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飞升

大周，盛京城。

今晚正逢月圆之夜，明明已至宵禁，却有无数人汇聚城中。

人头攒动灯火通明，早已出动的上千禁军对此不闻不问。

皆因有人大逆不道，提前昭告天下，今夜要在皇城顶上渡劫飞升。

“你们说顾老魔今天能成功吗？”

“这老魔头祸乱天下几十年，必遭天谴，他若真要渡劫，那就是在求死。”

“等他今日一死，魔教必然土崩瓦解，天下人终于能松口气了……”

“所谓飞升，一直都只是传说而已，你们还真信啊？我看八成是这老魔头又想出了什么诡计！”

“……”

皇城外墙高高的城头上，一袭白衣的绝色女子瞥了眼下方人群，隐约也能听到些议论声。

她望向前方不远处，正抱剑饮酒的黑衣背影疑惑道：“师尊，既然您要渡劫，何不找个僻静的地方，还能免于被人打搅，何必大张旗鼓跑来这里？”

“嘿，你以为我躲得掉吗？”顾阳头也不回哂笑一声，讥讽道：

“我都数不清全天下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我，又有多少人等着看我渡劫失败呢。

“时间差不多了——”

他挥手甩飞酒坛，单脚踏在外墙呼出一口酒气，“再说了，我凭什么要躲？一群鼠辈而已。”

“师尊，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想请教您。”

“说。”

“您研究出那么多顶尖武学，为什么随随便便就传扬出去？”

“想做就做了，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顾阳哈哈大笑，敞开怀抱高举双手，声音中带着上官清难以理解的愉悦。

“世家门阀，武林正道，一个个嘴上仁义大方，做起事来小肚鸡肠。稍微有些成就便生怕后人超过，把那点破功法看得比亲爹都重，像守财奴似的敝帚自珍！老子偏不想如他们所愿。他们不教，我来教！我偏要让那些寒门小辈，靠自己去搏一个好出身！”

“可正因这样，才引起了这持续数十年的武林动乱啊。”

“乱就乱了，与我何干？”

顾阳伸手指点着下方人群，讥笑道：“你没听他们叫我什么？顾老魔头！他们说得，我做不得？”

“……”

上官清一时沉默。

世人皆知，魔教教主美姿容，好玩谑，血债盈山！

这样一个人，又怎么会在意天下乱与不乱？

他只求自己痛快而已。

顾阳转身仰望高挂天空的银月，调动起全身真气。

风乍起，光如昼。

随着他的动作，天象也变，世界似乎正在做出回应。

这，便是他天下无敌的原因所在。

独一无二的真气。

这个世界习武之人很多，也确实有不少能够以一当百的高手，但真正做到所谓“炼精化气”的，唯他一人而已。

身后徒弟的想法顾阳多少也能猜到，但懒得详细解释。

反正分别在即，又何必多说废话。

当年放开武学秘籍任人学习，或许是为了给普通人机会，或许是想证明自己是个好人，但最关键的原因，或许真的是因为“这样做很有趣”。

他太寂寞了。

这个世界，就象一座牢笼，把他死死困在里面，比前世还要不如。

前世起码还有各种娱乐，各种美食，有家人，有朋友。

但是这里呢？

没有电视计算机，没有手机网络，就连酒水都寡淡无味。

光这些也就罢了，更兼彼时皇权旁落天下动荡，武林门派勾心斗角，实在无趣得很。

若非他整了个魔教出来当靶子，还不知道这些家伙能斗到几时……

顾阳猛地摇摇头，“呵，怎么开始忆往昔峥嵘岁月了，我该不会真老了吧。”

但他确实没有多馀时间了。

虽然容貌和几十年前没有变化，但那只是因为武道实力精深，真气搬运气血，然而这些保养的都只是肉体，对寿命的影响微乎其微。

到了他的境界，能明显感觉到精神的衰落。

“嘶啦——”

转念之间，雷光破开云幕，眨眼已至身前。

下一刻，顾阳身前真气凝成的壁垒瞬间崩碎，来势不减击在身上，衣袍被灼出焦痕。他身形跟跄着后退数步，脚掌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师尊！”

“不妨事，离远点，当心被波及。”

他说话的功夫，第二道劫雷奔来，比上次更快更粗！

无法躲闪，只能硬抗。顾阳当即做出判断，掌心真气暴涨向前劈出，与雷光撞在一处。

雷光消散，他的手掌连同手臂已变得焦黑，一滴滴鲜血自掌间滴落。

上官清敏锐地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轻轻颤动，甚至已无法握拳，明显出现了骨裂的情况。

