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温柔乡
书名:盛世容华 作者:书-氏
第274章温柔乡
王欣尔说她不日将回越国,于是,我和师叔只得给她留了百丈岩的地址。她答应我们,若是她回到越国探到了程几希的消息,一定会写信告诉我们。
回到家中,师父和卢凌正坐在廊上泡茶,大雪初霁,阳光照在师父略显苍白的脸上,俊美无比。我看着他高挺的鼻子和薄薄的双唇,忽然想起自己昨日“偷袭”他的情形,脸上不知不觉爬上了两朵淡淡的红云。
凌一看到我们,立马放下手中的茶杯,脸上堆满了柔软的笑容,张开双臂欢天喜地地朝我奔过来,奔过来,奔过来……
眼看着他就要将我团团抱住,我赶紧矫捷地一闪身,他,他,他刚好稳稳当当地将师叔抱了个正着。
想来是我想太多了,原来他要抱的人是我师叔端木恕。我侧目打量着这两个光天化日之下搂搂抱抱的大男人,自觉地闪到一边去了。
卢凌亲昵地搂着师叔的肩,欢欢喜喜道:“恕啊,你总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抛下我跑了呢!”
师叔翻着白眼,无奈地任他搂着,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作势安慰他道:“放心,我不会抛下你的,这辈子你休想逃离我的五指山……”
“是温柔乡……”卢凌油嘴滑舌地纠正师叔,然后故意重重地捏了一下师叔的肩膀,师叔忍不住哀嚎出声:“啊——是温柔乡——是温柔乡——”
卢凌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手,任师叔跟在他身后哀嚎,他自得意洋洋地走到廊上。
一见自己方才的座位已被我占了去,他刚要出口讨要,我乜斜着眼狠狠地望了他一眼,他立马堆起满脸的笑容:“不客气,不客气,不用给我让座,我这就进屋去搬两把椅子来——你坐着,呵呵,你且坐着——”
师父欲笑非笑地看着我,眼中没有一丝责备的神情,不似以往,我和师叔、卢凌打闹时,他总要一本正经地训斥我没大没小。
卢凌搬了椅子出来,师叔和卢凌依次入座,师父这才闲闲地为我们斟了茶,望着我道:“如何?可探听出什么消息来了?”
我和师叔默默对视了一眼,心中有一丝忐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告诉师父程几希也许还活着之事——只怕,师父也会和我一样,为程灵芝感到痛心、痛惜!
然而,我终于还是开口,将王欣尔告诉我们的事一一述说,师父只是沉默着,沉默着,一张脸渐渐凝重起来,俊眸无光。
待我说完,师父的沉默益发凝重,他紧紧捏着手中的细瓷茶杯,愣愣地望着炉子上煮开了的雪水,一言不发。
透过迷蒙的水汽,我看到他眉宇间淡淡的悲戚,忍不住心疼起他的心疼。
师叔和卢凌都没有出声,只是隐隐担忧地望着他。
许久,我终于开口,幽幽地打破这绵密的哀伤之网:“若是程几希真的没有死……灵芝姑娘该怎么办?”
“还、还能怎么办……”师父似乎回过神来,轻轻地放下手中的茶杯,抖着唇道,“她既然已经死了,我又能怎么办…275.第275章甚好
话虽如此,师父脸上的哀伤和憾恨却那般清晰,一目了然。
“师父……”我低低地唤着他,想出言安慰,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半晌才毫无创意地挤出那几个耳熟能详的字眼,“死者长已矣……”
谁知,师父却蓦然一笑,那笑容虽然哀戚,却似乎释怀了许多:“容儿你无需出言安慰,生死由命,情爱由缘,为师岂会不知!”
看到师父唇边的笑容,师叔和卢凌也跟着释然,卢凌呵呵一笑:“端木兄能想这般想,那就好,那就好……”
师父拿起茶海来为我们一一分了茶,嘴角微微一扬,轻声道:“事情既已弄明白,我们也该离开临安了——”
“离开临安?去哪里?”卢凌惊讶地问道。
“还能去哪里?”师父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自然是回我们的百丈岩去!”
“那、那、那我怎么办?”一听说我们要回百丈岩去,卢凌立马皱眉,可怜兮兮地望着师叔,一脸不舍地说道,“我不要和阿恕分开——”
呃呃呃,这、这是撒娇的节奏吗?
我浑身上下浮起一层鸡皮疙瘩,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师叔赶紧将椅子挪了挪,靠近了师父些,讪讪笑道:“嘿嘿嘿,如今天下大乱,我看王爷还是早日回齐国去吧!”
“你这是在赶我走吗?”卢凌哀哀欲绝地望着师叔,泫然欲泣道。
“我怎么舍得赶你走呢?你身为齐国的王族,我是希望你能心系国家,赶紧回去救国,莫要沉溺于儿女情长……额,不,是儿儿情长……”
……
哎哎哎,我真不想看两个大男人打情骂俏,于是索性将他们淡化成一幅无声的背景,自顾自地拿起手中的茶杯喝茶。
师父亦是默然地喝着茶,我望着他,柔声问道:“师父要回百丈岩去,那临安的事……可都办完了吗?”
“如今灵芝已死,临安再也没有什么值得我牵挂,是时候回去了!只怕拖得越久,天下越乱,路上便越是危险。”
“师父的仇……都已报了吗?”心中虽然忐忑,我终究还是问了出口。
“如今,我已无仇可报……”师父无奈地一笑,似乎是在自嘲,“十几年来恨恨不忘的仇人,到最后竟是自己的生身母亲,这仇,也真够可笑的!”
“那王位……”我捉摸着师父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可是你的王位……”
言下之意是:既然是你的王位,你为什么不去夺回,却让赵国的江山落入实为周姓子嗣的赵无思手中?
师父释然一笑,放下手中的茶杯,似乎有点欣慰:“师父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江山,终归不会是赵家的江山,让那赵无思去当亡国之君,去承受也许本该由我承受的痛苦和屈辱,这未尝不是一种报应——也许,我反倒该感谢他!”
听完师父的话,我也释然了,想来,师父真的已经看开了,如此甚好,甚276.第276章亲事
第七卷携素手(携手天涯,素年锦时)
亲事
经过半个多月的舟车劳顿,我们回到了百丈岩,自然,卢凌也跟着我们回来了——这世界上,还真没人能拗得过他的死缠烂打和软磨硬泡!
