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国破
书名:盛世容华 作者:书-氏
第296章国破
第二天,师尊便带上师父为程灵芝画的画像去乾元山金光洞找太乙真人。不得不承认,师父的画技着实了不起,将程灵芝画得栩栩如生、娇媚动人,我看了都忍不住赞叹——像,真是太像了!
师尊走后,我和师父便翘首以盼,日夜盼着他早日归来,然而,师尊临走前说最快也要五天后才能回来,最迟嘛,估计得半个月!
随着时间一日日流逝,我和师父的心情也益发焦灼,只担心太乙真人不肯答应为灵芝造一副肉身,又或是怕半途出了什么意外。
随着时间的流逝,程几希领着越军渐渐逼近了临安城,因为在赵国的那些年里,他掌握了太多赵国的国家机密、军事机密和地理机密,因此,攻取赵国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师父只担心程几希真的会血洗临安城,然而,城破的那一日,他只是逼赵王——赵无思自杀,却未曾动临安的百姓分毫,师父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师尊从乾元山回来,带回了程灵芝的肉身。
那具用莲藕和莲叶做成的鲜活肉身看起来那般清新,那娇嫩的脸庞,嫣红的唇,乌黑的秀发,那般漂亮,只是更加年轻。
是的,这就是程灵芝了,一模一样。
师父从怀中掏出结魄珠,师尊将那结魄珠放在掌中,用内力净化掉结魄珠里的浊气,结魄珠在师尊的手中益发明亮,散发出一圈圈柔和的光,渐渐透明。
“慢着——”我顾不得此时不得打扰师尊运功,赶紧插嘴道,“师尊,您不能净化灵芝姑娘的记忆——”
师尊慢慢睁开眼睛看了师父一眼,师父平静若水,轻轻地点了点头,师尊亦了然地点了点头,再次闭上眼睛。
许久,结魄珠透明得几乎看不见了,师尊才将结魄珠植入程灵芝的体内,程灵芝原本毫无血色的脸颊渐渐泛起一丝红润的光泽,有了极细极弱的鼻息。
师尊调息恢复内力后,睁开眼睛看了程灵芝一眼,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似乎一切都很顺利,我暗暗松了一口气。
“灵芝姐姐什么时候可以醒过来?”我迫不及待地问师尊。
师尊呵呵一笑,似乎是在笑我的心急:“莫急莫急,还早着呢!”
我一愣,脸上是掩不住的失望:“什么叫……还早着?”
“当年,你用了三年的时间才醒过来……”师尊慢悠悠地开口说道。
“如此说来,灵芝姐姐也要三年后才能醒来?!”
“不用——”师尊摇了摇头,有慢条斯理地说道,“当年,你几乎是魂飞魄散,因此聚齐你的魂魄才要花那么长时间,如今,这灵芝姑娘的魂并未破碎,因此,无需那么长——”
“那到底要多久?!”
和师尊的慢条斯理比起来,我也显得忒焦急了些。
“快则半年,慢则一年吧!”师尊看了一眼床上的程灵芝,“这要看灵芝姑娘的意志了,若是她心魂在位,意志强大,也许很快就能醒来……”
师父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程灵芝,眉头舒展,低声道:“妹妹,你可听到了?你很快就可以看到你的几希哥哥了…297.第297章憔悴损
程灵芝的气色一点一点好转,呼吸也渐渐平稳了,只是心跳微弱,时断时续。我每天都会去看她,许多次,一心期待着她早日醒来。
半年,很快就会过去的。
我总是这样安慰师父,然而,师父只是淡淡一笑,脸上并没有太深的期待。随着程灵芝一日一日好转,他却一日一日沉默,神情萧索,脸色亦是一日比一日憔悴。
我担心他是忧思过度,便正日想着法子逗他开心,他却开心不起来,只喜欢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看书、作画,夜以继日,如饥似渴。
以往,他在书房时并不喜欢我去打搅,然而如今,我隔三岔五地找借口溜进去,他似乎没有太大的意见,发展到最后,我整日跟着他窝在书房里,他竟也没赶我走。
他坐在窗边,低着头看书,窗外飘着细雪,院子里的梅树被白色的雪描画出枝桠,枝枝分明,是一幅绝好的画。我便坐在书桌边,提笔画下窗边沉静的男子,和一株同样沉静的梅树。
一笔笔落在纸上,心中泛起一丝丝喜悦,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和师父静静地独处一室,这样的感觉,真好。多年以后,我才知道,这样“当时只道是寻常”的平淡时光,竟成了我记忆中最美好的温暖。
我画好了“画”,搁了笔将墨迹小心翼翼地吹干,然后拈起我的杰作跑到师父面前献宝:“师父你看你看,我把师父画得真帅!”
他放下手中的书,望了一眼画中那个身体比例严重失调的男子,忍不住莞尔。
“如何?容儿画得像不像?”我凑到他面前殷切地问道。
师父侧眼将我的画好好欣赏了一番,颔首道:“不错不错——这窗框画得倒是很像!”
