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伪局收官

蓝婷花了两天时间，把自己埋掉。

不是人埋掉，是痕迹。

她先处理了那封信。

信是从城东客栈里传出来的那封，她一直藏在床板底下。那天晚上，她把信拿出来，在油灯上点着了。火苗舔着纸边，慢慢往上爬，把字迹一个一个吞掉。纸烧到最后，卷成一团黑灰，她用手指碾碎了，冲进灶房的下水道里。

然后是那枚印章。

长乐帮的鹰头印，她找人刻的。刻章的是个老工匠，在城西开了几十年铺子，手艺好，嘴也严。但蓝婷没有冒险。

她在一个下雨的傍晚，去了那家铺子。

老工匠正在收摊，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

“姑娘，打烊了。”

蓝婷没有说话。她把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然后把那枚印章放在银子旁边。

老工匠看了一眼那枚印章，脸色变了。

他没有伸手去拿银子。

蓝婷看着他，等了三息。

然后她拿起银子，转身走了。

老工匠站在原地，看着柜台上那枚印章，手指发抖。他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也知道刻这种东西是死罪。

但他更知道，那个女子既然敢来，就一定留了后手。

他不敢报官。

也不敢留着那枚印章。

当天晚上，他把印章扔进了护城河。

然后是客栈的掌柜。

那天蓝婷去客栈门口“偶遇”慕容小雪，掌柜的看见了她。虽然只是远远一眼，但蓝婷不想留下任何目击者。

她没有杀他。

杀人才是最大的破绽。

她只是在第二天早上，去了那家客栈，点了一碗粥。

掌柜的在柜台后面算账。

蓝婷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喝粥。

喝完，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前，放下一串铜钱。

“掌柜的。”

掌柜的抬起头。

“昨天下午，我姐姐来客栈找过我吗。”

掌柜的想了想，摇了摇头。

“昨天下午客人多，记不太清了。”

蓝婷笑了一下。

“那算了。可能是记错了。”

她转身走了。

掌柜的没有多想。

他只是觉得那个女子的笑容，让他心里有点发毛。

但他很快就把这件事忘了。每天来来往往那么多人，谁记得谁。

处理完这些，蓝婷回到院子里，继续当她的勤快丫头。

她比之前更勤快了。

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先把院子扫干净，再去灶房烧水做饭。萧无恨起床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热粥和小菜。慕容小雪出门的时候，她已经把要带的东西准备好了，包得整整齐齐。

不多话。不邀功。

做完该做的，就回到灶房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萧无恨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温和了。

他以前不怎么和蓝婷说话，但现在，偶尔会主动问两句。

“你早上几点起来的。”

“卯时。”

蓝婷说。

“习惯了。以前在家的时候，也是这个时辰起来。”

“不用起那么早。”

萧无恨说。

“多睡一会儿。”

“睡不着的。”

蓝婷低下头，声音不大。

“我爹以前也跟我说过，让我多睡一会儿

。但我总想着早点起来，多干点活，他就不会那么累了。”

她顿了一下。

“现在也没人和我抢着干活了。早点晚点，都一样。”

萧无恨没有说话。

他端着碗，喝了一口粥。

粥的温度刚刚好。

他看着蓝婷，忽然觉得这个姑娘，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一样了。那个时候她满心仇恨、眼神锋利，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现在她温和了。钝了。

像一块被水磨圆了的石头。

萧无恨觉得，这是好事。

但他不知道的是，一把磨圆了的石头，比一把锋利的刀更难防。刀会反光，会让你看见它来了。但石头不会。它静静地躺在那里，等你踩上去，然后你才会发现，它一直在那里等着你。

蓝婷的变化，也不止萧无恨一个人注意到了。

慕容小雪也注意到了。

那天晚上，慕容小雪回来得很早。

她推开门，看见蓝婷在院子里晾衣服。暮色里，蓝婷踮着脚，把一件湿衣服挂上竹竿。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怕把衣服扯皱了。

慕容小雪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蓝婷。”

蓝婷转过头。

“慕容姐姐，你回来了。饭在灶上热着，我去端。”

“不急。”

慕容小雪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你最近好像很忙。”