回到百丈岩时,正是日落时分,冬日的夕阳冷冷地落在树梢上,百丈岩的山门看起来有一丝凄凉,恍如隔世。
其实,我们下山也才半年多,然而,这半年来发生了这么多事,那些爱恨情仇,那些痛不欲生,那些欺瞒伤害,还有重拾和赵无思有关的记忆,竟让我觉得自己像是历了一场轮回,匆匆又过一生。
久别归家,真有一股喜极欲泣的感觉,看着这熟悉的一草一木,一花一叶,我忍不住催促着师叔赶紧驾车,朝我们的家奔去。
是的,是家,这里是我的幸福所在,承载着我和师父所有的记忆,所有的幸福。过往用血的事实告诉了我,若是离开这个家,我将无枝可依,将被红尘世事伤得伤痕累累。
只有师父和师叔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跳下马车,我欢欢喜喜地朝我们的家奔去。幸好附近的苏老儿有事没事会来转转,顺便帮我们打扫打扫,因此家里倒也干净,只是没有柴米油盐酱醋茶,晚饭成了问题。
放好行囊,师叔自告奋勇说要去苏老儿那里寻些食材,卢凌片刻离不得他,自然也跟着去了。
我稍微整理了一下东西便去厨房,准备做晚饭,方将蒙了灰尘的锅碗瓢盆洗过,师父忽然进来了。这是师父第一次踏进厨房,在此之前,师父真的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从不曾进过厨房。
我赶紧放下手中的活,诚惶诚恐地道:“师父您可是饿了?师叔他们还没回来呢……”
“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吗?”师父看了我一眼,淡淡道。
“啊?”我愣住了,确定他真的是在对我说话,赶紧摇头道,“不需要——不需要——您到屋里等着,等我做好饭菜就可以了……”
谁知,师父似乎没听到我的话,径直走到灶前坐下,鼓捣着火折子窸窸窣窣地生起火来。
我讶异地望着他,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变得这般反常了?这、这、这压根就不是我那不食人间烟火的师父……
半晌,师叔和卢凌抱了一堆食材回来,看到师父坐在灶膛前生火,两个人都瞠目结舌地看着他,想必,他们也像我一样,觉得端木勋生火是极其诡异、极其费解、极其难得一见的一幕。
师叔和卢凌放下了食材,互相挤了挤眼便一溜烟跑了,留下我和师父在厨房里。许是因为方才师叔和卢凌的挤眉弄眼,我忽然觉得气氛有一丝微妙。
然而,师父却自若地坐在灶膛前,静静地望着那稳稳燃烧的火。橘红色的火光照在他的脸上,那般好看,然而,那张蒙了一层薄薄的火光的脸,却忽然给人一种陌生的感觉。
我有些微的失神,看着他,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师父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神似被火光焚烧后的灰烬,余温犹存,然而语气却是冷冷的:“为师托人为你找了一门亲事—277.第277章一生
“啪”地一声脆响,我手中的瓷碗掉在冰冷的地上,摔得支离破碎。
是的,我没有听错,师父说得那么清楚,字字入耳,我怎么会听错?师父说,他为我找了一门亲事。
一门亲事是什么意思,我岂会不懂?!
许是因为太阳已经落山,这山上的冬夜太过寒冷,我觉得自己的手脚渐渐冰冷,一双手忍不住微微地发抖。可是,为何我的心也忽然变得冰冷了?还一阵一阵地疼?那疼痛渐渐地发酵,涌遍全身,无处不在,然而,我却说不出到底是哪里疼。
我没有想哭,我根本就没想过要哭,可是眼泪却不自觉地涌上眼眶,鼻子一阵一阵的发酸。
我努力忍着泪水,不让它夺眶而出,嚅嗫着唇问道:“你、你说什么?”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连嗓音都变了,变得那么飘渺,根本就不像是我的声音。
“为师托人为你找了一门亲事——”
师父站起身来,温暖的火光从他脸上消失,他的脸隐入黑暗之中,我看不到他脸上的神情,只听到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淡淡的,冷冷的,那么刺耳——哦不,是那么锥心!
“我不要嫁!我谁都不嫁!”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吼出声来,声嘶力竭,“谁说我要嫁人了,你凭什么自作主张地为我安排亲事,凭什么自作主张地插手我的人生——”
我的失常,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从小到大,在师父面前我总是毕恭毕敬,对他言听计从,不敢有丝毫的忤逆,更何敢这般放肆地顶撞他?
然而,师父却似乎一点都不介意我的无礼和莽撞,他慢慢走到我身前,低头看着我,轻声地叫我的名字,却无半点柔情:“容儿——为师这是为你好……”
我轻轻退了一步,抬起头来含泪望着他,幽幽道:“我不要嫁!我这辈子都不离开百丈岩,不离开你,不离开师叔——”
“容儿,你是女孩子,终归需要有人来照顾你——”
“你可以照顾我!”我大声地打断师父苦口婆心的劝告,眼泪终于从眼中滑落,一颗一颗,映在他的眼中。
“为师无法照顾你一辈子——”
“师叔可以照顾我!”我抬手拭去脸颊上的泪水,轻咬着唇,倔强地望着他。
“你师叔也无法照顾你一辈子——”他的眼中泛起一丝无奈,也许是在不满我的无理取闹?
“为什么不可以?”我终于忍不住呜呜咽咽哭了出来,“为什么刚一回来你就要同我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为什么要赶我离开百丈岩?为什么你们都不愿意照顾我?为什么不问一下我愿不愿意嫁人?”
师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脸上泛起一丝哀戚,眼神有了些许的温柔,他轻声道:“不是为师不愿意照顾你——只是,为师无法照顾你一辈子……”
我明白了,我明白师父的意思了,他是愿意照顾我的,只是,他不愿意照顾我一辈子。
一辈子,是多么漫长的时间,多么沉重的承诺,他不愿意牵着我的手过一生,不愿意许我一辈子的承278.第278章不离
我扭过头去,不愿意看师父那张故作哀戚的脸,不愿意看他那双令让人沉沦的眸,不愿意看他薄唇轻启,再次说出什么伤人的话语。
原本我以为,经历了这么多事,师父会明白我的心意的。可如今,他竟说出这样伤人的话语!
或许,是因为他还不明白我的心意;或许,是因为他生来内敛,不敢表明自己心意;也或许,是因为他介意我是他的徒儿,他不敢打破世俗的尊卑之礼,长幼之序。
我想,尹若说得对,人生充满太多的变数,当爱不爱,终将错过彼此,酿成一生的悲剧!
