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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祭奠

书名:盛世容华 作者:书-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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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祭奠

哎,该如何摆脱眼前这个热心热情的男人呢?这着实令我头疼!

“没想到,我和卢兄还有这样的缘分,来,我敬你一杯。”

我举杯。

“哎呀,能够在这里重逢,我真是太感动了,呜呜……我再敬卢兄一杯。”

我举杯,牵袂作拭泪状。

“卢兄对我这么好,往后就有劳卢兄多多照顾了,我先干为敬。”

我再举杯。

……

不知不觉,卢凌已被我灌了好几杯烈酒。大清早的,几杯酒下肚,我看他似乎微有醉意,于是赶紧偷偷起身,蹑手蹑脚地往门口走去。

“华公子这是要去哪里?”身后一声惊问,我赶紧停下脚步转过头身,讪讪笑道:“呃……我去如厕,去如厕……”

“哦……”他痴痴笑着,又喝了一杯酒,然后将手中的空酒杯朝我晃了晃,“好酒、好酒……华公子再来陪我喝一杯……”

“呼——”我长吁一口气,手脚麻利地开门出去。

下了楼,正好遇到那个浓妆艳抹的老。鸨,于是吩咐她往卢凌的房间送三五个姑娘过去。如今,他估计正被姑娘们包围着,被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虽说我趁着卢凌不注意,偷偷倒掉了不少酒,然而也喝了好几杯,如今头有点晕乎乎的,不过幸而还记得自己要办的正事。

于是,我在街市上买了祭品果酒,往华府废墟而去,站在断壁残垣之间,心中万千感慨。

藤蔓如织,荒草漠漠,周边林木森森,鸟雀空啼。

整片荒僻的废墟上栖息着多少亡魂?我爹、我娘、我大娘、还有我的哥哥们,他们是不是真的都已在那场大火中丧生?抑或,还有像我这样侥幸逃脱的人,如今正流落天涯?

还有当年那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

如今,我既已得知自己的身世,是不是该彻查事情的来龙去脉,还死者一个公道?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当年的华府已成废墟,当年的故事已成为说书人口中的笑谈,供世人下酒。纵使我真的查明了真相,又有什么意义?

我决定明天就离开华阳城,一则担心师叔很快就会追来,将我揪回百丈岩去,那往后的日子岂不无趣?二则不想触景生情,让自己陷于悲伤中不可自拔,死者长已矣,生者纵是苟活,也想活得潇洒一些。

我对着废墟跪地三拜,执杯洒上一盏薄酒,是第一次祭奠,也是告别。告别那段不堪回首的童年,告别这座繁华的都城,告别那个叫华娴贞的女子。

祭奠完后,我揣着一颗沉重的心回到客栈,一个人闷闷地坐了好一会儿,渐渐乏困起来,于是倒头便睡——

烟柳夹岸,一径花香。

一个妙龄的女子坐在竹亭里望着天空中起起伏伏的风筝,愣愣地发着呆。忽然,一个十二三岁的丫鬟提着裙子,慌慌张张地从圆拱门里跑进来。

“怎么样?信可送到了卢公子手中?”长姐携着那丫鬟的手,心切地问道。

“嗯!送到了!柳儿办事,大小姐尽管放心!”那丫鬟拍胸脯,看起来那般伶俐。

长姐大喜,吩咐竹亭里随侍的人都退下去,只留下柳儿伺候62.第62章焚情

焚了香,摆上琴,长姐欢欢喜喜地在琴案前坐下,低头轻抚琴弦,美妙的曲子如淙淙流水般从她纤柔的指间倾泻而出,心湖泛起一圈圈涟漪。

她的脸上渐渐浮出一层甜蜜,微笑如春天的花朵般在她唇边绽放,悠扬的琴声在空中漫开来去,被清风吹得袅袅娜娜。

不一会儿,一阵清脆的笛声远远传来,应和着长姐清澈的琴声,高高低低,起起伏伏,美妙无比……

梦似乎又换了一个场景。

月华淡淡,庭院深深,我长姐一袭白衣,眸中清泪。

月光将她素净的脸庞照得惨白,她抬头望着灿灿星河,手中紧紧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小姐,您怎么还不睡?”柳儿一脸睡意地出现在她身后,偷偷地打着呵欠。

“我不困,你先去歇着吧。”长姐淡淡地说道,将手中的匕首往袖中藏了藏,并未转身。

时序已秋,一阵凉风吹来,柳儿只觉身上一阵寒意,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寒噤:“小姐,天气凉了,我去给您拿件披风吧?”

