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心结（4K二合一）

一夜过去，残酒未消。

江元睁开眼时，只觉得头脑有些昏沉。

他揉了揉眉心，运转法力将残存的酒气散尽，这才觉得清爽了些。

昨夜与张铁山他们喝到子时才散，那几位老供奉酒量一个比一个好，饶是他炼体有成，也被灌了不少。

他起身换了一身干净衣袍，正要出门寻个早点摊子填填肚子。

忽然，叩门声响起。

江元脚步一顿，神识悄然探出。

感知到院门外立着的那两道身影后，他脸上浮现出一抹疑惑神色。

随后低声念叨一句：“怎么是她们？”

随即，他快步走出屋内，来到院门前，将门打开。

两道身影映入眼帘。

一人着素自表裙，面容姣好，温婉明艳。

一人穿浅粉色衣裙，脸庞微圆，青涩可爱。

这二人正是：宁清宛与宁清宝。

经过飞舟上几日相处，宁清宝倒是不那么怕生了。

她虽然还有些怯怯的，不敢开口说话，但举止已经自然了许多，至少不会再往姐姐身后躲了。

江元见到二人后，佯装惊讶，随即拱手行礼。

“江元见过清宛小姐、清宝小姐。”

宁清宛笑着还礼，语气歉然：“一大早就来叼扰江供奉，是清宛失礼了。”

江元连忙摆手，侧身让开。

“无妨，清宛小姐客气了，快请进。”

他并未询问宁清宛怎知他在此处。

毕竟昨晚，张铁山连同一众供奉都瞧见了他回到了这中心区旧居。

随意打听下，便可知晓。

他将两人引入院中，在石桌旁落座。

又取出茶具，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热茶。

宁清宛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抬眼打量着这间小院。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整洁，院角的桂花树开了满树，香气袭人。

她收回目光，看向江元，笑道：“江供奉这旧居，倒真是清幽雅致，也还跟从前一样，半点未变。”

江元点头笑着应和。

寒喧几句后。

宁清宛放下茶杯，道明了来意。

“这几日我与景岳叔和清忠族兄要办些正事，实在分身乏术，带着七宝多有不便。”

她转头看了宁清宝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总让她一个人待着，未免太无趣了些。”

“思来想去，只好来麻烦江供奉了。”

江元微微一怔，随即偏头看向宁清宝。

宁清宝低垂着眼眸，小手捧着茶杯，并未说什么。

宁清宛继续说道：“今日想请江供奉帮忙带七宝在云雾中转转，晚间我办完事，自会来接她。”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知江供奉可愿帮这个忙？”

江元略一思索，便点头应下。

他今日本就没什么要紧事，带宁清宝四处走走，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于是，他开口道：“清宛小姐亲自登门，江某怎敢拒绝？”

“今日江某定当照看好清宝小姐。”

宁清宛闻言，笑着点了点头。

随后她转头看向宁清宝，语气多了几分认真。

“七宝，今日好好跟着江供奉，千万不能瞎跑，别给人家添麻烦。”

宁清宝抬起头，看了江元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去。

片刻后，她嗫嚅着应了一声。

“晓得了，长姐...”

宁清宛“恩”了一声，随后摸了摸宁清宝的小脑袋。

这才起身，朝江元拱手道：“那便劳烦江供奉了，晚间我再来接她。”

江元连忙起身还礼。

“清宛小姐不必客气。”

宁清宛笑了笑，又看了宁清宝一眼，便转身离去。

走出院门时，她脚步微顿，回头望了一眼。

院中，江元正给宁清宝添茶，不知说了什么，那丫头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虽然还是怯怯的，却没有躲开。

宁清宛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转身离去。

她走得很快，穿过两条街巷，便到了奇珍阁门前。

宁景岳与宁清忠早已在此等着了。

见她过来，宁景岳面无表情地朝她点点头。

宁清忠则笑呵呵地问道：“七宝安置好了？”

宁清宛点点头，轻声道：“托付给江供奉了。”

宁清忠闻言，脸上露出几分了然的笑意。

“江供奉确实是个稳妥的人选。”

宁景岳依旧面无表情，只是淡淡道：“走吧，莫让周氏久等。”

三人便往云雾山方向去了。

宁清宛走在最后，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若有所思。

她此举，倒也不全是为了安置七宝。

那丫头今年十六了，整日闷在青元山中，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长此以往，性子只会越来越孤僻。

江元性子沉稳，待人温和，又曾照顾过年幼的妹妹，想来知道该如何与七宝相处。

况且...