如果师父真的是喜欢我的,那么我们两个人不能都一味地逃避,总要有人先勇敢地捅破那层薄如蝉翼的纸,甚至于舍身去呵护那份脆如薄冰的爱情。
是的,我是喜欢师父的,那么喜欢,那么喜欢。
只要师父有一点点喜欢我,我就要去争取。今生,我不想错过他,不能错过他,如果真的错过他了,我会遗憾,我会后悔,一辈子。
于是,我拭去泪水,勇敢地转过头去,努力挤出微笑,定定地望着他,斩钉截铁地说:“容儿这辈子都不会离开百丈岩,这辈子都要跟着师父!就算师父赶容儿走,容儿也不走!”
“容儿——”师父的眼中涌起了满满的痛楚,眉峰拢了起来,“为师这是为你好!”
我的唇角微微上扬,凄凄一笑,我想,我笑起来是美的吧?我绝美的笑容会让师父怦然心动吧?此时,师父眼中的淡淡的歉疚和浓浓的痛楚是为我而起的吧?
“如果您真的是为容儿好,那就让容儿跟着您!”
我知道对男人来说,女人的眼泪是一项威力强大的武器,于是,我适时地让晶莹的泪水从脸庞滑过,一双含泪的眸子盈盈地将他望着,楚楚可怜。
我哭得这般梨花带雨,师父应该再也不忍心说出什么伤人的话语吧?于是,我楚楚可怜地看着他,楚楚可怜地望着他,望着他……
“可是,你总不能跟着为师一辈子。”师父的眉头舒展开来,定定地望着我,眼中的哀戚散去,多了一份绝决。
我的眼泪立马似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一颗颗滚落,滴在胸前,流到脖颈上,一片冰凉。这么冷的冬天,我的眼泪一片冰凉,濡湿了我的前襟。
我已经很努力很努力想表明自己的意思了,难道,师父还听不懂我的言外之意吗?我说要一辈子跟着他,他是不是以为我是要一辈子当他的小跟班,妨碍他的幸福?
呃……
莫非,我要说得更直白点?
“师父……”一颗心虽然噗通噗通地狂跳,脸上也不觉发烫起来,我还是决定再往前走一步,将自己的心意表达得更直白些,“容儿、容儿喜欢、喜欢的人是师父……容儿不要、不要嫁给别人……”
要有多大的勇气,才敢大声地说出自己的爱?仿佛在悬崖边跳舞一般,虽然轻盈美妙,玩的却是心跳。一字一句都是肺腑之言,却字字艰难,句句心279.第279章碎瓷
我从来都不知道,我竟是个这么勇敢、这么不知害臊的女孩子。
我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心声,这么多年来埋藏在我内心深处的话语,我终于说出来了——感谢尹若,给我爱的勇气!
艰难地挤出这一番话语,我便低下了头,再也不敢抬头多看师父一眼。
空气似乎瞬间凝固了,四周刹那间安静了下来,仿佛置身于洪荒之初的无垠荒野,四周空无一物,寂无一声,只有我和师父,站在彼此的眼前,天地旋转。
我的心扑通扑通地狂跳,似乎在等待着什么,然而却又说不出到底等待着什么——是等待师父的手温柔地抚上我的发,轻轻地抬起我的头来?还是等待师父冰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厉声训斥我是在胡闹?
此时,他的眼神,是温柔还是凌厉?
然而,师父却似乎石化了一般,一动不动,也不说话。他的沉默让我心慌,让我害怕,让我大气都不敢出,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一般砰砰砰直跳,一颗心几乎从喉间跳出来。
“饭做好了吗?饿死我了——”
正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师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愁眉苦脸地出现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着,似乎是想找找有没有已经做好的饭菜可以先让他填填肚子。
我吓了一跳,脸上腾地蹿起火苗一般,热辣辣地发烧。幸好夜色已经降临,灶膛里跳跃的火光照不清我的脸,师叔看不到我脸红得像猴子屁股的模样。
然而,他似乎也察觉到这屋里压抑而异样的气氛了,抬脚跨过门槛,疑惑地问道:“怎么?你们吵架了吗?”
“没、没有——”我赶紧低下头,慌慌张张地走到灶台前,不敢抬头看师叔,更不敢抬头看师父。
“哎呦——”师叔才走了两步,便忍不住一阵惊叫,我吓了一跳,回头望去,只见师叔金鸡独立地抱着右脚引颈而嚎,一张脸皱得如苦瓜一般,嗷嗷直叫。
他的脚下是一地碎瓷,是我方才打破的碗,洁白的瓷片散了一地。
师父仍然背对着我站着,白色的背影被灶膛里的火映成橘红色,暖暖的。
“你帮容儿把这些碎瓷片收拾一下——”师父淡淡地吩咐师叔,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灶间。
师叔皱着眉单脚跳到一旁的木凳子上坐下,脱了鞋子细细地瞧他的脚,边瞧边嘟哝着抱怨:“是谁?是谁打破碗的?害我扎了脚——哎呦喂,这么大一个口子,疼死我了——”
“怎么啦怎么啦?”卢凌心急火燎地出现在门口,许是听到师叔的凄厉惨叫后赶紧赶来的,那样子,简直比他们齐国受到越国攻击时还要着急。
“小心——”
“啊——”
师叔的话和卢凌的哀嚎同时响起,然后,然后我就看到卢凌金鸡独立地抱着他的左脚引颈而嚎,一张俊脸皱得如苦瓜一般,嗷嗷直叫……
“不是叫你小心点嘛……”师叔弱弱地说道。
“哪个挨千刀的,这样祸害别人……哎呦喂,痛死我了……”
然后,那两个大男人就紧挨着挤在灶膛边的木凳子上,就这灶膛里的火光互相研究对方的脚,一声一声地哀叫。
哎,不明情况的人还以为这灶间里正在杀猪呢280.第280章心路
饭菜上桌,四个人围着桌子吃晚饭,师叔和卢凌饿得狼吞虎咽,只顾埋头狂吃。
而我却一点胃口都没有,拿着筷子将碗里的白米饭往口中扒拉,低着头看着一桌的好菜,眼泪却忽然涌出眼眶,忍不住就要往下掉。
师叔并无多话,一如既往,从从容容。
从从容容地吃饭,从从容容地夹菜,从从容容地喝汤,从从容容地看着我。看得我倒像是做了贼一般心虚,赶紧低下头,再也不敢让自己的眼神在师父的脸上停留片刻。
吃过晚饭,我收拾了碗筷,走出厨房,但见月似银钩,淡淡的月色朦朦胧胧,清洌洌的,照在薄薄的雪上。雪光和月光互相映照,天地一片清明。
我忽然想起我常常去练功的那片竹林,我最喜欢的那片竹林,于是回房间披了件长斗篷,往竹林而去。
斗篷的帽子款而大,将我的脸包得严严实实的,脚下是松软的积雪和薄冰,一脚踩下去,空气中便传来薄冰碎裂的清脆声响。
这条路,我走了十几年,就算闭着眼睛也能走到。然而,通往师父内心的那条路,我亦走了十几年,却那般遥远,步步艰难。
来到了竹林边缘,但见一株株竹子傲然挺立,不畏严寒,不惧风雪。这便是我喜欢它们的原因,有韧性,倔强而笔直,无论是狂风暴雪还是电闪雷鸣都不能让它们低头。
即使这般寒冷的冬天,它们亦是绿着,永远鲜亮而翠绿。
忽然想起我醒来后第一次来竹林里时看到的那番苍凉之景,所有的珠子都被腰斩,一株株残竹,仿佛地里长出来的长剑,直指苍穹。那时候,师父说,这里从此以往就是我们百丈岩的禁地。
我站在“禁地”之中,看到新长出来的竹子焕发出生机,一株株站在月色下,虽不似以前那么高,那么茂密,却也颇有一番韵味。
四年之前,我就是在这片竹林里遇见赵无思,或者说是,赵无思有计划地闯进这片竹林,有目的地接近我。
心中骤然泛起一丝淡淡的惆怅,忍不住要为自己哀怜起来——遇人不淑啊遇人不淑,以为赵无思会是真心疼爱我的人,谁知竟是一个渣,很渣很渣。
那个渣男,就是用那双酷似师父的眼睛迷惑了我,印我一步一步走向悬崖……
可是师父呢,明明就在我身边,却又遥远得彷如天边的云朵,无论我如何努力,都无法抓住他。他可知道我的心意了?方才,我说得那么直白了,我说了我“喜欢”他了,他总该明白我的心意了吧?