“嗯,也好。”长姐轻声应道。

柳儿正待转身,长姐忽然吩咐道:“还有——昔日卢公子写给我的那些信笺,你帮我全都拿了来。”

“是!”柳儿嘴上应着,心中却疑惑,“您为何……”

“圣旨下来这么多日,我的信也寄出去这么多日,他也该收到了吧?可是他……”长姐凄楚一笑,一滴清泪从眼中滑落,“可是他竟、竟音讯全无……”

“小姐——”柳儿低低唤着,忍不住替主人难过起来。

“也罢!”长姐伸手拭去脸颊上的泪水,凄然道,“既然他吝惜一纸一字,我又何必一往情深?那些信笺,早该烧了……你去把那些信笺都拿来……”

“是——”柳儿含泪退下。

长姐蹲在火盆前,将手中的信笺一张张扔进火中,那白纸淡墨的信笺很快被火苗吞噬,她的心一下下地痛,如被千刀凌迟着一般,痛不欲生。

烟熏得她的眼睛睁不开来,忍不住要掉泪,透过迷蒙的泪眼,她看到他们的爱情在火中化为灰烬,那灰烬在风中如蝴蝶般翻飞。

她终于抑制不住心中的悲和痛,伏在膝上失声痛哭。然而正是夜深人静时分,她怕自己的哭声会惊扰到家人,于是极力压低声音,抽抽噎噎地哽咽着,哭声破碎。

柳儿站在她身后,泣不成声。

火光渐渐熄灭,月已西斜,月光依然淡淡的。

长姐终于站起身来,理了理如瀑的长发,冷冷地吩咐柳儿道:“把盆中的灰烬拿出去倒了吧!”

柳儿搬了火盆退下。

长姐转过身去,望着无垠的夜空,低声地喃喃自语:“这么久都不曾听到你的笛声,你果真已经离开华阳了吧?”

她伸手轻轻覆上微微隆起的小腹,好不容易才停下的泪水忽然又如泉水般汹涌而出:“卢凌,你可知道我已经怀了你的骨肉?如果,我真的奉旨嫁去齐国和亲,被齐国的王爷知道后,那王爷会不会恼羞成怒,向越国宣战?到时候,生灵涂炭,血流漂橹,而我会成为两国之间的罪人……”

因此,与其奉旨和亲,祸国殃民,不如一死了之,即使会惹得龙颜大怒,害得华府被诛九族,也总比使越国的百姓陷入战争中来得63.第63章遗恨

梦境中所见的一切,着实让我震惊!

原来,这竟是长姐自刎的真正原因,不只是为了爱情,还是为了百姓,为了国家,这一切,远比我从说书人口中听到的更令人震惊!

然而,为何我会做这样的梦?如果说前几日的梦境也许是我的记忆,那方才的梦境根本就与我无关啊!

为何,我会做这样的梦?!

已是日暮时分,夕阳斜斜地从窗口照进来,促织鸣东壁,倦鸟归树林。我揪着胸口定定地坐在床沿,心中泛起一种猜测,莫非……

我跳了起来,赶紧跑到桌边,从桌上的小包袱中摸出我的幽魂镜,闭上双眼默默念着招魂咒,一颗心却抖得异常厉害,握着幽魂镜的手也忍不住发抖……

睁开眼来一看,镜中浮现出的,真的,是我的长姐,华娴静。

她俏丽的脸庞,青涩的眼眸,眉如远黛,秀发如瀑,依然是十六岁时的模样。

“长、长姐……”我听到自己的声音颤颤地发抖。

“贞儿……”她浅浅一笑,眼角眉梢都是喜悦,“你已经长这么大了……长姐真没想到十三年后还能在这里见到你。”

十三年,是啊,已经十三年了,为何长姐的魄仍不肯离去?

“已经十三年了,为何你、你还未赴那奈何桥?长姐,你可是还有遗恨未解?”

“遗恨?也说不上是恨,只是、只是我舍不得离开……”镜中,长姐的眼中浮出一丝眷恋,“每年,他都会来华阳城看我。于是年复一年,我总想着再见他一次,一次就好,可是,就这样一次又一次……”

“你说的,可是卢凌?”

难道,卢凌每年都会来这里祭拜我长姐?