她想起方才院中的一幕，嘴角又浮起一丝笑意。

那丫头，似乎并不排斥江元。

这倒是个好兆头。

院中。

宁清宛离去后，便只剩下江元与宁清宝两人大眼瞪小眼了。

江元坐在石桌旁，看着对面那个捧着茶杯、低头不语的小姑娘，心中有些无奈。

这么干坐着也不是个事啊。

他想了想，随即开口道：“清宝小姐这么早过来，可曾用过早饭？”

宁清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轻轻摇头。

江元笑了笑，站起身。

“那正好，我知道有家早点铺子，味道很不错。”

“不如咱们先去吃个早饭，如何？”

宁清宝尤豫了一下，轻轻点头。

随后，两人一同出门，沿着街巷往外走。

江元走得不快，宁清宝跟在他身侧，落后小半步。

她抬头打量着四周，眼中满是好奇。

她很少出青元山，连青碧仙城都没去过几次，更别说来云雾这样的陌生地方了。

街上的每一家铺子、每一个摊位，在她眼中都是新鲜的。

江元也不催她，只是放慢脚步，由着她看。

时不时，他也会在旁适时开口介绍几句。

chapter_content(); 不多时。

两人来到一处早点摊前。

摊子不大，支着几顶布棚，摆着几张矮桌。

灶上的大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蒸笼里飘出白茫茫的蒸汽，混着面香和肉香，十分诱人。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系着围裙，正忙得热火朝天。

他抬头瞧见江元身影，眼睛顿时一亮，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快步迎了上来。

“江家小哥！您回来了！”

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语气中满是惊喜。

江元笑着拱手道：“刘叔，好久不见，您这生意还是这么红火。”

老板连连摆手，上下打量他一番后，啧啧赞叹：“两年不见，小哥比从前更精神了！这派头，一看就知道日子是越过越好了！”

他自光落在江元身后的宁清宝身上，微微一怔。

“这位是...”

江元依旧是那副温和模样，他介绍道：“这是我友人的妹妹，头回来云雾，正好今日得空，带她出来转转。”

宁清宝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去，什么也没说。

老板恍然大悟，笑道：“原来如此！姑娘生得真好看，跟江家小哥一样，都是好相貌！”

宁清宝的脸悄然红了，低声说了个“谢谢”。

江元笑了笑，随即找了个位置坐下，开口道：“还是老样子，两份三鲜粉，蒸包、蒸饺各一笼。”

老板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去忙活，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问道：“对了，怎的不见真丫头呢？没跟你一块回来？”

江元笑容微顿。

他眼神中闪过一抹思念，随后佯装无事地笑道：“是啊，我这趟回来也是有正事要办，阿真不便与我同行。”

老板脸上露出几分遗撼，念叨着：“好些日子没见真丫头了，还怪想她的咧。

“那丫头从前总爱来我这儿吃粉...”

江元眼中思念更甚，他轻声回应：“日后会有机会的。”

嘴上这么说，但他心里却也明白这个日后”，不知要过多少寒暑了。

老板闻言，没再多问，跟江元招呼一声后，便转身忙活去了。

江元收回目光，却发觉坐在对面的宁清宝正目光炯炯的望着他。

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好奇，还有几分欲言又止的尤豫。

她纠结了好一会，终于鼓起勇气，轻声开口道：“江供奉.——.还有个妹妹？”

江元点点头，语气温和了几分。

“是，家妹单名一个真”，岁数要比清宝小姐小些。”

