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胆：1.和平下的悲哀

中北市位于内蒙古东北部的腹地。这里全年无霜期只有九十多天，即使近年来因为全球气候变暖，也只是可怜的多了那么十几天而已。

中北市虽然在内蒙古，而且还是腹地，但是这里并没有什么天高白云飘，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景象。距离市区几十里地外，有一片开发的工业园区，再往远了去，就是最早支撑城市建设的露天煤矿。

七九年，敬爱的周总理亲自批示，建立中北市，三千五百名工改兵，跟随大批正规军进驻这片未经开发的草原腹地。

杨力的父母，就是这三千五民兵当中的一员。他也算是见证了这个不足十万人的口小城市，从土砖破瓦，到现如今的高楼林立，厂房成排。

杨力从小在这里的子弟幼儿园开始，一直都在这里成长，从小学习成绩就优异，一直到初中毕业，他都是学校里的优秀班级干部，团组织骨干力量，班级里的体育委员，校体育队里的尖子生。

直到高二，因为放学回家，遭遇小混混抢劫，防卫过度，重伤两人，轻伤三人，被一直在市里刑警队工作的父亲送去了当兵。

他本人没什么意见，没被抢劫的小混混打几下，反倒被父亲一顿皮带暴揍，说是他这小子平时是人模狗样的，打架下手太他妈黑，不一定在学校仗着自己老子是警察，做了多少为非作歹的坏事！

母亲是教育工作者，在当时的教育处后勤部门，学校方面后来也是力保杨力的，出具了不少他在校的优异表现，给公安局和相关方面很大压力。

之所以说是压力，因为抢劫被杨力打成重伤的其中一个，父母就是本市地方政府的要员，父母都是，亲戚更有在当时盟里任职的！

所以在最后，杨力家庭和学校都迫于无奈，只好将他送去当兵。

父亲的一个表亲，当时正好他的部队来内蒙古招兵，而这个表亲又是一个军区的副司令员，他的弟弟就在部队，已经转成志愿兵，当了六年大兵了。

一九九七年冬天，杨力坐在中北市的火车候车大厅里，放眼一看都是一片告别的场面，父母们含泪抱着即将踏上军旅的儿子们，不停的说着什么，眼睛却不停地在孩子身上上下打量，似乎要记住此时孩子们的一丝一毫。

杨力隐约记得，当时父母来送行，母亲也是哭得稀里哗啦，父亲身穿警服，面上虽然严肃，可是那双通红的眼睛，却已经将他出卖！帮他整理了一下胸前的红花，低低跟他说。

“儿子，你放心，你表叔都说好了，去了集训三个月，然后就去军区开车。”

听着父亲肯定的话语，杨力笑笑，并没有多说什么。

“儿子，别怪老爸！你是好样的！”

杨力知道，能让一向要强的父亲对自己说出这样一句话，足以说明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他哭了，在没上火车，听到父亲这句话以后就哭了！他本来不想让自己在他们面前哭泣，可是那时候的杨力，不过才16岁而已！

来到部队，新兵集训。他不知道其他部队新兵集训什么样子，但是他做了火车换汽车，下了汽车换军车，一路颠簸，身体都要散架了，却来到一片茫茫大山之中，四周葱郁的高大的树林，遮天蔽日。

三个月新兵集训杨力并没有觉得多苦，他从小学开始，每天就被父亲从被窝里拽起来，跟着他去晨练，一年四季，日日如此，无论寒冬酷暑！

后来父亲调入刑警队，回家的日子不是很多了，但是从小养成了的习惯，杨力每天都是起来自己独自去晨练，十一年如是！

新兵集训过后，要下连队，杨力悲哀地发现，自己和另外十几个新兵，被一直留到了最后也没有人来接兵。

十几个小伙子，杨力穿着无论什么都要大一号的军装，顶着快压到鼻梁的棉帽子，一起天天站在营区门口张望，希望有人来接走他们，被简单灌输了军人意识的孩子们，猛然离家，刚适应了集体生活后，就被孤立在这座新兵兵营内，内心的惶恐可想而知！

过了将近一星期，一个清冷的早晨，他们终于看见了两辆据绿色的吉普车开进了营区。

只有三人，三个满脸横肉的军人，浑身在本就清冷的早上，还透着更让人犯冷的寒意的黑壮军人。

一个少尉军衔，站在已经集合了的十几个新兵前面，来来回回走了不下十几遍，始终摇头晃脑不说话，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出，死绷着身子一动不动。

“今天早晨天气很冷啊！”似乎是喃喃自语，像是随便说了一句话，杨力就看见站在他身后的两个老兵，脸上都有了笑意。

“全体都有！向左-转！跑步-走！五公里越野，现在开始！”