“正是。”长姐颔首,忽又凄然一笑,自嘲道,“我是不是很傻?明知道生死有别,不应当有太多的眷念,可还是忍不住……”

“莫不是,你还恨着卢大哥?”我低声问道。

若非如此,她何至于还心存执念?师父说了,只有那些心存执念的游魂散魄才会游离在天地之间,不肯赴那奈何桥。

“不恨!”长姐轻轻摇了摇头,幽幽道,“只是不舍得……还有,我想问问他,当初为何不肯和我道别便离开了华阳,又为何不给我回信……”

“长姐……”我心中疼惜她,哎,她不知道,这便是她心中的执念了!

“贞儿,你愿意帮我吗?”长姐忽然问道,“我知道,你可以帮我的,你不是练了结魄术,还有这幽魂镜吗?”

“愿意。”我含泪点头,虽然,这会耗去我许多精力,然而,我必须让长姐再见卢大哥一面,如此,她才能无牵无挂地离开这人间,魂归黄泉。

“贞儿,谢谢你。”长姐含泪笑道,“我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不过,我还想奉劝你一句,情爱是这人世间最折磨人的东西,只有远离情爱,才能全身而退,活得自由自在。”

“嗯。”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含泪念了驱魂咒。长姐的脸庞在镜中渐渐消失,一阵睡意骤然袭来,我踉踉跄跄地走到床边,倒头便64.第64章尽兴

醒来已是第二天早上,旭阳初上。

许是我的功力渐增的缘故,这次,我不像上次那样睡得那么久,精力和意识也恢复得更快。

原是打算今天就离开华阳城的,奈何昨天答应了长姐要让她见卢凌最后一面,因此如今我不但不能离开,还得去找那卢凌呢。

昨天好不容易才将他摆脱,心中还暗暗欢喜了一场,谁知今日又要去寻他,我着实不甚情愿。况且,华阳城这么大,昨天我一心只想着摆脱他,根本就没问他住在哪里,如今要我到哪里去找?

下了楼,准备用过早点后再到处去打听打听,谁知一步下楼梯就看到卢凌坐在昨天我用早点时坐的那位置上,依然是那袭湖蓝色的锦袍——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我兴高采烈地奔过去:“卢凌大哥!”

“华公子——”卢凌转过头来对我粲然一笑,“早啊!”

我欢欢喜喜地在他面前坐下,问店家点了份豆浆和包子。

“卢兄昨天玩得可尽兴?”我拿起白白胖胖的包子咬了一口,然后促狭地将他望着。

“呃……”卢凌脸色一凛,眯眼望着我,“尽兴尽兴,直到日暮时分才尽兴而归呢!”

“哦?”我好奇地凑了过去,特意压低了声音问他,“敢情那里的姑娘很会伺候人?”

卢凌哀怨地瞟了我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不是那里的姑娘会伺候人,而是那里的美酒会醉人!不知道是不是那老。鸨往我的酒里下了迷。魂药,我竟一直睡到日暮时分才醒过来。”

不,不是吧?

昨天,我确实偷偷往那酒壶里扔了颗尹若送我的安神药,我还自以为做得滴水不漏呢,难道、难道被卢凌发现了?

我做贼心虚,又猛咬了一口手中的包子,讪讪笑道:“哈,难怪我也觉得头晕,昨儿回来后一直睡到日暮时分呢!哎呀,那老。鸨可真不是好东西!”

“噗嗤”一声,卢凌忍不住将口中的豆浆喷了出来,幸亏我闪得快,否则这身漂亮的白衣裳就要糟蹋了。

“你说、你说谁不是好东西?”他睁大了眼睛定定地瞪着我。

“那老。鸨啊!”我笑得天真无邪,“卢大哥不是说她往我们的酒里下。药吗?”

卢凌无奈地摇了摇头,将手中的重重碗搁在桌上,轻声叹道:“哎——真没想到这世界竟还有这般厚脸皮的人。”

“嗯!”我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我也觉得那老。鸨很是厚脸皮!”

卢凌不可思议地望着我,身子往后一仰,“咕咚”一声从那长条板凳上摔了下去,半晌才从地上爬起来,半边脸都肿了。

我惊呼:“呀!卢大哥怎么这么不小心?这下可好了,那么俊的一张脸都肿成猪头了,哎,毁容了,真是可惜啊可惜。”

卢凌伸手轻抚着那肿胀的半边脸颊,哀怨地将我望着。我赶紧好心好意地掏出怀中的镜子,往他面前一放:“不信你自己看看!”

