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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章 蒜姜葱

书名:大剑 作者:九指书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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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章 蒜姜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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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得御书房时日头已经上了三竿

阳光刺眼

遍地耀白

徐阶被常思豪控在手中

大步拖上万岁山來

只见酒宴已在山腰花间小亭中摆下

菜品朴素

样式不多

却别有风致

冯保就在旁边候着

遥见三人

赶忙躬身施礼

隆庆入亭中拣荫凉处落座

亲自为二人把盏

常思豪把徐阶让在冲阳的位置

自己坐在旁边

道:“小山不大

毕竟风凉

皇上

咱们给阁老找件袍子罢

隆庆见徐阶爬完这几步山

额头上布条微湿

显然已经见汗

犹豫道:“如今也是快六月的天气了

阁老身上这套夹棉也还厚实

朕看了都觉得热

袍子就不必了罢

”常思豪笑道:“诶

阁老毕竟上了几岁年纪

哪能比得上您的春秋鼎盛、血气方刚啊

何况老人家还在病中

若再受寒

那可不得了呢

”冯保也道:“皇上

侯爷说的甚是

您瞧瞧

阁老额头都见汗了

他这是体虚啊

怎么能再受邪风呢

”隆庆微笑着点点头:“难得你们替阁老想得这么周到

冯保下去不大功夫

拿來一件拖地的狐裘大氅

常思豪瞅在眼里心中暗乐

寻思你这家伙比我还缺德

伸手把大氅接过來赏看

口中说道:“这件儿好啊

要说有眼光

还得是三皇子

小小年纪

别人不要

就喜欢这个‘大伴儿’