忽然有一点后悔起自己方才的冒失和毫不矜持的表白,呜呜呜,一个女孩子家怎么可以那么不矜持?
看吧看吧,对于我的表白,师父至今都没有说一句话,估计是被我吓到了,索性就当我没说过,他没听到……
我、我、我真是羞死了,羞死了!
哎哎哎!
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解下斗篷放在一旁的岩石上,掏出怀中的白绫,舞了起281.第281章孤魂
月色朦胧,雪光清冽,天地之间一派清明,月色下,我手中的白绫似游龙般在竹林间穿梭。
心中积了一股浓烈的悲哀却不知该向何人诉说,只得将这一股悲哀流泻到指尖、流泻到白绫上,将手中的白绫舞得快速而有力。
白绫一下下打在笔直的竹子上,枝桠的积雪瞬即扑梭梭往下掉,砸在我的身上,一点点冰凉,一点点疼痛。
竹子猛烈地摇了几下,终于渐渐归于平静,依然直直地站立、默默地站立,看着我如一头疯狂的小野兽一般,在竹林里横冲直撞,搅得寂静的竹林一片窸窸窣窣。
悲伤在林间漫溢,如月色一般,笼罩着我的天地。
也不知舞了多久,手下的白绫弱了许多,我也忍不住气喘吁吁。嘴里呼出来的热气遇了空气后冷凝,一团团白雾在我的眼前弥漫。悲伤散去,我却突然想哭,喉头酸涩,眼泪忍不住爬出眼眶,扑簌簌地掉落。
我精疲力尽,扔了白绫,一屁股跌坐在石头上,捂着脸呜呜呜地哭了起来。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哭什么,是被师父无声拒绝后恼羞成怒,还是因为师父要把自己赶走而悲哀?
月色透过稀疏的竹叶照着我,幽幽暗暗的,此时,我一定像极了一抹人世间游荡的孤魂野鬼……
呜呜呜……我真的很快就要变成孤魂野鬼了,师父不要我了……他要赶我走……师父不要我了……
正嘤嘤嘤嘤地哭着,忽然听到林间响起几下细微的脚步声,我的心提了起来,放想起孤魂野鬼,不会这山间真的就来了孤魂野鬼了吧?
“谁?谁?”我停住了哭声,警觉地抬起头来将四周环视了一遍,竹林里却空无一人。
忽然想起当年赵无思闯进这竹林的情景,难道,会是他吗?那个难以捉摸的男人,那个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男人,会不会是他又跑来我们百丈岩了?
“赵无思?赵无思?”我试探性地轻轻叫了两声,没有人回应。
一阵冷风吹来,竹梢轻轻地摇晃,冷风吹在我泪水淋漓的脸上,一阵阵冰凉,一丝丝生疼。
原来,是起风了。
这风来得可真是时候,它怎么就知道我心中难过,需要一阵冷风来应景应景?
呜呜呜,我继续低着头,抱着膝盖,嘤嘤嘤嘤地哭了起来。
竹林边上,一抹白色的身影隐在黑暗之中,默然而立。
他静静地看着那个抱膝而泣的少女,努力调整自己的呼吸,不让悲伤破喉而出,眼中含着薄薄的泪水,心中一阵一阵地疼痛。
他多么想走过去,轻轻地搂过她的肩,拥她入怀;他多么想轻轻地吻去她眼角的泪水,柔声告诉她,他也喜欢她;他多么想牵着她的手走下去,一辈子,不离不弃……
方才,他听到她一声声轻唤着赵无思的时候,心中莫名就涌起一股醋意。她不知道,他有多么讨厌赵无思,她更不知道,她最爱的竹林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为何会成为百丈岩的禁282.第282章阳寿
当年,她瞒着他偷偷地下山,随赵无思而去。捏着她留下的只言片语,他心中忍不住一阵惆怅,一阵哀伤。然而,他告诉自己,她总有一天要长大,要离他而去,去寻找自己的幸福,去过自己的人生。
如果赵无思真的是她命中注定的男人,如果赵无思会真心爱她,会护她周全,那么,他不该惆怅,而该潇洒地放她走,放她去结庐人间,寻常饮水。
然而,赵无思却是个可恶的男人,竟将她伤得伤痕累累,哦不,是尸骨无存。她从小倔强而好强,乐观而开朗,他不知道她到底经历过如何巨大的痛苦才会不顾一切地纵身悬崖,只为从赵无思身边逃离。
那个可恶的男人,到底对她做了什么?他的容儿,他最心爱的徒儿,他小心翼翼呵护了十年的徒弟,竟然被那个可恶的男人给逼死了!