卢凌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庐山真面目,万分惊恐,“咕咚”一声再次从那长条板凳上摔了下去……

我拿回自己的幽魂镜照了照,认真地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这才心满意足地将镜子揣进怀65.第65章问情

用过早餐后我便带卢凌回房,走在逼仄的楼梯上,他不迭地问我要让他见的人到底是谁,满脸的好奇。我心中暗自感慨,如果他知道自己要见的人是我长姐,是喜还是悲?

迈进房中,我一把将门闩上,他将房间扫视了一圈,满眼疑惑地望着我:“人呢?不是要带我来见谁吗?”

我径直踱到桌边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水:“不急,先喝杯茶再说!”

他似乎有一丝防备,望了一眼被我闩得紧紧的门,又望了一眼茶杯,揶揄道:“你不会又给我下药了吧?”

“噗——”地一声,这次换我将口中的茶水喷出来,咳咳咳,差点没被呛死!

“干吗这么激动——”卢凌边用袖子拭去脸上的茶水,边不悦地抱怨道,“难不成你真的给我下药了?!”

“呃——”我有点心虚地望着他,笑得特狗腿,“卢大哥的想象力还真丰富,呵呵,真丰富。”

“人呢?你到底要带我来见谁?”他不悦地睥睨着我,“看你这般鬼鬼祟祟的,肯定是要做什么坏事。”

坏事?如果让他同我长姐见面是坏事的话,那我确实是要做坏事。

我严肃地轻声咳了咳,正襟危坐起来,一本正经道:“我想让你见一个人,从现在开始,无论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太过惊讶——”

他果然已经很惊讶地将我望着了:“你到底想让我见是谁?为何搞得这般神秘?真够让人好奇的。”

我慢慢从怀中掏出幽魂镜,闭上眼睛念了招魂咒,睁开眼来,长姐已在镜中浮现,一对剪水秋眸正盈盈地望着我。

我将幽魂镜往卢凌眼前一放:“喏,这就是我想让你见的人。”

卢凌往镜中一看,立马脸色大变,无比震惊地望着我,又愣愣地望着镜中那个依然年轻的绝色女子。

十三年,岁月流转,他已从当年那个十七岁的翩翩少年变成三十而立的堂堂男子,而她,依然是十六岁少女稚气未脱的模样。

“静、静儿……”他嚅嗫着唇,脸色忽然惨白,眼中噙着莹莹的泪水,“静儿,你可、可是我的静儿?”

“卢公子……”空气中传来长姐幽幽的声音。

这下换我吓了一跳,之前若紫和孟暄见面时,若紫的声音可是需要借由我的口中说出来的呀,如今、如今长姐竟、竟可以自己说话了?到底,是我的摄魄术练得益发深厚,更上一层楼了,还是长姐的魄在人间游荡多年,吸取了更多的天地精华?

听到长姐的声音,卢凌眼中的泪水决堤般滚滚而落:“静儿……你真的是我的静儿……我的静儿……”

他终于忘记讶异和震惊,一把从我手中夺过幽魂镜,定定地盯着镜中流泪的女子,泣不成声。

“相思相望难相亲,这便是所谓的生死殊途,天人永隔了。原本,娴静早该赴阎王殿报到,只是年年盼见公子,终于不忍离去……”镜中,长姐的泪水滴滴滑落如珍66.第66章永隔

“如今,终于盼到这样的机会,能够现身和公子见面……”长姐抬手拭去脸颊上的泪水,稚嫩的脸庞上浮出一抹浅浅的微笑,“娴静只有一句话想问公子。”

“什么话?”卢凌亦抬手拭去脸颊上的泪水,勉强微笑。

“当年公子为何不辞而别?娴静给公子写去的信,公子可收到了?为何不给娴静回个只字片言?”

“信?”卢凌似乎颇为惊讶,“静儿说的是什么样的信?”