身背行李卷的十几个孩子一愣，杨力已经动作完毕，向着操场跑过去了。

将近一上午的时间，十几个新兵，操场上拖拖拉拉，围着跑道洒满了一地的备品，杨力知道自己肯定也掉东西了，但是幸亏行李卷困得结实，还没散开，有的兵现在都抱着行李趴在了集合队伍里面了！

少尉慢慢走过来，随意地说道：“他们六个我要了，剩下的送去养猪吧！别的连队现在兵源也满额了。”

剩下的七个人满脸诧异，随即有人痛哭失声，剩下的恍然，也跟着抽泣，有的流着泪在求情，希望不要去养猪，哪怕是当汽车兵也行。

少尉一声震天怒吼：“都他妈给老子站好！”

所有人忍着哭泣立正站好，少尉脸色稍稍好看了一些。

“不是我不要你们，是你们自己不争气！养猪怎么了？养猪就不是兵了吗？后勤保障，也是光荣的人民子弟兵，不许哭！”

杨力就这样被莫名其妙地带走了。跟着这个少尉军官，迷迷糊糊地在大山里转悠了一天，来到一片野营地，见到了他以后，终生都为之骄傲的一支队伍，陆军侦察特战部队。

二零零六年六月中旬，执行任务回来的杨力，被团长交到了办公室，收到了父亲英勇牺牲的消息，母亲因为极度悲伤，数次昏死过去，导致心脏病、高血压、糖尿病综合症、陈旧性脑梗塞，数病连犯，最终倒在了父亲的灵柩前！

杨力惊呆了！是的，无论此时他是多么优秀的一名士兵，无论此时他是多么的坚强，他坐在椅子上嚎啕大哭，哭得死去活来，怎么回到宿舍的都不知道。

整整一夜，他的眼泪哭干了，就那么睁大着双眼躺在床铺上，饭也不吃，水也不喝，谁也不理！

第二天早上，曾经接兵带他回来的少尉现在已经是他的连长王晋，进来二话不说，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暴揍，一边打嘴里还一边骂：“你他妈给老子醒醒！你不回去给老人送终入土为安，在这里他妈的流马尿！你也算是我的兵！也算是老团长的兵！也算是特战大队的兵！”

杨力被打醒了，部队特批，复员转业。他回到家乡，将父母安葬，将亲友一一送走。

当地公安机关和政府，给他安置了工作，在新建成的六十万机组电厂上班，出去学习了一年半以后，他正式走入了工作岗位。

厂里新分配来的大学生，安排到了他们分厂进行实习，少言寡语的杨力，依旧每天独来独往，上班下班。

中北市的夏天来得晚，去得早，五月末六月初，这里早晚的温差还是很大。

杨力晨练回家，五百个俯卧撑，二百个引体向上，压腿拉筋，冲过澡刚刚坐下吃早饭，手机就响了。

“喂，您好！我杨力。”

“杨子啊！我班长，你一会儿上班直接来我这里，给你介绍个对象，俩人先见见！她是咱们厂里的大学生，已经定岗了，要到外围工作一段时间，你正好带带她。”

杨力的眉头皱了皱，支吾着同意了。

到了单位，他没有去班长那里，在他的意识里，既然要来自己的岗位还要自己带一带，那就没有必要过去了。

班长带着一个女孩子来到他的车间，直接就冷着脸喝问：“让你过去我那，你小子可倒好！自己闷着头先来接班了！知道我接班忙，也不说过去领人！”

杨力嘿嘿一笑，给他点着一根烟说道：“老班！我这不是今天来晚了嘛！别生气，人呢？”

班长悻悻地闷哼一声，转身说道：“这是孟佳，新分来的大学生，已经定岗了，在化验！在你这里干半个月，然后就转走。”

杨力看着孟佳，一米六八的身材，不胖不瘦，头发扎成了马尾甩在头后，一张秀气的脸上，看得出确实刚毕业的大学生。

孟佳也在看着他，不过看了没几眼就转过头对班长说道：“李哥，你就回去吧！我在这没事，跟着杨哥多学学就行。”

李国立恩了一声。斜眼看了看杨力，还眨了眨眼睛，转身回去接班了。

孟佳跟着杨力回到值班室，刚毅坐定就笑着说道：“我没别的意思，李哥说是介绍你认识认识，但是我现在对你没什么感觉，所以。。”

杨力笑笑，将手里的烟蒂扔进八宝粥罐子里，抬头说道：“我对你倒是有感觉，可惜你对我没有！同事嘛！没关系，慢慢来吧！”

孟佳不自然地笑着，起身打量这间值班室，杨力心里也在琢磨，小丫头年纪不大，眼光不低！大学生怎么了？还不是来电厂天天做实验。

看不上我？老子还看么不上你呢！牛什么牛！野战医院那些护士，当年倒贴老子的有的是。

俩人就这么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开始一天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