我:“……”
师父站起身来,踱到书桌旁摊开一张纸,提笔笑道:“看来,为师可得好好教教你!”
我欢喜地走到他身边,满心期待地等着他开讲,他提着笔的手却悬腕不动了。我紧张地盯着那笔尖,等着那墨汁饱满的笔落在纸上,却见他的手微微地发抖。
难道师父是在紧张?
抬头一看,我吓了一跳,只见师父眉头紧皱,脸色忽然变得毫无血色,额上渗出细细的冷汗,薄薄的唇轻微地抖着,似乎是在打颤。
“师父,你怎么了?!”我心急道。
那墨汁饱满的笔端终于重重地落在雪白的纸上,戳出一个巨大的黑点,他修长的手亦是毫无血色,抖得异常厉害,却努力挤出微笑来安慰我:“没、没事……”
我吓得差点没哭出声来,一把夺下师父手中的毛笔,扶他到交椅上坐下,抓起袖子一把抹去他额上的冷汗。他的身体微微地发抖,微微地发抖……
“您在这里歇着,我去叫师尊!”
我转身要往门口跑去,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不、不碍事……”
“都这样了,怎么会不碍事?”我急得泪眼婆娑,甩开他的手一口气跑到师尊面前,气喘吁吁地将师尊领到书房298.第298章雪人
师尊将师父扶到榻上躺下,点了他的穴位,输了真气给他,师父的冷汗方才止住,身体也停止了抖动。
师尊站在榻边望着他,眼神凝重,一脸无奈地叹气道:“哎——你上辈子到底欠了她们什么?”
师父微微睁开眼来,看了一眼师尊,又看了一眼我,极力挤出一抹微笑,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徒儿没、没事……”
师尊轻轻摇了摇头,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看到师尊神情凝重,我的心又提了起来,一把抓住师尊右手的衣袖:“师父他怎么了?”
我听到的自己的声音里带着夸张的哭腔,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嚎啕大哭。
师父也忽然一把抓住了师尊左边的衣袖,望着师尊,眼中似有哀求:“徒儿、徒儿真的没事!”
师尊轻轻地闭上眼睛,唇边溢出一丝无奈:“是的,是的,你没事——”然后,他转过头来对我说:“你师父他——没事!”
不——我不信——
我眼中含着泪水,轻轻摇了摇头:“师父他、他是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了?”
“没有——”师尊摇了摇头,望了我一眼,又望了师父一眼,“他这是累着了,只要好好休息就没事——”
“真、真的?”我抹去脸上的泪水,仍然不肯相信师尊的话。
“他是我的徒儿,若是他真有什么事,我会放任不管吗?”师尊转身往门外走去,“你好好照顾他,只要好好休息很快就好了!”
我方欲抬脚追上去,师父却忽然握住了我的手——是的,他握住了我的手——他冰凉的掌心熨在我的手背上,我的心跳猛然漏了一拍,瞬间僵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是的,我没有看错,师父握住了我的手,他得手心潮湿冰凉,他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费了好大力气才稳住自己狂乱的心跳,慢慢地转过头去,师父定定地看着我,苍白的脸上是一抹同样苍白的微笑:“为师,不碍事的。”
我反握住他的手,走到他的身边坐下,眼中仍然含着晶莹的泪水,声音断断续续,抖得厉害:“真、真的没、没事吗?”
师父轻轻地点了点头:“没事,只需好好睡一觉便可,明天——明天就可以教你画画了。”
我咧开嘴努力想笑,却又笑不出,只得转过头去将脸颊上的泪水蹭到手臂上,湖蓝色的袖子被我蹭成了深蓝色,可我却舍不得放开师父的手去拭泪。
师父慢慢抬起那只尚未被我握住的左手来,温柔地替我拭去泪水,指腹冰凉。
“傻丫头,我没事的……”
“我怕……”我抽抽噎噎道,“我怕……”
是的,我怕。
然而,我到底在怕什么?
是怕师父生病?还是怕我心中那股强烈的预感?怕师尊眼中的心疼和凝重?怕师父会突然离我而去?
在我的印象中,师父总是那么健康,我从来没见过他生病,甚至连喷嚏都很少见他打过,我何曾见过如此柔弱的师父?
如此柔弱的师父,就像冬日里的雪人,太阳一出来就会化掉299.第299章守夜
我守了师父整整一夜,即使他的脸色渐渐好转,呼吸均匀,睡得深沉,我亦不忍起身离去。
一盏微弱的油灯点在床头,灯光在他沉睡的脸上跳动,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脸,仿佛他是一个熟睡的婴儿,百看不厌。
我真怕他会消失,一种强烈的预感在我心头萦绕,挥之不去。我真的很怕,怕他会突然消失,师尊凝重的神情和无奈地眼神……
我不敢再想!
于是,我悄悄地,悄悄地把手伸进他的被窝,紧紧地抓着他的手。似乎,只要我这样抓着他的手,就可以抓住他的一生,让他永远都不会消失。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我发现自己睡在师父的床上,而师父——我伸手往身边一摸——师父却不在床上!
