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焚烧道基!只为饿者皆有食!(求月票)
书名:大周仙官 作者:耳耳耳耳耳耳耳
第125章 焚烧道基!只为饿者皆有食!(求月票)
此时,讲之侧。
徐教习那原本只是随意扫视的目光,忽然定格在了法球光幕的另一角。
原本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那张被丹火燻烤得有些枯槁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为复杂的惊叹。「啧喷……这百草堂的运道,当真是让人看不懂了。」
徐教习放下茶盏,指节轻轻叩击着案几,发出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难以置信的感慨:「这怕不是要把往後十年的风水都给占尽了?」
「本以为出了个苏秦,已是邀天之幸。却没曾想……罗教习那压箱底的「万愿穗』传承,竟然被两个新生同时领悟了。」他的声音在金丹堂内回荡,带着几分行内人才能听懂的门道:
「一个苏秦,通脉中期,手段霸道,那是用绝对的实力去「抢』天时,夺地利,首得嘉禾,压得一众老生擡不起头来。」「而这另一个……」
徐教习的手指,指向了光幕中那片略显凄凉的画面:
「藏器於身,引而不发。」
「他虽也修成了那万愿穗的雏形,却并未像苏秦那般,将其中的愿力直接转化为修为去破境,而是将其完整地保留了下来。」「这等隐忍,这等心性,若是放在炼丹上,必是个能守炉火、熬得住寂寞的好苗子。」
说到这,徐教习的眉头忽然微微蹙起,语气中多了一丝惋惜与不解:
「不过……他这是要干什麽?」
「此时显化出法相,既非对敌,亦非破境……」
徐教习身子前倾,那一双精光四射的眸子死死盯着画面中的白衣少年,声音低沉:
「他该不会是……想将这株足以作为成道根基、价值连城的八品灵植,一次性消耗在这区区一场月考之中吧?」这番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了深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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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还在为苏秦的成就而热议的众人,瞬间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注意。
赵猛和吴秋闻言,心头猛地一跳,急忙顺着徐教习的手指望去。
当看清那画面中的景象时,两人的瞳孔几乎在同一瞬间剧烈收缩!
「那是……徐师兄?!」
赵猛声音里带着颤抖。
画面中,是一片苍凉的荒野。
不同於苏秦那边金黄遍地、丰收喜庆的景象,徐子训所在的领地,此刻正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通脉一层的修为,终究是太低了。
哪怕他拚尽全力,哪怕他精打细算地运用每一丝元气去施展《春风化雨》,去滋润那乾裂的土地。但……
四十倍的时间流速,二十倍的饥饿速度,就像是两把无情的刻刀,在疯狂地削减着这支只有五十人的小小队伍的生命力。田里的庄稼才刚刚抽芽,距离成熟还遥遥无期。
而田埂上,那些衣衫褴褛的灾民,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拄着枯木棍,身子晃了晃,像是被风吹断的枯草,无声无息地栽倒在尘土里。旁边的妇人想要去扶,却因体力不支,跟着摔作一团,怀里的孩子发出微弱如猫叫般的哭声,听得人心头发紧。「昏倒了…
吴秋死死抓着衣角,指甲深深陷入肉里,脸色发白:
「徐师兄的灾民……已经有人饿昏迷了!」
「再这麽下去……不出半个时辰,就要开始死人了!」
这是一场必输的局。
修为的短板,在这残酷的规则面前,被无限放大。
没有苏秦那般逆天的催熟神通,也没有老生们深厚的法力储备,徐子训就像是一个试图用杯水去救车薪之火的旅人,虽有仁心,却无力回天。然而。
就在这绝望的关头。
画面中央的徐子训,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没有慌乱,没有放弃,甚至脸上都没有流露出太多对於失败的恐惧。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群倒下的灾民中间,白衣胜雪,却染上了些许尘埃。
他缓缓擡起手,掌心之中,光华大盛。
一株通体洁白、宛如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稻穗,缓缓浮现於半空之中。
那稻穗并不高大,却散发着一种温润、柔和、仿佛能抚平世间一切苦痛的圣洁光辉。
与苏秦那株金光璀璨、霸道尊贵的【聚沙成塔】不同。
徐子训的这株【万愿穗】,透着一股子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气象。
那是他三年来,在那一级院的泥潭里,用一次次善行、一份份关怀,一点一滴凝聚而成的一一【仁者之愿】。「他……他要干什麽?」
沈振坐在不远处,此时也收起了摺扇,身子微微前倾,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作为商人,他最懂得计算价值。
那株万愿穗,哪怕只是初成的雏形,其价值也足以抵得上一件极好的法器。
那是修行的资粮,是破境的秘钥,是未来的道基!
