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第一集：收视率的怪物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四。

东京，千代田区。

浪速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的实习医生休息室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速溶咖啡味、消毒水味以及那堆积如山的旧报纸发出的油墨味。

墙上的时钟指向了晚上九点五十五分。

田中润树把听诊器随手挂在脖子上，一边吸溜着已经泡涨了的杯面，一边迫不及待地用脚勾过一把椅子，正对着角落里那台老旧的彩色电视机坐下。

「喂，田中，你还真要看那个？」

旁边的一个同期实习生瘫在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被翻烂了的《周刊少年Jump》，脸上满是不屑：「听说你之前还特意请假去当了几天群演？至於吗？不就是个偶像明星来演医生吗？

那种给家庭主妇看的剧有什麽好追的。」

「就是啊。」另一个戴眼镜的实习生正趴在桌子上补觉，听到动静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医疗剧不都那样？披着白大褂谈恋爱，手术室里还要耍帅。现实里哪有那样的医生？累都累死了，还有空梳大背头？全是误导观众的假把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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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的几个实习医生也跟着笑了起来，有人手里还捏着未燃尽的菸头，气氛慵懒而颓废。

在这个行业里混得越久，对电视里那种光鲜亮丽、悬浮不落地的医生形象就越反感。

对他们来说，医生就是无休止的值班、写不完的病历和教授的骂声。

「啧，你们懂什麽。」

田中润树咽下嘴里的面条，根本没理会同伴的嘲讽，反而露出一副「你们这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的表情：「我跟你们说，那个北原信不一样。之前在公开课的时候你们没去，我是亲眼看到他怎麽把那些器材玩得比主任还溜的。待会儿亮瞎你们的眼。」

说着，他伸手按下电视机上那个有些接触不良的开关，又用力拍了两下电视顶盖，画面才终於稳定下来。

「开始了！都别说话！」

屏幕亮起。

伴随着那首名为《AmazingGrace》的庄严咏叹调，那座白色的巨塔在夕阳下投下巨大的阴影。

片头过後，正片开始。

第一场戏，就是食道癌根治术。

原本还在看漫画、打瞌睡的几个实习生，大多只是一边抖腿一边用余光扫一眼，等着找茬。

然而，当电视里传来监护仪那熟悉的「嘀嘀—」声，以及止血钳碰撞弯盘的清脆金属音时，几个人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这声音————有点对味。

屏幕上，北原信饰演的财前五郎站在无影灯下。

没有多余的台词，没有耍帅的慢动作，也没有那种为了突显主角光环而故意把周围人拍得像傻子的镜头。

只有手。

那双戴着橡胶手套的手，在鲜红的术野中翻飞。

「嗯？」

那个刚才还在看漫画的实习生，手里的《Jump》不知不觉滑落到了大腿上。他眯起眼睛，身体前倾，盯着屏幕上的特写。

切开，止血，分离。

动作乾脆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甚至连递器械时手掌摊开的角度、接过止血钳後手腕翻转打结的那个细微动作，都标准得像是教科书。

「喂————这手势有点专业啊。」

戴眼镜的实习生也不困了，他推了推眼镜，忍不住说道：「你看那个打结的手法，单手深部打结？这力度控制————真的是演员演出来的？没用手替？」

「没有！」

田中润树一脸得意，仿佛在电视上秀操作的是他自己一样：「我当时就在现场，虽然站得远，但那是长镜头，中间没切过！确实是他自己做的。」

正说着，画面切到了那场经典的盲操缝合。

财前五郎抬起头，眼神冷漠地看着对面的东教授，手底下的动作却快得只能看到残影。

线结滑落，收紧，切断。

休息室里彻底安静了。

没有人再说话，也没有人再翻漫画。

大家都是行内人，平时看医疗剧最喜欢挑刺。什麽无菌操作不规范、拿刀姿势不对、

术语念错————这些都是他们的笑料。

但现在，他们找不到笑点。

屏幕里那个男人，虽然长着一张明星的脸，但他站在手术台前的那个气场，那种对器械的绝对掌控感，让他们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属於下级医生面对顶级教授时的压迫感。

