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放下屠刀,便能成佛?
书名:我欲成佛 作者:鱼生太长
第10章 放下屠刀,便能成佛?
高老庄午后寂,枣影横斜。
朱刚鬣仰卧竹榻,鼾声方歇,忽闻智宸一声轻问,如石子投潭,波澜自起。
“高老太爷说你囚禁了高翠兰,可为真?”智宸问道。
“哼!我何时囚禁,只因我那两个姨姐为了争些财产,在庄子上故布谣言,翠兰恼了他们,不愿意见他们罢了!”朱刚鬃冷哼一声说罢,而后朝着后院喊了一声。“翠兰,有客来访,你且出来见见!”
“来了!”
便见一少女走了出来,只见这少女其容若秋月之莹,其质若春柳之柔。眉染远山黛,目含秋水波,朱唇微启,贝齿如瓠犀,云鬓堆鸦,玉簪斜坠。
步履轻盈,似洛神之凌波,笑语温婉,若清泉之漱玉。
“相公!”高翠兰看向朱刚鬃却无丝毫惧意,先是与朱刚鬃浅浅一笑,而后这才看向智宸浅浅一福道。
“翠兰见过大师!”
智宸见这高翠兰对朱刚鬃毫无惧意,又启慧眼看去,却见高翠兰身上无丝毫术法痕迹,不似被人控制,便也安下心来,再看朱刚鬃时,却见这朱刚鬃身上竟有丝丝血色业力存留。
忽然间智宸象是想到了什么,面色一变,看向朱刚鬃,厉声质问。
“朱刚鬣,汝食人乎?”
四字落定,院中风声顿止,朱刚鬣双眸徐开,瞳中一点幽光闪铄不定。
良久,乃徐徐坐起,背倚枣干,声如闷雷滚过沙砾。
“食过。”
二字出口,无遮无掩,昔为天蓬元帅,统领天河水军,今为猪胎妖身,寄人篱下,既被问及,便不抵赖。
“然彼时非我本心。”朱刚鬣抬眼看向高翠兰道“你知我识人,可知我遭遇否?自天蓬贬落凡尘,一灵不灭,投入猪胎。初生时,母猪腹下拱乳,与豚犬无二。及长,妖气日盛,妖性未除,那妖性汝可知?饿则欲食,怒则欲斗,见血则躁,闻腥则狂。彼时我虽复人言、忆前事,然妖性如潮,一起便难制。山中遇樵夫,遇行人,妖性一起,便也。。”
他以掌击膝,其声闷然。
“便噬之。非我欲噬人,妖性使之然也。譬如虎狼噬人,岂虎狼之过耶?彼畜牲也,性本如此。我虽天蓬转世,既得猪胎,便是猪身,便有妖性。这食人之过,我不敢辩,然亦不敢尽领。若究其根由,是天庭贬我下界,夺我仙籍,天规令我入畜生道,我何辜?”
言罢,朱刚鬃双掌摊于膝上,十指微颤,满面皆是“非我之罪”的神情。
他非是与智宸解释,而是与高翠兰解释。
高翠兰看着朱刚鬃面色却毫无惧意,好似心中早有预料。
“夫君莫慌,我不知你之前所为,只知你入赘之后,待我极好,每日辛勤劳作,更不食荤腥,哪怕之前有过错,亦未对我不好,佛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只要夫君日后行善积德,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智宸始终默然,待其语尽,方缓缓抬眸。
目光澄澄如水,照得朱刚鬣心中一凛。
“你言妖性难制,贫僧姑妄听之。”其声不急不徐,如清泉过石,“然贫僧自黑风山来,山中有一黑大王,亦妖也,彼乃黑熊成精,披毛戴角,不通人事,贫僧观其气息清明,不曾见彼噬一无辜,黑熊无妖性乎?熊之性,较猪尤暴。何以黑熊能制之,而天蓬元帅不能?”
朱刚鬣闻言嘴角抽搐,欲辩而无言。
智宸不待其答,续道:“又有一事,请天蓬赐教。天蓬言妖性一起便不可制。然贫僧细聆天蓬方才所诉,天蓬你食人,非饥不可忍也。你自云人肉酸涩,远逊新麦馒头。既非为果腹,噬之何为?”
