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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自落(下)

书名:洛阳华梦 作者:赫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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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自落(下)

(五)

秋阳不错,一出门,便浑身舒畅。

沉墨背了背包,里边装了把伞,那是把三十六节骨伞,淡青的面上绘着空山秋雨,凄凄清清,看得久了,便生出怅然之感,他觉得这把伞太文雅,适合霜华重,便决定送回去。

戴上遮阳帽,沉墨笑了笑,伸了个懒腰,步子悠闲得前去公园。他再过一星期就回上海,洛阳固然充满吸引力,只是一人独居,总是不愿的。

人,总是在寻求伙伴罢了。

今天顺便和霜华重告别吧。沉墨这么想着,便加快了步子,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霜华重会在那个公园里,似乎亘古以来就在那了,还真是奇怪的感觉啊。说实在他还是挺欣赏霜华重的,清浅温和笑意,不疾不徐语速,周身清冷气息,缓缓地,笛曲般流泻,也许最终消失于梧桐夜雨中。

他坐在公园长凳上,闭着眸,眼角挑起,微微笑着,阳光透过梧桐叶,斑斑驳驳落到他面上,晦暗不明,风扶动叶,细细簌簌,影浮动,空惹一身无奈。

“哟!”

头顶传来浓重的笑意,睁开眸,是前几日见过的少年,名叫沉墨。

“我就知道你在!”这么说着,沉墨便做到了旁边,笑意浓浓,似乎很愉快,这是霜华重无法理解的愉悦。

“是么?”霜华重的笑初见总是教人说不出的惊艳,往后便觉得他这笑,实在太苦,不如不笑的很。

“我说你这人笑得比哭还难看,甭笑了。”沉墨掏出伞,放到霜华重手中,朝他耸了耸肩。

霜华重依旧笑,甚至笑得前仰后俯。

“来来,给我看看是不是刚吃了笑药啊?”沉墨的食指停在霜华重眉间,轻轻替他抚平褶皱。

霜华重看着沉墨,说,“你这人一直这么么?”

沉墨收回手,笑着耸肩,“这样就好看多了哈。”

两人就这么坐着,望着秋空,望着秋叶,望着秋水,望着心间那如花往事,啪,一叶落了,终不回。

“我在等人。”霜华重的语气里透着笑。

“漂亮小姑娘吧?”流里流气,不正经。

“不是。”

“啪”一拍脑袋,恍然大悟,“原来是丰满大姐!”

“呵呵,是仇人。”

“哈哈哈,原来是仇人哈,不好意思啊,我这人见识比较浅薄。”暗里抹汗,嘴角抽搐,面上笑得开心。

“有人说过你有趣么?”

“你是第一个。”沉默摸了摸下巴,故作忧伤,却是实话,“一般人都挺厌恶我。”他这人到哪都是这么不正经,一回头,就发现自己是一个人,所有人都与他隔离,就算他想和别人交往,往往得到的也只是不理不睬。

所以,一个人多自在啊,什么烦恼也没有。

枕着双手,每一次,都是配合潇洒自如的表情语气,这么说。

“人有时是浅薄的。”霜华重微蹙眉,叹了声,似乎想到什么往事,“看不清真实。”

“管那么多干啥啊,人就管好自己就成。”

“确实。”

对视一眼,笑了起来。

黄昏渐渐走进,蒙上一层薄纱,倦鸟归林,流云凝聚,秋虫唧唧,倒是静谧。

“要是早些时候认识你就好了。”

笑着,这么说。

“哈哈哈,这不是认识了?”

爽朗拍了拍他的肩,随后挥了挥手,消失在公园门口。

也许,这是最后的喜悦吧?

霜华重笑着,隐去身影。

(六)

酒醒后,闲倚西窗,望帘外、零落红泥,梦君君不知,白了蝉鬓。

西窗梦。

此刻,他在品茗。

茶,是云雾,翠绿秀丽,幽香如兰,绵绵悠长,杯,是蕉叶,淡淡水碧,妙出心裁,表演茶艺的,是兰闺,五凤朝阳金步摇随身摇曳,丁零不绝。

他捏起蕉叶,凑近鼻,轻嗅,终是放下了,茶,还是太清了,他受不了这种味道,还是不喝罢。

“兰闺,汝先下去罢。”

“是。”

兰闺起身,欠了欠身子,退了下去。

撩起帘子,唦,一切又平静了。

(七)

A小区公园,于夜色下,烟雾朦胧。

“吾知道汝在这儿。”西窗梦手里摇着扇,紫竹为骨,红绡为面,金线穿梭,凤凰欲飞,凤凰扇,乍一看,倒是闲适的紧,实则,手心渐渐湿了。

也许是自己想错了,怎么说,也不会是他,毕竟,那个人,一直那么温柔,总是怜悯这芸芸众生。

晚风徐徐,拂过脸颊,本该是温和,却不由自主生出寒意。

一片梧桐,落了,啪。

“我知你必会来。”

风过,叶落,月白现,凄寒胜霜,清冷如月,霜华重。

“果然是汝。”

“早已料到,不是么?”

西窗梦笑了,啪,扇收,“汝还是不甘心?”

