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八章 月下独处

历战又被几位喝高了的老友拉住，硬是灌了几大碗。

他酒量虽豪，此刻也觉得腹中翻腾，头脑也有些发热。

他一边应付着，一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身侧。

云清辞不知何时已离席，原本坐着的位置空了，只余下一个空了的酒杯。

心头那点因酒意和热闹而生的躁动，忽然就平复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渴望。

他四下扫视，只见光影交错、人影幢幢，却不见那抹清冷的身影。

“厉老弟，看什么呢？来来来，再喝！今儿个不醉不归！” 一位隐曜司的老统领端着海碗又凑了过来，脸上红光满面。

历战笑着推开那碗，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赵老哥，你们先喝着，我出去透口气，酒气有点上头。”

说着，也不等对方反应，拍了拍老统领的肩膀，便起身离席。

他身形高大，在人群中颇为显眼，一路穿过宴席，不断有人举杯招呼，他都只是笑着摆摆手，脚步不停。

直到走出同心殿前灯火通明的主广场，踏入侧边一条相对安静些的回廊，那震耳的喧哗才被隔绝了大半，只余隐约的余韵在夜风中飘荡。

廊下悬挂的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清冷的雪气，与隐约的梅花暗香，瞬间涤荡了肺腑间的酒意。

历战深吸一口气，只觉得灵台一清。

他沿着回廊走了几步，脚步忽然一顿，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倚着朱红廊柱，静静望着夜色的那个人身上。

是云清辞。

他换了身更轻便的月白色常服，外罩一件银狐轻裘，墨发未束冠，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着，几缕发丝垂在颊边，被夜风拂动。

他微微仰着头，望着天际那轮将满的明月，侧脸在朦胧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静谧柔和，仿佛远离了下方浮华，独自沉浸在一片清辉之中。

历战停下脚步，就那样看着他。

胸腔里那颗心，在酒意的余韵和此刻的宁静中，跳得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饱胀的满足感。

他没有立刻上前，只是贪婪地看着这幅画面，仿佛要将这一刻的云清辞，深深镌刻在心底。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云清辞缓缓转过头来。

冰蓝色的眸子在月光与灯影下，清澈得像两汪深潭，映出历战的身影，也映着点点细碎的微光。

他看到历战，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那弧度很浅，却瞬间驱散周身清冷的气息。

“怎么出来了？” 云清辞轻声问，声音在寂静的回廊中格外清晰，带着一丝夜风的凉意。

“找你。” 历战大步走过去，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他微凉的手，包裹在掌心

“里面太吵，闷得慌。你呢？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

“吹吹风，醒醒酒。” 云清辞任他握着，目光又转向那轮明月

“也……清静一下。”

历战靠近他，能闻到他身混合了酒气与冷香的气息。

他顺着云清辞的目光看向月亮，又低头看他被月光镀上一层柔光的侧脸，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他往前凑了凑，将云清辞半圈在自己与廊柱之间，低下头，用额头轻轻抵着他的额头，声音低哑，带着笑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还生气呢？刚才……是我孟浪了。”

他指的是宴席上那个突如其来的吻。

云清辞长睫微颤，冰蓝色的眸子瞥他一眼，那眼神里已没了当时的羞恼，只剩下些许无奈，和纵容。

“下不为例。” 他低声道，语气却没什么威慑力。

“嗯，下不为例。” 历战从善如流地应着，嘴角却翘得老高，显然没怎么当真。

他蹭了蹭云清辞的额头，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鼻尖，灼热的呼吸交融，“清辞……”

“嗯？”

“真像做梦一样。” 历战的声音很低，带着酒后的微醺

“我今天……特别高兴。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

云清辞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双眼眸里，此刻没有平日的锐利与霸道，只有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深情与欢喜，亮得惊人，映着月光，也映着他的影子。

“不是梦。” 云清辞看了他许久，才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坚定。

他抬起另一只未被握住的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历战的脸颊，触感温热

“是真的。”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带着某种魔力。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猛地收紧手臂，将人更紧地拥入怀中，紧紧抱住。

云清辞被他抱得微微一怔，随即放松了身体，将脸轻轻靠在他坚实的肩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混着酒意和一种独属于历战令人安心的味道。

廊下的风似乎更冷了些，但相拥的怀抱却温暖得足以抵御一切寒意。

两人就这样在廊下静静相拥，谁也没有再说话。

下方广场的欢闹声隐隐约约传来，丝竹声、笑闹声，模糊成一片温暖的背景音。

而他们所在之处，只有风声，月光，和彼此清晰可闻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历战稍稍松开了些怀抱，却依旧揽着云清辞的腰，低头看他：“累不累？要不要回去歇着？”

云清辞靠在他怀里，摇了摇头，目光投向回廊尽头，那里通向宫苑后方地势较高的观景台。

“去上面看看。”

“好。”

两人携手，沿着回廊，缓步向观景台走去。

观景台建在一处突出的山崖上，视野极佳。

此处远离了宴席中心，更加安静。

夜风凛冽，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从这里望去，霁月宫与隐曜司的驻地灯火辉煌，如同镶嵌在墨色山脉中的璀璨星带，更远处的山下城镇，亦是点点灯火，连绵成片，与天际星河遥相呼应。

而那轮明月，此刻已升得更高，清辉遍洒，将远山近景都笼在一层朦胧的银纱之中。

“真美。” 历战从背后拥住云清辞，将他整个圈在怀中，下巴轻轻搁在他发顶，满足地叹息。

他说的不仅是眼前的景色。

云清辞靠在他怀里，感受着背后传来的坚实温暖，和环绕在腰间的充满占有欲的手臂。

夜风很冷，但他的心却很静，很暖。

他望着那万家灯火，那些灯火之下，是无数安居乐业的百姓，是终于迎来和平的北境，是他们携手缔造的新秩序。

而这一切繁华安宁的起点与归宿，就在他身后这个怀抱里。

“清辞。” 历战又低声唤他，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温柔。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对吧？” 历战的声音里，带上了不确定的柔软。

纵然今日礼成，万众见证，纵然此刻相拥，真实可触，可那漫长岁月中经历的分离、伤痛、不确定，似乎还在心底某个角落，留下了一丝阴影。

云清辞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侧过头，冰蓝色的眸子在月光下，如同最剔透的寒冰，又似最温柔的春水，静静地凝视着历战近在咫尺的脸。

然后，他抬起手，抚上历战的脸颊，指尖微凉，动作却带着不容错辩的怜惜与坚定。

“历战，” 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清晰，一字一句，如同誓言，敲在历战心上

“山河为证，日月为鉴。你我已盟誓，此生此世，祸福同担，生死不渝。”

他顿了顿，冰蓝色的眸子里漾开极温柔的光，如同月华流淌。

“所以，会的。我们会一直这样。”

历战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心头那一点阴影，也在这目光中彻底消散，化作融融暖意。

他收紧手臂，将人更深地拥入怀中，低头，将脸埋进云清辞带着冷香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嗯。”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哽，更多的却是释然与无边的满足。

不是梦。

是真的。

他们真的在一起了。

在天下人面前盟誓缔结。

未来很长，江湖或许仍有风波，世事或许仍有变迁。

但此刻，此心，此人，此情，真实不虚，坚不可摧。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