若是留着自己慢慢炼化,足以让徐子训的修为在短时间内突飞猛进,弥补他起步晚的劣势。可现在………
他竟然在这个注定要失败的考核里,在这个全是虚拟幻象的灵窟之中,把它拿了出来?
「不……不会吧?」
沈振喃喃自语,眼神中满是无法理解的荒谬:
「难道他真的要为了这群假人,为了这群只是一堆数据和灵气构成的「灾民…」
「毁了自己的道基?!」
灵窟秘境,烈日悬空。
这里的日头,毒辣得仿佛要将人的油都给熬出来。
不同於苏秦那边的风调雨顺,亦不同於叶英那边的机关算尽。
徐子训的这块领地,安静得令人心悸。
五十名灾民,此刻已倒下了大半。
他们横七竖八地躺在乾裂的田埂上,连呻吟的力气都快没了,只剩下胸膛那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起伏,还在证明着他们是一群活物。徐子训立于田间。
他那一袭胜雪的白衣,此刻已沾满了尘土,袖口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手腕上。
通脉一层的真元,早已在维持《春风化雨》的消耗中枯竭。
丹田空空荡荡,像是一口被晒乾了的井。
他看着脚下那片依旧青涩、离成熟还遥遥无期的稻苗,那是一种令人绝望的青涩。
在这四十倍的时间流速下,每一息的等待,都是在拿人命做沙漏。
徐子训缓缓摊开手掌。
掌心之中,那株通体洁白、宛如羊脂玉雕琢而成的【万愿穗】,正静静地悬浮着。
它很美。
美得不似人间之物。
那是他三年如一日,在外舍的泥潭里,用一次次并不起眼的善行,一点一滴凝聚而成的道果。「徐兄,这东西你得留着。」
昨夜青竹幡内,王烨那懒散却透着关切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你起步晚,修为是短板。
这株万愿穗,是你追赶那些老生的唯一捷径。」
「别急着用。」
「等月考结束,我带你去找炼丹师一脉的朋友,让他用最好的灵材给你做一炉「养神丹』,或许能使你在灵植师一脉,藉助些许你的体质之力。」「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
「一次月考的得失,哪怕是垫底,也无足轻重。
只要这道基还在,你徐子训,早晚能走到那高处去。」
那时候,他是赞同的。
他也觉得自己能忍,能等。
毕竟,为了心中的道,他已经等了三年,又何在乎再多等一时?
所以,哪怕局势再艰难,哪怕看着排名跌落谷底,他都死死守着这株稻穗,不敢动用分毫。那是他的未来。
是他在那个庞大的家族面前,证明自己选择并未出错的唯一底牌。
「可是…
徐子训的目光,从掌心的稻穗上移开,缓缓落在了身旁。
那里,靠坐着一个枯瘦的老汉,名叫老苍。
老苍快不行了。
他的嘴唇乾裂开了一道道口子,眼窝深陷,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有些吓人。
在他的怀里,缩着一个四五岁的稚童,正张着大嘴,发出猫叫般的哭赢。
那是饿的。
「娃……别哭……」
老苍颤巍巍地把手伸进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一小块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半块干硬的树皮,也是徐子训之前分发下去、让他吊命的最後一点口粮。
老苍没舍得吃。
他把那块树皮在嘴里抿了抿,润湿了一点,然後小心翼翼地塞进了怀里孩子的嘴里。
「吃……吃了就不饿了……」
老苍咧开嘴,想笑,却牵动了嘴角的裂口,渗出一丝血丝。
孩子本能地咀嚼着,那是求生的本能。
而老苍看着孩子吞咽的动作,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光芒一点点地黯淡了下去。
他的头慢慢垂下,靠在枯树干上,像是睡着了。
只有那只乾枯如鸡爪的手,还死死地护在孩子的背上。
徐子训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风,吹过田野,卷起一阵黄沙,打在他的脸上,生疼。
「幻境…
他在心中低语,试图用这两个字来说服自己。
这只是一场考核。
这些人,不过是阵法演化出的傀儡,是一串串用来计算分数的符文。
他们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他们的痛苦是假的,死亡是假的,甚至连这份感人至深的舐犊之情,也是假的。
为了这一群假人,毁了自己三年的心血,毁了自己的道基……
值得吗?