得知她的死讯后,他怒发冲冠,握着手中的冷剑就要冲下山去将赵无思碎尸万段,剁成肉末——亏得端木恕拼命将他拉住。
于是,他终于没有下山,只得将心中的怒气发泄到那一大片青翠欲滴的竹子身上。他跑到竹林里,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利剑,一株株笔直的竹子前仆后继地倒地,一片狼藉。
——当初,端木容和赵无思就是在这里认识的,这里是一切罪恶的发源地,是阴谋的所在。如果没有这片竹林,容儿就不会到这里练霓裳羽衣,也就不会遇到赵无思……
然后,他一病不起,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直到那时候他才知道,失去了她,就如失去了魂魄一般,他再也无法在这世上独活下去。
他以为自己很快就会死去,这时候,他师父千里迢迢从三清山赶了回来。原来,是端木恕给师父写了信,说他快死了,让师父赶紧回来看他最后一面。
师父坐在他的床前,看着他毫无血色的脸庞不住地叹气。师父说,他有办法让端木容起死回生,只不过——
他还没听师父说完他的“只不过”,立马从床上坐了起来,哀求师父一定要救活他的容儿。
“只不过——得有人愿意将自己的阳寿分给她——”师父看着他,颇是为难地说。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答应将自己的阳寿分给她,就算把他所有的阳寿都分给她,他立马就死去他也愿意!
于是,他分了三十年的阳寿给她,而他自己还剩多少阳寿,他无从得知。他只知道,自己的阳寿所剩无几,也许,哪一天,他会突然毫无征兆地倒地而亡。
——这就是为什么,他要逼自己狠下心来拒绝她的爱意!
他怎么会不明白她的爱意?她轻灵的眸子滴溜溜地望着他,眼中是浓浓的爱慕;她喜欢跟在他身边,偷偷地看着他的侧脸;就连做梦的时候,她都会嘀嘀咕咕地叫着,师父,师父。
他爱她,那么爱她!
可是,既然他无法陪她过完这一生,那么就不要给她希望,让她陷进转瞬即逝的情爱里,痛不欲生。他不能让她成为他的未亡人,守着那份过早夭折的爱情,在泪水和怀念中度过半283.第283章远望
看着端木容的新肉身一点一点恢复生机,他终于也渐渐恢复了生机。他耐心地等待着,等着她睁开明亮的眸子怯怯地望着他,等着她脆脆地叫他师父,等着她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他的眼前,在他的世界里。
三年后,她终于醒来。
他小心翼翼地收拾起可能勾起她回忆的痕迹,而那片竹林,再次被他杀伐了一遍,惨不忍睹,残缺破碎,成了百丈岩的“禁地”。
他害怕她去那片竹林,害怕她会想起和赵无思有关的一切,害怕她会痛苦,会伤心。他希望她活在没有赵无思的世界里,平平淡淡地度此一生,不再被爱情伤害——即使是他给的爱情!
他默默地站在阴影里,看着她伏在膝上哭泣。凉风出来,他觉得微冷。看着她衣裳单薄,斗篷也被丢在一旁不好好穿着,他真担心她会冻出病来——要知道,她方才练完功,出了一身的汗,如今乍一吹冷风,只怕要着凉!
他的心皱成了一团,摊不开来,一股无法言说的心疼和痛苦蔓延开来,几欲泪下。
许久,她终于站起身,一张小脸依然倔强,绝色的容颜上挂满了泪水,晶莹的泪水被雪光映照着,一闪一闪,恍如星星。
她抬手拭去了脸颊上的泪水,收好白绫,用斗篷将自己小小的身子裹得紧紧的,一步一步微微摇晃着往家走去。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单薄的身子,远远的,还听得到她“嗯……嗯……嗯……”的呜咽声……
他悄悄跟在她身后,脚步微微踉跄,仿佛踩在棉花上一般,泪水滴在雪地上,无声无息。
如果可以,他也希望一辈子保护她,即使是像现在这样远远地跟在她身后望着她,他也知足了!
她说,容儿喜欢的人是师父……容儿不要嫁给别人……
容儿,师父也喜欢你……师父会照顾你一辈子的……
他一遍一遍低声念着,只当是在回答她方才的表白,只当她已经听到。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心一阵一阵地疼,他忽然讨厌这样的自己,这么窝囊,竟然哭得像个女人似的!他告诉自己不哭,可眼泪却不听使唤,总是要掉下来。
她回到了百丈岩,她师叔已经站在门口等着她。
看到她远远地走过来,师叔担心地问道:“你跑哪里去了?路这么滑——”
她却像没听到他的声音似的,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眼神呆愣,径直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你师父呢——”师叔回过身去,对着她的背影喊道。
她依然没听见似的,不回头,也不出声,继续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发生什么事了?”师叔皱着眉,益发焦急,“你们师徒俩是不是吵架了?从刚才开始我就觉得很奇怪……”
端木勋远远地站在一丛灌木后面,看着她走进自己的房间,点了灯,然后,那灯光久久不灭。
月上中天,山上的冬夜这般寒冷,然而,他却似冻僵了一般,一步都挪不开,定定地立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窗口,许久许284.第284章来客
第二天,我早早就起来准备早餐。
我决定了,从今天开始我要做一个好孩子,勤俭持家,认真操持家务,好好伺候师父,将他伺候得舒舒服服的,让他片刻都离不开我!
我决定了,无论师父说什么,我绝对不会嫁入!即使师父不喜欢我,我也要死缠烂打地黏在他身边,哪怕是当他的小丫鬟也是好的!
我决定了,从今天开始我要学会厚脸皮,放下那无足轻重的害羞和矜持,勇往直前,当一枚无知无畏的傻蛋。
我盛了一碗粥,笑吟吟地将粥放到师父面前,笑吟吟道:“师父,我熬了您最喜欢的莲子粥,您赶紧趁热吃吧。”
师父淡淡地扫了我一眼,似乎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埋头吃起粥来,脸上无悲无喜。
“你们俩和好啦?”师叔看看师父,又看看我,一副终于放了一百二十个心的样子,长吁一口气,“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然后,他挺直了腰板坐在桌前望着我,望着我,望着我。我正觉得莫名其妙,师叔用手中的筷子敲着桌子:“我的粥呢?我的粥呢?”
敢情,他是在等我给他盛粥?
我笑吟吟地盛了一碗粥,然后——径直坐在桌边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师叔皱着眉大叫起来:“你、你、你怎么不给我也盛一碗?”
