知道你和兰馨结婚不到半年“文革”就开始了,你死去的父亲也被拉出来算旧帐,你不再是什么将门之子更被剥夺了演出的权利,被发派到庄河县接受劳动改造。兰馨离你而去,投奔新的权势,两年后你再回来已染上一身的疾病,我去看你时你正在躺在高尔基路你们家的那栋破楼里,你母亲也病得奄奄一息,你看见我后绝望地要死,见我抱着孩子你就问我:这是谁的孩子?我说:是我和古居的。你摇头,你说:我不信,你和古居是亲兄妹,你们不可能。你这才想起了你和我之间也有过那一夜夫妻之欢,你说:这孩子长得像我,这肯定是我的孩子!后来你的病越来越重,我每天都去照料你。谁知有一天古居也被抓去劳改了,比庄河县还要远几百倍,远到了北大荒,一去三年多才有了消息,说是投敌叛国了,在边境线的界河上被击毙。这时候你已联系好了来陕西,说是这里的林业局要组建**思想宣传队,这里山高皇帝远,并不在乎出身,只要业务好就行。你来了,我也就来了,我们一起演话剧,我又学会了秦腔。谁又知道,我们刚来了两年,古居就来了,他千里迢迢来找我,找他的妻子,才知道他的妻子已经改嫁他人,已经成为你……钟望尘的女人。我和你本就是两小无猜在墓园里就相识相爱的,这样的结局在古居看来合情合理,他是个光明磊落的君子,看见我们一家三口生活得很幸福,就只好认命了,默默地在林区找了一份守林的工作,只为了能远远地看得见我和……孩子。谁知后来林区剧团解散了,你到了基建队,我又调到了十八里苗圃,我们和他竟然是越住越近,竟然近得……一下子……就找到了……就看见了……我的孩子。我是一个母亲,从没看见过孩子是一回事,看见了孩子又是另一回事了,看见孩子满脸伤痕,看见孩子受这么大的苦,我怎能无动于衷?”
妈妈的讲述似乎激起了尘叔心里极大的震撼。
他的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这会儿竟显现出一种说不出的、陌生的神情。
好像苦不堪言,又好像……痛不欲生。
我又一次看见他的身上,他的那张苍白失血的脸,在逐渐变轻,变薄,变得像透明的空气和半透明的一张纸。我看见他头顶的上方,有一缕像烟雾一样的东西正悄没声息地,徐徐地,四散而去。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梦,也许是精神,也许是理想,也许是……灵魂。
后来他又变回了他自己,走过来,一手拉起我,一手拉起商彤,极爱抚地把我俩搂在怀里。
我感觉他的手指冰凉,没有心跳。
“多好的孩子呀!”他说:“可惜,可惜呀!不是我钟望尘的喽!”
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对自己说。
11.劫灰
我不知道是谁偷听了妈妈和尘叔的谈话。
是山野的风还是林中的鸟?或者是涛声不断的红松林,将我们的心灵秘语一字不漏地听了去再四散传播;
或者是我和商彤在某些方面长得太像了,已经到了纸里包不住火的地步。
反正,第二天,尘叔所在的基建队几乎所有的人都知道了我和商彤是亲兄弟。他们饶有兴趣地把我俩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又一遍,看眉眼看神态看肌肤的纹路看头发的旋向,就差了让我们头对头脸对脸像摆弄布娃娃一样,折折叠叠,重重合合;或者,像电影《三滴血》里的糊涂县官一样拿一苗针端一盆水滴血认亲。他们终于得到了那个让他们莫名惊诧莫名激动莫名开心的答案:我和商彤是一个模子浇铸的一粒种子种出来的双胞胎的兄弟。
式微妈妈知道这件事后很生气。
怒气冲冲找上门:“秋晓我问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为什么偷了我的男人还要把孩子生在我的家里?还要把孩子送给我?最后……你又要了回去?你是想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这件事对不对?你是想拿这件事来羞辱我对不对?你是想让孩子们永远在人面前抬不起头对不对?”穿白色衣裙的妈妈一面像母鸡保护小鸡一样护卫着自己的一双儿子,一面从容不迫地梳理她那披散着的没来得及编成辫子的长发,她眼里的这种事不关己的冷漠和镇定自若的态度,她那长发飘逸遗世独立的风姿,深深地刺痛了式微妈妈,她扑了上去。突然尘叔出现了:“我看谁敢动我的女人和孩子!”