理智告诉他,不值。
甚至是愚蠢。
但是。
徐子训看着老苍那渐渐僵硬的手,看着那孩子沾满泥土的脸庞。
他的心,却像是被一只手狠狠地攥紧了,疼得有些喘不上气来。
「如果是假的……」
徐子训的手指,轻轻触碰到了那株玉色的稻穗。
「为什麽我的心,会这麽痛呢?」
他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的,不是王烨的劝告,也不是家族的期望。
而是刚才入阵时,老苍带着村民们,对他跪拜行礼,口中喊的那一声一
「村长」。
村长。
这是一份权力,更是一份责任。
「在其位,谋其政。」
「若我为了前程,可以坐视治下百姓饿死而无动於衷……」
「哪怕这百姓是假的,哪怕这灾难是演的。」
「但我这份见死不救的心…
「却是真的。」
徐子训猛地睁开眼。
那一瞬间,他那双温润如玉的眸子里,平日里的谦和与隐忍尽数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前所未有的决绝,与通透。
「道在脚下,不在云端。」
「若连眼前的苦难都视而不见,修什麽长生?求什麽大道?」
「我徐子训的道……
「不该如此精明。」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吐尽了心中的算计,也吐尽了所有的犹豫。
他低下头,看着掌心的那株【仁者之愿】。
「抱歉了。」
他轻声说道,像是在对一位老友告别:
「要让你……受些委屈了。」
没有掐诀,没有念咒,更没有去构建什麽精妙的灵力循环。
徐子训做了一个最简单、最粗暴、也是最「愚蠢」的动作。
他的五指,猛地收拢。
「哢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他掌心响起。
那株凝聚了他三年善行、承载了他无数心血的八品灵植雏形,就这样被他亲手……捏碎了!!轰!
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愿力洪流,瞬间从指缝间爆发而出!
那不是涓涓细流,那是决堤的江河!
没有了灵植的束缚,这股力量变得狂暴、无序,却又充满了最原始的生机。
徐子训没有将其吸纳入体,去冲击那近在咫尺的通脉二层瓶颈。
也没有试图将其炼化,去温养自己的神魂。
他只是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这片荒凉的天地。
体内的最後一丝元气,化作了引火的火摺子,毫不犹豫
地投入了那团狂暴的愿力之中。
徐子训低喝一声。
那是他在这一级院里,发出的最後一声呐喊。
并没有真实的火焰升起。
但在那虚空之中,却仿佛燃起了一场看不见的燎原大火。
那是愿力在燃烧!
是徐子训的道基在燃烧!
这是一种极其浪费、极其奢侈的用法。
就像是拿千年的沉香木去当柴火烧,只为了煮熟一锅凡俗的米粥。
在这一刻,无数的积累,无数的日夜,都在这烈火亨油般的爆发中,化作了那一刹那的瑶璨!「嗡」
一股肉眼可见的白色光波,以徐子训为中心,瞬间横扫了整片田野。
光波所过之处,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
那原本蔫头耷脑、半死不活的稻苗,在这股不计成本的愿力灌注下,像是被注入了神血。
枯黄褪去,翠绿重现。
紧接着,是拔节,是抽穗,是灌浆!
