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蝉鸣与裂隙
书名:我于深渊见伪世 作者:蔚峙茗
第一章 蝉鸣与裂隙
二零一零年,夏,江城。
午后的阳光像一层浓稠得化不开的金漆,蛮横地糊满了这座城市的每一条缝隙。
知了在老槐树上声嘶力竭地喊着,声音连成一片噪杂的海,几乎要将空气点燃。陆沉渊骑着一辆链条有些生锈的凤凰牌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两瓶刚打的冰镇橘子汽水,玻璃瓶壁上挂着细密的水珠,顺着车筐的网格往下滴,在干燥发白的水泥路面上砸出一串深色的圆点。
“陆沉渊!你大爷的,等等我!”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陆沉渊单脚撑地,回头看去。陈野正顶着个鸡窝头,校服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间,白T恤后背已经湿透了一大片,手里还抓着半个没啃完的煎饼果子,狼狈得像刚跑完五公里越野。
“陈野,你行不行啊?”陆沉渊拧开一瓶汽水,仰头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管炸开,激得他打了个哆嗦,“这都高三了,体能还得练啊。”
“练个屁。”陈野冲过来,一把抢过另一瓶汽水,仰头就是一顿牛饮,喉结剧烈滚动,“老班那个更年期又拖堂,说是为了我们的前途,我看是为了她的年终奖。我说渊哥,今晚去不去台球厅?新开了家黑的,老板是我远房表哥。”
“不去。”陆沉渊重新蹬起车子,链条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我妈今天炖了排骨,去晚了汤都被我爸喝干了。”
“得,重色轻友……不对,重食轻友。”陈野骂骂咧咧地跳上自己的车,跟在后面,“对了,苏昼晚今天是不是也去你家蹭饭?我看她放学往你家那个方向走了。”
提到这个名字,陆沉渊握着车把的手指微微紧了紧,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起一个弧度:“嗯,她说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不会,来问我。”
“问你?你那是讲题吗?你那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陈野在后面怪笑。
两人穿过老城区的巷弄。这里的时光仿佛走得很慢,墙皮剥落的红砖房上爬满了爬山虎,谁家窗台上晾晒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帆。空气中弥漫着煤球燃烧后的硫磺味、炒辣椒的呛味,还有那种独属于夏日的、尘土被暴晒后的焦香。
这就是陆沉渊的世界。
普通,嘈杂,却有着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十八岁的陆沉渊,人生履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父母恩爱,家境小康,有个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死党,还有一个……虽然还没捅破窗户纸,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青梅竹马。
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运的人,幸运到有时候会觉得这种幸福有些不真实,像是一场做了很久都不愿醒来的梦。
“哎,渊哥,你看那个。”
快到巷口的时候,陈野突然用胳膊肘捅了捅陆沉渊。
陆沉渊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在巷口那棵巨大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条淡黄色的碎花长裙,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正背对着他们,似乎在等人。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形成斑驳的光点。
“挺好看啊,这背影。”陈野吹了声口哨,“新搬来的?”
陆沉渊皱了皱眉。
这巷子他走了十八年,闭着眼都能数清有几块地砖。这女人……很眼生。
但让他感到不适的,不是陌生感,而是一种极其细微、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那个女人站在那里,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不是修辞手法,而是物理意义上的凝固——她裙摆的下沿,在微风中竟然纹丝不动。而就在她
脚边,一只正在觅食的流浪猫,保持着抬爪的姿势,僵在原地,像是一尊劣质的塑料摆件。
“喂?”陈野喊了一声,骑着车靠近了一些,“大姐,等人呢?”
那女人缓缓转过身。
那一瞬间,陆沉渊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的脸,普通到你转头就会忘记。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灰白,像是蒙了一层厚厚的白内障,又像是……死鱼的肚子。
她盯着陆沉渊,嘴角极其僵硬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标准得有些诡异的微笑。
“找到你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一台信号不好的收音机里传出来的,带着滋滋啦啦的电流杂音。
“什么?”陈野没听清,捏了刹车,“你说啥?”
陆沉渊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逃离这个女人的视线。
“没什么。”女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恢复了那种死寂的木然。她低下头,看了看手腕——那里并没有表,只有一圈苍白的皮肤,“时间还没到。”
说完,她提着布袋子,转身走进了旁边的一条死胡同。
“神经病吧。”陈野嘟囔了一句,“渊哥,你脸色怎么这么白?中暑了?”
