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入道九炼

入道九炼，刘朔从未听过。

几吊钱就能买到，更是闻所未闻。

看刘朔神情不似作伪，安道全虽诧异，却把刘朔迎进屋，转身去翻自己的行囊。

一本泛黄的书册拿在手里，安道全随手递给刘朔。

书页纸质极差，看起来有些年头，封皮上的大字极为醒目。

入道九炼法，大宋国子监绍圣二年监印。

安道全介绍起这本旧书的来历。

“此书是我家先祖父花了一吊钱在家乡书市上买的，几代人都是照着这里的法子引气入体。”

没看出来，安道全还是个修行世家。

似是看出刘朔所想，安道全倒也不避讳一声惭愧。

“可惜我家几代均没什么天赋，卡在引气入体这一步不得寸进，就是我也堪堪到了炼气巅峰，恐怕终身无法摸到筑基的门坎。”

安道全坐下喝了口茶后不再提自家之事，说起这入道九炼的由来。

世间修炼共分几重境界，炼气、筑基、金丹，至于更高的，不是安道全这等境界低微的修士所能见到的。

此事在各国均不算什么机密。

起初世间蒙昧，诞生出一些修炼之法，但因其机理不明，修炼过程中往往伴随各种凶险。

这入道九炼法，是圣人在蒙昧乱世厘清天道后，留下的一套最稳妥的炼气法门。

无论修的是儒释道或是其他百家，均可用这套法门引气入体。

圣人以通天彻地之能，找出了人身能与天地大道共鸣的九处穴窍，为天下炼气士出了九道考题。

心为气海，纳人间烟火气，养胸中浩然气，儒宗想看世人如何养出仁义二字。

腹为丹田，道法自然，道尊望世间修行者法的是天地人三才。

头为灵台，业障盘踞，佛陀留下苦集灭道四谛，映射了贪嗔痴昧供人参破。

此九题合为入道九炼。

九炼破其一，引气入体，破其三，大道通行，破其七，天地共鸣。

讲到这里刘朔不禁问道：“那破其九呢？”

安道全摇摇头：“也许有人能破，至少我接触不到。”

只因举凡先破了哪一题，修士的大道本心便会偏向于哪一家。

修出了仁义二心，转而去悟天地人，难度就会上一个台阶。

至于如何去破题，这入道九炼里枚举了两个法门。

天恩法与假物法。

刘朔正要去读那天恩法的章节，却被安道全拦下。

“天恩法已经行不通了，你不用去看，专心看假物法即可。”

刘朔不解问道：“行不通？这是为何？”

见刘朔是个好奇的性子，安道全也起了讲一讲的兴致。

此事涉及到一桩前朝公案，安道全不禁一阵唏嘘。

“你可知道大宋以武立国，却因何重文轻武？”

因何重文轻武？只因乱世千万年乃有圣人出，圣人之下是一位天纵之资的武道魁首。

大宋天子武德太祖。

天子以刀兵开辟一方安宁世界，却认为武运过盛终究是取乱之道。

这位太祖皇帝想为万世留一个止乱的法子，遂以杯酒为引，逼着几方兵家巨擘共同盟誓，在圣人见证下留下一个禄位即境界的天恩法。

一州太守代天牧狩，享一方气运，上任便是金丹境界。

等到成了御阶丹墀下的朱紫公卿，境界更是通天彻地。

这便是天恩法，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天子赐不敢辞，让你境界通天你便能白日飞升。

这法子在当时看来是极好的，天子之下既有了大能修士的底蕴，保境安民之馀，又不会招致黄袍加身的反噬。

但凡有人心怀不轨，只需一纸诏书，便可夺了其境界修为。

只是后来出了一些窃国自肥的蟊贼，虽不能起兵作乱，却也把个天下搞得乌烟瘴气。

这些官员虽受天恩法的辖制，明面上不能对皇帝造成威胁，但是几代以后，不在天恩范围的门生故吏却利用其威势，凝聚成一股不小的修真势力。

这些人仗着家主身居高位，与散修和白身修士争抢资源洞府，打压吞并不服从己方的势力，俨然就是那一世大宋土地兼并的翻版。

若是放任自流，不出几代，纵使皇帝境界道法天下无双，被蟊贼们裹挟作乱亿兆生灵芸芸众生终究是杀不过来的，最后难免被架空成孤家寡人。

而那些窃国蟊贼，最终也会做大做强，成为刘朔特别熟悉的一个名词。

藩镇，或者诸候。

积弊难返，何人又能力挽天倾？

所幸天不亡宋，出了一位宰执天下的王相公。

以一人之力硬撼天下之成例，一声变法，生生喝断了天恩这条通天捷径，彻底堵死朝堂上窃国大盗们的向上之路。

提起这位王相公，饶是安道全这等散修，仍是崇敬与敬畏写在脸上。

刘朔大概猜到这位王相公的身份，正是那位熙宁变法的发动者。

王安石。

言及于此，刘朔也不禁心向往之。

在王安石喝断天恩法这条通天路以后，留给世间修士的，便只剩下这假物法。

假物法，顾名思义，假借外物成就己身。

仁以为己任之人，必遍历人间烟火气，若以此人文章诗词为根本，便可仿出其仁心之一二神韵，再加以自身游历修行，便可发扬光大。

舍身取义之人，必胸中满腔浩然气，其言其行留诸后世，坐而观道，起而行之，义自生也。

道家三才亦是如此，天为一口清气，地为一片浊气，人为一团和气，和气为基，法地法天法道法自然。

至于佛家四谛，则太过虚无缥缈，全凭一颗慧心，假物法上介绍的甚为模糊。

宗旨便是一句话，追比先贤。

在此理论基础上，各家均有自己独特的法门，而天下比较通用的，便是炼物法。

把沾染了各家气运的经卷法器当做引气物炼入穴窍，如同培育一粒种子，以外气养内气。

等彻底养成了自己的一口气，炼气期便算是成了。

那位刘朔在运河上遇见的少女赵羡鱼，便是炼化了一篇苏洵苏轼苏辙共同亲手写就的文章，为苏氏文脉所认同，人间烟火气与胸中浩然气俱是天下一等一的。

但此法缺陷亦十分明显，若是所炼之物与本心冲突，难免有些不测之灾。

刘朔倒是觉得这个法子倒是可行，此刻他袖中藏着一块包袱皮，里边可藏了不少大辽国师留下的宝贝。

只是刘朔有些迟疑，佛门修行太过依赖于慧心。

刘朔自认自己虽然道德上没什么太大的遐疵，七情六欲难免有一些，起手就来这么刺激的似为不妥。

为此刘朔再次发问：“除了假物法，还有什么不借外物就能修行的法子吗？”

安道全捻了捻自己的山羊胡：“有，也没有。”

有，是因为确实有人以此法门修成过。

没有，是因为古往今来圣人以下，以此法门修炼有成的仅有一人。

大宋曾有一人也曾深陷境界命途的困苦之中，观他人仕途抱负之道，悟出八个字，凭这八个字超脱了天恩法和假物法的藩篱。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不假外物而立身天地，仅范公一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