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回 裴渊传残卷,烬火入第二重
书名:九州霜刃录 作者:光伏小太阳
第28回 裴渊传残卷,烬火入第二重
玉山的轮廓,第四天下午,从极远处的天际出现了。
那山不高,和中原的名山相比,甚至算不上巍峨,但它在草原上是独立的,四周没有附近的山脉,只有它,一座,孤立,顶上有雪,常年不化,那雪白在这一片绿黄色的草原背景里,象是一块骨头,露在皮肉之外,硌眼,又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就在众人远远望见玉山的那个下午,也是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的时候——
马脖子上挂着的一个小铃铛,忽然响了。
那不是玉山的风吹的,因为这个铃铛,平日不响,是韩烬从父亲的铁匠铺带出来的一个东西,挂在马脖子上,已经好多年,从来没有声音,是一个哑铃。
但那天下午,它响了,清脆,短促,只响了一声。
宁朔第一个听见,把马停住,低头看了那铃铛一眼,道:“这铃,不是普通的铃.”
“不是,”韩烬道,他也把马停了,往四周看,草原上空旷,没有人,没有异动,风是普通的风,“父亲做的,做了很久,做了半年,才做好,“他把那铃铛从马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手心,那铃面是铁的,打磨得极光,铃身上有极细的沟槽,那沟槽是刻意刻的,不是装饰,是功能——他认出来,那沟槽的走势,和烬火诀里“意路”的路线,一模一样,“是父亲按照烬火诀的意路,打出来的铃。”
容湮在旁边,忽然道:“那响声,是有人在附近运了烬火诀的内力。”
众人都看向她。
容湮道”她停了一下,“有人在附近,用了烬火诀。”
韩烬把那铃铛握了握,道:“哪个方向。”
容湮把眼睛往四周扫了一遍,随后往正西方向指了指,道:“西,不远,”她停了一下,“那人没有藏着,他是故意让你感觉到的。”
韩烬把马头往西转,往那个方向走,走了约百步,在一片稍高的草丘旁边,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坐在草丘的背阴处,背靠着丘顶,两腿伸开,很闲,手里拿了一截枯草茎,在嘴里咬着,看见韩烬来,也不站起来,只是把那枯草茎拿出来,往旁边一丢,道:
“来得倒快,我还以为要等更久。”
裴渊。
那张脸和上次见到的一样,一点没变,不老,不新,象是一个从来不经历时间的人,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旧棉袍,棉袍的左肩有一块缝补的痕迹,和上次见到时一样,没有换。
他在草原上,出现得那么自然,好象他在这里坐了很久,久到和草原长在了一起。
韩烬在他面前站定,道:“你在这里。”
“恩,”裴渊道,“在这里,等你,”他站起来,把身上的草屑拍了拍,“走吧,找个地方坐下来,我有东西给你。”
扎了营,六个人加一个裴渊,围坐下来。
裴渊把众人扫了一眼,目光在容湮身上停了一下,点了点头,那个点头不是打招呼,是一种确认,容湮对他也点了一下头,两人之间那个无言的交换,有一种旧识的东西,但都没有说破。
韩烬注意到了,没有问,只是把那件事压在后头,等着。
裴渊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展开,里头是几张纸,那纸的材质极好,薄而韧,墨迹干透,字迹工整,但有几处有划去的痕迹,是一个人写了又改过的,改得很仔细,每一处改动都用细线划去,旁边补注,象是一本经过反复推敲的抄本。
“这是烬火诀第二重的完整路线,”裴渊道,“你现在练到的,是第一重的残卷部分,有几处断口,走起来不顺,”他把那几张纸递给韩烬,“这个,能补上那几处断口,而且,第一重到第二重之间的衔接路,也在里面。”
韩烬接过来,把第一页看了,那字迹和内容,确实是烬火诀的风格,那种把内力走势写成文本的方式,和他父亲留下的残卷,是同一个手法,同一个体系,但更完整,路线更清淅,断口处有详细的补注,象是一个非常了解这套功夫的人,亲手为他把缺失的部分补了上去。
“这是谁写的,”韩烬道。
“一个认识你父亲的人,”裴渊道,“写于二十多年前,”他把那布包重新叠好,放到一边,“这东西,本来应该更早给你,但时机不对,给早了,反而是累赘,”他停了一下,“现在时机到了,给你。”
韩烬把那几张纸在手里捧着,没有立刻问什么,只是低头,把第一页又看了一遍,那几处断口的补注,他看了,内心里有一种东西,象是一条原本在拐弯处断掉的路,被人悄悄用碎石填平了,填得不明显,但走上去,脚底会感觉到那种踏实。
“第二重,”宁朔在旁边道,“和第一重比,有什么不同。”
”裴渊道,“把内力养到足够厚,象是往一口井里蓄水,””他把那枯草茎又拿出来,在手里转了转,“修第二重的人,内力运转会更快,但也更难控,因为水找路的时候,如果路有问题,水就会往不该去的地方流,”他把目光往韩烬那几张纸上扫了一眼,“所以那些补注,很重要,那几处断口,是危险的地方,走错了,轻则内力乱,重则经脉受损。”
韩烬把那几处补注重新看了一遍,道:“修第二重,要多久?”