我不搭理他,故意哧溜哧溜地喝着粥,乐滋滋地晃着脑袋:“真香啊——真好吃啊——”
师叔无奈,只得站起身来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喝过粥,师父放下碗筷就往门外走,许是要到处去走走,巡查巡查他的领地。师叔和卢凌搬了椅子坐在大殿前的晒场上晒太阳,而我这贤惠的小女子只得呆在厨房里刷锅。
刷了碗,我便赶紧跑到晒场上同师叔和卢凌一起晒太阳。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照得我昏昏欲睡,迷迷糊糊之间,似乎听到一阵慢悠悠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吁——”的一声,一辆马车慢悠悠地在大殿前停了下来。
“请问,这里可是百丈岩?”一个男子温和的嗓音响起,听起来倒也悦耳。
我们这儿向来是门可罗雀,很少有人来访,怎么我们昨天刚回来,今儿就“有朋自远方来”了?
我好奇地睁开眼睛,但见一个看起来温文儒雅的男人站在石阶下,正彬彬有礼地向师叔拱手问询。这男子穿着一身做工考究、质地上好的玄色衣裳,看起来生活优裕,气度不凡。
除了赶车的车夫外,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家丁,一老一少,老的五十来岁,少的是个十三四岁的书童。
“正是,正是。”师叔竟然也学着人家的样子,彬彬有礼地拱手回礼,我看了忍不住在心里暗笑。
“端木勋公子可是住这里?”那玄衣男子继续彬彬有礼地拱手相问。
“正是,正是。”卢凌也学着那男子的样子彬彬有礼地拱手回礼。
我终于忍不住“咯咯”地笑出声来,那男子和那两个家丁闻声都朝我望了过来,我赶紧捂住嘴,不敢笑得太过放285.第285章提亲
一听说这里是百丈岩,那男子立马眉开眼笑,吩咐家丁和车夫赶紧将马车上的东西搬了下来。哎呦妈呀,他们竟然给我们带来了这么多礼物,足足码了一大堆!
看到那么多的礼物,师叔逐渐喜形于色,对那男子说话也亲热了许多,他热络地凑过去:“这位兄台从哪里来的?怎么认识我师兄的?来我们百丈岩做甚?”
“提亲——”那玄衣男子边指挥下人们搬东西,边回头温和地应道。
“提、提亲?”师叔瞪大了眼睛看着来客,眼珠子都快掉下来。
“提、提什么亲?”卢凌也瞪大了眼睛看着来客,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什么?提亲?
原本我还闲闲地坐在椅子上看那些人忙忙碌碌地搬东西,听到那玄衣男子的话后,我吓了一大跳,猛然从椅子上蹦了起来,谁知道用力过猛,“啪”地一声,椅子被掀翻在地。
所有人都回头看着我,我赶紧讪笑着将椅子扶好,然后,三两步跨到那玄衣男子面前,凶神恶煞地瞪着他,一点都不矜持。
他被我瞧得心慌,却故作镇定地堆起笑脸来:“这位姑娘可是对在下有什么不满?”
“你方才说是来我们百丈岩提亲的?”我故意皱着眉粗声粗气地问他。
“是、是的。”他继续拱他的手作着揖,彬彬有礼地回答我。
“谁叫你来的?”我厉声喝问。
“端、端木勋……”他看着我,脸上有一丝惊恐,估计正寻思着是不是误入贼窝遇到女土匪了?
“请、请问,端木公、公、公子可是住这里?”
“正是,正是。”卢凌凑了过来,学着他的样子拱手作揖,彬彬有礼地回答。
他脸上的惊恐这才淡了去,一脸感激地望着卢凌,似乎卢凌是他的救命恩人,将他从我这女匪徒手中解救出来。
是师父叫这家伙来提亲的?我立马想起昨天晚上师父对我说的话——为师托人为你找了一门亲事……
难道,这个只知道拱手作揖、客套得让人抓狂的家伙,就是师父为我说的亲事?!
不知为何,我忽然火冒三丈,真想大脚一抬将这堆得像小山一般高的礼物踢到天边去。可惜,我得忍,无论如何,他都是师父的客人,我可不能失了师父的脸面!
师叔和卢凌这两个不明真相的家伙,只看到那堆厚礼,赶紧笑吟吟地将那玄衣男子迎进屋去。我闷闷不乐地站在晒场上,有意探听那男人的来历,于是便和那个小书童搭起讪来。
不一会儿,那个很傻很天真的小男孩,便将他家主人的身世、家底、年龄、职业、特长什么的都给抖了出来。
原来,这男人是三川郡太守庶出的公子,家境殷实。这公子从小饱读诗书,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是远近闻名的大才子,这千仞山附近,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是早晚都要中状元当大官的……
“他可会武功?”我打断那个小书童的话,侧着头低声问他,要知道,我好奇的只有这286.第286章劣徒
那小书童瞪大了眼看着我,似乎觉得我的问题是对他家公子的侮辱。他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急着撇清道:“不会!不会!我们公子是读书人,怎么会去碰那些莽夫使的玩意儿?”
不会武功?那可太好了!
我笑嘻嘻的站起身来朝屋里走去,心中打着我的如意算盘。
走进屋里,却看到师父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在椅子上端端而坐,那公子也拿着茶杯慢悠悠地喝茶,师叔和卢凌坐在旁边,一看到我出现在门口,他们立马朝我投来暧昧而诡异的眼神。
呃呃,大事不妙——
我早已隐约觉察到将有不好的事情发生,转身就想逃离这是非之地,谁知,尚未迈出步子,师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容儿!”
我只得转过身去,笑吟吟地看着师父。
“进来——”
师父的声音虽然不大,听起来却不容抗拒,我只得乖乖地迈进客厅。
偷偷斜眼瞟了一眼那个百无一用的书生,却见他似个登徒子一般,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我,虽然眼神温和,看不出丝毫的猥琐之意,然而我心中还是忍不住泛起一丝厌恶!