没有任何技巧,没有任何道理。
就是纯粹的、庞大的生机,硬生生地将这作物的生命进程,推到了终点!
「沙沙沙……」
稻浪翻滚的声音,在这死寂的荒原上响起。
原本空旷的田野,在眨眼之间,变成了一片金色的海洋。
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腰,几乎垂到了地面,那是丰收的谦卑,也是生命的礼赞。
风停了。
徐子训站在稻田中央,脸色惨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
他的气息衰落到了极点,甚至比刚入阵时还要虚弱。
那株【万愿穗】,已经彻底消散,连一点渣滓都没剩下。
他输了。
输掉了前程,输掉了底蕴,甚至可能输掉了这场考核的排名。
但是……
他看着周围。
那些原本躺在地上等死的灾民,一个个震惊地睁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如同神迹般的一幕。老苍怀里的孩子停止了哭泣,伸出小手,想要去抓那近在咫尺的金黄稻穗。
几个还能动的汉子,手脚并用地爬进地里,捧起稻谷,放声大哭。
「有……有吃的了……」
「活了……咱们活了!」
哭声,笑声,喊声。
在这片金色的海洋中交织成一片。
徐子训看着这一切,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
那笑容很淡,很轻,却比他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真实,都要灿烂。
「值了。」
他在心中轻声说道。
哪怕是幻境,哪怕是假人。
但这一刻的饱腹,这一刻的生机,这一刻他在心中守住的那份「仁」……
是真的。
金丹堂内,地火幽幽。
巨大的水晶法球悬浮於半空,将灵窟内那场惨烈而无声的「献祭」映照得纤毫毕现。
徐子训那一袭白衣,在那金色的稻浪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刺眼得令人不敢直视。
随着那株【仁者之愿】的崩碎,他周身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如同深秋最後的蝉鸣,凄厉而决绝。堂内一片死寂。
数百名炼丹学徒,连同那几位负责看守炉火的执事,此刻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那原本终日不歇的捣药声、扇火声,仿佛都被这一幕画面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徐教习立於讲之侧,手中的玉尺轻轻敲击着掌心,发出一声声沉闷的「笃笃」声。
他看着画面中那个面色苍白、却依旧挺立如松的少年,眉头一点点地皱了起来,直至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有志气……
徐教习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久经世故的沧桑与不解:
「却不知该说是愚昧,还是该说是……飞蛾扑火。」
他伸出玉尺,隔空点了点那片已经化作虚无的白色光点,语气中满是惋惜,甚至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责备:「那可是【万愿穗】啊…」
「是凝聚了整整三年心血、足以作为根基的八品灵植雏形。」
「为了这些幻境中虚构的假人,为了一场即使输了也可以重来的考核,竞然一次性将如此珍贵的灵植燃尽……」徐教习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弧度:
「若是为了前程,他大可在此之前,便将这灵植生吞服用。」
「哪怕吸收率低些,哪怕根基不稳些,但那修为的提升是实打实的。」
「有了更高的修为,他在接下来的兽潮中便能走得更远,甚至有机会冲击更高的排名。」
「可现在呢?」
徐教习轻哼一声,转过身,不再看那画面,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理智的亵渎:
「修为未涨,底牌尽失,只换来了一群虚假数据的饱腹。」
「这叫什麽?」
「这叫优柔寡断,这叫没有远见!」
「我原以为他是个可造之材,如今看来……倒是高看他了。」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头。
虽然刻薄,虽然冷酷,但却符合修仙界最核心的逻辑一
利益最大化。
在绝大多数人看来,徐子训的选择,无疑是亏本的,是愚蠢的,是感性压倒了理性的错误示范。角落里。
吴秋低着头,死死地咬着嘴唇,双手紧紧抓着膝盖上的道袍。
他想反驳,想说徐师兄不是那样的人,可话到嘴边,却被理智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因为徐教习说得没错。
从考核的角度,从修行的角度,徐子训……确实输了。
然而。
「嘭!」
一声闷响,突兀地在寂静的後排炸响。
那是拳头重重砸在案几上的声音。
紧接着,一道魁梧的身影,在那一片低垂的头颅中,霍然站起。
赵猛。
这个平日里只知道跟在徐子训身後憨笑、遇事总爱挠头的粗汉,此刻却涨红了脸,那一双铜铃大眼中,燃烧着一种名为「愤怒」的火焰。他身边的吴秋吓了一跳,下意识地伸手去拉他的衣角:
「赵猛!你疯了?这是课堂!那是教习!」
「别拉我!」
赵猛猛地甩开吴秋的手,动作粗暴,却并未伤及同伴。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他死死盯着讲上的徐教习,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随着呼吸突突直跳。
「徐教习!」
赵猛的声音很大,大到有些破音,在这金丹堂内带起了嗡嗡的回响:
「你说的不对!」
此言一出,满堂譁然。
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震惊、错愕、看戏……
各种神色交织在一起,汇聚在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普通班新生身上。
在这等级森严的二级院,公然顶撞教习,那是大不敬,轻则被赶出课堂,重则记过处分!
