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1

（八）

雪妍有时觉得，她的出生甚至都是一个错误。她出生在在大漠的一个无名的城中，很少和城外有往来。

城中的主题颜色就是沙子的黄色。

她从几岁就讨厌这颜色，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离开这个地方。

她没见过父母，不知道是谁给了自己这个名字，没有童年，没有关爱，只是一个中年妇女把她养大，就是她的养母，而她对“养母”的唯一价值就是劳力。养母对她很不好，经常差遣她做这做那，而且时常打骂她，如同对待一个畜生，没有任何人权可谈，更不要说自尊。

每次看到父母牵着自家孩子的小手，孩子脸上的笑容，怎能不心生羡慕。她不是没有想过逃离这个地方，但是被养母抓回来便又是一顿毒打。自己身子孱弱，就没有吃过一顿饱饭，怎么有力气，就算真的能够逃出去，靠什么活下去，怎样活下去，雪妍想不出，也不敢再想了。

十五岁那一年，太阳晒得人几乎虚脱，而养母却还要她走很远的路，去城东唯一的井打水给她洗澡，她自己坐在房内摇着扇子乘凉。

但走到井边时，她发现了一个身穿黑色铠甲的男人，和她们族人长相略有差异。这个男人的面部如同被锋利的小刀雕刻的那般尖锐精致，黝黑的眉头，没有弧形的直冲太阳穴。他身上有刀伤，干裂的嘴唇使他略显苍白。

但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毅然决定救这个陌生人。给他喂了些水，弱小的女孩拖着健壮的男子，困难的回到了离家不算近的荒废草屋中，隐匿在此，不易被人发现，也好照顾他。虽然因此回家晚了而挨了养母的骂，但雪妍不后悔救了他。

一天后，男人苏醒了，渐渐有了精神，雪妍从家中偷偷带了水和食物给他。后来她知道了男子名叫茈枢影，是汉人的少将，年方十八却武艺高超，随大将军抗击敌军，南征北战。

深夜遭敌军暗算，士兵和副将为掩护他撤退与敌人殊死拼杀，他才得以逃出。如今本打算回朝搬救兵，却身负重伤，又没有干粮就流落至此。

“敢问姑娘芳名，姑娘之恩没齿难忘，不管姑娘要什么，小将将来定当奉上。”茈枢影半躺在草席上双手抱拳。

雪妍敢忙拦住，让他躺好，“少将言重了，叫我雪妍就好。少将还是好好休息，不要让伤口再裂开了……其实我也不想报酬，不过……如果可以的话，雪妍有个请求。”

“姑娘请讲？”

“不要问为什么，带我离开这好吗？”茈枢影透过她坚定的目光，短短的凝视，没有多问就点头答应了她。看样子这姑娘生活的并不太好，只是带一个姑娘离开对他来说也不是难事，理由……若是她不想多说，茈枢影也不想多问，就点头答应了。

雪妍有些意外，惊喜，还是忍不住笑了。

三日后，雪妍偷了家里的一点干粮一壶水，牵了一匹马，趁天朦朦亮的时候和茈枢影逃离了养母的管束，逃离了这个只有漫天黄沙的地方。

雪妍的心情从没这么复杂过，好像得到了本以为不可能得到的宝物，好像小鸟第一次飞向天空，又怕跌落，又怕雄鹰紧追在后。

茈枢影抱雪妍上马，然后坐在雪妍身后，那时雪妍从没有过这么莫名安心的感觉，身后是一个坚实可靠的胸膛。

她从来都不知道，天空原来不是灰黄而是宝蓝色，也从没见过大片大片的草地，高高茂密的树林，丛林中穿流的小溪，没听过若隐若现的蝉鸣，没见过色彩斑斓的蝴蝶，没看过的，太多了……

他是走进她人生中的第一个男人。漫长的路途中，雪妍的心理产生了变化，莫名的种子，在她心中发了芽，很多复杂的感觉，从未出现过的感觉，开了花。

（九）

赶了近一个月的路，终于到达了边城。

茈枢影和雪妍住进了一家客栈，因为资金太少，只能同住一间房。

“姑娘请放心，我睡地上就好，绝不会对姑娘有越轨的举动，要是我真的……姑娘大可一剑杀了我。”