“不甘心?呵”霜华重冷笑,修眉拧起,寒意更甚,“使君之位,我从未放在眼中。”

是啊,从不在乎做什么使君,只是想一直侍候师尊,只是如此罢了。

霜华重第一次到本家时,跪在帘幕前,低着头,不敢出声,帘幕后,是家族长老,他感到锐利目光,似乎要将他刺穿,越加缩紧身子。

“这个孩子,不合格啊。”

“是啊,没什么力量。”

“实在不合适做术士。”

“赶出门。”

“等等,这孩子,从今日起,便是我的徒儿。”

门,赫然开启,一个人立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他的模样,只是他的言语,刻入的心间。

“既是如此,也好。”

长老们犹豫了许久,还是答应了下来,只是提出了一个要求,要那人再收一个长老推荐之人为徒。

就这么,霜华重跟着那人来了洛阳,那人名叫伊诺,洛阳使君,亦是族中不可仰视的存在,而他的师弟,便是西窗梦。

日子一日日过去,他知道师尊即将卸任,而他或接受使君之位,或跟随伊诺归隐,他选择后者,愿意侍奉师尊,直至师尊列仙。

“即使知道没有威胁,依旧要斩草除根么?”

寒风过,冻结万物,死寂。

“吾……”西窗梦握紧袖中凤凰扇,不敢直视霜华重,“当日之事,与吾无关。”垂下眸,无力辩解。

“与你无关?”兰麝芬芳,粉腻藕臂,娇笑妖娆,尖细豆蔻指抬起下巴,倾国红颜。

“正因为汝是觉。”西窗梦躲开霜华重,一展扇,遮住半面,敛眉。

“非我族类,便格杀勿论?”霜华重一甩袖,恢复常态,冷清冷性,拒人千里。

“这……”

“哈哈哈哈”霜华重仰天长笑,觉,是啊,他不是人,而是妖,只是,难道妖便一定要害人么?是妖便不能与人和平相处么?是妖,便一定要赶尽杀绝了么?“我不会放过你!”

“汝要报复,找吾便是,何必牵连他人。”

“因为是人,我便要报复。”

“呵,觉便是觉。”

“又如何?”

“呵。”如何?问得好,既是如此,何必手软?

其实霜华重知道自己不会是西窗梦的对手,他只是低等妖物罢了,虽有伊诺教授方术,却不愿学,大抵是想更接近师尊罢,便终日学诗书琴棋,茶酒小品。

西窗梦站得笔直,闭上眸,收心敛神,口中暗念《清心咒》,沉静。

觉,上古妖物,妖力不大,却以变幻迷惑人心。

佳人,眉弯如月,似愁非愁,眼若横波,似笑非笑,眉目自是一段风流情,搔首弄姿,百般挑逗;俄而,敛眉收目,淡雅如烟,一杯茶,一缕香,轻醊茶,清隽,伊诺。

“西窗。”

“西窗。”

西窗梦依旧闭眸念咒,他不敢睁眸,亦不敢答应,即使那是师尊的唤声,若是被迷惑,下场便是被吞噬灵识。

血,自口中喷出,身子歪了歪,颓然倾倒。

还是撑不住么?

呵……

睁开眸,西窗梦笑了起来,纯白如雪。

“师尊……”

(八)

西窗梦醒来时,一眼便望见荷色帘幕,便知是自己府宅。

还是放过自己了。

呵。

师兄还是师兄……

这么想着,又闭上了眸。

沉墨又去了A小区公园,转了很久,没有找到霜华重,他坐在先前那张长凳上,等着西窗梦,一直到了夜幕。

看来今天是不来啦。沉墨这么想着,拎起凳上背包,准备离开。

“沉墨。”

霜华重立在沉墨不远的地方,朝他微笑。

“等你一天了。”沉墨笑着说,“我来找你道别的,过几天就回去了。”

“是么,我也是和你道别的。”

“啊呀,真是巧了哈。”

“是啊,真巧。”笑了起来,带着忧伤。

“我回上海,你回哪儿?说不准往后还能见到。”

“回哪儿?呵,去轮回罢。”

“什么意思啊你?”

“再见,沉墨。”

“喂!说话清楚点!”

跑过去,那抹人影缓缓化作光点,四散,消逝。

“沉墨,认识你,真好啊……”

霜华重……

再见!

转身,离开,不回首。

(九)

“我回来了。”

沉墨踹开家门,也不顾父母给他吓了一跳,抛下行李,给了直冲出来的父母一个大大拥抱。

“你小子做事还这样!”沉默揉了揉儿子的头,实在有些无奈,也不知这孩子和谁学得这么模样。

“回来就好,吃饭吧。”贺兰,沉默妻子,赶紧拉过沉墨,将他按在饭桌上,“等会儿,儿子,妈给你做好吃的。”

“好啊!”沉墨大声答应,笑得春暖花开。

“怎么回来了?”沉默泡了杯茶,坐到儿子对面。

“人不待见我,总不好厚脸皮不是?”

“也好。”

“哈哈哈,无所谓。”沉墨拿过父亲的茶杯,一口喝干了茶,举着杯子笑得没心没肺。

“你小子!”

也好,就当是一个故事,闲来和人说说,也当消遣吧。

“儿子,明天咱父子俩去哪玩去?”

“随便好了。对了,我上次说的那事,要不咱两去那?”

“成!”

“好啦,你们父子俩,吃饭了!”

“是是!”

远离使君,过着平凡生活,只有更幸福吧?

(十)

“抱歉哈,撞到你。”

沉墨捡起地上的包,还给被撞倒的人,一脸笑意。

“没关系。”

那人笑着接过。

两人擦身而过。

“呵,兰麝?看来你接触过西窗了?我们还会再见的”

一回首,那人早已失去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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