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乌龟
书名:大风天 作者:毛线绒狗头
第45章 乌龟
不同地方的人们感受着同一轮太阳,季予风被晒得有些睁不开眼,今天他们在南部边界加固防护网,这是他回国前的收尾工作。
季予风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肤色,过去江安桦总觉得他太白,觉得要黑一些才健康,现在他天天在外面跑来跑去,帮忙搬器材和物资,力气都大了不少,还能徒手拧钢丝,赤手空拳对付来找事的恩图曼人。
这是一段新奇有意义的人生,燃烧的太阳像是要把心臟的角落都照透,炎热的天气让人很少消沈,季予风慢慢找回了失去的勇气与热情,眼前的阴霾被吹走,生命里的郁结风干成齑粉,他从跌倒的地方站了起来,并且有信心迎接或许会到来的暴雨。
又坐在吉普车上跨越了三次草原以后,季予风收拾好宝贵的录像带,暂时和战永他们告别,登上返程的班机。
说来很巧,一来一回他坐的居然是相同的位置,只是心境大相径庭,人用漫长的时间长大,却能在很短的时间里成长,真是件神奇的事。
几乎飞了一天一夜,季予风的双脚终于又踏上了熟悉的土地,航站楼里涌动着不息的人流,环视了一圈,人流里没有季骁。
他分不清那种心情应该是轻松、了然还是别的什么,只是跟着人群慢慢走出去,肖诚的房子他还没退租,季予风暂时不想回去,只背着包坐上公交车。
“什么?房子卖掉了?”
季予风站在旧公寓楼下,却发现房子早已经被房东卖给了其他人,他有些落寞地抬头,小窗臺空空如也,但他之前买的两小盆仙人掌居然还在,看起来膨胀了一倍,张牙舞爪的。
“那阿姨你能给我一个买主的联系方式吗?”他不死心,即使有一丝可能都想试试看。
过了一会儿,房东发来个号码,可还没等季予风记下来,他的眼睛就盯着那串数字不动了。
他曾经一遍遍把这个号码填进收件框,就算闭着眼都不会按错,那是已经很久没有在面前出现过,却怎么也忘不了的属于季骁的号码。
绕来绕去总绕不过,季予风找到一家公用电话亭,一枚硬币在手里不断转着,最后他深吸口气,把硬币放回了口袋里,走到路边掏出手机。
黑名单里只有孤零零的一个人,数不清在这里呆了多长日子,季予风抬头,瞇起眼看了看太阳,终于再一次按下了通话键。
花园里,季骁正在给从医院里带回来的蓝石莲换土,手里的铲子不下心划破了叶片,仅仅是一件小事,季骁却有些喘不过气,手机摆在玻璃桌上发出震动的嗡嗡声,他有些心虚地跑过去,连来电人都没得及看清就接通了电话。
“餵。”声音透过电流,穿过空气,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钻入季骁的耳朵里。
他维持着听电话的姿势楞在原地,不会动,半张着嘴站着,连怎么控制声带说话都忘记。
“餵,季骁?”季予风看了眼明明已经接通却没有人说话的手机,又问了一句:
“你买了那套老房子吗?”
里面只传来奇怪的“嗬嗬”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季骁的声音响起:
“你回来了,是想住那里吗?我……”
他想问问季予风现在在哪儿,却害怕季予风觉得他别有用心,他想跟季予风说自己去接他,又恐惧听到拒绝,手机拿在耳边越来越抖,最后整个人都徘徊在崩溃的边缘。
“你可以跟程青说,你别担心,我不会跟以前那样,我…对不起。”
季予风再想说话的时候,却发现电话已经被挂断,他蹙起眉毛,想起刚刚季骁略显混乱的语序和忽低忽高的音量,心里泛起一道怪异的违和。
季骁挫败地靠在爬藤架边盯着已经熄屏的手机,一次多珍贵的机会就这样溜走,他应该问问季予风有没有瘦,应该跟他说一句辛苦了,大脑的本能疯了一般地想要靠近,怯懦的身体却拉着他不断后退,嘲弄他是一个连关心都给不了的废物。
重新把蓝石莲栽回去,季骁起身洗手,淡青色的血管顶起单薄的一层皮肉,他看向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双眼无神,心底满是溢出的厌恶。
原来季骁骄傲于自己出色的皮囊、丰厚的家底,可如今外表风光不再,那些钱又是季予风最讨厌提起的东西,他知道季予风回了家,可连远远看一眼都不敢,他不想再逃避已经发生的所有事,却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与此同时,季予风一边在礼品店闲逛,一边等来送钥匙的程青。
橱窗里有个小乌龟玩具,人的手指刚伸向它,乌龟的脖子就“嗖”一声缩回去,季予风被逗笑了,想起在苏丹时有几个经常来帮他们运水的小孩子,于是挑了几个不同颜色的买下,打算再回去时送给他们。
没过多久程青开车赶来,季予风发现此人明显比上次见面时沧桑了不少,他状若无意地随口问道:
“公司这么忙吗?”