来不及调息，第三道雷光接踵而至，夹杂着隐约可见的金芒。顾阳左手持剑横档，长剑瞬间破碎，他也整个人倒飞出去，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淅可闻，又咬着牙爬了起来……

就这样，第四道，第五道……直至他接下八道劫雷，已是伤痕累累衣衫破碎，浑身布满深浅不一的灼伤与血痕，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模样狼狈到了极点。

但他双眼亮得惊人，身上的气势反倒更强了些。

雷光中，甚至他那身古怪的“气”，都出现了性质上的变化，似乎也带上了电光。

这一刻，无论顾阳，还是围观人群，所有人都隐有所感，只剩最后一击了。

只要过了这关，他便是真正有记载的，第一个渡劫“飞升”的人。

“铮——”

剑鸣乍响，凌空而过，其势迅若闪电，自背后袭来。

“师尊，抱歉了——”

上官清绝美的姿容冷硬如铁，抿紧薄唇，眼中似有万千浪潮奔涌，又被死死压抑在海面之下。

“为天下苍生计，我绝不能让你渡劫成功！”

剑光如长虹贯日，重重刺入顾阳背后三寸深处。

若非他先一步稍稍调转了身形，只怕此刻已被击穿心脏。

这一瞬间，城墙下惊叫声此起彼伏，隐约还夹杂着计谋得逞者的长笑。

“为天下苍生计？嘿，没死绝的南宫家，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顾阳倏然转头。

黑发飞扬，深瞳如墨，俊美的容貌一如当年初见。

只是被鲜血染红的唇角带着讥嘲的弧度，深深刺痛了她。

“被人当刀使的蠢货！你若实话实说，我还能高看你一眼，滚下去沉淀几年吧！”

挥袖之间，长剑断折，人也被抛飞出去，摔落在皇城下。

顾阳表面安然无恙，实则方才上官清那一击已击中了他的要害。

他却不能表现出丝毫疲态。

若在此时露出破绽，不知会被多少人围攻。

值此关键时刻，更不能被情绪裹挟，多浪费一丝力气在上官清的身上，他必须要把每份真气都得使在刀刃上才行。

无暇理会附近的声浪，最后一道通天彻地的粗壮雷光笔直砸下，竟将顾阳整个人都罩在里面。漆黑的雷纹带着毁灭性的气息，疯狂撕扯他的全身！

经脉、血肉、骨骼……整个身体，似乎都在片片碎裂……

顾阳却不管不顾，他看到了，看到了前方的光！

那似是一扇门，又象是通向天宫的阶梯，是去往更高处的信道……

浑身上下都在被撕扯着，从肉体，到精神，都随着雷劫的破坏而慢慢消失，他伸出手去。

终于，触碰到了光源所在——

“不……怎么可能……这竟然，真的是一扇门？！”

而且还是被上了锁的门！

顾阳满脸惊骇用力推去，大门纹丝不动。

他的心一点点坠入谷底，神色从狂喜、惊疑、愤怒……直至透出绝望。

“遑遑六十载，尽数付东流……”

顾阳心丧若死，眼神变得麻木，但也只是转瞬。

下一刻，他便重整精神。

自穿越至今一路走来，刀劈斧斩不改其志，雪雨风霜，败尽强敌。

眼前这一扇门，也不过是另一个对手罢了！

且就舍命一试吧！

雷光之中，巨大的轰鸣声响彻京城。

半刻后，一切散尽。

没了雷光，也不见顾阳的尸首，他好象就这样消失了。

或许在雷劫中粉身碎骨，又或许渡劫成功，有关此人的一切都成为传说，只馀下那柄长剑的碎片，于后世被无数人蜂拥抢夺，变为人人追捧的绝世至宝。

上官清茫然站在城墙下面，回想着顾阳的话，回想着他的反应与明显的留手。

“他为什么不杀我？”

当时自己，明明已经做好了共赴黄泉的准备……

“上官清——不对，应该叫你南宫倾才是？”四周那些江湖人士回过神来，缓缓靠拢将她围在中间。

为首之人开口道：“把顾老魔的真气秘法交出来吧。念在你除魔有功，过往之事便既往不咎了。”

“根本没有什么真气秘法，只要习武到了一定境界，自然便能炼精化气。”上官清蹙眉道。

她现在根本不想同这些人废话，只想搞清楚一切原委。

“你说这种谎言不会觉得可笑吗？顾老魔祸乱江湖数十载，容貌始终未变，这岂是习武所能做到？明明就是妖术邪法！”

“没错，此等邪术正该及时销毁，留下来必成祸患！只会让江湖再起纷争！”

“倾儿，交出来吧，当年我和你爹也称得上至交好友，若他还在，也会劝你顾全大局，不要如此自私。”

“是啊，快交出来……”

“……”