“因人而异,”裴渊道,“你父亲,当年是三个月,”他停了一下,“但你不一定要三个月,你的底子,比他当年,厚,”他抬起眼睛,看了韩烬一眼,那眼神里有某种东西,不是赞扬,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象是把某件被埋了很久的东西,从土里挖出来,放到光里看,“路子是对的,但还没走完。”
那晚,韩烬在离营地稍远的地方,独自坐下来,把那几张纸重新看了一遍。
裴渊说的那几处断口,他把第一重认真练了大半年,那几处断口他知道,每次走到那里,内力总是有一种绕道走的感觉,象是路上有一块石头,他一直绕着,但那块石头始终在。现在,补注里写的,是把那块石头正面走过去的方法,不是绕,是穿——内力象水,水遇石,不绕,而是慢慢渗,渗进去,到对面,再汇聚成流。
他把这个说法在心里默了几遍,随后开始试。
那一试,就试了小半个时辰。
等他把意识从内力的走势里收回来,发现手背上有一层细汗,那汗不是热,是内力流动到一定密度之后,从毛孔里透出来的那种细密的温热,那温热里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感觉——以前第一重运到饱,是一种厚重的积压感,象是一口装满水的缸,沉,稳,但沉得发闷;而现在,那积压感里,有了一条细细的流,象是缸底多了一道裂缝,水从那裂缝里往外渗,渗向他自己都不完全清楚的方向,但那渗,是顺的,是对的。
他把那状态压了压,没有继续走,收住了。
第二重,有了一点点进门的感觉,但门还没进,只是摸到了门边,那门是什么,还不知道。
裴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蹲下来,看了他背影一眼,道:“感觉到了?”
“恩,”韩烬道。
“不要急,”裴渊道,“那条路,急了就跑偏,”他站起来,往营地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道,“你娘,烬火诀修到了第三重,””他停了停,“这件事,等你到了玉山,你会明白为什么。”
那话落下来,他就走了,脚步极轻,在草皮上几乎没有声音,象是一个很善于消失的人,走着走着,就被草原的夜色吞进去了。
韩烬把那最后一句话压进心里,那个“为什么”,是个很大的问题,他没有立刻去想,而是把那几张纸折好,放进怀里,和父亲的那本残卷放在一起,两者合在一起,厚了一些,那厚度压在心口,不重,但实。
容烟没有走,她还坐在原地,把那本蓝色封皮的书放在膝上,两手交叠,压着书面,没有翻,只是坐着,往玉山方向看。
韩烬往她那边坐了过去,道:“秦霜,在你离开玉山之后,有没有提过要去哪里。”
“提过,”容湮道,“她说,如果有一天,程鸢的人找到了,她就往西走,”她停了一下,“西边有一处地方,她说过一次,叫青石涧,在北境的西边山区里,那里地形复杂,当年韩崖带着她去过一次,”她停了一下,“她说,如果实在撑不住了,就去那里,等着。”
“等着,”韩烬道,“等谁。”
容湮把目光从玉山那边收回来,看着他,那一眼很平,平里有一种东西,是她把很多年的心事,在这一刻,用这一眼,传递了过来,她道:“等你父亲,”她停了一下,“但她知道,韩崖不会来,”她轻轻道,“所以那句话,是她自己说给自己听的,”她把那本书的书角摸了摸,“她说,等着,总比不等好,等着,那人还在某个地方,等到了,就还有可能见到,”她停了停,“但不等,就什么都没有了。”
