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原来是我黯淡无光的道途啊，我还以为天黑了

巨舰停泊在云雾当中，庞大得如同一座悬浮在空中的仙山。

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甲板上甚至能看到错落有致的亭台楼阁和蜿蜒曲折的假山园林，流云在廊柱间穿行，几只白鹤正从飞檐上掠过，好一派仙家气派。

如果说云海号是一艘运输货物的货轮，那么眼前这艘巨舰，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艘豪华游艇。

一道蓝色的光瀑从巨舰的船舷旁垂落下来，柔和地笼罩住了赵承安和陈衡的身体。两人只觉得脚下一轻，身体便脱离了地面，顺着那道蓝色的光流缓缓向上升起。

赵承安在半空中回头望去。

整座大胤皇城在视野中迅速缩小。

街道、坊市、宫墙、高塔全都化作了一片纵横交错的线条，象是一座被摊开的巨大棋盘，静静地铺展在大地上。

赵承安的目力经过灵气的反复淬炼，远比普通人敏锐得多。他甚至能够清淅地看到皇宫前的广场上，正站着一排小小的身影。

父亲赵景隆和母亲上官氏并肩站在宫门前的台阶上，正抬头望着天空。

太子赵承渊站在他们身后半步的位置，仰着头，嘴巴张得大大的，象是一尊僵硬的人偶。妹妹赵英站在兄长的身旁，正用力地朝着天空挥舞着两只小手臂。

光芒越来越盛。

赵承安和陈衡的身影被那道蓝色的光瀑吞没，随即稳稳地落在了巨舰宽阔的甲板上。

巨舰轻轻一震。

船体周围的云雾开始剧烈翻涌，船身上的灵纹逐一亮起，整艘巨舰在漫天霞光中化作一道青虹，破开云层，消失在了茫茫的天际线尽头。

皇宫前。

赵承渊仰着头，看着那道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在天际的青虹，张大的嘴巴过了好半天才合拢。

他刚才看到了什么？

一艘长得好几百丈的巨船，停在天上，好象接走了什么人，然后一个转身就以比飞鸟还快的速度消失在天边。

他机械地转过头，看了看站在身旁的父母。

赵景隆面色平静，负手而立，仿佛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幕只是日常风景。

母亲上官氏虽然眼框有些泛红，但神情并不算太过震惊，只是站在那里，默默地望着巨舰消失的方向。

就连站在他身旁、刚才还抱着赵承安大腿撒娇的妹妹赵瑛，此时也正满脸兴奋地在地上蹦蹦跳跳，看上去非但没有被吓到，反而干分雀跃。

“————父皇，母后？”

赵承渊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虽然他的性格实诚了一些，但也不是傻子，结合最近从各地传来的种种消息和亲眼所见的反常，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出现在赵承渊的脑海里，“你们————你们早就知道？”

赵景隆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自己这位大儿子，眼神有些复杂。

他沉默了片刻，最后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

“跟我来吧，有些事情，也是该告诉你了。免得你日后，又因为不知深浅，犯下什么不可挽回的错事。”

赵承渊愣在原地，然后快步跟上了父亲的步伐。

整个皇城，以及皇城附近的街道上，早已跪倒了一片黑压压的人群。

那些普通的百姓，贩夫走卒，街头商贩，连同那些驻守城门的甲士，此时全都跪在地上，朝着天空消失的方向不断地磕头，嘴里念念有词不住的给自己和家人祈祷。

而在街道的尽头，一处僻静的巷口阴影里。

一个身材挺拔的青年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腰间挂着一柄已经磨得有些发亮的短刀，仰头望着那片已经恢复了湛蓝的天空。

他的目光穿过那些跪拜的人群，穿过那些四散飘落的燃烧纸钱，最终落在那道青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

“终究是仙凡有别。”

小武的声音很轻，象是在自言自语，“希望殿下，日后一切安好。”

他朝着仙舟离开的方向，郑重弯腰行了一礼。

仙舟“问道”号缓缓行驶在浩瀚的云海之中。

赵承安刚刚踏上甲板的时候，心里还有些空荡荡的。

毕竟在七国生活了二十多年，前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脚下这艘巨舰每向前飞驰一寸，他和大胤、和父母家人之间的距离，就被拉远一分。

不过这种略带惆怅的情绪并没有持续太久。

赵承安很快就将自己的心态调整好。

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外面那个更广阔的世界，本就是他穿越以来一直渴望抵达的地方。

他平复了一下心绪，开始打量起四周的环境。

不得不说，这艘“问道”号确实当得起“仙家气派”四个字。

甲板上一步一景，假山叠水错落有致，蜿蜒的回廊连接着一座座精巧的水榭楼台。几株不知名的灵树枝叶舒展，开着淡紫色的花朵，花瓣随风飘落，在半空中化作点点流光消散。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新的草木灵气，深吸一口，便觉得神清气爽。

