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留

书名:凡人:和梅凝一起穿越两界捡垃圾 作者:往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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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留

几日后。

青竹小轩的屋檐下,日子象一潭死水。

周宇和韩立坐在店铺内,一个在柜台后面,一个在棋盘边上,各自占据着一个角落。

这几日,两人之间的对话寥寥无几,加起来不过几个字,“来了?”“恩。”然后便是漫长的沉默。

窗外的竹叶还是那样沙沙地响,但听起来象是少了什么。

也许是少了那个一边落子一边嘟囔的声音,也许是少了那句“来来来,再下一盘”。

何仙师闭关去了,小秦走了,这间小店一下子空了大半,连空气都变得稀薄了。

一阵急切的脚步声从竹林小径上载来。

周宇和韩立同时抬起头,看向门外。

门被推开了。

小昙站在门口,手里还撑着那柄油纸伞,虽然没有下雨,但她还是撑着,象是需要一个什么东西把自己和这个世界隔开一点距离。

她的脸色比上次更白了,白得几乎透明,只有眼框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象是很久没有睡过觉。

她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落在韩立身上,又落在周宇身上,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希望。

“掌柜的,周宇,有消息了吗?”

小昙的声音颤斗。

周宇看了看韩立。

韩立坐在柜台后面,目光落在桌上的茶渍上,那是一圈一圈的褐色痕迹。

没有说话。

窗外的竹叶沙沙地响着,一片枯叶从门缝里飘进来,落在柜台边上。

小昙的伞尖在青石地面上转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韩立的目光从桌上的茶渍上移开,看了她一眼,又移开了。

“小秦他……”他的声音有些干,停了一下,象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他说,他和你原本就仙凡有别,自觉无法看着你衰老,独自修行去了。”

随后周宇将小秦的物品递给了小昙。

“小昙姐。”周宇的声音很轻,象是怕惊动什么。

小昙看目光从韩立移到周宇身上,从周宇移到那些物品上。

小昙站在那里,没有动。

她看着韩立,又看了看周宇,嘴唇动了一下,象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她的眼框红了。

她低下头,抬手抹了一下眼角,手背湿了,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又抹了一下。

眼泪越抹越多。

“他没事,”她说,声音很轻,象是在对自己说,“只是没法和我一起了。”

她抬起头,看着韩立,又看着周宇,目光里有一种让人不忍直视的东西。

“是吗?”

两个字,落在安静的店里,却象两块石头砸进了深水里。

周宇站在柜台边上,一只手按在台面上。

他的嘴张开了一条缝,喉结滚动了一下。

又闭上了。

韩立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小玉盒,放在柜台上,打开。

语气有些不稳的说道,“这是他此行采摘的幽昙花,以之入药,可以治你的病。”

说完,他转过身,背对着小昙,开始处理那些药材。

小昙站在柜台前,看着那个背影,眼框愈发红了,她没有再哭了,只是眼框里蓄满了泪水。

她看着韩立的背影,看了很久,那个背影一动不动,只有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把伞柄攥紧了一些。

“他……”她的声音很低,“不会再回来了。”

她停了一下。

“对吗。”

韩立没有回答,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十日之后,来取药。”他说。

周宇站在一旁,想说些什么,他看着小昙,看着她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看着她眼框里那些泪水,看着她微微颤斗的嘴唇。

想说“他会回来的”,但说不出口,因为那是假的。

想说“你要好好活着”,但那太轻了,压不住那么重的悲伤。

小昙没有再问,朝韩立和周宇各欠了欠身,转身走了,亦步亦趋的离开了。

周宇站在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竹径。

小昙的脚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踩出浅浅的印子,一路延伸到竹林深处。

“我想起了一件事。”他说。

韩立没有回头。“什么?”

“以前有人问过我一个问题,”周宇靠着门框,目光还落在那浅痕上,“一个深思熟虑后要死的人,我该不该拦他。”

韩立的手停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

窗外风大了一些,把几片竹叶吹进来,落在柜台上。

周宇看着那几片叶子,看了很久。

“现在还是不知道。”

韩立没有接话,他把手里的药材放进药碾里,一下一下地碾了起来。

周宇和韩立来到了何仙师的洞府前面。

一个棋盘摆在前面的亭子前。

棋盘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周宇站在亭子前,看着那方棋盘,伸出手,用袖子轻轻拂去棋盘上的灰。

上面轻轻浮现出一行字。

韩立和周宇看完。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

周宇看着那行字,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着那行字的笔画。

“如果自己耗尽一生却依然求道无果,这一切牺牲是否值得?”周宇开口,“掌柜的,你觉得……何老真的无悔吗?”