徐教习也愣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上下打量着这个如铁塔般的汉子。
并未动怒,反而带着几分诧异与玩味。
「哦?」
徐教习淡淡开口,手中的玉尺轻轻拍打着掌心:
「你说我……不对?」
「是不对!」
赵猛梗着脖子,既然站起来了,那口气便再也咽不下去了。
他指着水晶法球,指着那个已经变得模糊的白衣身影,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您说徐师兄是为了成绩?是为了前程?」
「若是为了成绩,他为什麽不吞了那万愿穗?!」
赵猛向前跨了一步,撞开了身前的案几:
「他难道不知道吞了能涨修为吗?他难道不知道修为高了能拿更好的名次吗?」
「他是傻子吗?!」
「不!他比谁都聪明!比谁都清楚这里面的帐!」
赵猛的眼睛红了,眼角隐隐有泪光闪动:
「可他为什麽不吞?」
「为什麽要选那条死路,去燃烧自己的道基?」
「因为那群灾民一一叫了他一声「村长』!」
「因为他看不得那些人饿死在自己面前!哪怕那是假的!哪怕那是幻象!」
赵猛的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动容的悲壮:
「在他心里,那一声「村长』,比那一百点功勳,比那前十的名额,都要重!」
「他救的不是数据,他救的是他自己的一一心!」
课堂内,一片死寂。
只有地火燃烧的劈啪声,和赵猛那粗重的喘息声。
所有人都被这番话震住了。
他们看着这个平日里憨傻的汉子,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个粗人心里,竞然藏着如此滚烫的血性。徐教习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并未被这番激情的演说打动,反而在眼底流露出一丝更为深刻的冷意。
「心?」
徐教习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年轻人,有血性是好事。但血性救不了命。」
他擡起手,指着画面中那虽然丰收、却依旧危机四伏的荒野:
「你所谓的「心』,能帮他挡住下一波兽潮吗?」
「你所谓的「仁』,能让他在这残酷的修仙界里活得更久吗?」
「这一关,他护住了粮食。
可下一关呢?
当妖兽来袭,当真正的生死危机降临,他那一身枯竭的法力,拿什麽去护?」
徐教习的声音陡然变得严厉:
「到时候,不仅那些灾民要死,连他自己也要被淘汰出局!」
「为了逞一时之仁,断送了长远的生路。」
「这不过是妇人之仁罢了!」
「我评价他优柔寡断,没有远见。」
徐教习盯着赵猛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反问:
「有何之错?!」
这番质问,逻辑严密,直指现实的残酷。
周围的学子们纷纷低下头,心中那点刚被赵猛点燃的火苗,又被这一盆冷水浇灭了大半。
是啊。
修仙界不相信眼泪,只相信结果。
输了就是输了,无论理由多麽高尚,失败者的结局都是一样的。
面对徐教习那如山般的威压,赵猛的身躯微微颤抖着。
那是本能的恐惧,是下位者对上位者的敬畏。
但他没有退缩。
也没有坐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金丹堂内所有的燥热都吸进肺腑,化作胸膛里的一团火。
他想起了苏秦。
想起了王烨。
想起了徐子训在那青竹幡下,温润如玉却又坚定如铁的眼神。
赵猛摇了摇头,声音不再高亢,却变得异常沉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石头:
「教习,您还是错了。」
「您说的是利弊,是算计。」
「但徐师兄修的……是道。」
赵猛擡起头,那双从不曾如此明亮的眼睛,直直地迎上了徐教习的目光:
「徐子训师兄,他就是这样的人。」
「这就是他的原则!也是他修行的根本!是他的一一初心!」
「在他心里,人命大过於天!
