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0、豪侠
书名:乱世缝尸人 作者:夜来客
050、豪侠
第二天晚上,李休照例来到缝尸房。
房间里,放着一具尸体。
死者叫徐四海,是建昌府大户人家的子弟,性情刚毅。
童年时在私塾中,同学们稍有触犯他,他就挥拳殴打。
先生屡次劝戒,他依旧不改。
长到十六七岁,徐四海更是勇猛无比,能手拄长杆,飞房越脊。
他为人喜好抱打不平,因此,四邻八乡的人都佩服他,找他告状申诉的人挤满了庭院。
徐四海锄强扶弱,不怕结仇。
那些坏蛋稍违背了他,他就石头砸,棍子敲,直把他们揍得腿断胳膊折。
每当他盛怒时,没有敢劝的。
但他对母亲最为孝敬,不管有多大的怒气,母亲一到就烟消云散。
母亲管教他最严厉,往往痛加斥责,他当时唯唯听命,但一出门就忘得干干净净。
徐四海的邻居家有个凶悍的婆娘,天天虐待她的婆婆。
婆婆快要饿死了,儿子偷着给她一点饭吃,那婆娘知道了,百般辱骂,吵得四邻不安。
徐四海大怒,翻墙过去,将那婆娘的耳朵鼻子、嘴唇舌头全割了下来,不一会儿就死了。
崔母听说后,大吃一惊,急忙叫过那婆娘的丈夫来,极力安慰,并把自家的一个年轻奴婢许配给他为妻,这事才算了结。
为了这件事,崔母气得痛哭流涕,也不吃饭。
徐四海害怕,跪在地上请母亲处罚自己,还说自己已经很后悔。
母亲只是哭泣,也不答理他。
徐四海的妻子周氏见此情景,也跪在了地上求情。
崔母才用拐杖痛打了儿子一顿,又用针在他胳膊上刺了个十字花纹,涂上红颜色,以免磨灭,让他牢记这次训戒。
徐四海接受了,母亲才开始进食。
崔母平时喜欢布施化缘的和尚、道士,常让他们尽情吃饱。
一次,有个道士来到家门口。
徐四海正好走过,道士端详了端详他,说:“你满脸都是凶横之气,恐怕难保善终。你们积德行善的人家,不应当如此。”
徐四海刚刚领受了母亲的训戒,听了道士的话,肃然起敬,说:
“我也知道这点。但我一见不平之事,就苦于控制不住自己。我尽力去改正,能免了灾祸吗?”
道士笑着说:“先别问能免不能免,请先问问自己能改不能改。只要你痛改前非,即使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会告诉你一个解脱死亡灾难的法术!”
徐四海平生最不相信道士的法术,因此听了道士的话,只笑不答。
道士说:“我本来就知道你不相信。但我所说的法术,不是巫婆们搞的那一套。你照着去做了,固然是积德的事。假如没有效验,对你也没什么妨碍。”
徐四海便向道士请教。
道士于是说:“在家门外正有个年轻人,你应当跟他结成生死之交
。将来即使你犯下死罪,他也能救你!”
说完,把徐四海叫出门外,把那个年轻人指给他看。
原来,那人是赵某的孩子,名叫僧哥。
赵某,本是南昌人,因为遭了灾荒,领着儿子流落到了建昌。
徐四海从此后努力结交一僧哥,请赵某在自己家
设馆教书,待遇十分优厚。
僧哥这年十二岁,拜见了徐四海的母亲后,和徐四海结成了兄弟。
过了一年多,赵某就领着儿子返回老家去了。
音讯从此断绝。
崔母自从邻居那婆娘死后,对儿子管束得更严。
有来家诉说冤屈的,她一律撵出去。
一天,崔母的弟弟去世了,徐四海跟着母亲去吊丧。
路上碰到几个人,用绳子捆着个男人,连打带骂,催促快走。
围观的人挤住了路,崔母的轿子过不去。
徐四海便问路人是怎么回事。
这时有认得他的人,抢着向他诉说原委。
原来,有个大官家的公子,横行一方,无人敢惹。
这恶少窥见李申的妻子生得美貌,便想夺到手,但没有个借口。
他便叫家人引诱李申去赌博,借给他高利贷,让他拿妻子作抵押,还要立下字据。
李申输完,又借给他钱。
李申赌了一夜
,输了好几吊钱。
半年后,连本带息,已欠那恶少三十吊。
李申还不上,恶少便派爪牙将他妻子强抢了去。
李申跑到恶少门上痛哭,那恶少大怒,将李申拉去绑到树上,百般毒打,逼他立下“无悔状”。
徐四海听到这里,气塞胸膛,把马猛抽一鞭,就要冲上前去,看样子又想动武。
他母亲急忙拉开轿帘喝道:“住手!又要犯老毛病吗?”