式微妈妈一脸的愤怒和失意,在尘叔洪若钟鸣的喊声里,在她的对手秋晓羞辱交加的悴心里,在我和商彤不约而同、突然而起的哭声里划过去,划过去,划过去……第二天一早,她就悄悄离开,离开了樱桃谷,离开了森林,离开了父亲和我。而尘叔,也是在那个黎明时分,把自己挂在了樱桃谷挂在了我父亲的木屋前的那棵歪脖子树下。
那天晚上我和父亲正好去山上的嘹望哨所守夜,几乎一整夜我们都在追逐一头四处逃窜的野麂。天大亮时,我们肩挑着捕获的野麂往回走,却看见基建队正准备上班的人群,把樱桃谷的大蒲扇口给挤得里三层外三层黑压压一片。我妈妈秋晓油光水滑的辫子已经散乱,她正披头散发地想撞开密不透风的人墙,往父亲木屋前的那棵歪脖子树下扑。没有人给她让路,所有人都在向她吐唾沫。她不顾一切地往前冲,撕扯着自己的头发往前撞,人们说:别理她这一套,就是这狐狸精把她的丈夫逼到歪脖子树下伸长了舌头做绿头乌龟的,这狐狸精就会玩这套假惺惺的骗人的把戏……可怜的妈妈,似乎豁出去了,用头使劲地撞着,眼泪鼻涕模糊了一张俊脸。她终于晕倒在黑压压的人墙后面,像一个凝固的、聚焦的电影镜头,缓缓地跌落成一副花枝乱颤摄魂夺魄的模样。父亲一声不吭地走上前去,一声不吭地抱起了自己的女人。父亲肩挑着猎物,斜挎着粗粗笨笨的双管猎枪,父亲一脸的英俊,一身的英雄气,父亲抱起了自己的女人。
父亲像一座山一样劈面而来。
父亲的山撞开了坚不可摧的人群,哗哗啦啦,惊掠起一道道敏锐关注的目光,长长的一百米路面,长满惊谔的眼睛。
尘叔竟然在我父亲的门前上吊了。
尘叔的女人现在终于躺在我父亲的怀里了,软绵绵的身子黑油油的头发惹人艳羡,而尘叔却只有吊在树叉上的份儿,一双眼睛怒睁着,好像死不瞑目地留恋,又好像瞠目结舌地惊惧。
父亲把他的女人平放在树下的净草上。
父亲起身去关上了尘叔狰狞空洞的一双怒眼。
长长的绳结打开了,尘叔沉重地轰然倒下。
妈妈醒了。
惊天动地地哭号。
赶紧为尘叔设置灵堂。
就在父亲的木屋前。
我去山上砍来翠柏松枝,又采来一大捧野菊花,父亲亲自为尘叔净身并且换上他自己珍藏多年的一身毛料衣服,妈妈一直在哭,昏昏沉沉,晕过去好几回。
就在这时候大家才想起式微妈妈。
找遍屋子已没有她的东西。
父亲说:“可能你……妈妈……式微妈妈天没亮就走了,她怎么就没有看见门前的树上挂着……尘叔?”
父亲说:“也许是等她走了之后你尘叔才去上吊的,看不见眼前的死亡是你式微妈妈的造化,好人呀,连尘叔也不愿意去吓唬她,让她安心走吧,这一走呀,一河的水都通喽!”
可我分明记得昨天,尘叔是怎样冲着式微妈妈大喊大叫:“我看谁敢动我的女人和孩子!”
式微妈妈当时的样子好可怜,好尴尬。
现在尘叔已经走了。
式微妈妈也许是永远地离开樱桃谷了。
木屋前只有死去的尘叔和妈妈的哭声。
父亲看着妈妈又看着我,叹了口气:“好人都走了,就剩下有罪的人了。我们收留你……妈妈和……商彤吧!”
商彤?!商彤哪儿去了?!
