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知我者 见我心幽
书名:妖女看招 作者:午夜妖
第一百三十三章:知我者 见我心幽
这片红叶林像是永无尽头。
苏真在林中穿行。
风声喧譁,光影往返。
他又看到了那条溪流,看到了溪流中沐浴的女人,看到了树枝上飘荡的碧裙无论他往哪个方向走,最後都会抵达这条溪河,宿命般的溪河。
灵慕真人很美,离世而居不近凡尘的美。
这种美总是让人心动。
人们喜欢美,也喜欢美丽凋时的哀,灵慕真人的美是虚幻的,只有将之玷污时,这种美才能「为我所用」。
但苏真什麽也不会做。
如果他做出了和漆知一样的事,他就会成为漆知,那这片静止的记忆也将开始流动,流向漆知既定的命运,流向晦暗痛苦的百年。
他从来不是漆知。
「我该怎麽出去?」苏真向灵慕真人询问。
灵慕真人眨着眼晴,好奇地打量他,莞尔道:「我本以为你是哑巴。
苏真道:「我也没想到你会说话。」
与灵慕真人的交流实属无奈之举,他没有想到灵慕真人会给予回应。
「你为什麽不看我呢?你不过二十岁,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不是麽?」
灵慕真人面带笑容,灵动的眼睛里清溪流淌,她注视着闭着双眼的苏真,似有几分天真的抱怨。
「因为我还不想死。我不会被你蒙骗,更不会给你机会挖我的眼睛,砍我的双手双脚。」苏真呼吸均匀,语气坚定。
「你即便不睁开眼,我也可以这麽做。」灵慕真人说,
「你是道土,我听说道士不会不讲理。」苏真道。
「有理。」灵慕真人道:「睁开你的眼晴吧,我已出浴。」
苏真依旧闭着眼。
灵慕真人淡笑道:「闭着眼晴,看不见我,却也会看不到你自己。」
苏真这才睁眼。
灵慕真人坐在溪边,果然已穿戴整齐,她依旧那麽不真实,像一道稍纵即逝的霞光,一缕风就能将她带走。
「晚辈见过真人。」苏真道。
「你好像很不解。」灵慕真人问。
「是。」
苏真颌首:「这只是漆知的记忆,为什麽真人会这样栩栩如生?」
「不可理解就不必理解,这有可能只是一场梦,我的一切言辞都是你的直觉捏造的,不是吗?」灵慕真人问。
「你说的对,这可能只是一个噩梦。」苏真疲惫道,
噩梦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清醒着却不能醒来。
苏真再次问灵慕真人:「我找不到出去的办法,你能帮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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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能帮你。」灵慕真人道:「何况,你本就在外头,为何还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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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就在外头?」苏真无奈道:「泥象山的道士也爱打机锋吗?」
「对世俗而言,佛道早已无分别,很多庙宇里还有穿道袍的菩萨。」灵慕真人微笑道,「谜底其实很简单,我作为旁人很容易看清,你却很难。」
苏真缓缓皱起眉头。
他静坐沉思。
溪水打湿衣裳,红叶落满肩头。
林间的光却始终不见偏转,昼夜运行的规律在这里全然失效。
许久,他睁开眼,眼中晨光万道,他真诚道:「真人,受教了。」
灵慕真人微笑问:「你明白了?」
「我明白了。」
苏真点点头,道:「漆知已经死在九妙宫了,方才出现在我面前的人,不是漆知,而是我。」
「是你?」灵慕真人不动声色。
「是我。」
苏真再次承认,他说:「每个人都有邪欲,我当然也一样,贪念、慾念、杀念、怨念它们是潜藏在心湖下的暗流,
是心魔的种子,漆知的记忆对於心魔而言是丰沃的土壤,我过去那些被压抑的魔念趁机疯长,占据了原本清明的念头。只差一点,它就要将我吞噬。」
「嗯,你如果做出和他一样的选择,他就会将你同化。」灵慕真人道。
「我不会。」苏真说。
「若你被困这里十年,百年,千年呢?你仍旧不会麽?」灵慕真人笑着问。
「我·—」
苏真想像着那长到可以将人变成任何怪物的时光,道:「我也不知道。」
灵慕真人莞尔,她并未在此深究,而是夸奖了一句:「没想到你这麽快就能想明白。」
「有真人提点,这并不难想通。」苏真道。
「这的确不难,难的是很多人都不愿承认,每一个自谢正直的人都不会承认自己有这样强大的心魔,他们即便犯下恶行,也会归咎於邪魔的蛊惑。」灵慕真人道。
苏真深以为然,问:「如果人的欲望就是心魔,人能将它斩灭吗?」
「不能。」
灵慕真人直截了当道:「没有人能斩灭七情六慾,所谓太上忘情者,也只是忘而已。人的妄念贪慾绝非心魔,而要斩灭妄念贪慾的执念,往往才是『心魔』之源。」
灵慕真人讲述了一个故事:「曾经有个道士,他将一切女人视为白骨骷髅,