上官清茫然看着这些面孔，只觉周遭一个个人脸似乎在变得模糊而扭曲，变成某些令她厌恶，想要避之不及的东西。

她又莫名想要发笑。

既然要销毁，又何必交出？

若真有此类秘法，岂不是知道的人越多，便越可能泄露吗？

上官清一直沉默。

周围的人也渐渐不耐烦了，态度不似先前好言相劝。

“果真是顾老魔教出来的徒弟，果然不可信！”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近则不逊，远则怨，圣人诚不欺我。”

“说的极是。今天她能背叛抚养教导她的顾阳，谁知道未来会不会背叛天下正道！”

“不要对她客气了，抓紧拿下她！”

“……”

“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上官清抬起头，目光在周遭扭曲了的面庞上挨个扫过。

下一刻，她整个身体散出清光，爆发出类似真气的波动，接着提气纵身，倾刻间逃离京城。

“先天无漏燃元诀！她怎么可能会用这门遁法？这是童男或处子才能施展的啊！”

“顾阳这么多年没碰过她？”

“立刻发布追杀令，决不能留下祸根，否则天下又要多出一个魔头……”

地仙界，蓬莱仙域，清霄仙门。

一座洞府之中，蒲团上的青年猛地自幻梦中苏醒，周身气息也随之暴涨，并节节攀升。

“我是谁？！”

他的眼中波澜起伏，象有一滴墨水流入其中，将眼眸晕染。

但渐渐的，他的眼神平静下来。

墨水滴入盆中，终究不足以将整盆水都染黑。

“我是顾阳，穿越者顾阳，地仙界清霄派顾阳。”

穿越地仙界至今，已有近二十年。

此世灵气充沛，天下名山大川无数，仙门福地亦有不少。

人人都想求仙问道得长生逍遥，但真正能窥见门径者却寥寥无几。

仅是筑基，便需要满足三个条件：上应命星，以开天门照识海；身具灵根，方可引气聚灵筑丹田凝气脉；再就是灵光充沛，能够明悟法诀道理。

顾阳灵根资质一般，但胜在悟性较好，这才被清霄仙门看中，收为真传。

然而入门十年，本被寄予厚望的顾阳却始终找不到自己的命星所在。自然也就开不了天门，无法开辟识海铸就命宫，修行渐缓筑基无望。

近些年，他的流云洞府已经少有人来了。

好在宗内弟子不多，倒也没人提出要把这座洞府收回。

正这样想着，忽然有声音自洞府外响起：“顾阳。”

“大师姐？”

顾阳一愣，连忙竭力收敛情绪走出洞府。

门外女子赤足而立，一袭纯白道袍宽大飘逸，无丝毫多馀点缀，似与这天地相融。

青丝如瀑垂至腰际，头上仅简单插了一支木簪，容颜清丽如幻。

若非眼角一滴细小泪痣让她多了几分人气，只怕常人见了真要当成仙女下凡，跪地焚香祈拜了。

“你突破了？”傅青羽打量顾阳，眼中闪过一抹意外。

“侥幸侥幸，都是托了师姐的福。”顾阳笑嘻嘻凑上前来，“这还没到检查功课的日子吧？怎么想起来我这儿了。”

傅青羽对他的惫懒性子很是无奈，摇头道：“当年是我引你入门，自然要对你负责。今天过来，是有要事通知。”

说到这里她稍一停顿，才继续开口，目光沉沉，“半年后，宗门将举行升仙大典，届时会选出一名圣子，并剔除掉未过考核的真传。”

“升仙大典？！”

顾阳一惊，下意识靠近几步，接连问道：“门内有人要升仙？是哪位太上长老？天路开了？”

由不得他不惊讶。

宗门卷宗记载，地仙界已经有上万年无人升仙了。

万年前，地仙界有强者觉察，此界之上还有个环境更好，却无生灵凄息的世界存在。但当时即便世间最强的修行者也无法击破壁垒，只能感受到上界泄露出的丝缕精纯灵气。

于是最顶尖的修行者们想出来一个办法，那便是集成地仙界的全部资源，集众人之力强开仙门打造登天之路。让一部分人先进入上界，再逐步实现共同飞升。

也是自那以后，此世才得名“地仙界”，与“仙界”彼此映射。

但如今万载已去。不仅没听说有后继者出现，连破境时要渡的雷劫都变得越来越强，修行晋升难度也越来越大。

“不是你理解中的升仙。”傅青羽瞥了眼粘贴来的顾阳，摇头道：

“是要放开对小世界的限制。毕竟能击破世界壁垒，从小世界脱颖而出进入地仙界的修行者，都是气运惊人的天骄人杰，只要来此，基本都能有所成就。但你也知道，过去……”

