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草木有高低

杨昭闻言不语。

张瀚说完这话，便自顾自地为他介绍起灵植来。

哪种采集产量高，哪种卖得出价钱，哪种药效最为上乘。

一路走下来，杨昭只觉得自己在草册上看过的学问，又在这园圃之中温习了一遍。

张瀚介绍完毕，忽然开口道：“周进马上就要练气七层了。继任者，他属意你。”

杨昭脚步一顿：“师兄言重了。师弟虽蒙周师兄照拂，如今不过练气一层，岂敢想管事之位？何况内苑管事，岂是周师兄一人可以一言而决的。”

“解释起来太费工夫。你只需知道，周进抬举你，其他各苑的人不反对，这事便差不多了。练气后期在门内，已是中坚，不会不给这个面子。”

张瀚语气笃定，停下脚步，杨昭也随之驻足。

张瀚伸出脚，将大树旁一丛杂草踩在脚下，鞋底来回碾了几下。

“跟聪明人说话不费事，我便直说了。我弟弟得罪了你，我本想杀了你。”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仿佛要杀死的不是当面之人。

“但周进给了我面子，我也得给周进一个面子。”

随着他脚底的动作，树旁的杂草被齐齐碾断，只剩几截残根还扎在土里。

张瀚低头瞧着那几截根茬，杨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听张瀚道：“若是你肯给我一个面子，我自然也愿意给你一个面子。”

杨昭神色躬敬，垂首道：“张师兄练气五层，忝为药苑管事，何须师弟来给面子。师兄实在是抬举在下了。”

张瀚抬手指着那几截仍牢牢扎在土里的残根：“这草便是如此顽强。断了，总在不经意间又长出来。铲，是铲不绝的。可你一旦让它的根留在这里，旁的杂草便不会在这块地上生长。”

他转目看向杨昭：“总要有一捧杂草长在这里的。不是么？”

他没等杨昭回答，话锋一转，问道：“想好买什么灵植了？”

“师弟预备买些千点红。”

“恩。”张瀚招手唤来杂役，回头又问，“要多少？”

“四坪。”

“去，替他装车。”

杂役领命去了。

张瀚又退了半步，大树的浓荫将他整个人笼住，影子正落在方才那丛断草上。

“我不是给你面子，是给周进面子。你不接我这个面子，便是不给周进面子。”

他顿了顿：“你是聪明人，该明白我的意思。”

“师弟明白。”

片刻后杂役回来复命：“仙师，仙长，车已备好。”

张瀚道：“身体刚好，不必自己劳累了。我派两个杂役随你去，替你种上。论摆弄花花草草，你丹苑的手艺，未必比得上我药苑。”

“多谢师兄。敢问多少贡献？”

张瀚转身便走，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不必了。这是我给你的面子。希望你将来……也能给我面子。”

杨昭目送他离去，又看向身旁垂首而立的杂役，心中暗道：张涛那性子，根源原来是出自这里。

他跟在杂役身后往回走，脑中翻来复去地转着张瀚方才那番话。

对方的意思简单，若是他识趣，对方便不会在他接任管事的事上动手脚。

若是不识趣，张瀚便要从中作梗。

而让他当管事，是周进一手安排的。他不接这个面子，便是拂了周进的好意，白费了周进的抬举与布置。

可只要他点点头，将暗算的事一笑置之，往后便是一条在线的人。丹苑虽属上院，药苑虽属下院，可上下两院若是不相配合，惹得上面的大人们吃不上丹，谁也别想吃好果子。

“周进当真有意让我做管事？不是在给我画饼？”

杨昭反复咀嚼着这个消息，明白了张瀚为何主动示好。

可又一个疑问浮了上来，他连本命蛊都尚未炼化，这张瀚是如何看出周进的心思的？

他忽然问身旁的杂役：“你来万灵门多少年了？”

杂役躬身道：“回仙长，六年了。”

杨昭一愣。

这杂役竟在魔门活了六年？他又问：“你认识的在门里待得最久的，有多少年了？”

杂役想了想，回道：“十几年罢。他说比小人早两届入的门。万灵门每五年招一届，小人没仔细问过。”

杨昭心中暗自诧异。

这些杂役的存活率，可比他们这些修士高多了，北区同期进来的弟子，在周进手下死到只剩三人。

“张管事来山上多久了？”

“仙师的父亲是练气后期修士，仙师自幼便在山上修行。”

“你可知道，在我来之前，上一届的弟子都去哪儿了？”

杂役斟酌着字句，回道：“上一批仙长待满五年后，除去少数留在门内的，其馀都下山去了。”

“下山？”杨昭追问，“下山做什么？”

“替宗门招募弟子，收集蛊虫药材，查找养虫地、养煞地。其馀的，小人便不知道了。”

那没下山的呢？杨昭没有问出口。他想起林兰的蛊虫和尸体，已知道了答案。

回到小院，两名杂役手脚麻利地将千点红种好，一丝不苟。

杨昭立在一旁，觉得药苑这些杂役，论起伺候花花草草的本事，倒确实比丹苑的强上一截。

杂役回去复命，张瀚将二人召到跟前，吩咐道：“杨昭问了什么，说了什么，一五一十说来，不可遗漏。”

两名杂役便将杨昭的问题一字一句复述了一遍。

张瀚听罢，微微点头。

聪明人之间说话，本就不必说透。

点一点，便够了。

周进属意杨昭，这才是他张瀚送出去的人情，虽说这份人情本就是周进特特留着，想让杨昭慢慢琢磨出来的。

可谁让周进做得这般遮遮掩掩呢？想来以杨昭的聪明，就算他点破了，也会慢慢发觉，演给周进看。

十日后，小院之中。

甜蜜蜂已孵化。此等灵蜂所产灵蜜灵力最足，也是炼制九品解毒丹的上好材料。

千点红花朵大，花粉丰厚，是蜂农最常见的搭配。

焰火蝎王也已渡过了幼年期，背上甲壳渐渐硬实，已可放入采气瓶炼蛊。

但在此之前，须得先去会一会顾灵，看她如何选则。

“顾灵那边还有些时间。最后几天再去，逼她一逼？”杨昭将饵料细细碾碎，撒在蜂房四周。

他想了想，又摇头否了这个念头。

“不行。顾灵的性子淡漠刚强，若是逼得太紧，恐怕宁愿玉碎，也要拼个两败俱伤。当初她给我的炼体秘法，虽是走投无路之举，却也实实在在救了我一条性命。我虽算不得好人，可也做不成彻头彻尾的坏人。”

“若是她想要虫王……”杨昭看了一眼桌上的木盒，“拿秘法来换便是。”

第五个月，杨昭寻周进领了贡献与灵石，拿上牌子，带上蛊虫，径直去寻顾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