徐四海只好停住。
吊完丧回家后,徐四海不说话,也不吃饭,只是呆坐着,眼光直直的,像是在跟谁呕气。
他妻子问他,也不答话。
到了夜晚,他穿着衣服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直挨到天明。
第二天夜里,又是如此。
后来他忽然起身下床,开开门走了出去,一会儿又回来躺下,像这样一连折腾了三四次。
他妻子也不敢问他,只是屏住呼吸,听着他的动静。
最后,他出去很长时间后才回来,关上门上床熟睡了。
这天夜晚,那恶少被人杀死在床上,开膛破肚,肠子都流了出来。
李申的老婆也赤裸着身体被杀死在床下。
官府怀疑是李申干的,将他逮了去严刑拷打,脚踝骨都打得露了出来,李申还是不承认。
拖了一年多,李申忍受不了酷刑折磨,终于屈打成招,按律被判死刑。
这时,正好崔母去世了。
埋葬了母亲后,徐四海告诉妻子说:
“杀死那恶少的人,是我!以前因为有老母在,所以不敢招认。现在为母送终的大事已经了结,我怎能拿我的罪责让别人遭殃呢?我要去官府领死了!”
他妻子听了,吃惊地扯住他的衣服,徐四海一挥手,挣开妻子,径自去了官府自首。
官府听他说了事情的经过,大吃一惊,立即给他戴上刑具,押入狱中,释放了李申。
李申却不走,坚决申明人是自己杀的。
官府也没法判明,便将两个人都下到狱中。
李申的亲属们都讥讽李申太傻,他说:
“崔公子做的事,正是我想做却做不到的。他替我做了,我怎忍心
看着他死呢!今天就算他没有自首好了!”
他一口咬定是自己杀了人,和徐四海争着偿命。
时间长了,衙门里的人知道了事情的真实情况,强将李申赶了出去,判徐四海死刑,马上就要处决了。
正好刑部的赵部郎,驾临建昌巡视。
他在提审死囚案时,看到徐四海的名字,便让随从都出去,然后把徐四海叫上来。
徐四海进来,仰头往大堂上一看,原来那赵部郎就是赵僧哥!
徐四海悲喜交集,照实说了事情的经过。
赵部郎考虑了很久,仍叫徐四海先回狱中,嘱咐狱卒好好照顾他。
不久,徐四海因为自首,依律减罪,充军云南。
李申自愿跟随着他,服刑去了。
不到一年,徐四海按惯例被赦罪回家。
这都是赵部郎从中出力的结果。
李申从云南回来后,便跟着徐四海生活,为他料理家业。
徐四海给他工钱他也不要,倒是对飞檐走壁、拳脚刀棒之类的武术很感兴趣。
徐四海优厚地对待他,替他买了媳妇,并送给他田产。
徐四海经过这次变故后,痛改前非,每每抚摸着臂上的十字花纹,想起母亲生前的训戒,就痛哭流涕。
因此,乡邻再有不平之事时,李申总是以徐四海的名义自己为他们排解,从不告诉徐四海。
有一个王监生,家里十分富豪。
远远近近的那些无赖不义之徒,经常在他家进进出出。
本县中的殷实富裕人家,很多都被他们抢劫过。
有谁如惹了他们,他们就勾结强盗,将他杀死在野外。
王监生的儿子也非常荒婬残暴。
王监生有个守寡的婶母,父子两个都和她通奸。
王监生的妻子仇氏,因为多次劝阻丈夫,王监生便将她用绳子勒死了。
仇氏的兄弟们告到官府,王监生用钱财买通了官吏,反说他们是诬告。
仇氏兄弟们有冤无处申,便到徐四海家来哭诉。
李申听了两句,打发他们走了。
又过了几天,徐四海家里来了客人。
正好仆人不在,徐四海便让李申去泡茶。
李申默默地走了出去,跟人说:
“我与徐四海是朋友,跟着他不远万里,充军云南,交情不可算不深。可他不但从没给过我工钱,还拿我当仆人支使,我再不甘忍受了!”
说完,他便忿忿地走了。
有人告诉了徐四海,徐四海谅讶他忽然变了心,但还没感到有什么奇怪的。
李申忽然又打起官司,告了徐四海三年没给他工钱。
徐四海这才大感惊异,亲自去官府和他对质,李申忿忿地和徐四海争执不休。
官府认为李申在无理取闹,将他赶了出去。
又过了几天,李申忽然夜间闯进王监生家,将王监生父子连同王监生的婶婶一并杀死,还在墙上贴了张纸条,写上自己的名字。
等到官府追捕他的时候,他早巳逃得无影无踪了。
王家怀疑李申是徐四海主使的,官府却不相信。
徐四海此时才恍然大悟,李申和自己打官司,原来是怕杀人后连累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