这才发现商彤已不知去向。
好像从早上从我们发现尘叔死的那一刻起,就再没见过他的人影。
妈妈急火攻心,又晕了过去:“彤儿,彤儿在哪里?一整天了,咋不见我的彤儿?彤儿怎么还不回来呀,彤儿!彤儿!!我的彤儿呀!!!”
妈妈咬牙切齿地喊:“如果彤儿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只有我来安慰她:“不会的妈妈,彤儿可能害怕了,也可能是一时接受不了眼前的现实,这会子肯定在哪儿躲着呢,故意让我们找,故意让我们找不见。”
我有点想起来了,刚才我去河谷的草甸子上采花的时候,似乎看见不远处的灌木丛里有他的影子,就那么一闪,细瞅又什么都没有了。当时,我只顾一味地自责和悲伤,偏偏就就没有想到去灌木林里找一找看一看。
12.生死契阔
我费了九牛二虎的劲也找不到商彤。
眼看日头偏西,我担心死了。
后来我终于想起一个地方:尘叔的修理铺。
果然,商彤就在哪儿。
“跟我回去吧,弟弟!”
暮色苍茫,我弟弟商彤把自己搁在仓房后尘叔修理铺的木栅栏上:“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我说:“我是你哥哥呀!”
商彤不屑一顾地扬了扬他那小小男子汉的头:“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我真想朝他那张原本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脸上猛击一百二十拳,但我忍住了:“跟我回家吧!”我说:“在樱桃谷的木屋里,有我们的妈妈,还有……我们的……爸爸,”
一颗硕大无朋的眼泪从商彤的眼里跌落,他的声音好像在昭示着世界末日的降临:“我的爸爸,他死了,已经让你们给逼死了。”
我不跟他生气。
只好说:“那你还不快去看他,跟他告别,替他守灵,给他送终。”
商彤“哼”了一声:“我恨他,因为他也骗我,他那么好,那么完美,那么宠我,爱我,让我一直活在爱里,让我一直以为他就是全部了,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是要用一生去报答的父亲,可谁知那竟然也是他的欺骗。我宁愿自小就是一个孤儿,我宁原从没有人同情我可怜我,也不想生活在这样的欺骗中,爸爸,妈妈,这会子忽地又冒出一个哥哥,我能去相信谁,我咋知道谁是假的谁又是真的?”
我没有带回商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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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桃谷的木屋,残阳似血。
灵柩纸幡,香烟弥漫,我那伤心的父亲和母亲啊!
我不敢看他们脸上的失望和倦怠。
我哭了:我没有带回商彤。
妈妈没有哭,一身缟素,默默地坐在一片斜射的夕阳里,默默地梳她柔长的黑发。这样静美的神韵让我想起气质高贵的式微妈妈,昨天她还坐在这相同的夕阳下同一棵树桩上,手不停歇地编织着给父亲的毛背心。但是式微妈妈受到了伤害。她走了,倔犟要强的她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此刻坐在这里代替她的是另一个女人——我的妈妈——看她一袭白衣,她静坐一旁默默无言隐忍含悲的神态,她无声地哭,嚎啕地哭,死去活来地哭,她的哭和她的美丽一样让人动心,不仅吸引着我的父亲,吸引着渐渐知性的父亲的儿子——他的商痕,更吸引着尘叔——那是一个多么可悲多么令人惋惜的人,他承受着太多太多常人无法忍受的负累:他究竟遭受了怎样的生命打击才惹了这满身满心的病?那种身患隐疾的男人怎么也克服不了的无奈与痛楚,那种养育了别人的儿子而又蒙羞受辱的遭际,那种对美丽而不忠的妻子的娇纵与包容。他的世界阴沉黯淡;他的痛苦就像常年不断的连阴雨,活在太阳下的人们谁也无法向他靠近。可是他,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候淋漓尽致地喊出:我看谁敢动我的女人和孩子!