蓝婷笑了一下。

“忙什么呀，不就是每天做做饭扫扫地。比你们在外面跑轻松多了。”

慕容小雪看着她。

她的笑容很自然，语气也很轻快。

但慕容小雪总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蓝婷做错了什么，恰恰相反，是她做得太好了。好得没有破绽，好得无可挑剔。

一个十七岁的姑娘，每天不出去玩，不交朋友，不想逛街，就窝在这个小院子里做饭扫地。来的时候说是为了跟着萧无恨学武功，但这段时间，她从来没有提过学武的事。

慕容小雪不是没有怀疑过。

但她查过。

蓝婷的身世是真的。蓝继仁的女儿，血影门灭门案的幸存者，她和萧无恨第一次见面是在蓝府的血泊里，时间地点都对得上。被杨凡带走之后的那段经历，她也找人对证过，没有问题。

一切都很干净。

干净得让她不舒服。

但她没有证据。

她只是直觉。

那天晚上，慕容小雪敲开了萧无恨的门。

萧无恨坐在床上，手里拿着剑。

他没有在练剑，只是握着剑，像是在想什么。

“我有话跟你说。”

慕容小雪关上门，在桌边坐下。

萧无恨把剑放在膝上。

“你说。”

“你不觉得蓝婷有点奇怪吗。”

萧无恨的手顿了一下。

“哪里奇怪。”

“太正常了。”

慕容小雪说。

“一个十七岁的姑娘，经历了灭门，被人当棋子养了那么久，还能这么正常。你不觉得这本身就不正常吗。”

萧无恨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是你想多了。”

他说。

“她只是不表现出来。”

“我见过很多人。”

慕容小雪说。

“见过很多不表现出来的人

。但不管他们怎么藏，总会有一个地方露出破绽。可她没有。她太完整了。”

萧无恨看着她。

“你怀疑她。”

“我不是怀疑她。”

慕容小雪说。

“我是觉得，我们对她了解得太少。”

萧无恨没有马上回答。

他低头看着膝上的剑。剑鞘上有一道很深的划痕，是上个月和欧阳长青交手时留下的。他已经很久没有换剑鞘了。

“你知道她跟我说过什么吗。”

他说。

“她说，她爹告诉她，报仇这种事，要么不做，要么做绝。做一半比不做更蠢。”

慕容小雪看着他。

“你觉得她说得对。”

“我觉得她比她表现出来的，要聪明得多。”

萧无恨抬起头。

“但聪明人，不一定就是坏人。”

慕容小雪沉默了很久。

她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因为她说得对，聪明人不一定是坏人。但她心里那种不安，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我只是希望你小心一点。”

她最后说。

“你最近对她越来越信任了。”

“她救过我。”

萧无恨说。

“在蓝府，如果没有她，我已经死了。”

慕容小雪没有再说话。

她站起来，打开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我呢。”

她问。

“我救过你多少次。”

萧无恨没有回答。

慕容小雪走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月光照在走廊上，冷冷的。

她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门没有打开。

她听见萧无恨在里面吹灭了灯。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第二天早上，蓝婷照常起来做早饭。

她发现萧无恨的房门开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张纸，上面压着一块碎银子。

纸上是萧无恨的字。

“我去杀上官复。不必等我。照顾好自己。”

蓝婷拿着那张纸，看了一遍。

然后她折好，收进袖子里，转身回了灶房。

她该做的，已经做完了。

现在只需要等。

而在另一间房间里，慕容小雪也看见了那张纸条。

蓝婷没有藏。

她把纸条递过去的时候，表情很平静。

“萧大哥走了。”

慕容小雪接过纸条，看了一遍。

她的手指在纸上收紧了一些。

但她没有追出去。

不是不想追，是追不到了。

她了解萧无恨。他既然留了纸条，说明他已经打定了主意。追上去，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只是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空荡荡的房门。

阳光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但她觉得冷。

蓝婷站在她身后，安安静静的。

“慕容姐姐，萧大哥会回来的。”

慕容小雪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只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开始，她和萧无恨之间，多了一道看不见的裂缝。

那道裂缝，是蓝婷一刀一刀，慢慢凿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