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新年
书名:大风天 作者:毛线绒狗头
第35章 新年
快到春节的这些天总是雾蒙蒙的,季予风讨厌顺着各种缝隙钻进来的冷空气,把门窗都关得严丝合缝,像只冬眠的乌龟懒懒的缩在自己的壳里。
他不出门,季骁也或许已经不在这里了,至少他没再听见奇怪的动静,也是,哪个地方不比这里舒服,何必一直耗在这儿。
季予风罕见的赖床,裹着被子翻了个身,看着头顶那盏吊灯。
“小孩小孩你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
“二十五,做豆腐,二十六,炸羊肉……”
他轻轻哼着江安桦教给他的顺口溜,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他的呢喃。
往年的现在,江安桦已经带他买完年货,准备炸好吃的了,就连在季家时也是这样,每到年尾,江安桦还是习惯自己进厨房,她在右边炸,季予风就在左边吃,边吃边聊,好像要把这一年剩下的话都说尽。
小时候季予风最喜欢过年,因为过年可以吃到肉,还可以穿新衣服,江安桦也会闲下来,带他逛庙会、看马戏,后来到了季家,他对过年就变成一半喜欢,一半不喜欢,喜欢过年的热闹,不喜欢不回家的季骁。
他很想和季骁一起看新年烟花、吃年夜饭,可是从除夕开始,他就要连着好多天见不到季骁,那是一个直到彻底消失都未曾实现的愿望。
现在人人翘首以盼的节日变成他最担忧该如何消磨的一段时间,过去季予风从未发现,原来过年时街上会如此冷清,这座城市里的大部分人返乡的返乡,团圆的团圆,店铺关了门,小摊也不见踪影,好像所有人都把无处可去的人忘了。
挣扎了一会儿,他还是起了床。
即使没什么心情,季予风依旧按照以前的习惯打扫房间、炸豆腐干和羊肉,只是尝试了好多种方法,却总也不像以前的味道。
快要中午的时候,他把这些东西都装进保温袋里,带上厚厚的绒帽子出门赶公交,汝江公墓离市区很远,季予风倒了三趟车,又徒步走了两公里才看到公墓的大门。
他很少来找江安桦,因为还没办法做到不对着那座墓碑哭泣,有时候只是想坐着说说话,最后却浑身发麻的靠在一旁,幸好看管墓园的老大爷发现了他,才没让事情更严重。
每次回来后,季予风都会梦到江安桦,看她站在很远的地方焦急地说着什么,他却一句也听不见,从那之后季予风就很少再去墓园,他怕自己崩溃,也怕妈妈担心。
越往里走,风就越大,季予风把围巾往上裹了裹,脚步却慢慢停住。
他在江安桦的墓碑前看到了季骁。
身体的反应比大脑要快,季予风在季骁转身前躲到了一边,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过了好一会儿,季予风才从角落里走出来,他抱着保温袋上前,把里面的东西一个个摆好,小声跟江安桦说着自己的近况,这次他没再哭了,只是季骁的身影成了一根小刺,嘴唇嗫嚅几下,季予风还是把快到嘴边的话吞了下去。
这个时段的墓园只剩下他一个,看门的大爷拿着扫帚溜达上来,季予风跟他打了个招呼。
“最近过得还好吧。”大爷扫着地上的尘埃,一边问他。
“还可以。您过年也在这儿吗?”
“害,老婆儿子在国外呢,我一老头儿就稀罕老家,懒得动弹。”
天惨白惨白的,大爷聊起他的老婆孩子,季予风在一旁默默听着,忽然听见大爷问他:
“刚刚下去那个是你谁啊?”
季予风楞了一下,知道他问的是季骁,却不知道怎么回答。
好在大爷健谈,也并不需要他的答案,自顾自往下说:
“上次半夜我出来绑围栏,手电扫到他拿个花直直站在这儿,可给我吓得不轻,你说奇不奇怪,哪有半夜来祭奠的。”
“下回可得跟他说说,晚上进园要登记,别趁我没註意就跑进来。”
像是平路上忽然出现了个大坑,季予风一脚崴了进去,他看着大爷开开合合的嘴,只会下意识地点头。
原来这不是季骁第一次来了吗?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大爷依旧滔滔不绝,季予风却再也听不进去,他的大脑在吃力地转着,不敢妄加揣摩,也不敢美化任何一处细节。
想来想去又成了心里的一个结,回去的路上他盯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林立房屋,似乎回到了多年前那些绞尽脑汁也做不出题的夜晚。
那条街上只剩下无人商店和几家餐馆还开着门,除夕真的到了。
从白天开始就有人在放烟花,季予风抬头时却什么也没看到,只听到声音在头顶炸响,他走进单元门,轻轻掸了掸帽子上的小雪花。
今年到现在还没下过一场大雪,空气变得干冷,如果不是急着用胡椒粉,季予风可能这段时间都不会出门。
走出电梯,他看到门口的矮柜上放着一个扁托盘,凹槽里躺着形状各异的饺子,看得出包饺子的人尽力了,可是真的很丑,季予风朝楼梯上看看,拿起这些其貌不扬的饺子进门。
他还没准备饺子馅,过去家里的阿姨总在除夕前一天就把饺子包好冻起来,但一个人的时候行动效率会变慢,季予风总不自觉地拖延,或许也只是想在这最后一天给自己找点事做。
冬天的白昼短得可怜,在人还未察觉时黑夜就已经来临,所以每到这时节,他总有一种生命都在缩短的错觉。