韩烬把这话听完了,没有说话,那话里的东西,他懂,不需要解释,他父亲在燕州打铁的那十年,那十年的沉默,也许也是一种“等”,不是等着秦霜来找,而是等着某个他自己说不清楚的答案。
那两个人,都在等,等了二十多年,一个在北境的山里,一个在燕州的铁匠铺里,之间隔了整整一道江山,中间有风雪,有人世,有说不完的变故,但都还在。
“青石涧,”韩烬道,“知道在哪里。”
“我知道大概方向,”容湮道,“到了北境,再细找,”她停了一下,“但那是之后的事,现在,先去太湖,”她抬起眼睛,看着韩烬,“你别只想着秦霜,程鸢那边的事,是更急的,”她把声音压低了一度,“五十天,用来找人,时间不够,”她停了停,“先去太湖,把叶霜衣那里的事弄清楚,再说其他。”
韩烬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看着玉山,一个往别的方向看,各自沉默了一会儿,把各自的事,各自压进心里。
那夜,宁朔没有睡,他在篝火快灭的时候,把那个蜡封的纸包取出来,拆开。
里头是两样东西,一封信,一块令牌。
那令牌是铁的,正面刻了一个他不认识的图形,背面刻了两个字:定远,是一个军职的名号,定远校尉,那是他父亲当年在边军的职位,这块令牌,是他父亲随身带着的,随身带着,死后,有人把它送出来,送到了段崇望手里,段崇望压了三年,把它还给了宁朔。
那信,是他父亲写的,字迹他认识,是他父亲的手书,那字迹很稳,不是仓促之间写的,是认认真真、知道自己在写什么的人写出来的字,信不长,只有几行,写的是:
“此信若到你手,我大约是不在了,你也大了,不用为我哭,我这一生,刀口舔血,死的方式早就预见了,没什么好怕的,只是……有一件事,你要记住:你母亲死的那一年,我查过,不是病,是有人动了手,那个人的名字,我没查出来,但来处,是幽冥宗,你将来若有心,去查,把那一笔,算清楚,不用急,活着比较重要,但不要忘。”
落款只有一个字:父。
宁朔把那信看了三遍,随后叠好,放进那令牌里头的那层布里,重新包好,放进怀里。
篝火已经灭了,草原的夜黑且深,四周都是虫声和风声,那些声音把什么都填满了,但在那些声音里,有一种东西,非常安静地,在宁朔心里,慢慢沉下去,沉到一个不会再被翻起来、但永远不会消失的地方。
母亲,幽冥宗,父亲,定远令牌,还有那句“活着比较重要,但不要忘”。
他把那三件事,一件一件,压进心底,压好,然后站起来,往营地外走了几步,吹了一会儿风,把那风里的凉,从头吸到脚,再吐出来,吐完,他转身,回了营地,找位置躺下,闭眼,很快,睡了。
那个睡,是一种放下了很长时间的重物之后的疲倦,沉,深,不做梦。
次日出发,队伍里多了裴渊,加之容湮,一共七人。
裴渊不骑马,不知道从哪里牵了一头驴,驴走得不慢,一路上他坐在驴背上,有时候看天,有时候闭眼,偶尔开口说一句话,那一句话,往往让人觉得他一直在旁边听,什么都听到了,什么都想通了,只是不说出来,直到某个时机,轻轻丢出来一句,让人拿着想半天。
容湮和裴渊,走得不远不近,两个人没有多交谈,但有一种默契,象是彼此之间,有一些已经不需要再说的旧事,只是各自知道,不用提。
宁朔在一路上,没有主动和容湮说话,但他的眼角,偶尔会往她那边扫,那扫是无意识的,被他自己察觉到之后,随即移开,那个动作,细,快,但沉霁宁看见了一次,沉霁宁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铜铃摸了摸,往前走。
玉山,越来越近了,那顶上的雪白,在晴天的阳光里,亮得象是某种即将揭开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