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道姑

不知过了多久，顾阳终于翻上峭壁顶端的平坦石台。

此时他体内的真气接近见底，体力也消耗殆尽，不顾形象地一个滚身，重重躺倒在冰冷地面上喘着粗气。

缓了片刻后，这才用力抬起手臂，指掌间早已布满了泥污与血痂，几乎看不出本来模样。

“真是狼狈啊……”

他是真的厌恶这种感觉。

不是因为剧痛与乏力，而是行动上的不便。

一个四肢健全的人，攀爬峭壁时本该手脚并用，但他却只能依靠双手，依靠这种非常规的方式，一点点蠕动上来。

这种身体残缺所带来的屈辱，才最是令人不甘。

顾阳不敢多做耽搁，稍稍喘息后便翻身坐起，运功恢复真气调养体力。

考核的时限紧迫，先前爬山本就浪费了许多时间，进度比其他人慢了一截，他不能在这儿眈误太久。

轮椅早已弃在崖下，没法继续使用了，但好在身处密林，随处可见粗壮挺直的树木，只需要找上两根粗细合宜的树枝充当拐杖，便能凑合着继续前进了。

只是……

顾阳向前路望去，远方被黑雾笼罩，可见度比先前更低了几分，也不知道还要翻过几座山涯峭壁才能到达终点。

更何况幻阴山的环境非同寻常，山中鬼物明显随着他的不断深入而越来越强。

方才攀爬时，山间的阴气与隐约呓语已能扰人心神，更往深处去，还不知道会遇见怎样的邪祟。如果在爬山的过程中，心神再受侵扰，双腿无力下失足坠落也未必没有可能。

直到此刻顾阳才真正领会，那张“生死状”绝不是随便签的，参与这场试炼，是真的存在生命危险。

想到这儿，他下意识回头望了眼身后悬崖，心头掠过一丝迟疑：

若是就此原路折返，下山寻回轮椅，改走那条相对稳妥的正路，或许尚且来得及。想必过去这么久了，也不可能还有人等在那里设伏吧……

所以，还要继续吗？

“还要继续吗？”

当他这样想的时候，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声线，有人也在这样问他。

顾阳愕然转头，看到云尘老道士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正笑眯眯看着他。

但也只是这么看着，丝毫没有搭把手的意思。

“小居士，我先前就劝告过你，欲速则不达，现在后悔了吧。依我看，你还是抓紧回去的好，虽然通不过考核，起码不至于平白丢了性命。”

“……”

啧啧，原来是跑来嘲讽的。

之前就感觉你这老道士不正经，果然无良得很。

顾阳撇了撇嘴，自嘲道：“道长，我曾听人说‘知者不惑，愚者不移’。我自问算不上智者，既然已经做出选择，无论对错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知者不惑，愚者不移……”

云尘一时沉默，脸上的笑容也在不知不觉间消失。

“道长，你不说话我可走了。”顾阳等了会儿，见他没了动静，便准备起身查找拐杖继续前进，嘴里念叨着：“如果后面遇到危险你不准备出手相救，那就别再跟着我了，我怕有你在，会影响到我的决心。”

“罢了，小居士，”云尘发出一声叹息道：“方才是我不对，不应该开你的玩笑。你在这里稍等片刻，老道去去就来。”说完人就没影了。

“……”顾阳一愣，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索性坐在原地等侯。

不过半柱香功夫，微风再起，云尘的身影再度出现。

与他一同出现的，还有方才顾阳舍在山涯下的那只轮椅。

云尘老道提着轮椅走到顾阳身边放下，说道：“你不用继续往前了，去那边，有人在等你。”

顾阳满心疑惑，但也不多问，坐上轮椅顺着云尘示意的方向前行。

拐出去百多米后，眼前景象骤然一变，清风徐徐竹影婆娑，阳光挥洒下来满目尽是青翠，俨然是一处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

氛围更与先前天差地别，原本的漫天黑雾尽数消失，仿佛有层无形屏障将其遮挡在外，把顾阳看得目定口呆。

在竹林正中摆着一张古朴方桌，上书四行短句——

“首承天相定玄根，足踏尘途觅命门。勘破阴阳通至理，天地玄黄尽此身。”

旁边还搁着一支狼毫笔与研好的墨水。

顾阳绕过方桌，来到后方竹屋前抬手轻轻叩了叩竹门。

无人应声。

“前辈？”

“……”

眼见敲门和问话都得不到回应，顾阳想了想，又退回到方桌前，重新打量起桌上的四行短句。

“这看起来象是某种道诀，是哪一部功法的总纲吗？但好象不存在明确的含义指向——”

想到这儿，他忽的一愣。

又再度审视起了这四行字，“等等，如果换个角度思考的话，这似乎也不算晦涩难懂……”

顾阳提起旁边的狼毫，蘸满墨汁，在下方空白处填上了一个“道”字。

墨字落定，不远处的屋门无声无息的打开。

顾阳怔怔望去，一个身穿素色道袍的女人出现在了门前。

她的气质平和温润，样貌也是普普通通，眼角已经爬上了些细密皱纹，黑发中夹杂着几缕银丝，看起来大约四五十岁的年纪。就连身材，都没有丝毫出奇之处，看起来完全就是个不通武道的普信道姑。

但一个能待在这样的环境中，能随意指挥云尘老道这玄机观宗师的人物，又怎么可能是普通人。

顾阳心中隐约有所猜测，却又不敢笃定，毕竟对方的形象与自己想象中相去甚远。

而且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又为什么要等着自己，还跟自己玩了个猜字谜的小游戏？

心头转念，顾阳的动作却丝毫不慢。

他用双手扶着轮椅，强撑身体站了起来，忍着剧痛行礼道：“晚辈顾阳，贸然闯入此地打扰了前辈清修，实属失礼，还望前辈恕罪。”

女道看他一眼，既没说让他坐下，也没说其他客套话。

她只是缓步走到方桌旁，看着那几行字平静道：“你可看出了其中内函？”

双唇开合之间，吐出来的声音同样也是平平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