我杏目圆瞪,恶狠狠地将他打量我的眼神拦截下来,他微微一愣,迅即低下头喝茶,不敢再那般明目张胆地打量我。
卢凌忍不住低低地笑出声来,我毫不客气地回头,顺带也恶狠狠地将他瞪了两眼,他不敢再笑,笑容僵在嘴边,他赶紧伸手擦了擦嘴巴,将那笑容抹去。
“过来见过李公子——”师父早已将我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然而却没有出言相责,只是用眼神示意我莫要玩得太过。
“见过李公子——”我笑意盈盈地学他方才的样子拱手作揖,尽量让自己显得彬彬有礼。
那书生赶紧放下手中的茶杯,慌忙站起身来拱手还礼:“见过姑娘——”
抬头之间,我又抛给他一个凶神恶煞的眼神,顺带轻轻晃了晃手中的拳头,以示警告。他吓了一跳,微微后退了一步,直直跌坐在椅子上。
“噗——”这下轮到师叔忍不住笑出声来,师父的眼神冷冷地扫过来,师叔赶紧噤若寒蝉。
师父的脸色些微的阴沉,他冷冷地看着我,眼神凌厉。然而,我不怕,从今天开始,不能再畏惧他,不能再被他凌厉的眼神吓得退避三舍。
我只装看不到师父眼中的不悦,笑意盈盈地望着他,甜甜道:“师父——”
“这、这位姑娘就、就是端木公子的徒、徒弟?”那书生怯怯地看了我一眼,战战兢兢地问道。
“正是——”师父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歉意,“她就是我的徒弟,端木容。”
“果、果真是倾、倾国倾城……”那李书生露出一丝赞许,只是眼中的惊恐比赞许多了许多,为了掩盖那惊恐,他只能讪讪地笑了笑。
“人家不止是倾国倾城,功夫也是数一数二呢!不信,我这就舞两下个你看看。”我微微得意地扬起头来,一副大言不惭的模样,纤纤玉手往腰间伸去,当场就要解自己的腰287.第287章非礼
“非礼、非礼勿行——”那书生脸上一阵煞白,惊恐地转过头去,以实际行动践行他的“非礼勿视”。
“什么非礼?”我一声娇嗔,立马跳到他面前,柔媚地笑道,“我的霓裳羽衣练得很好!”
“容儿!”师父一声怒吼,脸色阴沉得可怕,连卢凌和师叔也被他的怒喝吓了一跳,更甭说是那个文弱书生李公子了。
我转过头去,定定着望着师父,竟然没有一丝的畏惧:“师父可有什么吩咐?”
我的语气那么冰冷,充满了无畏和不悦。我知道,我是用冰冷对抗他的冰冷,用无畏直视他的凌厉。
师父的眉头皱了起来,眼中是显而易见的警告:“为师知道你一向乖巧伶俐,今儿怎么这般胡闹?”
乖巧?胡闹?
难道我会不知道,您老人家这是要努力为我树立一个“乖巧伶俐”的温柔女性形象?可惜,今儿我还真不想乖巧了呢!
我故意笑得轻快,往他的怒火上浇油:“容儿向来都是这般胡闹的——”
师父的脸色阴沉得彷如暴风骤雨将临的天空,沉闷,危险,令人窒息。师叔站在一旁使劲朝我递眼色,那意思是叫我不要再惹师父生气了,然而,我却只装作没看见。
“这李公子,可是昨儿师父说的为我寻的亲事?”我故意挑起眉毛,甚是无礼地伸手指了指那个书生,满脸的不置可否。
师父的太阳穴此刻估计正“突突突”地直跳,或许还会萌生出一掌把我拍到九霄云外的冲动。
“正、正、正是在下……”那李书生瘫坐在椅子上,双脚微微地发抖。
我笑容明媚地跳到他身边,眨巴着一双美眸欢欢喜喜地问:“李公子可会武功?咱们要不要来场比武招亲?”
“不、不会……”那书生脸上冒着细细的冷汗,嘴唇毫无血色,我脸上虽然笑得明媚,心中却是不屑——这般胆小怕事、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真的可以保护我,照顾我一辈子?
我端木容竟然要沦落到让这种男人照顾的地步?师父也太小瞧我了吧!
“容儿!”师父终于忍不住厉声呵斥我,脸色铁青铁青的,就像一口巨大的铜钟直直朝我罩下来。
我噤了口,神情自若地走到师父身前,淡淡地望着他,嘴角扯出一抹冷冷的笑,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说道:“容儿的终身大事不劳师父费心——容儿已经有喜欢的人了,除了那个人,容儿此生,谁都不嫁!”
师父脸上的惊愕转瞬即逝,他没有想到,我竟敢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有喜欢的人。
那书生亦是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也许内心深处觉得我很不可思议,正在对我这种离经叛道的女人进行道德的批判。
卢凌张大了嘴巴倍觉惊讶,然而,那因为惊讶而煜煜发光的眼睛背后更多的是好奇,也许他好奇的是我喜欢的人会是谁?
只有师叔,眼中似乎有一丝赞许,他微笑地看着我,一副对一切了然于胸的模288.第288章心有属
我无畏地望着师父,嘴角噙着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我想看他,要如何在来客面前收拾这残局。
屋子里一时静极了,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师父的脸色渐渐深沉,渐渐冷凝,也许,这股冷凝的空气很快就会变成炙热的岩浆,像火山一般爆发。
“既然我们容儿已经有喜欢的人了,那这位公子请回吧?”师叔站起身来,彬彬有礼地朝那书生拱手——多么温和而不失礼的逐客令!
那书生苍白的脸上极力挤出微笑,他站起身来,不着痕迹地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向师父拱手道:“既然如此,在下就先行告辞了……”
师父脸上的神色尴尬至极,勉强挤出的微笑看起来僵硬而怪异,惨不忍睹。他似乎想说点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李公子,请——”我回过身去,毫不客气地朝那书生下起逐客令,语气生硬。
那书生脚步凌乱地走出门去,哦不,是逃离这气氛诡异的高危地区。
“慢着!”我一声厉喝,书生的身子瞬间僵硬,停住了脚步一动不动地定在原地。
我伸手指了指桌上堆积的形形色色的木匣子,对着那僵硬的背影道:“这些东西,烦请李公子也带回去!”
那书生这才继续迈出步子往廊下走去,然后吩咐那三个家仆进屋来搬东西,师叔和卢凌颇觉不好意思,赶紧上去帮忙。
师父凌厉的眼神朝我扫过来,像以往那样冷冷地盯着我。他是不是以为,我会像从前那样战战兢兢地低下头,规规矩矩地站在他身前,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然而,我早已决定不再当他是高高在上的师者,不再当他是遥不可及的偶像,我要勇敢地面对他,只当他是三千红尘里一个普普通通的男人,一个我爱的男人!
于是,我无畏地看着他,眼中有一丝胜利的得意,一丝终于击败他的光荣。他估计被我气得不轻,抖着双唇,一副就要破口大骂的样子。
然而,他终究还是没有出声,只是冷冷地瞪了我一眼,然后,拂袖而去……
李书生的马车辘辘离去,师叔依依不舍地目送他离开,估计心中无限惋惜——惋惜那些堆得像小山包一样的厚礼……
“你喜欢谁?”卢凌凑过来,兴致勃勃地问。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表示我懒得搭理他。
“难道、难道你喜欢上我了?”他皱着眉,一副甚为苦恼的模样,“哎,这可使不得,这可万万使不得……”
“放心吧,我绝对不会喜欢上自己的仇人!”我咬牙切齿地说道。
“那、那、那你喜欢的人莫不是,莫不是——恕?!”