自己的利益,永远是放在最後的!」
赵猛伸出手,在空中狠狠地划了一下,仿佛要划开这世俗的偏见:
「如果今天,因为是考核,是假的,他就松动一下自己的原则,去吞了那道果。」
「如果明天,因为事不关己,因为有危险,他就再「变通』一下自己的标准,去见死不救。」「那麽……」
赵猛的声音有些哽咽,却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让一步,步步让。」
「退一步,步步退。」
「等到最後……
那个站在高处、修为通天的人,还是徐子训吗?」
「那不过是个披着徐子训皮囊的、精致的利己鬼罢了!」
「徐师兄他不想变成那样的人!」
「这是他的道,他就会走到最後!」
「如果需要将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变成一个连自己都看不起的人,才能通过这劳什子的考核……」赵猛挺直了脊梁,宛如一座不可
撼动的铁塔:
「那徐子训师兄,宁愿不要!」
「他知行合一,内圣外王。」
「这等心性,这等坚持……」
「又何谈优柔寡断?!」
「轰」
这番话,如洪钟大吕,在金丹堂内轰然炸响。
震得人心头发颤,震得人神魂激荡。
吴秋坐在旁边,呆呆地看着这个平日里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的室友。
他从未想过,这个看似粗鲁的汉子,竟然能说出这般振聋发聩、直指大道本源的话语。
那不是书本上学来的道理。
那是对朋友、对兄长最深刻的理解,是用一颗赤子之心碰撞出来的火花。
沈振坐在不远处,手中的摺扇不知何时已经合上。
他看着那个在教习威压下依旧昂首挺胸的赵猛,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动容。
「这胡门社……
沈振在心中轻叹,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
「是真的团结啊…」
「有这样的师兄,才有这样的师弟。
这股子气,散不了。」
整个金丹堂,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敢於直面教习、为同窗辩护的粗人身上。
有敬佩,有震撼,也有担忧。
徐教习静静地站在讲上。
他看着赵猛,那双浑浊的眸子里,原本的冷意,正在一点点地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深思。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
想起了那个曾经也意气风发、发誓要炼尽天下奇丹救死扶伤的少年。
是什麽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为了争夺资源而妥协的时候?
还是为了迎合上意而低头的时候?
他在「利弊」与「得失」的算计中越走越远,修为越来越高,地位越来越重,可那个曾经的自己,却早已面目全非。「知行合一……
徐教习在心中默默咀嚼着这四个字。
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如登天。
在这残酷的修仙界,能守住这四个字的人,往往都死了,或者是败了。
但……
他们败了吗?
徐教习的目光转向法球。
画面中,那个虽然虚弱、虽然狼狈,但坐在金色稻浪中笑得无比坦荡的少年。
他败了吗?