我一把掀开被子腾地坐起身来,阳光中,师父倚在窗边,看着窗外无垠的雪景,衣衫单薄。
我立马跳下床,一把抓起衣架上那件黑色的斗篷冲到师父身后,迅速地将斗篷披在他身上。师父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看到我,微微一笑:“行啦?”
看到他的微笑,我放心了,却忍不住皱眉埋怨他:“天气这么冷,你站在窗边,又不披件斗篷,会着凉的!”
他微微一笑,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轻声道:“我已经恢复了许多。”
是恢复了许多,看到他脸色不再苍白,精神也好了许多,我终于放心了。
“师父您、您是什么时候醒来的?”
我想起自己竟然是“从师父的床上醒来”,脸微微一红,心中却泛起一丝甜蜜,不觉低下了头,不敢直视师父的眼睛。
“为何不回去睡?”师父的言语中有一丝责怪,一丝心疼,温暖的鼻息轻轻地扫在我的额上,我的心微微悸动。
“我、我怕……”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那么怕,“我怕师父半夜醒来要喝水!”
师父忍不住轻笑出声:“难道,你还能替我喝水不成?”
“我可以替你倒……”我低声嘟哝着,也不知道师父听没听到。
“你昨夜估计一宿未眠吧?回去歇息吧。”
师父温柔的嗓音听不出一丝倦意,也许好好休息了一下,他果真恢复过来了。
“是、是师父将我抱、抱到床上去的吗?”我鼓起勇气抬起头来,吞吞吐吐挤出话来,脸上却一阵发烫。
师父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抹怪异的笑,淡淡道:“不是——是你自己爬上去的。”
言语中,满是戏谑。
神、神马?!
天啊,我、我竟然做出这种不知恬耻伤风败俗天理难容的事?!
我一脸惊恐地看着师父,猛然跳开了好大一步,原本发烫的脸颊腾腾腾地几乎着火。我一把捂住了自己绯红的双颊,只睁着一双大眼睛惊恐地望着师父,努力想从他脸上看出——他到底是不是在逗我开心?
俊美的脸上浮出一丝邪魅的笑,一对浓黑的俊美舒展开来,修长白皙的手轻轻一挥:“回去歇着吧—300.第300章白头
啊——啊——
我眼中的惊恐即刻化成羞愧,恨不得有个地洞让自己钻进去,捂着脸惊慌失措地逃出师父的房间。
正在院子里扫地的童子,哦不,我该叫他小师叔,看到了我衣衫不整头发凌乱地从师父房间跑出来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整整一天,我都躲在自己房间里不敢出门,羞得无地自容,真是再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世界了!
好不容易捱到了傍晚,我终于鼓起勇气迈出房门。
方一踏出院子,不幸碰到那小师叔,他用无比暧昧的眼神望着我、望着我,随即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一副“我明白了不过请放心吧我什么都不会说”的神情。
我的腾地一红,赶紧低下头,再也不敢抬头看他,沿着墙角一溜烟跑开,背后传来小师叔低低的窃笑。
我去看了灵芝姐姐,她沉睡如常。
原本打算这两日都不去见师父,免得尴尬,谁知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担忧,决定去偷偷看他一眼——看他是不是好多了!
来到师父的房间外,却见房门紧闭,屋里点上了灯,淡淡的烛光映在窗户上,摇摇晃晃。我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把眼睛贴在窗缝上往里看,看到师父坐在桌边望着那蜡烛发呆。
他,静的可怕。
虽然,他向来都是沉稳安静,不苟言笑,然而此刻,他的静却透着一股非比寻常的沉重,让人心里发慌。
而且,和早上比起来,他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到底是哪里不一样?
我的脸紧紧贴在窗户上,恨不得将眼睛从窗缝里塞进去,好将他看得更真切似的,然而却又看不出他到底哪里不一样。
他竟没有发觉我的偷窥,只是愣愣地盯着那摇曳的烛火发呆,烛光照在着他的脸上,我只看到他逆光的那一边侧脸,陷入黑暗之中,看不出丝毫的情绪。
呀——
我终于看出他哪里不一样了——他原本乌黑的头发,一日之间竟白了大半!
我努力地瞪大眼睛,想看看那头花白的头发是不是灯光给我造成的错觉。然而,我努力地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没有看错,那个白发斑驳的男子,就是我的师父,端木勋。
我终于顾不得方才还一心一意地害羞,跑到房门前使劲地拍着门:“师父——开门——”
屋里传来轻微的声响,他颀长的身影朝门口走来,黑色的影子映在门上,渐渐朝我靠近,将我笼罩。
门“吱——”地一声打开,师父站在我面前,长发披散,两鬓如霜。
“师、师父——”我眼中不知不觉涌上了泪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怎么了?您怎么了?!”
看到我莫名的哭喊和豆大的泪水,师父眼中有一丝不解:“发生什么事了?为何这般大惊小怪?”
难道,他竟还不知道自己的头发一日之间已经花白?也对,男人向来很少照镜子的!
我冲进他的屋里,胡乱地翻着他的东西,他站在一旁莫名其妙地看着我:“你要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