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0章 天台上的风
书名:我在急诊室摸鱼,全院跪求出手 作者:夕阳记忆
第080章 天台上的风
贺知舟找到沈正清的时候,他站在医院行政楼的天台上。
天台的门虚掩着,风吹过来,把门吹得轻轻晃动。贺知舟推门出去,看见沈正清站在护栏边,背对着他,手里没有拿手机,也没有看文件,只是站在那里。
傍晚的风很大,把他的西装外套吹得贴在身上。
贺知舟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都没说话,看着远处的城市。住院楼的灯光,急诊楼的灯光,对面居民楼的灯光,在暮色里一盏一盏亮起来。
过了很久,沈正清开口。
“老师去年手术后,在病床上躺了一个月。”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清醒的时候不多,但每次醒过来,都会问一句,知舟回来了吗。”
贺知舟的手搭在护栏上,金属栏杆被晒了一天,还有一点余温。
“我说没有。”沈正清继续说,“他说,那孩子倔,但心是好的,他不会一直躲着。”
贺知舟没接话。
风又吹过来,把沈正清的头发吹乱了一点。他抬手理了理,动作很慢。
“知舟,你知道我这次为什么主动申请来江城检查吗?”
“为什么?”
“半年前,有人给我寄了一份匿名快递。”沈正清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文件,递给贺知舟,“里面是一段手术视频,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有一行字:江城一院急诊科。”
贺知舟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一段手术录像,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在一个很简陋的手术室里。主刀医生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和额头。
贺知舟看着屏幕。
手术进行到关键步骤的时候,主刀医生抬起左手,用拇指和食指固定住组织边缘,右手持针,以四十五度角进针。
动作非常快,但每一针的间距、深度、力度都几乎完全一致。
沈正清在旁边说:“我看了三遍,确认是你的手法。全世界只有你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匀速缝合。”
贺知舟把手机还给他。
“师兄想说什么?”
沈正清收回手机,放回口袋。
“我想说,你的手从来没有废过。三年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贺知舟靠在护栏上,两手交叉放在腹部。
“那台手术之后,我确实拿不稳刀了。”
“那是心理问题,不是生理问题。”沈正清转过身,面对着他,“知舟,你怕的不是手术,你怕的是再次失败。但你知道吗,每个外科医生都会经历失败,老师经历过,我也经历过。重要的是你怎么面对它。”
贺知舟看着他,没说话。
沈正清往前走了一步。
“你躲到这里三年,当住院医师,写病历,跑腿,装作自己是个废物。你以为这样就能逃避过去,但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贺知舟的眉头动了一下。
沈正清又往前走了一步。
“刚才那个插管,你做了吗?你做了。患者血氧掉到七十,你站在走廊里,一边是后门,出去就安全;一边是抢救室,进去就可能暴露。你选了什么?”
贺知舟没回答。
沈正清看着他的眼睛。
“你选了抢救室。因为你心里清楚,你是医生,你的职责是救人,不是躲着。”
风又吹过来,把贺知舟额前的头发吹起来。
他抬手理了理,动作很慢。
“师兄。”
“嗯?”
“你这次来,真的只是为了找我?”
沈正清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远处的城市。
“不全是。”他说,“检查是真,找你也是真。但更重要的是,我想亲眼看一看,你这三年到底在干什么。”
贺知舟看着他的侧脸。
“现在看到了?”
“看到了。”沈正清说,“你在这间急诊科,用最简陋的设备,做最基础的工作。但你的心没有死,你的手也没有废。”
贺知舟没说话。
沈正清转过身,面对着他。
“知舟,你不可能摸一辈子的鱼。医学界需要你,你自己也需要你自己。”
贺知舟看着他,过了几秒,开口:“师兄,你当年拿走我的数据,是真的为了学科发展吗?”
沈正清的眼神变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不全是。”他说,“一开始确实是想推动学科发展,但后来,我看到了那个项目的前景,看到了它可能带来的名誉和地位。我动摇了。”
贺知舟看着他。
“所以你选择署自己的名字。”
“是。”沈正清说,“我错了。但知舟,事情已经
过去三年了。你可以恨我,但你不应该用我的错误惩罚自己。”
风渐渐小了,天台上安静下来。
贺知舟看着远处住院楼的灯光,一格一格的,像棋盘。
“师兄。”
“嗯?”
“检查的事,你会怎么做?”
沈正清看着他。
“我会正常检查,不会暴露你的身份。但考核的时候,如果抽到你,我会按标准打分。”
贺知舟点了点头。
“知道了。”
沈正清又看了他几秒,转身往天台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知舟,老师说得对,你心是好的。但心好不够,你得把你的本事用出来。”
贺知舟看着他的背影。
“你不是废物,你是医生。是医生,就得上手术台。”
门被推开,又关上了。
天台上只剩下贺知舟一个人。
他站在护栏边,看着远处的城市。风又吹过来,比刚才小了一点,但还是带着凉意。
他站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下来,住院楼的灯光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然后他转身,走向天台门口。
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就是这双手,三年前曾经在手术台上创造过奇迹,也曾经在同一个手术台上,让一个人的生命永远停在了那里。
他把手放下,推开门,走了出去。
楼梯间的灯光很暗,他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三楼的时候,他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是周建国。
周建国看见他,快步走过来。
“贺知舟,你去哪了?沈正清呢?”