从此不再动色心,可有一天,他不知为何稍稍松懈了心弦,又好巧不巧碰到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实在谈不上美,可道土却感到心绪不宁。
再平凡的人也美过了百骨髅,他本可以欣赏世间自然的美,又何苦扭曲心境,自欺欺人?他募地想到这些,道心顷刻崩塌,多年修为毁於一旦。」
「因为一个念头就毁了修为?」苏真感到吃惊。
「对於他们而言,道心便是一切的根基。」
灵慕真人语气悠然,徐徐地说:「许多人乐於从苦修中寻找宁静,这并非坏事,但我不喜欢,在我看来,能直面内心的丑陋而不为其所动,远比以痛苦压抑欲望更值得敬佩。」
「直面内心的丑陋———」苏真若有所思,问:「这是前辈的道心吗?」
「这是人心。」
灵慕真人笑容很淡,淡的像一道虚影,「我曾经有位师长,他境界高深,为人正义,受人尊敬,可他私底下却甘愿给一个女人当仆人,他给那个女子敬献了无数的珍宝秘籍,还心甘情愿地舔她的脚。
最初知道这件事时,我大为不解,以为那个女人是隐藏极深的高手,我寻到她,向她讨教,她却告诉我,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做一个强者,我这位师长平日里要面对的东西太多,只有跪在她面前时,他才可以什麽也不想,死心塌地做一个奴隶,这对他而言是一种快乐。」
苏真愣了许久,他说:「我还以为道士的心都平静如古井,原来你们也会被情慾所扰?」
「当然。」
灵慕真人注视着苏真,声音像林间吹来的风,在溪水上漾出阵阵涟漪,「看到他人的光明,总会惭愧於自己的阴暗。道士是天下修士的楷模,当然要更严格地要求自我,这并非是伪装,而是对三千七百年道统的虔诚。」
「真人也一样麽?」苏真问。
「你觉得呢?」灵慕真人笑着反问。
苏真若有所思,再度躬身行礼:「多谢真人指教。」
「你明白了什麽?」灵慕真人问。
「所谓执於『真我」,多是厌弃『本我』,修士所行无愧,又何须一颗晶莹剔透的心来证明?」苏真说。
灵慕真人微笑。
这是她最後一缕微笑。
老君的光芒照入这片红叶林中,灵慕真人在光中变得透明,清风吹卷落叶,
真人消失不见,未留一丝痕迹。
苏真望着红叶飘坠的雾
林,知道那里有人在等待自己。
他走入林中。
漆知背靠着一株枫树。
枫红如血,落在他肩头的黑衣上,他的双眸被满天红叶映成赤色。
「你果然还在这里。」苏真说。
「你为什麽能找到我?」漆知道。
「因为你就是我。」苏真说。
「那你怎麽确信我还没有离开?」漆知问。
「因为师稻青不会让你出去。」苏真笃定地说。
他言中了。
师稻青不仅帮他治疗了伤势,更在一旁看护。
她清楚地看出,眼前这个昏迷的少年随时要走火入魔,所以每当魔息稍起,
她就注入清气将之压下。
漆知虽占尽优势,却始终无法醒来。
他眉目间写满了怨恨。
「来吧。」
苏真空荡荡垂落的手中,忽然多出一把刀。
「你觉得你能赢过我?」漆知挑眉。
身处记忆的幻海里,漆知也轻而易举地给自已想像出了一把刀,这把刀比苏真那把更大,更长,也更锋利。
但苏真没有看他的刀,只是径直向他走去。
漆知倚树而立,双手持刀立在身前,摆出古老的架势。
寒风穿林,吹落枫叶无数。
漆知双手举刀狮子跃起,长刀拖着猩红残影,撕破风声。
满天红叶碎成血雨。
苏真也被密不透风的刀光罩住。
锋芒及身,他的刀却仍在鞘中。
先机已失,他该如何反击?
苏真闭上了眼睛。
他也抽出了刀。
没有寒光,也没有刀刃破风之声,他就这样将刀向前递去,就像是在某个晴朗秋日投下的阳光。
这是封花教他的刀术。
蛊身童子的诅咒搅扰了太久,直到今天,他终於重拾一颗波澜不惊的心。
苏真睁开眼。
枫叶破碎满地,像一片色泽艳冶的湖泊,湖心映照着一个落寞的身影。
漆知跪倒在地。
他手上已没有刀,杀气消散无踪,他空洞地凝视着苏真,感到无穷的困惑。
苏真也在看他。
包裹在漆知身上的脆弱躯壳无声剥落,露出了另一个苏真的模样。
他见到了所有幽暗的念头,听到了心灵深处的不甘咆哮,品尝到了最赤裸的血肉。
他看到了学生时代那个对他人的成绩状似毫不在意,却又忍不住妒忌的自已,看到了常常偷看邵晓晓身材曲线,内心充满非分之想的自己。
看到了在雪山上杀红了眼,恨不得天下全是恶人,好让他杀个痛快的自己,
看到了暴雨中被童双露勾动慾火,恨不得将她就地正法的自己。
还有更无耻,更不伦,更幽暗的自己苏真心涛起伏,时而是欲望的奴隶,时而又是它的主宰。
许多时刻,他距离漆知不过一念之差。
「从不是一念之差,我们差的很远。」
苏真继续向前。
他剖开了自己,也剖开了漆知。
他看到了漆知藏在潇洒自在背後的担惊受怕,看到了他的绝望与深深的悔恨。他从来不言说悔恨,但他却无数次後悔过,只是他不能承认。
如果他否定了自己,那他的道心也会顷刻崩塌。
漆知始终行走在名为自在的钢索上,钢索没有尽头,坠落不过早晚之事。
他早已後悔,可惜无法回头。
所有的红叶一瞬间脱离枝头,雪崩般吞没了所有。
他睁开眼睛。
照见本我,斩去心魔。
苏真终於踏入一流高手之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