没想到嘴皮子向来流利的程助理罕见地磕巴一下。
“啊?啊是挺忙的哈哈,主要有几个单子比较难谈,但是也没其他什么事。”
季予风以为程青作为季骁的第一拥趸,此时应该像前几次那样见缝插针些溢美之词才对,不过既然他不主动说,季予风自然不会去问,客套地道过谢之后准备离开。
“哎……”程青见他要走,没忍住喊了一声,随即又反应过来。
“有事情都可以直接联系我,要是想重新收拾房子的话我可以帮忙联系一下专业的施工队。”
“那季骁呢?”季予风回头看他,“我以后有事不能找他了是吗?”
程青楞住了,急忙摆手:“当当当然不是,就是…这个……”
季予风也不为难他,提着袋子转身上了辆出租,程青完成了任务,却无奈地嘆了口气。
时隔许久,季予风终于又站在了这间旧公寓,所有的陈列摆设与他最后一次离开时并无二致,能看出来经常打扫的痕迹,虽然没有在这里住很长时间,但这个旧旧的小家仍然给了他很多慰藉,写着他名字的房产证和钥匙一起放在桌子上,季予风有点抗拒不了这个诱惑。
反正送给自己可就要不回去了,大不了等以后他工作了再慢慢还给季骁。
之后几天,季予风像个退休的惬意老头,放肆地吃吃睡睡,还买了一架单车,他现在可以一口气从城南骑到城东的堤坝,还学会了自己修链条换车胎。
天色渐暗,季予风到楼下超市买了点菜,葱蒜爆开的“滋滋”声中,季骁的声音好像夹杂在其中响起,季予风把切好的小白菜倒进去,险些被溅起的热油烫了手。
这几天他听到一些捕风捉影的消息,再想去深究时,各种小道报道又像露水一样蒸发了,不过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季予风不太觉得季骁会因此性情大变。
只是他好像突然从公众视野中消失了,从前季予风还经常能在电视里看见季骁的身影,现在他留意去搜,只能找到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旁敲侧击问程青,回答也永远是“都挺好”。
心情像一个放了很久的苹果,虽然没有坏掉,总归不算太美丽。
季予风特地挑了一个没有太阳的日子去看江安桦。
从前他不懂江安桦为什么不喜欢晴天雨天,偏要喜欢让人不太开心的阴天,江安桦告诉他,太阳耀眼会晒伤人,雨天雪天又过于麻烦,只有多云的天气,平凡普通,没有那些棱角,最温和,最自在。
看门的大爷跟他打招呼,问他为什么好久没来,季予风说自己出了远门。
“不常来的才是放下了,不常来的好。”大爷喝了口茶叶,慢悠悠说。
“人死了就两眼一闭,活着的人可还有好些事,要是天天想天天哭,那还得了?”
季予风抱着花,点了点头。
拾阶而上走入一片阴凉,江安桦的墓碑干干凈凈的,他把拿来的祭品摆好,一个个介绍。
“这个是品福轩的桃酥和枣泥糕,但我觉得他们家换师傅了,现在的有点甜,还有这个桃露,两千多一瓶呢。”季予风说。
“不过我才不心疼,之前抠了季骁好大一块祖母绿,卖掉换了很多钱。”
“你看我是不是越来越好了,这次来也没有哭,还去超级远的地方,做了特别特别有意义的事情。”
他掰着手指数,远方的见闻怎么也说不完,树影婆娑偏移了几刻,季予风才站起来理理衣服,深呼口气,像卸下了一身重负。
他看着江安桦的照片,旧人旧事逐渐远去,变成宇宙深处的一粒星尘,变成只被大脑铭记着的无数画面。
“妈,我以后就不常来看你了,你活着的时候跟我说,人总得向前看,确实是这样,等秋天快到的时候我还要回去,你肯定会保佑我平平安安的对吧。”
“还有……”他拂去墓碑上不存在的灰尘,轻轻地说:
“我原谅他了,妈妈,从前我怨他冷淡不在意,恨他那样随便就糟践我的心,为什么要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把我丢掉离开,但现在我已经有了面对很多事情的勇气,可以做到很多之前做不到的事,就算下暴雨也能睡个好觉。”
“妈妈,我还是一个人,但我不害怕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