韩立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落在那些字上。

周宇转过头,看着韩立,“掌柜的,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修仙。”

韩立看了周宇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思考,更象是一种……回忆。

是很多年前吹过的风,带着那个小山村的味道,带着七玄门的味道,带着黄枫谷的味道,带着乱星海咸腥的味道,带着天南漫天的风雪的味道。

“不后悔。”韩立说。

周宇看着他的眼睛,象是走了很远的路的人回头看时,虽然满身疲惫,但从不觉得自己走错了路。

“为什么?”周宇问。

周宇等了一会儿,韩立没有再开口。

亭子外面,桃花还在落,一片一片的,落在棋盘上。

周宇站起来,用袖子又拂了一遍,把新落上去的桃花拂掉。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踩在落叶上的声音。

回到店铺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周宇把门推开,店里还是他们走时的样子,棋盘还在原处,茶盏还在原处,曲魂在角落里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

韩立走进柜台后面,拿起那盏凉透了的茶,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然后门外传来一声声呼唤。

“谁来救救小龙——”

“谁来救救小龙——”

周宇和韩立出来查看,只见小龙身上全是伤痕,昏迷不醒。

“求求你——”

中年汉子看着两人。

“求求你——”

周宇只觉得难以呼吸,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伸出手去——

然后他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伸出去的那只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张。

然后他看见了小龙的脸。

那张脸上有血,有泥,有擦伤,嘴角破了一块皮,是旧的伤,已经结痂了。

周宇想起了上次小龙来店里,他给上的药。

现在那道伤又裂开了。

周宇的手悬在半空中,就那样悬着。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和韩立从来都不一样。

这种不一样,不是性格,不是际遇,是根子上的东西。

韩立是什么人?他从七玄门做起,在黄枫谷中杀出来,在乱星海的腥风血雨里活下来,整整两百年,两百年的每一日都在告诉他同一句话,修仙界没有怜悯。

他见过太多心软的人,那些人坟头的草都换了好几茬了,这不是冷血,这是两百年刀口舔血换来的铁律,是刻进骨头里的生存法则。

可自己呢?

周宇看着自己那只手,忽然觉得很荒唐。

他来到这个世界时,带来的不只是这副躯体,还有整整二十年的人生。二十年,在那个叫“地球”的地方,他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活下去,而是为什么要活下去。

他没有两百年,他只有二十年,但这二十年,把他塑成了一个人。

一个在修仙界格格不入的人。

周宇的手还悬在那里。

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不是明白韩立做法就对,是明白了他们是两条路上的人。

韩立的路是活下去,为了活下去,可以沉默,可以转身,两百年了,韩立见过太多,所以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转身,什么时候该闭眼。

可自己不是韩立。

周宇的手指微微弯曲了一下。

他想起上辈子,自己姐姐和家人为自己做的事,人这一辈子,最后悔的不是做了什么,是没做什么。

所以这只手,他伸不伸?

伸了,可能惹上麻烦。

不伸,那就这样了,转身回店里,关上门,继续喝茶,继续下棋,继续活着。韩立会这样做,何仙师会这样做,修仙界所有活过一百年的人都会这样做。

可他还是他吗?

如果他把那只手收回来,关上那扇门,他就不再是周宇了,他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更象韩立的人,一个更适合修仙界的人,一个活得更久的人。

但他不是那样的人。

周宇忽然笑了。

他想明白了。

他想明白的不是“该不该救”,不是“救不救得了”,不是那些权衡利弊的大道理。

他想明白的是,我留,不是不知道留不住。

他见过小秦走,见过小昙哭,见过何仙师留下“落子无悔”四个字后闭了关。他见过太多留不住的东西。

人留不住,情留不住,命也留不住,这是天道,就是这修仙界的规矩,是那句“仙凡有别”,是那些写在每个人命运底下的定数。

天道他改不了。

可他可以不低头。

他可以伸出手去,哪怕这只手什么也改变不了,哪怕今天救了,明天可能又是另一场劫难。

他伸了,就是在说,我周宇,还是我周宇。

留不住是天道,留不留是我。

这就够了。

周宇的手终于落下,稳稳地扶住了那个中年汉子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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