他惊得跳起来,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一脸的惊恐,颤颤道:“不、不行,恕是我的,我不想把你当成情敌——”
师叔没好奇地瞟了他一眼,以示自己不接受他的自作多情,却故意亲昵地搭着我的肩,促狭地挑眉道:“对,容儿喜欢的人是我,你——争不过她的——”
师叔竖起右手的食指摇了摇,摇得卢凌心碎欲绝。
卢凌捧着他四分五裂的玻璃心,愁眉苦脸地跟在我身边,央求着:“可不可以不要喜欢恕?容姑娘,你就可怜可怜我吧…289.第289章飞雪
一连三四天,师父都不搭理我,无论我如何笑脸相迎,他始终冷脸相对,我知道这次他是真的动怒了。若是在以往,他稍微一生气我便要吓得战战兢兢了,何况是像现在这般雷霆大怒?
然而如今,我竟没有丝毫的畏惧。
我一如既往地为他洗衣做饭,一如既往地为他斟茶倒水,一如既往地往他的书房里钻,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他只当没看见我,也是一如既往地或低头看书,或提笔作画。
这日午后,我收到了从越国寄来的信,信是王欣尔写给我的,信上说,程几希果然没有死,他回到了越国,如今是越国的威远将军,正协助越国带兵攻打赵国。
原来,程几希已经知道程灵芝自溺身亡之事,他认为程灵芝是被赵无思逼死,于是发誓要活捉赵无思,血洗临安,为程灵芝报仇!
我将信拿去给师父看,师父盯着那不甚清晰的字迹,一对俊眉越拧越紧,脸色沉重,半晌无言。
我知道,他一定是想起了他的胞妹,程灵芝。
是的,程几希真的还活着,那么,程灵芝的殉情便成了一场可笑的闹剧,旁观的人笑着笑着,却忍不住要落泪。
一思及此,我忍不住难过起来,我尚是如此,师父定然比我更加难过的吧?
他将信放在桌上,背着手踱到窗边,望着窗外阴冷的天空发呆。我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能陪在他身边,陪他看着那阴冷的天空发呆。
一会儿,天空纷纷扬扬下起雪来了,鹅毛般的大雪缓缓降落,洁白轻盈,如漫天飞絮,不一会儿便覆盖住了这阴冷的世界。
“我要去三清山求师父……”师父忽然出声,我正出神地看着窗外的雪景,真真被吓了一跳!
“求师尊……什么?”我愣愣地问。
“求他让灵芝起死回生,只要能求得太乙真人愿意为她做一副肉身,再有我们百丈岩的结魄珠,就可以让灵芝起死回生。”
对哦,我怎么没想到?!
我欣喜地望着师父,心中的哀伤一扫而光,为程灵芝将会复活之事感到无比激动——如果程灵芝复活了,那么,她会知道程几希是爱她的!
我希望她能够像我一样起死回生,希望她能够和程几希携手白头,希望她能得到她想要的爱情,一世幸福!
哈,哈哈,哈哈哈……
我高兴得忍不住笑出声来,拽着师父的袖子又蹦又跳:“灵芝姐姐可以复活啦!太好啦!太好啦!我早该想到这个办法的——”
看到我这么开心,师父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然而,那微笑深处却隐约有一丝苦涩。我只看到他的微笑,没有看到他的苦涩,只顾着拽着他的袖子将他拉到门外,让我们的喜悦置身于如飞絮般飘扬的大雪之中。
我高兴地在雪地上又笑又跳,为灵芝姐姐和程几希即将到来的“有情人终成眷属”而欢喜不已。
师父看着我,俊美的脸上始终挂着一抹微笑,这么多天来,他的冰块脸终于融化290.第290章下山
第二天,我和师父就启程去三清山。
原本,师父是不愿意带我去的,他要我和师叔、卢凌一起留在百丈岩看家。
看家?真是笑话!
这人迹罕至的偏僻山野,春夏秋之时都很少会有人来,更何况是这大雪封山的冬天?
于是,我摇摇头否决了师父要我留下来的“理由”,坚决要跟师父去。自从决定要勇敢面对自己的心,争取自己的爱情之后,我就铁了心要紧紧跟着师父,不给他任何卸下我这“累赘”的机会。
于是,在我的威逼之下师父终于答应带我一起去三清山。(我的惯用伎俩不就是威胁吗?我只要威胁师父说若他不带我去三清山,我一定会再次溜下山去,他就不得不答应我的要求了。)
昨日的雪下得那么大,路上堆了一层厚厚的雪,山路难行。原本,师叔是让我们等雪化了再下山的,可是师父却心急如焚,说片刻也耽搁不得,非得今天下山不可。
这么厚的一层雪,马车是坐不成了,我和师父只得步行下山。
雪后初霁,阳光出来了,照在雪地上,到处明晃晃的一片。雪开始融化,雪水打湿了我的鞋,我的脚被冻得毫无知觉,真想停下来歇一歇。
可是,师父却埋头赶路,根本就不顾冰天雪地里山路难行。我只得气喘吁吁地追赶他,边赶路边朝他的背影喊道:“师父——等等我——”
我心中颇有怨言,忍不住小声嘀咕着:“为何要这么着急下山呢?得明后天雪化了再下山也不迟呀!路这么难走——”
“谁让你跟来的?”师父竟然听到了我的抱怨,脚步慢了下来,回过身来没好气地望着我,“路这么难走,你如今回去还来得及。”
“不难走,不难走——”我赶紧堆起谄媚的笑,“不用回去,不用回去!”
“要知道,我们如今不是在赶路,而是在救命——”师父叹了一口气,幽幽道,“如今,临安城里十几万百姓的性命都握在我们手中呢!”
“啊?”我疑惑地看着师父,“我们是去救灵芝姐姐的,临安城的百姓同我们有何干系?”
“昨日,我给欣尔姑娘回了信,让她告诉程几希说灵芝并不是被赵无思逼死。我答应程几希,一定会让灵芝复活,只希望程几希破了赵国之后不要血洗临安城城,放过临安城的百姓——”
师父重重地叹了一口去,仰头望着蓝得近乎透明的澄澈天空,仿佛程几希就在天空上似的。他幽幽地说道:“我知道,天下一统乃大势所趋,可毕竟,百姓都是无辜的啊!”
我终于走到师父身边,站在他身边,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青草药味,那是我最喜欢的问道。我知道,那是男子汉的气息,是胸怀天下的铮铮男儿的气息!
“赶紧走吧——”师父朝我伸过手来,似乎是在示意我可以扶着他的“援手”好走得快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