“他在楼上,已经走了。”
周建国看着他,眼神里有很多东西,但最后只说了一句:“没事就好。”
贺知舟看着他。
“周主任,检查组明天还继续吗?”
“继续。”周建国说,“但考核的事,沈正清说按原计划进行。”
贺知舟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转身往急诊科走,周建国在后面跟上来。
走到急诊科门口的时候,贺知舟停下来。
“周主任。”
“嗯?”
“明天如果考核抽到我,我会正常参加。”
周建国看着他的背影,过了几秒,才开口:“好。”
贺知舟推开门,走进急诊科的大厅。
灯光很亮,照在地面上,白得刺眼。分诊台后面,刘姐正在整理病历。处置室的门开着,能看见陈磊在里面写病历。
一切都很正常,就像过去三年里的每一个夜晚。
贺知舟走到护士站,拿起自己的保温杯。
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刘姐刚给他换过。
他把保温杯放下,转身往留观区走。
走过走廊的时候,他看见方晓雯从处置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病历。她看见贺知舟,脚步停了一下。
“贺医生。”
“嗯?”
“明天考核的事,你……”
“我知道。”贺知舟打断她,“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方晓雯看着他,过了几秒,点了点头。
“好。”
贺知舟继续往前走,走进留观区,坐在靠窗的椅子上。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只有远处高楼上的灯光还在闪。
他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放在腹部。
该来的总会来,他早就知道。
但师兄说得对,他不可能摸一辈子的鱼。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两圈,沉了下去。
留观区的门被推开,陈磊走进来,手里拿着两盒盒饭。
“贺哥,吃饭。”
贺知舟睁开眼睛,看着他。
“几点了?”
“七点半。”陈磊把盒饭放在桌上,“刘姐让我给你打的,还是红烧鸡腿。”
贺知舟坐直身子,拿起盒饭。
打开盖子,热气冒出来,带着米饭和鸡腿的香味。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鸡肉,嚼了两下咽了。
“贺哥。”陈磊坐在他旁边,打开自己的盒饭,“刚才我听方医生说了,沈正清找你谈话了?”
“嗯。”
“谈什么了?”
贺知舟又吃了一口饭。
“他说我不该摸一辈子的鱼。”
陈磊看着他,没说话。
贺知舟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看着窗外。
“他说得对。”
陈磊愣了一下。
贺知舟转过头,看着他。
“明天考核,如果抽到我,我会正常参加。”
陈磊看着他的眼睛,过了几秒,点了点头。
“好,贺哥,不管发生什么,我都站你这边。”
贺知舟没说话,继续吃饭。
盒饭里的鸡腿很入味,米饭也蒸得刚好。他把饭盒吃得干干净净,连菜汤都没剩。
吃完之后,他把盒饭盒合上,放在桌上。
陈磊也吃完了,把两个饭盒一起拿去扔了。
回来的时候,贺知舟还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陈磊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看着窗外的灯光。
过了很久,贺知舟开口。
“陈磊。”
“嗯?”
“你怕死吗?”
陈磊愣了一下。
“怕。”他说,“但我更怕看着病人死,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贺知舟转过头,看着他。
陈磊也看着他。
“贺哥,你是不是在想明天考核的事?”
贺知舟没回答。
陈磊看着他的侧脸,过了几秒,开口:“不管明天发生什么,你都是我认识的最厉害的医生。”
贺知舟看着窗外,没说话。
陈磊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贺哥,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贺知舟点了点头。
陈磊转身走了,值班室的门关上了。
贺知舟还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远处的灯光一格一格地亮着,像棋盘。
他站了一会儿,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
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城市,第一次觉得,师兄可能是对的。
他不可能摸一辈子的鱼。
但他也不可能立刻回到手术台。
他需要时间,需要想清楚,需要确认自己的手真的不会再抖。
他关上窗户,转身走出留观区,走进值班室。
行军床上的被子还是早上离开时的样子,皱巴巴的,没有叠。
他躺下来,面朝墙壁。
淡绿色的墙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浅变稳。
明天,不管抽到什么,他都会面对。
该来的总会来。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两圈,沉了下去。
墙上的时钟指向十点,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声音很轻。墙上的时钟指向十点,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声音很轻。
值班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贺知舟睁开眼睛,看见刘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刘姐?”
刘姐走进来,把保温杯放在他床边的铁架上。
“红枣枸杞茶,喝了再睡。”
贺知舟看着那个保温杯,没有动。
刘姐在他床边站了一会儿,开口:“贺知舟。”
“嗯?”
“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是急诊科的人。”
贺知舟转过头,看着她。
刘姐的表情很平静,就像过去三年里无数个夜班交接时一样。
“急诊科的人,自己护着。”她说,“这话我半年前说过,现在再说一遍。”
贺知舟看着她,过了几秒,点了一下头。
“知道了,刘姐。”
刘姐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值班室。
门带上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
贺知舟坐起来,拿起那个保温杯。
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带着红枣和枸杞的甜香。
他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胃里暖了一点。
他把保温杯放下,重新躺下来。
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远远传过来,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浅。
师兄说得对,他不可能摸一辈子的鱼。
刘姐说得对,他是急诊科的人。
周建国说得对,该来的总会来。
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几圈,一个一个沉下去。
最后剩下的,只有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一格,一格,一格。
很轻,但很稳。
就像他明天要面对的那双手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