陆沉渊死死盯着那条死胡同,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苍蝇在飞舞。
“没……可能真有点热。”陆沉渊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慌乱,“走吧,回家。”
两人骑进巷子深处。
陆沉渊的家是一栋带小院的二层小楼。刚到大门口,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红烧排骨香味,那是糖色炒得恰到好处的味道,混合着八角和桂皮的香气,霸道地钻进鼻孔。
“叔!婶!我们回来了!”陈野把车一扔,熟练地推门就进,比回自己家还自然。
院子里,陆沉渊的母亲系着围裙,正端着一盘拍黄瓜从厨房出来。她长得很温婉,眼角有着细细的鱼尾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
“小野来了?快,洗手去,马上开饭。”母亲笑着招呼,目光落在陆沉渊身上时,瞬间变得柔和,“渊渊,怎么出这么多汗?快去擦擦。”
“妈,苏昼晚来了吗?”陆沉渊一边换鞋一边问,试图用熟悉的话题冲散刚才那股诡异的感觉。
“来了,在你屋呢,说是给你补习,我看是给你送那什么……笔记来了。”母亲打趣道。
陆沉渊脸上一热,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
推开卧室门,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
窗边的书桌上,少女正低头写着什么。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马尾辫高高束起,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
那是一双清澈得像鹿一样的眼睛,眼角有一颗小小的泪痣。
“你回来啦。”苏昼晚放下笔,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这道导数题我想了半天都没思路,你快来看看。”
陆沉渊看着她,看着窗外被风吹动的窗帘,看着书桌上那两瓶还没喝完的矿泉水,还有墙上贴着的海报。
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美好。
刚才巷口那个灰白眼珠的女人,那个僵硬的笑容,那句“找到你了”,仿佛只是高温天气下产生的幻觉。
“来了。”陆沉渊走过去,拉过椅子坐在她身边。
两人的胳膊不小心碰到了
一起,温热细腻的触感传来。苏昼晚没有躲,只是耳根微微红了一点,往旁边挪了半寸,却并没有真的离开。
陆沉渊低下头看题,余光却瞥见了苏昼晚放在桌角的一本速写本。本子被风吹开了一页。
上面画的是他。
画里的他正骑着车,回头大笑,背景是漫天的蝉鸣和刺眼的阳光。
而在画面的角落,苏昼晚用铅笔轻轻地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很浅,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愿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
陆沉渊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刚想开口说什么,突然,一阵剧烈的耳鸣毫无征兆地袭来。
“嗡——”
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蝉鸣声消失了。
窗外的风声消失了。
母亲在楼下喊“吃饭了”的声音也消失了。
陆沉渊惊恐地抬起头。
他看到苏昼晚保持着低头的姿势,一动不动。她发丝飞扬的弧度凝固在半空,像是一尊精美的蜡像。
不仅仅是苏昼晚。
窗外,一只飞过的麻雀悬停在半空,翅膀保持着拍打的姿势。
楼下,母亲端菜的手僵在半空,盘子里的热气不再升腾,而是像白色的玻璃雕塑一样定格。
整个世界,静止了。
除了陆沉渊。
他颤抖着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这是此刻世界里唯一的声音。
“苏昼晚?”他试探着喊了一声,伸手去推她。
触感是冰冷的。不是尸体的冰冷,而是像摸到了一块没有温度的石头。
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脚步声。
“哒、哒、哒。”
脚步声来自楼下。
在这个静止的世界里,竟然还有别人在动?
陆沉渊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卧室门口。
那个穿着淡黄色碎花裙的女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卧室门口。
她依旧提着那个布袋子,那双灰白色的死鱼眼直勾勾地盯着陆沉渊,脸上挂着那种标准得令人作呕的微笑。
她抬起手,指了指墙上挂着的时钟。
时钟的秒针,正疯狂地倒转。
“陆沉渊。”
女人开口了,声音不再是电流杂音,而是变得无比清晰,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冷漠,仿佛神明在宣读判决书。
“新手保护期,结束了。”
她猛地张开嘴,下巴脱臼般地垂落,无数黑色的、像头发一样的细线从她嘴里喷涌而出,瞬间铺满了整个地板,向着陆沉渊脚下蔓延过来。
“欢迎来到……真实的人间。”
陆沉渊想要尖叫,却发现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下意识地后退,后背撞上了书桌。
“啪。”
桌上的那本速写本被撞落在地。
翻开的那一页上,苏昼晚画的那个骑车的少年,脸上的笑容突然扭曲了,变成了惊恐的尖叫。
紧接着,陆沉渊看到自己的右手手背上,凭空出现了一行血红色的倒计时数字。
【00:00:59】
【00:00:58】
时间在流动。
但这一次,是死亡的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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