朱刚鬣喉结上下滚动,额角沁出一层细密汗珠。
叶影落在他脸上,明暗交杂,一如他此刻心境。
“且天蓬你方才述食人旧事,语气淡漠,如说他人。贫僧观天蓬面色,非愧色,非悔色,而是麻木。”
智宸声调忽沉,一字一句如断石投渊。
“虎狼噬人,天性也。人食五谷,亦天性也。虎狼不怨天,不尤人,噬便噬矣,何曾为自己寻过借口?天蓬你却不同,你本为天蓬元帅,且是带智投胎,如今你先言‘非我本心’,复言‘妖性难制’,再言‘天庭贬我’。三重借口,环环相扣,这便不是妖性使然了,这是人心使然,妖性噬人,噬完便罢。人心噬人,噬完还要为自己立一块牌坊,上书‘情非得已’四字。”
朱刚鬣面色骤变,那张黑脸涨得紫红,鬓边青筋突突直跳,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嘎嘣作响。
他想反驳,想怒吼,想抄起身旁的九齿钉耙一耙砸过去。
然而他什么也没做,因为智宸的目光太干净了,干净得象一面镜子,照得他无处遁形。
“贫僧替你说罢。”智宸缓缓起身,负手立于枣树下,“你食人,非关妖性。”
“你自天蓬元帅贬为猪胎,一灵不泯,前尘尽忆。然则你心中所念者何?非如何修行返天庭,非如何将功折罪续仙缘。大王心中所念,唯有一字,乃是‘怨’。”
此字一出,朱刚鬣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作为天神,你怨天庭不公,作为玉帝近臣,怨玉帝无情,怨自己万年修行毁于一念。怨天尤人,无处发泄。于是你便自暴自弃,好,尔等说我为猪,我便做一头猪。好,尔等说我为妖,我便做一个妖。妖当如何?妖当食人。于是你便食人。非为果腹,非为妖性,纯为泄愤耳。”
智宸语声愈轻,分量愈重。
“你食的不是人肉,是自己心里那口咽不下的恶气。你噬的不是樵夫行人,是自己那一身脱不掉的猪皮。你以人肉为耍乐,非妖性使之然也,怨使之然也。非天庭逼大王食人,而是你的怨念自逼食人。非天庭弃你,而是你自弃罢了。”
智宸话落,满院死寂。
枣叶自枝头旋落,一片,两片,落在朱刚鬣肩头,他浑然不觉。
他的头一点一点垂下去,垂到胸口,垂到膝上。
那双厚实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斗,抖得越来越厉害,双手捂住面孔,指缝间传出粗重的、压抑的喘息。
智宸望着他,目光中无鄙夷,无厌弃,唯有悲泯。
“你自暴自弃,便拿凡人泄愤。凡人何辜?樵夫何罪?行人何冤?你怨天庭不公,然你所噬之人,难道不是无辜生灵?你怨天道无情,然你的钉耙之下,那些被你嚼碎嚼烂的白骨,你可曾生过怜悯?你恨自己成了猪,那么那些被你吃掉的人,他们连猪都做不成了。他们连怨恨的机会都没有了。”
朱刚鬣浑身一颤,低低逸出一声呜咽。
“你口口声声‘妖性难制’,然贫僧所见,你制妖性制得很好。你在高老庄三年,可曾再食一人?不曾。何故?因为你在这里过上了人的日子,有了人的身份,做了人的女婿。你不再怨了,妖性便不再犯。这岂不正说明噬人非妖性,噬人乃怨心?怨心消则妖性伏,怨心起则妖性张。你噬人时,不是妖性压不住,是你自己不想压,你在拿吃人耍乐子,在拿吃人赌一口气。”
智宸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看着瘫坐在地的朱刚鬣,他的声音忽然放得极轻极缓,如晚风拂过枣叶,如月光流过瓦当。
“你方才问贫僧,天庭贬我,天道夺我,将你打入猪胎,你何辜?贫僧今有一言,还请你细听。”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道:“怨不可怕。贫僧亦曾怨过。然怨之后,当如何?是拿起钉耙去耕田,还是拿起钉耙去吃人,这一念之间,便是佛与魔的距离。”
他合掌,深深一揖。
“天蓬元帅,你曾是水军上将,执掌天河水兵,乃军中之将,最忌怨而失控,这个道理,你比贫僧更明白。”
朱刚鬣再也撑不住了。庞大的身躯仿佛失去了力量支撑,双膝着地,重重跪在青石地上,碎石嵌入膝中,他却浑然不觉痛。
那张黑脸上泪水纵横,顺长嘴淌下,滴滴答答打在石面上。
智宸只是看着朱刚鬃而后道:“你如今虽每日吃斋,不在为恶,只是这其中有多少是观音菩萨点化,许诺你日后重归天庭之因,亦或者是从你内心起了善念之故,你尚需仔细思虑个明白。”
智宸话罢,便推门而出,此时月上柳梢,月华如水,泻满田畴。
此刻他并不愿在高老庄落脚,信步而走,高老庄沉睡在星野之下,鸡犬无声,唯远处蛙鼓时起时伏。
他沿田埂缓步而行,芒鞋踏过露湿的草茎,留下一行浅浅印痕。
晚风自西山拂来,吹得僧袍猎猎,肩膀上的第六天几次翻来复去,似有话说。
行约三里,道旁一株古柳斜偃,柳丝垂地如帘。
智宸倚树而坐,任由第六天自肩头跳下,落于膝头。
月光通过柳叶,斑驳落在佛面,那嘴角微翘的弧度,此刻看来竟有几分冷峭。
“忍了一路,”智宸道,“不妨开口。”
第六天冷哼了一声,也不打机锋,开门见山:“那头猪妖身背血债,业力缠身,你既为佛门弟子,见之何不降妖除魔?小和尚,你几时变得这般不辨善恶?”