「这就是————财前五郎吗？」

那个瘫在沙发上的同期生喃喃自语。

他想起了自己科室里那个同样技术高超、但脾气暴躁、为了上位不择手段的副教授。

太像了。

简直就是把现实里的那点龊和残酷，赤裸裸地撕开来放在了屏幕上。

一集播完。

片尾曲响起。

田中润树把最後一口汤喝完，把空杯

子往垃圾桶里一扔，转过头看着周围那几个目瞪口呆的同伴，嘿嘿一笑：「怎麽样？我没骗你们吧？是不是真家伙？」

那个戴眼镜的实习生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下了下周播出的时间。

「下周四————我值夜班。」

他看了一眼田中，眼神坚定：「田中，帮我顶个班？或者————咱们把电视搬到值班室去？」

「想得美！」田中润树翘起了二郎腿，「不过————搬电视这个提议，我可以考虑。」

从这一天起，这间充满怨气的实习医生休息室，多了一个雷打不动的集体活动—每周四晚上十点，全员集合，观摩「财前教授」的教学现场。

同一时间。

东京，荒川区。

「大岛便当店」的招牌灯箱在夜色中闪烁。

虽然已经是晚上十点，但店里依然挤满了人。

老板大岛健一正在柜台後面忙得满头大汗，手里飞快地把炸好的猪排塞进饭盒里。

——

「老婆！财前特制豪华便当」还要三份！快点！」

後厨里传来大岛阳子中气十足的喊声：「知道了！正在炸！这群人怎麽大半夜的都来买这个？不怕胖死啊！」

大岛健一嘿嘿一笑。

自从他们在《东京爱情故事》时期成了北原信的死忠粉後，这对夫妻就掌握了「财富密码」。只要是北原信在剧里吃过的、或者代言过的东西，他们都会第一时间复刻出来，挂上「北原同款」的牌子。

这招百试百爽。

特别是这次《白色巨塔》开播，他们特意推出了一款「虽然吃不起高级怀石料理但可以吃这个来感受野心」的特制猪排便当。

此时，店角落里那台挂在墙上的小电视机，正播放着《白色巨塔》的第一集。

店里的十几位客人，有刚下班的社畜，有穿着校服的学生，还有附近的家庭主妇。他们手里拿着号码牌，原本都在等着叫号。

但现在，没人催单。

所有人都仰着头，看着那台只有14英寸的小电视。

屏幕上，财前五郎正在和里见修二在天台上争论。

风声呼啸。

北原信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冷峻。

「只有站在塔尖，才有资格谈尊严。」

这句台词一出，正在给饭盒盖盖子的大岛健一，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屏幕里的那个男人。

那个眼神。

那种为了往上爬不顾一切的眼神。

大岛健一虽然不懂什麽演技，也不懂什麽镜头语言。但他是个男人，是个在这个泡沫经济破裂後的萧条社会里，为了养家餬口而拼命挣扎的男人。

他看懂了那个眼神。

那种「我不甘心」、「我要赢」的欲望，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在场每一个为生活奔波的人的心口上。

店里死一般的寂静。

就连後厨的大岛阳子也拿着漏勺走了出来，站在门口，呆呆地看着电视。

油锅里的滋滋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直到这一集结束，GG插播进来。

「————呼。」

不知道是谁先松了一口气。

店里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

一个穿着西装、看起来很疲惫的中年上班族抹了一把脸，走到柜台前：「老板，那个财前便当」————给我加一份肉。吃饱了，明天还得接着跟那群混蛋上司斗呢。」

大岛健一回过神来，用力地点了点头：「好嘞！多给你加块肉！咱们虽然当不了教授，但这饭得吃饱！大家都要加油啊！」

「这就去炸！我看那个北原桑演得真好啊，看得我心里都憋着一股劲。」

小小的便当店里，因为一部电视剧，竟然燃起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属於小人物的热血氛围。

台场，富士电视台总部。

24楼的编排制作局会议室内，灯火通明，烟雾缭绕。

几位高层面前的菸灰缸里已经塞满了菸头。

巨大的投影幕布上，实时收视率的折线图正在不断跳动。

这不仅仅是一部剧的成败，更是一场关於「未来」的赌博。

自从泡沫破裂後，黄金档的收视率就像坐过山车一样不稳定。以前随便拍个偶像剧就能破30%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而这次，他们不仅给了北原信顶级的档期，还打破了常规，允许他带着资金入局，拿走了20%的投资份额。