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脸上浮现出一抹柔和的笑意。

“她小时候身体不大好，人也瘦瘦小小的，可性子却是极好的，十分懂事听话。”

宁清宝没打断他，她似乎对此很是好奇，竖起耳朵认真听着。

江元说起从前的事，语气渐渐变得悠长，象是在自言自语一般。

“那时候我还不是宁氏客卿，更不是供奉，不过是一个每日为生计发愁的微末散修。”

“那时日子过得苦啊，也就过年才能见到些荤腥，但我家阿真却从来不抱怨，反倒总想着替我分忧。”

“有一回，我制符到半夜才回家，推开门，就见她坐在灶台前打着瞌睡，灶上温着一碗面条。”

“她听见我回来的动静，便笑着说：哥，你回来了，快来吃面，还热乎着呢。””

“我问她怎么还没睡，她说睡不着。”

“我又怎会不知道？她哪里是睡不着，她是怕我饿着，特意起来做的。”

江元说到这里，眼中的思念越发汹涌。

“那时候日子虽然苦，但我兄妹二人相互扶持，倒也觉得苦中有乐。”

“后来我成了符师，日子才渐渐好起来，又慢慢把她的病治好了...那大概是我们最快乐的一段时光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住，象是从回忆中回过神来。

他抬头看了宁清宝一眼，笑着说道：“瞧我，说起这些就没完没了了。”

宁清宝却听得入了迷，她眨眨眼，小声问道：“那后来呢？”

江元沉默片刻后，平静地说道：“后来...”

“后来，阿真觉醒了很厉害的天资，正好被一位大修行者看中，将她收做弟子，去了那北境修行。”

他顿了顿。

“至今已近三年了。”

宁清宝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既难过又生气的表情。

象是不理解为何如此，又象是在跟自己较劲。

她低声自语，声音又轻又快，象是说给自己听的。

“修行...又是修行——”

“为何一定要修行呢？有家人相伴的好日子不过，为何非要为了修行而放弃家人呢？”

“修行到底有什么好的？”

她越说越小声，但脸上的倔强神色却愈发明显。

江元看着她，心中渐渐明白了。

宁清宝这是心中有结。

想想也是，她虽然贵为宁氏嫡女，又是家中老幺，从小受尽宠爱呵护。

但她的父母、一众兄长姐姐，却各有各的事要忙，谁也没法全身心地照顾她，陪伴她长大。

她父亲是家主，整日处理族务，她母亲也是夫唱妇随，少有闲遐之时。

而兄姐们或修行、或理事、或外出历练...

他们都在修行，都在为宁氏奔波。

唯独她，被留在偌大一座青元山中，孤零零地一个人长大。

她也不是不懂事，只是...

太寂寞了。

江元沉默片刻，轻声道：“修行不是错。”

“选择修行也并不代表着是放弃家人。”

宁清宝抬起头，她眼框有些发红。

江元看着她，语气温和却认真。

“我努力修行，是为了求长生、求大自在不假。”

“但更是为了能让我兄妹二人过上好日子，为了有能力治好我妹妹的病，也为了有能力保护她。”

“而阿真选择离开，去那么远的地方修行...”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也是为了我。”

“她想让我不要过得那么辛苦，想为我分担些压力，也想在危险来临时能站在我身侧一同面对。”

“我们难道是为了修行而放弃家人吗？”

“当然不是。”

“相反，我们修行不仅是为了自己，也更为了彼此。”

“我想——”

“家主、家主夫人、清安少主、清宛小姐还有你的那些其他亲人们也是如此。”

“他们并非因修行、因家族而放弃了你。”

“只是——身不由己罢了。”

宁清宝怔住了。

她呆呆地望着桌面，似乎有些难以消化他说的这些话。

江元看着她这副模样，也明白自己这话说得有些过了。

于是，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给她碗里夹了一个蒸包。

“先吃饭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宁清宝“恩”了一声，随后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咬着包子。

她吃得很慢，象是在想什么心事。

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叫卖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热闹而鲜活。

江元端起碗，一边嗦着粉，一边暗自感慨。

“修行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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