在那一刻,他的光芒,甚至盖过了那悬空的烈日。
徐教习长长地吐出了一口胸中的浊气。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枯槁与算计的老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释然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却很真。
他缓缓擡起手,对着下那个依旧紧绷着身体、准备迎接雷延之怒的赵猛,轻轻摆了摆。
「坐下吧。」
徐教习的声音不再沙哑,反而透着一股温和的暖意:
「你叫赵猛,是吧?」
赵猛一愣,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说得好。」
徐教习点了点头,神色变得异常郑重。
他并未因被顶撞而动怒,反而对着赵猛,微微拱了拱手。
这一礼,是师长对弟子的致歉,也是前辈对那种纯粹道心的致敬。
「是我唐突了。」
徐教习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堂内回荡:
「我以「术』度「道』,确实落了下乘。」
「在这修仙路上,聪明人太多,算计太多。」
「但……」
他看着赵猛,又看了一眼法球中的徐子训:
「知行合一的人……太少。」
「这样的人,无论是在这考场之上,还是在那漫漫仙途之中……」
「在哪,都值得尊重。」
「胡字班……教得好啊。」
话音落下。
赵猛只觉得鼻子一酸,那股子硬撑着的气猛地泄了下来,双腿一软,重重地坐回了蒲团上。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笑得有些傻,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开心。
他护住了师兄的名声。
他也护住了……自己心里的那个「理」。
吴秋伸出手,用力地握住了赵猛的手臂。
没有说话。
但那掌心的温度,胜过千言万语。
天鉴阁内,檀香早已燃尽,只余下袅袅余烟,在那绘着星宿轨迹的穹顶下盘旋。
阁内的气氛,随着水晶法球中画面的定格,变得有些微妙而粘稠。
冯教习手里那两枚转了半晌的铁胆,终於被他扣在了掌心。
他侧过身,目光越过那张雕花的沉香木案,落在了罗姬那张即便面对如此变局、依旧古井无波的脸上。「老罗啊…
冯教习咂了咂嘴,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像是喝了陈醋般的酸意,却又不得不服的感慨:
「真没想到,你这"万愿穗』的种植之法,竟然那麽管用。
更没想到,这一届的新生里,竟然真有人能把这门手艺用到这个份上。」
他指了指法球中那个负手而立、身後金光万道的青衫少年:
「一个首得嘉禾,靠着那诡异的神通,硬生生压过了那些通脉九层、武装到了牙齿的入室师兄,拔了头筹。」他又指了指画面另一侧,那个虽然面色苍白如纸、气息衰败,却依旧挺立在风中的白衣身影:「还有一个……为了区区一群幻象,竞能做到自碎「万愿穗』,以道基换生机。」
冯教习摇了摇头,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浮现出一丝深深的困惑与自我怀疑:
「老夫就搞不懂了……」
「老夫对那些弟子,可谓是掏心掏肺。
灵石给足,丹药管够,只要他们肯来,我青木堂的大门从来都是敞开的。
我教他们趋利避害,教他们怎麽在这修仙界里活得滋润,活得体面。」
「可凭什麽…
冯教习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甘:
「凭什麽这些真正的天才,这些心气儿高得吓人的苗子,最後都进了你那清水衙门似的百草堂?」罗姬静静地站在那里,灰袍垂落,宛如一尊历经风雨的石像。
他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目光温和地注视着法球中的那一青一白两道身影。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这一室的寂静:
「老冯。」
「因利聚者,必因利而分。」
罗姬转过头,看着这位斗了半辈子的老友,眼神清澈而深邃:
「你教他们的,是生存的手段。
而他们来我这儿,求的是一一心中的道。」
「真正的天才……」
罗姬伸出一根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仿佛点在了某种不可见的规则之上:
「总是要有些许近乎於顽固的坚持,要有些许不被世俗所理解的傻气。」
「若是人人都像你这般,事事权衡利弊,步步精打细算……」
「那这修仙界,未免也太无趣了些。」
罗姬的目光穿过窗棂,望向那浩瀚的云海:
「老冯,你不能因为众人皆醉,便随波逐流。」
「这世道昏暗,泥沙俱下。」
「但总要有些人……」
罗姬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