为什么呀

还不是冯公公知疼知热这颗心

都在他眼里吗

这话既是在夸三皇子朱翊钧

又捧了冯保

然而小孩子有什么眼光

自然还是皇上安排得好

隆庆听了果然面露微笑

冯保也极感荣誉

忙在旁作礼:“侯爷夸奖了

奴才这都是份内事儿

应该的、应该的

侯爷可能还不知道吧

三月十一

三皇子已经被封为太子了

”常思豪搂着大氅笑道:“哎哟

这是好事儿啊

”隆庆笑道:“翊钧这孩子天资聪颖

满朝公卿也都觉得此事早些确定为佳

因此便挑吉日把事情办了

同时诏赦天下

庆贺了一番

你沒在京里

倒有些遗憾呢

皇家每有喜事多半都要大赦天下

常思豪听他额外点逗了一句

忽然便明白了其中用意:既然天下罪囚皆赦

那么青藤军师徐渭自然也就可以放出來了

高兴之余

立刻又想到立朱翊钧为一国太子之事绝非草率决定

隆庆必然早有安排

那么当初在小年宴上

他沒有彻底赦徐渭无罪

其实是为了照顾一下徐阶、李春芳几人的脸面

很多事情他口里不说

可是肚里早已有过算计了

看來这文酸公的脑子还真不可小看

让常思豪更乐的是

这件事的处理反应出一些局面的微妙

皇上对这徐李两位阁老的态度也就不言自明

他站起身來

把狐裘大氅亲自给徐阶披上

说道:“小钧能做好太子

还得说是阁老督学得力、教导有功啊

徐阶赶忙逊谢一番

只说是太子爷自有聪明睿智

自己不过适当启发而已

他穿着二棉服

背后晒着大太阳

只觉热火一阵阵往后脑勺上返

这会儿又披上个狐裘氅

真是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可这时候总又不能当着皇上说沒病

还得陪着笑容向常思豪和冯保道谢

另外加谢皇恩

常思豪心中暗笑:“老子把你裹得像头蒜

你还得给老子装成大瓣儿的

”连声道:“哎呀

阁老为国操劳

我们做这点小事也是应该的

阁老何必这样客气呢

”说罢含笑归座

三人动筷吃喝

隆庆身为帝王

端庄有体

徐阶自居臣下

小心翼翼

常思豪什么规矩也沒有

瞧哪个好就往嘴里夹

青菜嚼起來比劈竹子还脆生

吃着吃着

他捏着筷子在菜盘间瞅了一圈儿

像是觉得缺点什么似的

招内侍要來一块生姜、两段葱白、几瓣蒜

搁进研盅里亲自捣碾

冯保看在眼里

暗暗替他担心:“吃这些吃得满嘴臭气

若让皇上闻见

岂非该治你个大不敬

”可是又不便说话

往旁边瞧

徐阶闷声不语

跟沒瞧见一样

显然等着看常思豪的笑话

隆庆上筷给二人夹菜:“贤弟这趟出行消弭了瓦剌一场兵祸

朕之江山

阁老更是出力良多

你们两位一个是我大明的擎天白玉柱

一个是架海紫金梁

以后可要多亲多近哪

皇上亲自夹菜

非同小可

阶赶忙起身

诚惶诚恐地谢道:“皇上过誉

老臣愧不敢当

”这副样子一摆出來

就显得在旁只顾捣蒜的常思豪十分粗野了

隆庆按手让他不必多礼

赶快归座

常思豪却沒事人般

笑道:“有什么不敢当的

依我看阁老一个人就是梁、就是柱

有梁有柱

就把这房子撑起來了

阁老

您这身体可得注意

您得了病

那就等于梁柱生了虫子

您这一倒下去

咱大明不也得跟着塌么

徐阶屁股刚沾上椅子

忙又欠了身道:“侯爷

可不敢这么说

这朝廷之内岂是老夫一人之……”不等他说完

常思豪把研盅捣得叭叽叽直响

笑道:“哈哈

阁老就别谦虚啦

”手里不停

又把脸扭到一边

像聊闲话儿似地道:“皇上

您说这做菜

为什么总要搁葱姜蒜呢

隆庆倒被他问住了

摇头道:“这朕倒沒细想过

常思豪笑道:“我以前也沒想过

前阵子坐船时倒从朋友那儿听了一耳朵

他说咱们吃的这些菜啊

虽然外形各异

其实里面都是水

属阴

所以寒性居多

葱姜蒜则属阳

能发热、能祛除菜里的寒气

因此做出來阴阳平衡

好吃又不得病

隆庆道:“哦

这个说法倒也新鲜

阁老

您是饱学通家

不知云中侯此说

可有道理

徐阶道:“回皇上

俗话说民以食为天

其实不仅仅在说温饱的重要

而是说饮食之中

自有天道

顺其道而行

食则养身

逆其道而行

则病从口入

当年孔圣人说君子远庖厨

但他对饮食却极为讲究

曾有食不厌精

脍不厌细之语

三餐色味不佳

不食

果蔬肉类切割不得当

不食

烹饪制做的方法不对

也不食

侯爷方才所说

便是做法的讲究了

万物皆有阴阳

也都有其偏性

古人调鼎讲究配伍得当

纠偏取中

正与侯爷那位朋友的说法相合

隆庆笑道:“做菜也讲配伍

倒有点像配药了

常思豪笑道:“对啊

谁说药不是菜

菜不是药

其实都是地上长的

性子太偏

不宜常吃的就是药

比较温和

常吃不得病的

就是菜

也不必分得那么清楚吧

”说着大手一伸

把徐阶的酒杯抄过來

把研盅里那些捣碎的姜沫、葱汁蒜泥都拨在里面

口里说道:“这三样东西最赶寒气

阁老这病喝了不说全好

也得好上一半

”又笑吟吟把杯往隆庆面前一探:“皇上

这杯酒可得您來斟了

借您圣天子的手

这也是一道仙药啊

隆庆哈哈大笑

亲自执壶将酒杯斟满

常思豪站起來双手托着

恭恭敬敬递到徐阶面前:“阁老

您來吧

徐阶瞅着这酒杯

里面黄腻腻粘搭搭仿佛盛的是一杯小米糊

稠稠辣气直冲鼻孔

这才明白自己被绕兑进去了

眼睛又斜向常思豪

颧角边皮肉皱了几皱

露出笑容

伸掌略推道:“侯爷

老夫饮酒生咳

只恐失礼冲撞了皇上

这酒不喝也罢

“哎、哎

”常思豪顺着他的推势身往后仰

忙使手护住杯子

打了两晃好容易站稳

抹着脑门道:“好险好险

这酒可是皇上亲手斟的

别说喝不喝的事

就是碰洒了

我也担当不起啊

”他的肢体动作表演起來极真

连隆庆瞧着都像是徐阶想故意将酒拨洒一样

脸上便有些不好看

徐阶瞧出皇上不悦

只得双手将酒杯接过

先谢过皇恩

又在常思豪脸上盯了片刻

举杯一仰头干了下去

常思豪笑眯眯地瞅着

一见杯底

鼓掌大声叫好

这杯酒下肚

徐阶只觉从心窝到嘴边燃起了一条火

整个舌头连着口腔都在发热发麻

常思豪适时舀了两勺羊汤

孝子贤孙似地端递过來

他顾不得许多

接过來咕咕喝下

一时脸上汗珠在皱纹里乱窜

滴滴嗒嗒顺胡须尖往下淌

头上的白布带已被汗塌得透了

常思豪满意地归座

笑道:“皇上

您看怎么样

俗话说养精蓄锐

精要养

汗不能养

这汗一出來风邪自消

阁老这病啊

算是到头儿啦

汗是不能养

阁老养汗【汉】成什么了

而且病好不说病好

只说到头

病到头不就是个死吗

冯保在

旁听了也不敢乐

徐阶缓过点劲來

脸上却是一副受用之极的样子

笑道:“呵呵呵呵

借侯爷吉言

老夫这病若真能‘到头’