季予风到最后都没有准备饺子馅。
天一黑,灯就亮了,大楼像一个个鸟笼,人是归家的燕子,这一年不管怎样,坎坷也好,顺遂也罢,总归是过去了,过去的就再也不回来,无论人们是否想要挽留。
肚子不饿,也没什么食欲,他拉开窗帘,坐着编辑拜年短信,微信里很热闹,群聊里一个接一个发着红包,朋友圈不断刷新着别人的年夜饭,季予风挨个给他们点讚,然后接到了周文意的视频。
他们家的小孩儿确实多,在镜头前跑来跑去,周文意挨个介绍一遍,又问他做了什么饭,季予风打了个哈哈糊弄过去,眼看周文意摆起要长聊的样子,他赶紧借口有事,道了声嘱咐便匆匆挂了电话。
过年还是和家人在一起最自在吧,季予风不想浪费他的时间。
这个点儿该吃饭的都在准备吃饭,大脑催他去烧水煮饭,四肢却不听指挥,懒懒地瘫在沙发上。
真的要换个环境了,离开这座城市,到一个不知名字的远方去,无论遇到什么都是他的命,季予风想。
维持着一个姿势不知道坐了多久,春晚的节目开始又结束,他一个也没记住,恍惚间好像听到了敲门声,季予风偏头一看,小品正巧演到敲门的桥段,他终于换了个姿势,百无聊赖的看起电视。
约莫过了半个多小时,他又听到了敲门声,缓缓的,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季骁不知道在门外站了多久,走廊里暖色的灯光照着,他的脸仍然有些白,季予风看着那块小小的屏幕,不慎把玄关柜上的钥匙甩了下去,发出清脆的鸣响。
那声音似乎把季骁要说的话打散了,措辞与理由抛下他离开,沈默了一会儿,季予风听到门外传来季骁的声音。
“小风,今天是除夕。”
他似乎很纠结该怎么把话说得漂亮些,可季骁大约天生在交谈上缺点天赋,站在门口犹豫了好久,憋出一句:
“我觉得…我们应该一起吃顿年夜饭,哪怕就一会儿。”
如果是从前,季予风大概在季骁说出口之前就已经回绝,可今晚喉咙里像塞了棉花,那些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就像季骁说的,哪怕就一会儿呢?
沈寂了片刻,季予风忽然问:“今晚我们是什么关系?”
门外久久没传来回音,久到季予风恍惚间觉得新年钟声已经响起,才听到一声重重的嘆息。
“是家人。”季骁看着那扇门,似乎要透过它註视季予风的眼睛。
“今晚…我们是家人,是哥哥和弟弟,就像以前那样。”
门开了,季予风却不在门后,他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侧过头看窗外的烟花,电视的音量震耳,和鞭炮的爆炸声一起把季骁的脚步掩了个彻底。
季骁走得很慢,直到周身寒冷的气息消散干凈,他才走到季予风身边。
“今年的烟花也很漂亮。”季予风说着,却没有抬头。
“这次还是你选的样式吗?”
季骁抬头看向窗外,郑家每年除夕都会举行烟花秀,绚丽盛大的光芒把其他的所有衬得黯然失色,而郑家的长辈总把筹备这件事的权利交给季骁。
“我没有回去过。”
……
欢快的音乐逐渐填满他们之间的缝隙,季骁脱了外套,羊毛衫的袖子挽到小臂,在厨房与客厅之间来回穿梭。
他对自己的手艺有着莫名的自信,自告奋勇要去切肉,结果把那块可怜的羊肋排切得惨不忍睹,最后被季予风打发去端盘子。
冰箱里有很多食材,平常季予风总想不起吃,此刻终于有了些耐心,认真把那些菜处理好,季骁站在旁边学着他的样子,拿小刀给香菇划十字。
铜锅里生起炭火,汤底沸腾出气泡,冒着白烟炸开,窗户开了条小缝,室内的温度却不降反升,玻璃上结了层雾,季骁拿着软布擦干凈,烟花炸开在他们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少了一场大雪,季骁想起了他跋涉回来后和季予风在淮江路吃的那顿火锅。
只少了一场大雪就和从前一样了。
他本来有好多话想说,可真到了这个时刻反而噤口不言,不愿打破难得的宁静,季予风抬起头看烟花,季骁站在他身后,目光却从未在夜空中停留。
他们慢吞吞地吃完一顿饭,说只待一会儿的季骁却熬到了新年钟声敲响,主持人笑容洋溢的说着吉祥话,鞭炮卡着点劈里啪啦,家家户户都亮着灯。
一元覆始,万象更新,甩开旧事的尾巴,又是新的一年。
“新年快乐。”季予风对季骁说,也对江安桦说。
“嗯,新年快乐。”
希望你每天都快乐,每天都轻松,不要生病,不要不开心,最好……能重新爱我一点。
把东西都规整好,黑夜重新沈寂,守岁的人打着精神通宵,季骁自觉地离开了。
人生中每一个欢乐的时刻都像做了个小小的美梦,连诸佛菩萨都要人做如是观,世界上又有什么能够恒久?
季予风看着蒸腾的的水汽,眼底的怀恋却随着那些湿润弥散了。
时过境迁,他们的从前不是从前,一样是不一样,每个人都在改变,可仍然会在某一刻想起曾经,不舍流连。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的糖,正拿着大刀赶来o( oo)o
我实在太拖延了,为了能多码点字准备把娱乐软件卸掉,还有好多脑洞等着我,急急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