简直就象是一座漂浮在云端的度假园林。

不过，甲板上往来的修士大多行色匆匆，各自忙着手头上的事情，并没有多少人将目光投向刚刚登船的两人。

偶尔有几道目光扫过来，也都是一触即回，并没有过多停留。

就在赵承安四处打量的时候，一个身穿水蓝色长裙的女子，迈着轻盈的步子款款走来0

她生得眉自温婉，额角还有几片若隐若现的淡蓝色鳞片，显然是一位水族出身的侍女。

“两位道友，欢迎登临问道号。”

水族侍女在两人面前停下脚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温婉笑容，微微欠身行礼。

“敢问两位此行的目的地是何处？我也好为两位安排相应的房间。”

她顿了顿，又柔声补充道。

“两位不必担心错过站点。等船只抵达目的地附近，自然会有专人前来通知。在此预祝两位旅途愉快。”

说完这些，水族侍女的目光在赵承安和陈蘅两人身上轻轻一转。

她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似乎是看出了什么。

“看两位道友年纪轻轻，便已经一表人才，气度不凡。想必是刚刚通过了七国太学的考核，正要前往各自的道统报道吧？”

赵承安微微颔首：“道友好眼力，的确如此。”

水族侍女眼前一亮，语气也变得更加热络起来。

“恭喜两位道友。不知二位将要高就于哪座仙门？”

陈衡站在一旁，闻言开口答道。

“天阿剑宗。”

“原来————是剑修啊。”

水族侍女脸上那温婉的笑容，在听到“剑宗”两个字的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敛了下去。

她的语气一下子变得有些平淡，甚至透出几分挥之不去的冷漠。

她伸手入怀，掏出一枚朴素的木质令牌，随手递了过去。

“丙字三十七号房，在船尾下层的乙区，沿着这条回廊一直走到底，看到挂着青布幡的拐角往下就是。道友自己过去便可。

交代完这些，她便不再看陈衡，转而将视线移向了赵承安。

那笑容又重新挂回了脸上。

“不知这位道友，又将前往何处高就？”

赵承安如实回答。

“在下要去通明山。”

“通明”

水族侍女的话音戛然而止。

她那张娇媚动人的脸庞上，瞬间写满了震惊，随即化作一种近乎崇拜的神色。

“通明山！您————您是被紫宸御命真君亲自点中的弟子？”

不仅是她。

就连周围那些原本正埋头忙活着各自事情的修士，此时也都齐刷刷地抬起头，纷纷侧目，朝着赵承安投来一道道惊叹和敬畏的目光，硬生生行了一个注目礼。

赵承安素来是个低调的人。

被这么多道目光齐刷刷地盯着，他反而有些不太自在，老脸微微一热。

不过，心里头还是忍不住泛起一阵暗爽。

“侥幸，侥幸而已。”赵承安拱了拱手，谦虚道，“在下不过是运气好了一些，修为也还浅薄，当不得诸位如此抬举。”

“道友这话可就不对了。”

水族侍女直接打断了他的谦辞，语气无比认真：“能够被金丹真君亲自看中、降下凤诏征召的人，世间哪有侥幸”二字可言？”

“更何况，仙舟之前在七国停靠。能在那样灵气贫瘠的低灵区一路修行到今天，被金丹道统看中，这其中付出的艰辛与展露的天资，又岂是寻常人能够想象的。

“道友实在是太过谦逊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十分自然地侧过身，引着赵承安朝着船首的方向走去，语气殷勤备至。

“道友一路远来，想必还没有用过早膳吧？我们问道号船首的揽月轩备有各色灵果灵茶，还有几样温养灵脉的精致点心。要不要我领您先过去歇歇脚？”

“那揽月轩里的赤晶灵果可是一绝，乃是从赤金大漠运来的————”

两道渐行渐远的交谈声，伴随着水族侍女那如同山泉般悦耳的笑语，慢慢飘散在甲板上。

只留下陈衡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她的一只手里还捏着那枚被随手塞过来的、朴素得有些寒酸的丙字号木牌，整个人呆若木鸡。

虽然她早就从各种渠道听说过，剑修处于修行界鄙视链的底层，出门在外常常受人歧视。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这种歧视竟然能够具体到如此程度。

明明甲板上阳光明媚，云海翻涌，灵光璀灿。

陈衡站在那里，却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原来黑暗的不是天色，而是我剑修这一眼就能望到头的道途啊。”

气抖冷！

同样是太学出来的同窗，凭什么待遇差距能这么大！

我剑修一脉，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崛起！

陈蘅一时间无比辛酸。

下一瞬，她猛地回过神来。

因为她发现，那个殷勤的水族侍女已经领着赵承安快要走没影了。

而她现在都还完全不知道自己那个丙字三十七号房，到底在哪个特角旮旯里。

“等、等一下！”

陈蘅捏着手里的木牌，一路小跑着追了过去，“那个————请问船尾的乙区到底怎么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