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智宸称慧者,黑熊闻法华。
书名:我欲成佛 作者:鱼生太长
第4章 智宸称慧者,黑熊闻法华。
数年不出,人间草木自枯自荣,山中无甲子,惟有松风银雪依旧。
山还是这座山,人还是这些人。
来者正是这黑风山熊罴大王也。
智宸嘴角含笑,只合掌道:“大王别来无恙。”
黑熊精亦不合掌,亦不还礼,他立在那里,月光照着他巨大的身躯,黑影落在银雪上倒也显得有几分恐怖。
半晌,方沉声道:“小和尚,你入山数年,终是得法了。”
智宸闻言却是笑道:“大王既知我得法了,怎还称小和尚?”
往日你叫我小和尚我不挑你理,现在我得了法,你怎还敢叫我小和尚?
黑熊精闻言也是一怔,随后讪讪一笑,收起手中黑缨枪,双手抱拳道:“嘿嘿,是老黑我的错,一时没改过口来,现在确实应该叫智宸法师了!”
佛道修行三脉七轮,五蕴皆空,明中脉贯海轮,定一蕴而得法者,可称法师。
阴阳二脉皆通,贯六轮,定三蕴而证道者,可称上师。
三脉齐通,贯七轮,定五蕴得证如来者,可称佛师。
其中法师又分慧者,行者,尊者三境。
此时智宸可称慧者。
智宸笑道:“哈哈哈,与你开个玩笑罢了,你与我师相交百年,你称我小和尚即可。只是不知大王候我,所为何事?”
黑熊精抬头,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铜铃大的眼睛里,没有凶光,没有戾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认真。
“老黑修行多年有一惑,数百年不得解。”黑熊精的声音低沉缓慢,字字如重石落地,只听它道:“老黑自得了灵智数百年以来,一心修行,遍读经藏,遍访山僧,那些高僧大德见我妖形无不骇然不答,另师虽熟读经书,却未得法,故而我不信他,今日你既得法,还望慧者不吝赐教。”
“大王请问。”智宸笑道。
“我是妖,是畜,是披毛戴角之属。我读《法华》,读到‘众生皆有佛性,皆堪作佛’,便将经书合上,不敢再翻。”
“为何?”
“只因读到此处,我便忍不住要问自己这‘众生’二字,包不包括我?”
此话一出,山风忽然停了,松涛息了,连石壁上那滴滴答答的山泉,似乎也屏住了呼吸。
智宸看着面前这头黑熊,他忽然想起自己的老师金池长老。
“大王既已读《法华》”智宸缓缓道,“贫僧今日,为你说一说贫僧自己的《法华》。”
黑熊精闻言浑身一震,随即伏下身来,两丈高的身躯,伏在洞口青石上,两只前爪平放,额触石面,躬敬如礼佛。
智宸盘膝而坐,也不升座,也不焚香,明月为灯,松风为磬,黑风山便是道场。
“《妙法莲华经》者,诸佛秘要,一乘圆教。佛住世四十九年,说法三百馀会,至灵山会上,方开此经。何故?为众生故。为一切众生故。”
“一切众生,”他顿了顿,“汝在其中。”
听到智宸如此说,黑熊精的脊背微微一颤。
“昔日佛在只园,有老妪求出家,舍利弗、目犍连皆不许,谓其五百世中未尝种一善根。佛却许之。何以故?佛眼观之,此人过去世中,曾为一蚁,绕佛三匝,以一念敬心,种下成佛之因。”
智宸看着黑熊精,一字一句道:“一蚁尚可成佛。汝岂在一蚁之下?”
黑熊精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智宸不给他喘息之机,继续道:“经云:三界无安,尤如火宅。众生于火宅中嬉戏,不知出离。佛为慈父,设三车以诱之羊车、鹿车、牛车。出火宅已,不与之三车,而与一大白牛车。何以故?佛无虚言,先以三乘诱引,终以一乘度脱。”
他抬手指向山脚下那点点灯火:“你看。”
黑熊精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夜色中,观音禅院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观音禅院中,日日烧香,夜夜诵经。大王与我师为友,相交百年,我师两百馀年修行,修的是什么?修的是那满屋袈裟?修的是满室珍玩?修的是来往香客一声‘老神仙’?此等修行,与佛法何干?”
他收回手,直视黑熊精:“而你与我师相交,求佛法,所谓何?”
黑熊精思忖片刻,摇头只道:“俺读佛经实际并不通佛,只要成个正果便可,是佛是仙并无区别。”
“这便是了。”智宸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却字字如锤,“我师两百馀年修的是个痴,他看不破,你也看不破,我师的执了个痴,你执了个贪。”
黑熊精浑身剧震。
“经中又云:汝等当信佛之所说,言不虚妄。你既信经中所言众生皆有佛性,为何不信自己便是众生?你既信佛不打诳语,为何疑佛将你排除在外?你这一疑,不是疑自己,是疑佛。”
黑熊精听到次处,似有所悟,一时间随着智宸讲经摇头晃脑如痴如醉。
智宸的声音愈发平静:“你若问我,妖能不能成佛。我且问你何为妖?何为佛?何为正果?”
黑熊精愕然抬头。
“妖者,汝之皮毛也。佛者,汝之本心也。皮毛可变,本心不移。你披毛戴角时,本心在;你脱了这身皮毛,本心亦在。本心若是佛,披毛戴角亦是佛。本心若不是佛,纵然三十二相八十种好,不过一具空壳。”
这话如惊雷贯顶,黑熊精呆坐当场,眼中有光闪铄不定,似有什么东西在胸中翻涌,欲破未破。
智宸不再说了。他闭上眼,任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沉默。
良久的沉默。
石壁上山泉还在滴答滴答地响,一滴一滴,如同时光本身在流淌。
月光忽然大亮。
黑熊精伏在青石上,浑身颤斗,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石面上。
那庞大的身躯,此刻看来竟不再象一座山,反而更似孩童一般。
智宸起身,走到黑熊精面前,伸手轻轻按在他头顶。
那手掌在巨大的熊首上,不过一片落叶大小。
“汝今已信,信为道源功德母,长养一切诸善根,这一信,便是入门,入门之后,但行便是,不复更疑,正果有望。”
黑熊精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泪痕未干,再看智宸却见智宸脑后竟有一道圆光升起,正是佛门智慧头光,虽浅薄似烟气,可却又真正存在。
“弟子谢法师讲法。”
黑熊精起身,庞大的身躯立在月光下,却不再遮住月光。他朝智宸合十一礼,然后转身,踏入山林深处。脚步很轻,轻得象踏在水面上。松涛重新涌动,淹没了他的身影。
智宸望着那道黑风远去,良久不语。
他心中忽然想到金池长老诵了两百年不曾领会,广智广谋日日念诵不曾入心,而方才那披毛戴角的黑熊,却是有了所悟,当真是有几分佛性。
智宸此番愿为这黑熊讲法,一来是这黑熊虽为妖却不曾为恶,有向佛之心。
二来是这黑熊与金池老师相交百年,也为金池老师传法炼丹,而金池长老又与自己有传法之恩,因果不空,正是至理。
明月西斜,松风如故,银雪如故。
智宸拂了拂袖上的松针,踏着白雪转身朝山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