智宸默然片刻,月色将他面上神情照得分明,脸上露出一种无奈。
“你问我为何不收他。”他缓缓道,“一则,贫僧虽破色蕴,神通初具,然天蓬元帅乃天河水军元帅,九齿钉耙乃太上老君亲铸,三十六般天罡变化烂熟于胸,他若真起杀心,贫僧不是对手。”
“你因畏惧生死,而自真理于不顾?”小佛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
“不是畏惧。”智宸摇头,“是自知。色蕴虽破,馀蕴尚在,受想行识,层层屏蔽,贫僧目下能看穿的不过是皮相。那朱刚鬣的钉耙若真抡起来,贫僧躲过。降妖除魔固然是佛门本分,然明知不可为而强为之,是莽夫,不是修行人。”
小佛沉默了一息,勉强道:“算你有自知之明。然你适才与他论道,字字诛心,句句见血,那猪头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他分明已被你说破,心防尽溃。此时若出手,未必不敌。”
“这便是二则了。”智宸靠上柳干,仰面望着柳丝间漏下的碎月,声调徐缓,“贫僧之所以不出手,非独力不能及,乃心不肯为。”
第六天的铜脸似是僵住了。
“他确曾食人。”智宸继续道,语气平静如井水,“彼时他初投猪胎,怨愤满胸,自暴自弃,拿噬人泄心头之恨。其罪昭昭,无可辩驳。然菩萨已点化于他,身负因果,若他日后为恶,乃是菩萨之过,贫僧如何干涉?”
他收回目光,望向膝头的第六天。
“况且佛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既已放下,贫僧何必举刀?”
此言一出,你就填忽然从他膝头跳了起来。
那三寸高的铜身蹦到他的膝上,铜脸上绿锈斑驳,月光下竟显出几分狞色。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第六天尖声道,声音变了调,不再是从前的刻薄讥诮,而是一种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愤懑,“好一个放下屠刀!那贫僧问你,他放下了,那些被他祸害了的凡人呢?那些樵夫、行客、妇孺,他们怎么放下?”
智宸闻言也是沉默。
第六天不依不饶,步步紧逼:“你说放下屠刀便能成佛,那死难者怎么办?他们连命都没了,谁给他们一条成佛的路?谁来度他们?谁来给他们说法?谁给他们一个交代?佛说众生平等,可这平等,难道只平等在活着的人身上?死的人,就不算众生?”
“总说因果来世,可来世的他们还是今生受难他们吗?”
柳丝在夜风中飘摇,月光碎了一地。
智宸的眉眼在月色下明暗不定。
“还有,”第六天喘了口气,声音愈发尖锐,“佛说他放下屠刀便可得宽恕,佛门成什么了?藏污纳垢之所耶?那些放下屠刀者,哪一个不是恶贯满盈之辈?哪一个手上没有冤魂?佛门收他们、度他们、给他们果位,究竟是觉得他们向善之心可贵,还是看中了他们的法力与战力?”
“若放下屠刀便能立地成佛,那你这苦修还有什么意义?直接去杀啊!杀到最后就能成佛了,谁还苦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