「是得睁开眼,望着这个世界的。」
「他们或许会摔得头破血流,或许会走得很慢。」
「但只有他们,才能看见那些低头赶路的人……看不见的风景。」
这番话,如同一记闷锤,敲在了冯教习的心口。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几句「生存才是硬道理」,但话到了嘴边,却怎麽也说不出口。
他看着罗姬那双仿佛燃烧着某种火焰的眼睛,最终只是无奈地苦笑一声,重新靠回了椅背,陷入了难得的安静之中。是啊。
他不得不承认,正是这股子「傻气」,这股子「顽固」,才造就了如今这两个让所有人都不得不侧目的妖孽。「哼!」
就在这时,一声冷哼突兀地从角落的阴影里传来,打破了这份短暂的沉默。
一直缩在角落里,手里把玩着不知名骨片、全程未发一言的金教习,此刻忽然擡起了头。
那张如同乾屍般枯槁的脸上,肌肉僵硬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他那双阴森森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法球中那个虽然虚弱、却笑得坦荡的徐子训,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不满与痛惜:「徐子训入了你灵植一脉,简直就是自误!」
金教习枯瘦的手指用力地刮擦着骨片,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那种性格,那种为了所谓的「仁』可以牺牲一切的执念…」
「若是修我缝屍一脉,沟通阴阳,以身饲鬼,去弥补亡者的遗憾,去缝合生死的裂痕,那才是天作之合!那才是无量功德!」「可他偏偏要去种地!」
金教习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的阴霾:
「他啊……是陷入了执念中啊…」
「他以为他在救人,殊不知,他这是在给自己套枷锁!」
「为了群假人毁了道基,愚不可及!愚不可及!」
这番话虽然刻薄,但出乎意料的是……
在场的几位教习,包括刚才还一脸赞赏的夏教习,此刻竟皆没有出声反驳。
就连罗姬,也只是沉默不语。
因为从修行的角度来看,金教习说得没错。
徐子训的选择,太过惨烈,也太过理想化。
这种性格,若是在盛世或许能成一代贤臣,但在这弱肉强食的修仙界……
太容易折了。
罗姬没有和金教习搭话,也没有去辩解什麽。
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了法球,变得深邃无比。
在那双倒映着万千气象的眸子里,世界仿佛被剥离了表象,只剩下了一道道流转不休的气机与因果。他看到了。
在徐子训的身边,虽然那株玉色的万愿穗已经破碎.
但却有点点宛如萤火般的纯白光点,正从那些被救活的「灾民」身上升起,温柔地环绕在他的周身,缓缓沁入他的神魂。「那些村民的愿力……远比外界精纯。」
罗姬心中暗忖:
「虽是幻境,但在这五品灵筑的规则之下,情感到达了极致,便也成了真。」
「破而後立,不破不立。」
「徐子训碎了道基,却守住了道心。」
「这股纯粹至极的愿力,虽不能助他修为大进,却在无形中洗链了他的神魂。」
「或许…
罗姬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经此一劫,他的「仁者之愿』,反而能更进一步,触碰到那「心想事成』的真正门槛。」随後,罗姬的目光一转,落在了另一侧。
那里,是金光漫天、瑞气千条的苏秦领地。
与徐子训那边涓涓细流般的纯白愿力不同,苏秦这边的景象,堪称一一宏大。
罗姬的视线仿佛穿透了灵窟的界壁,看到了演武场外,那数千名正为此沸腾、震撼、议论纷纷的学子。一道道肉眼难辨、却真实存在的金色丝线,正跨越空间的阻隔,源源不断地向着苏秦汇聚。那是震惊,是敬畏,是羡慕,也是渴望。
「外界观看月考之人的愿力…
罗姬在心中低语:
「虽然嘈杂,虽然斑驳不纯,带着各种各样的私心与杂念。」
「但……量大。」
「大到足以引发质变。」
在罗姬的视野中,苏秦识海深处,那座早已筑基完成的「愿力浮屠」,此刻正疯狂地运转着。无数金色的流光经过【聚沙成塔】这道无上法门的层层筛选、提纯、压缩,最终化作了一滴滴精纯至极的金色液滴,滴落在他识海之中。原本尚需时日稳固的聚沙成塔境界,在这股庞大外力的推动下,竟如烈火烹油般再次沸腾起来。那是一种水满自溢的势头。
那是一种厚积薄发後的必然。
罗姬看着画面中那个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对这一切早有预料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赞叹。
「苏秦他……」
罗姬轻声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要突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