父亲走过来给尘叔灵堂前点上新的蜡烛:“商彤不回来我们就不能入殓埋棺,等两天吧,等到明天后天就不能再等了,天热,死人活人都受不住。”
我们开始等待。
一天过去了。
两天过去了。
第三天,商彤还是不愿回来。
我们掩埋了尘叔,在樱桃谷深处的林中空地上,在那一大片草甸子上。
远处是涛声低诵的落叶松和雪杉,近处是黄灿灿的野百合和红色的刺玫。
我这才忽然明白原来双胞胎也会有很多不同的,我柔情似水,商彤呢,心冷似铁。他究竟是在恨谁呢?恨他的父亲还是我的父亲?恨妈妈?还是恨和我一般两样的……命运?
就在尘叔的墓前,妈妈对我说:“孩子,你还得回商州去,你的式微妈妈在等着你呐,她养你到十二岁,她怎能一下子就没有了你?!”
“可我也离不开妈妈呀。”我说:“我不放心商彤,不放心你和父亲。”
妈妈说:“命里注定我只能是你的一张弓,我只能尽自己的力量把你射到远方去,因为那是你的心无论走多远走多少年都要拐回去看的地方。孩子你知道吗?那是你的天堂。”
妈妈说:“而我又能留住你什么呢?能留住你的身体还是你的灵魂?能留住你的精神还是你的梦魅?我如今只有无穷无尽的悔恨了,我能把这些悔恨和眼泪留给你吗?去吧,孩子,回商州去,找她,找你的……式微妈妈。”
父亲也赞同妈妈的意见。
回到屋里,拿起猎枪,穿上蓑衣,父亲对我说:“本想等彤儿回来我们吃一顿团圆饭再放你走的,看来也吃不着了。今晚陪老子再去守夜,明早好去赶路。”
山风唤来雷击电劈的暴雨,那一夜我在父亲的茅草庵里耿耿难眠。
父亲枕着他的双管猎枪,一会儿睡得鼾声震天,一会儿又梦呓喃喃:“会唱秦腔吗……会唱秦腔吗……给我唱最拿手的唱段……唱最拿手的唱段……”
我又想起那一天给父亲打酒回来遇见尘叔的情景,尘叔给他最爱的人定做了李慧娘的纱衣,现在那纱衣和女人都是我父亲的了。
我的眼前再一次闪现出尘叔的影子,坐在木板棚的尘埃和寂寞里,一抹苍白的光线映照他纸一般没有内容的脸,呆滞着挥不去的平凡与琐碎。我弄不清楚他是怎样由英俊的白衣少年、由横笛而吹的世家子落魄为小小木板棚里的一介修理工,我也搞不懂他和我妈妈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开端怎样的发展怎样的委婉变化和辗转熬煎,但我知道尘叔是始终爱着他的秋晓,纵然心已冷也把爱当成真。多年来他始终把妈妈敬做女王把商彤宠若皇子,他们一家就那样看似协调地生活在仓房后面的板棚世界里。在那些远离了森林外的红尘而一任世事变迁的日子里,妈妈的一头秀发总是飘忽如梦超凡脱俗的,她最喜欢唱的秦腔唱段总能隔了一重重的木板棚壁悠悠扬扬地传开,听醉了樱桃谷的每一个角落。当她编结好油光水滑的长辫子,在夏日的天光里牵起她漂亮的儿子,沿着森林甬道缓步徐行的时候,她的光彩一定黯淡了整个世界。只有尘叔是灰色的。尘叔瘦削的影子总是被湮没在妻儿的光芒中,越来越淡,渐渐地就没有了他自己,慢慢地就变成了空气。
只有商彤,少年老成地咀嚼着关于尘叔的所有的记忆,把最深切的哀恸掩藏在被冷漠和仇恨沁透的泪水里:“我的爸爸,他死了,让你们给逼死了。”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我知道这肯定不是梦呓,这是商彤最真实的想法。
窝棚外的阴风酷雨似乎在预演着又一出生死契阔的戏,又好像是谁在这苍穹落泪的夜里反复模仿着尘叔绝命时的呻吟,雨夜中的樱桃谷,充满绝望和一世殉情的美。毕竟尘叔才是商彤心中根深蒂固的父亲,商彤就是骑在他的脖子上才看见了这个世界上最遥远的天空。其实商彤是爱他的。
我在黎明时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樱桃谷的木屋,火光冲天,我的弟弟商彤把自己挂在了那棵歪脖子树下。
我被自己的梦境吓着了。
天亮后,我离开了父亲的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