那便是拜侯爷所赐啊

常思豪笑道:“阁老说到哪儿去了

您这身系天下

可不是您一个人的身子

病也不是您一个人的病

那满朝文武、大明子民都眼巴巴地盼着呢

这杯驱寒酒要真是起了效

那可是‘天下之福’啊

”说话时拿食指有意无意地横在鼻子底下蹭着人中

这颇像郭书荣华的姿势作派

徐阶自然熟悉

如今是朱家天子

东厂天下

这“天下之福”四字

似乎隐约暗示着某种阵营

他心里咯噔一沉

神思便不由自主地往别的方面飘去

常思豪见他微有点儿动作

脖颈衣缝便叭叽叽地响

汗衣潮泞得像老太太的馊裤裆

却仍是这般稳定从容

也不由得暗暗佩服起他來了

琢磨着还得加把力气

便托起杯闲闲地道:“皇上

到南方走这一趟

我对古田的事也有了些了解

”隆庆精神一振:“哦

说來听听

常思豪道:“韦银豹不过就是个农民

手下的人也大多是穷人

他们在古田能聚众十万

搞这出这么大声势

沒有财力物力是不成的

广西周边尽是些苗獞蛮民

农耕并不发达

很多还在靠狩猎为生

哪來的钱呢

古田方面的壮大

背后有聚豪阁在支撑

这一点隆庆和徐阶心里都清楚得很

但隆庆要用徐阶治国

不想在这个问題上纠缠得太深

自打三君大闹东厂之后

徐阶也一直想撇清与聚豪阁的联系

所以两人听得明白

却都不來搭这个茬儿

常思豪却也不提聚豪阁的事

眼神从两人脸上收回來

道:“据我的查访

他们有一些大的财东在支持

这些人原來都与倭寇往來甚密

干的都是走私犯禁的勾当

自打俞大人、戚大人平灭了倭寇

这些财东富户便断了暴利的來源

对朝廷也很是不满

因此便暗暗资助韦银豹

希望古田起事

让南方再度乱起來

这样他们就可从中牟利

这话有些恍惚

徐阶却听出背后藏着些比葱姜蒜还呛人的味道

隆庆沉了面色:“当初倭寇横行之际

便是这些人在大力掩护支持

清剿倭寇之后他们消踪匿形

其实仍是贼心不死

正所谓沒有家贼

引不來外鬼

这些祸患看來还是要连根挖起

一体肃清为好

贤弟

你既然查知了此事

可有些具体的眉目

常思豪不经意似地瞄了眼徐阶

道:“这些财东大多聚集在江东江北一带

我在回京路上

已经抓到了两个主要的嫌疑

徐阶一听这话

就觉体内里有些地方在绷紧

微微一笑道:“恭喜侯爷又立大功

不知这两名罪犯供出些什么

常思豪道:“罪犯还说不上

只是有这个嫌疑

人嘛

我已经交在东厂手里

他们尚在寻查证据

至于将來是否能定罪

却也难说

不过据目前掌握的情况來看

这些人背后必有朝庭重臣撑腰

事情倒不大容易查办呢

隆庆沉沉地“嗯”了一声

道:“盗匪作乱

商人谋财

皆须有官员相护

方才顺风顺水、无往不利

徐阁老

当初父皇遗汝予朕

是如先主遗孔明与刘禅也

朕为人驽钝

在政务上勉而无功

人事方面也毫无建树

这满朝文武你最了解不过

在这件事情上要和荣华通力合作

务求办得妥帖

但有奸佞误国者

不要姑息才好

徐阶听出这话有点重了

赶忙起身道:“朝中有奸佞助逆是老臣的失职

此次一定配合东厂严查到底

以报我主龙恩、先帝知遇之德

常思豪笑眼瞥來

挑起大指:“家贫出孝子

国乱显忠臣

”举酒道:“來

阁老

我再敬您一杯

散了宴徐阶披着狐裘回到府中

三儿子徐瑛迎过來一瞧

登时愣住了:“爹

您这是发的什么癫

怎么大热天倒把这东西披上了

”徐阶默不作声

低头往里走

直进了二门

这才把狐裘大氅甩在地下

徐瑛赶紧过來搬太师椅让他在花荫底坐下

又抓來一柄小团扇

散开衣襟给父亲扇风

只见他闭目仰在椅上喘了半天热气

却忽然放声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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