她抿了抿唇，没再继续说。

顾阳却已然明了。

万年前地仙界和仙界到底什么情况，他不清楚，但地仙界反手给下辖的诸多小世界把门锁了是真的。

正道仙门的说法是，“要有选择、有针对性的放行，以保证大家的修行环境可持续的良性循环”，可这么多年，几乎没出现过下界上来的修行者。

“……”顾阳不禁想起片刻之前，自己在大周世界中的悲惨遭遇，一时心有戚戚。

“你……”傅青羽见他眼神不对，迟疑了下尤豫道：“你还没有寻到命星所在？”

“天命难寻。勾动命星需要机缘，机缘未到，强求不得啊……”顾阳摇摇头，转开话题道：“对了师姐，封锁下界的规矩怎么忽然变了？太上宗主——不，这种事清霄派不可能私自决定，难道是有——”

“好了。”傅青羽制止了他的联想，“这些都不是你需要操心的问题。你现在应该考虑的，是该怎么保住自己真传弟子的位置。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

傅青羽走后，顾阳敛起笑容返回洞府。

平心而论，清霄派很好。宗内没多少腌臜事，分给他的流云洞府灵气充裕，是难得的福地，他必须要留住真传弟子的身份。

顾阳怀疑，始终感应不到命星所在，与自己穿越者的身份有关。

因此在一个多月前，他开始尝试修行另外一门功法。

顾阳闭上双眼，心神沉入识海之中。

没错，虽然至今未曾勾动命星破开天门，他却早已拥有了识海，只是极其狭窄且无法调动，不能产生灵识。

仅容纳了一页残卷，在这方寸之地不断起伏，写着密密麻麻的一行行文本。

顾阳并不认识这些文本，但只要看上一眼，便自然理解了其中含义。

“摩酰首罗天书”

这是自从他幼时忆起前尘迈入修行道开始，便出现在识海里的东西，其中包含一种极特殊的修行之法——

“历劫……”顾阳低声呢喃，“以分魂承载一点真灵，通过轮回往生法，降生至其他世界磨砺自我，离相无滞，散而不溃，破劫证真积累底蕴……魔功啊……”

每次轮回，他都会记忆蒙尘遭受劫难，仅馀真灵执念在身。

经历的灾劫越重，日后福缘愈深，修行路上福祸纠缠以此往复，直至死于灾劫。

作为正道大派的真传弟子，顾阳非常清楚，这是毫无疑问的魔功，而且是极邪性的那一档。饮鸩止渴，在悬崖绝壁中攀岩向上。

魔功通常好走捷径，大都存在缺陷：或是影响心性，上限极低；或是前路坎坷，劫影重重。摩酰首罗天书便属后者，若某次轮回历劫失败，轻则魂灵受创心魔丛生，自此修行之路断绝；重则魂灭道消，死于非命。

“唯一的优势，大概就是它只能屏蔽今生，却无法屏蔽我穿越前的记忆。”

顾阳轻叹。

若是有目标倒还好说，真正的问题在于这门功法的修行玄之又玄，存乎一心。

所谓历劫，实则看重的是你本心所向，是每一次的决择，而非最终的结果。

凡有一朝行差踏错，便很可能走入歧途，这远比给一个困难的任务要恐怖的多。

因为人心从来最难测。

有句话叫“人定胜天”，说的是人心若可安定，便能超越天命，就可知天道有常而人心难定了。

而片刻前，顾阳也确实感受到了这卷魔功的恐怖之处。

若在最后关头他迟疑了，退缩了，往少了说也要心境蒙尘修行大退，更危险一点，说不定会被困于小世界不得脱身。

而且这次他轮回进入的是上限极低，连“炼精化气”都无人做到，天地元炁近乎于无的狭小世界。

换句话说，这只算个“试玩版”，在那里他尚且能做到以高规格的真灵本质碾压，下一次呢？

不过与之相对。

这门功法的修行之速也的确快到离谱，不吃资源不看根骨，拼的就是一个命硬。

今日醒来，他的修为直接达到炼气巅峰，但凡能找到命星，甚至此刻就能直接渡劫筑基了。

也难怪以傅青羽的心境修为，方才都会感到几分惊讶。

“以我目前的情况，接下来进入的小世界上限应该是在筑基，时间流速至少能在百倍以上……半年，足够了……”

顾阳关闭洞府，接下来只要没到检查功课的时候，便无人能够进来。

他闭目调息运转法诀，有白光自天书残卷浮现，转眼蔓延至整片识海空间，下一刻便失去了所有意识与感知。

清霄派真传大殿。

十馀盏明灯烛光摇曳，其中一盏忽地黯淡了几分，隐约有血光缭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