“少将言重了……我相信你。”雪妍点点头，脸上飘过两片红晕。雪妍曾偷偷睁开眼睛，凝视着茈枢影的脸，也不知为何他的眉头总是紧皱着。茈枢影稍微侧了下身，雪妍立即闭眼装睡，许久没有动静，又悄悄睁开一只眼睛，不禁觉得自己有点好笑，然后转身沉沉睡去。

那一晚，是她睡得最安心的一晚。他，真的是个正人君子。

早上雪妍醒来，却发现茈枢影不见了，正在着急之时，茈枢影端着饭菜和一套中原女装进了门，“姑娘的着装在此地太过不同，这套衣服换上吧，可能布料有些粗糙，希望姑娘不要嫌弃。”说罢，转身走到门前，“姑娘放心，我会守在门外的，姑娘换好了衣服便可叫我。”

雪妍换好了衣服，看着镜中的自己，捋了捋自己披散的头发，甜甜的笑了，带着淡淡的羞涩，“少将，进来吧。”

茈枢影走进来，从头到脚打量了雪妍一番，“不过还缺点什么。”说着，带雪妍坐在了镜子前，温柔的拂过她的长发，用梳子梳理着，最后竖起了一半的头发，从头顶挽了一个简单的髻，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巧玲珑的发簪插在了她的头上，虽然不是什么蓝田美玉做成，样式简简单单，只是一只玉簪，上面刻着一点花纹，“这个发簪很配你，简单透明。来，吃饭吧，都快凉了。”

雪妍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发簪，笑意浅浅，犹如梨花。

但吃饭时茈枢影的话却让雪妍的笑僵在了脸上。他说，剩下的路要自己走，他要回京向皇上禀报军情，还要路过几个城池，带上雪妍，要是遇到埋伏，怕是有危险，到时顾不得雪妍的安危，会很为难。

“等我处理好一切，再来接你，可以么？”

“不用了，告诉我你家在哪，有一天我会去找你。我步行比较慢，等你处理好了京城的事情，也许我也只是刚刚到。顺便我刚刚来到中原，可以顺便四处看看。”雪妍是个明白事理的姑娘，她知道过多追问也没用，反而让人厌烦，只要知道这个就好了。

“我家住长安，茈府，你只要随便向当地人打听下，便可知。”

“好吧，快吃饭吧，都要凉了，吃好了，一会好上路。”

茈枢影点点头。

雪妍多希望这时间能过的慢些，能多看看他，一刻，一时，一点点。

送走了茈枢影，雪妍也离开了客栈。心想着身上的钱也不多，不如先找个差事，挣些盘缠，也好休息几天，再上路也不迟。可找了一天活儿也没有进展。自己既不会读书写字，也不会女红，又没有体力做苦工。

走在街上，突然一个满脸堆笑的中年男人拍了拍她的肩膀，拦住了她的去路。“姑娘，你不是汉人吧？我一看便知，你是不是要找事？作不如随我来吧，正好我家老爷府上缺个丫鬟，不知姑娘作不作的来？”

初到异乡，涉世未深的雪妍竟信了他，点点头，随他去了。

（十）

男人带她来到了一座挺大的宅子前，雪妍虽不懂得等级分封，也不认得这牌匾上的大字，但这门庭装饰布置，却算十分讲究了。但他们没有从大门进入，而是从侧门进入。

经过七回八转的回廊，最后进入了一间与其它厅堂孤立的厢房中。但这小厢房内布置的也要比雪妍在大漠的家好上许多。这里像个小厅，上方是主人的座位，两侧是客座。墙上有几幅字画。男人让她稍等，自己会去通报老爷。

雪妍坐在那觉得很是不自在，总觉得有寒气袭遍全身，有一双像蛇般犀利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自己，但这感觉一闪就消逝了。

不久，中年男人端了碗茶进来。“姑娘，先喝口茶，老爷稍后便到。”把茶放在了雪妍手边。他注意到她的手肯定是长年作繁重家务，否则她的皮肤不会如此粗糙，但她的手型却不差，手指修长且手骨不大也不小。

“还不知姑娘叫什么,从何处来,又要到哪去?”

“我叫雪妍,从大漠来.我……我要去京都。”

“那是去寻亲。”

“算是吧。”

“哦。那快喝茶吧，不要让它凉了。”雪妍端起那茶闻了下茶的香，淡淡的抿了一口。突然手便不听使唤，茶一下打翻在地。头顶像插入了钢钉般的痛，天灵盖有种被钉裂的巨痛，一下从椅子上滚落在地，最后疼的晕了过去，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