如果输了，那些原本就反对这种「演员资本化」的保守派高层，绝对会藉机发难。

「局长。」

数据分析员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手里拿着刚列印出来的热敏纸：「第一集的收视率出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那个穿着格子衬衫的技术员身上。

制作局长掐灭了手里的烟，声音有些乾涩：「多少？」

技术员深吸了一口气，报出了那个数字：「关东地区，平均收视率————21.8%。」

「最高瞬间收视率，出现在财前五郎在天台的那场戏，达到了24.5%。」

静。

短暂的安静後，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压抑的骚动。

「破20了————」

一位制片人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手心全是汗，「而且是首播就破20。这可是严肃题材的医疗剧啊，不是那种合家欢的恋爱剧。」

「稳住了。」

另一位高层看着数据表，「这是近五年来，职业剧首播的最高记录。连之前那部大火的《律政英雄》首播也才跟这个持平。」

局长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圈。

只要首播破20，基本盘就稳了。这说明观众对「北原信」这块金字招牌的信任度极高。

「不过————」

数据员看着手里的另一份传真，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刚才TBS那边传来的消息。」

听到「TBS」这三个字，会议室里的气氛又紧绷了起来。

那是他们的死对头。

而且今晚，那边也拿出了一张王牌——杰尼斯倾尽全力打造，当红炸子鸡木村拓哉主演的《热血刑警》。

为了狙击《白色巨塔》，杰尼斯特意把这部剧也安排在了周四晚上，形成了正面的收视对冲。

「那边多少？」

「首播平均收视率——————22.9%。」

21.8%对22.9%。

只差了1.1%。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惋惜的叹息声。

「还是输了一点啊。」

「毕竟是木村啊。那个警察的人设太讨喜了，热血、正义、还带点痞气，正是现在年轻女性最喜欢的类型。相比之下，咱们的财前五郎太阴暗了。」

局长敲了敲桌子，打断了众人的议论。

「行了。别一副输了的样子。」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依然坚挺的折线图，眼神锐利：「虽然低了一个点，但口碑完全不一样。我们的观众留存率高达95%，这说明只要看进去的人，就根本出不来。」

「而杰尼斯那边————哼，全是靠偶像滤镜撑着的。偶像剧看多了会腻，但人性这东西，越品越有味道。」

「这才是第一集。好戏，还在後头。」

与此同时。

六本木，杰尼斯事务所。

玛丽·喜多川看着手里那份收视率报表，脸上终於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虽然只赢了1%，但赢了就是赢了。

在GG商和媒体眼里，这就是「木村拓哉>北原信」的铁证。

「干得好。」

她把报表递给旁边的制作人，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玛丽：「我就说嘛，观众还是喜欢看正义战胜邪恶的故事。北原信那个角色，又是受贿又是医疗事故，怎麽可能讨喜？观众看电视是为了放松，不是为了受教育。」

制作人连连点头：

制作人：「是是是，副社长英明。而且我们这边还在联系媒体发通稿，重点宣传木村拓哉收视夺冠，力压北原信」。这波舆论造势下去，下周的差距肯定会拉得更大。」

玛丽端起茶杯，心情愉悦地喝了一口。

虽然之前的「黑料计划」失败了，但在正面战场上，杰尼斯的底蕴依然深厚。

只要木村能压住北原信，那麽「日剧天王」的宝座，依然是属於杰尼斯的。

那个北原信，终究只是个运气好点的挑战者罢了。

深夜。

港区，北原信的公寓。

电视机已经关了。

北原信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大田刚发来的收视率简报。

"21.8%————"

他看着那个数字，又看了一眼旁边标注的TBS台《热血刑警》的22.9%。

输了1%麽？

他并没有生气，甚至连一丝失望的表情都没有。

相反，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玩味的弧度。

——

他很清楚木村拓哉的实力。在原本的历史线上，那个男人可是统治了日剧收视率整整二十年的大神。能在一开始就跟这种级别的对手咬得这麽死，已经证明了《白色巨塔》的恐怖。

更何况————

「警察抓坏人，确实很爽。」

北原信放下传真纸，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繁华的东京夜景。

「但财前五郎这个角色————」

「可是一杯烈酒啊。」

第一集只是铺垫。

等到财前五郎真正开始在欲望的泥潭里挣扎，等到那个关於「生命与权力」的终极拷问摆在观众面前时。

那才是真正的胜负手。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吧。」

他对着窗外的夜色，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