“就是那封告诉公子说娴静已经……”长姐忽然停了下来,眼中泛起淡淡的哀伤,“娴静已经、娴静已经被越王封为公主,要、要去齐国和亲的信……”

卢凌眼中的泪水再次汹涌而下,哽咽得厉害,泣不成声,言语破碎:“我、我并不曾收到那封信……当日不辞而别,只是不想让你难过……”

“当年,你爹颇瞧不上我,于是我立志要建一番功业,发誓总有一天要风风光光地出现在你爹面前,风风光光地迎娶你,谁知、谁知此去竟成永别……”

长姐亦是泣不成声,许久终于哽咽道:“想来,这便是你我之间的缘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四目相望,哀哀对泣,许久,长姐终于凄凄一笑:“娴静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最后想问一句,这些年来,公子可曾想过我?”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这些年来,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静儿。”卢凌的嗓音哑得厉害,低低沉沉的,听起来倍添哀伤。

“希望从今往后,公子毋再思念。”长姐笑得释然,“能够和公子见这最后一面,问一句公子安好,互诉衷肠,娴静再无遗憾。”

“静儿……”卢凌的哀伤忽然一发不可收拾,垂泪低泣,“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对不起你。那时候我太年轻,只想着逞一时之气……谁知、谁知却害了你……对不起、对不起……”

“公子莫要自责,你我今生有缘无分,情爱这种东西,果真由不得我们……”长姐勉强扯出微笑来,似乎是为了安慰卢凌,“此后年年,公子再也不必来华阳城看我了,我要离开这里了……”

镜中,长姐染泪的脸庞益发娇艳,仿佛雨后的牡丹,国色天香。凉薄的唇边溢出一抹倾国倾城的微笑,笑中有泪,有欣慰,有哀戚,有释然……

长姐的脸庞终于渐渐从镜中消失,而卢凌只是握着幽魂镜,无力地跌坐在地上,泣不成声。

我听到他嚅嗫着唇,不停地低喃:“对不起,对不起……当年若非我意气用事,也不至于酿成这场悲剧,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们华家……”

对不起我们华家?

我想,卢大哥的自责也忒重了些吧?天意难测,皇命难违,当年我们华家的悲剧是皇命所致,亦是天意所为,即使他在华阳城,亦无法力挽狂澜。

难不成,这些年他都是在这般沉重的自责中度过的?

我不禁心疼起他来,喉间仿佛堵了团棉花一般,倍觉难受,想蹲下身去好言劝慰他一番,然而方一屈膝,便觉眼前一黑,直接昏睡过去67.第67章笛声残

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

悠扬的笛声从夜空中传来,在我的梦境中萦绕不去,一句句,一声声,将我从绵长的睡眠中唤醒。

是记忆中那首曲子,是我娘谱的那首曲子,是长姐教卢凌的那首曲子。于是,我干脆睁着眼,静静地躺在床上听那笛声。

听了半晌,我终于从床上爬起来,整理一下凌乱的头发,然后悄悄地开门下楼,循笛声寻去。

院子里,一株袅娜的柳树下,卢凌一袭湖蓝色的锦袍,长身玉立。月华初上,淡淡的月光洒落在他身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银光。我悄悄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落魄的背影,心中万千感慨。

这几日来,我看到的都是爽朗、豪气、又有点难以捉摸的卢凌,从不曾看到这般落寞孤寂的卢凌。

“醒了?”一串悠悠的长音落下,卢凌握着手中的玉笛,转过身来问我。

“哦——”我竟然这般偷窥人家,心中不禁慌乱,赧颜道,“卢大哥的笛子吹得可真好!这曲子,真好听——”

“这曲子,是静儿教我的。”卢凌眼中的落寞渐深,眼中蒙了一层淡淡的水雾,“当年,我们常常会偷偷以这曲子为凭,她在府中,我在墙外,琴笛相和。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从不曾忘记这曲子……”

“能得卢大哥这番深情,想必长姐亦心中无憾了。”我柔言安慰他道,“冥冥之中,一切早已注定,卢大哥和我长姐这段情,许是注定无果的吧?”

“终究,是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们华家……”卢凌眼中的水雾终于凝聚成泪,悄然滑落,“都怪我当时年少,意气用事……”

“这一切,都和卢大哥无关,卢大哥毋需自责……”月色下,我看到他脸颊上晶莹的泪水,忽然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能喟然长叹。

向来情深,奈何缘浅。

那时候他虽年少,同我长姐之间的那份情却是最真最重的,以致于始终念念不忘,这么多过去了,他还这般自责。

气氛一时极静,我是不知该说些什么,而卢凌却似沉溺于往事中无法自拔,一脸的哀伤。睡了一整天,我只觉饥肠辘辘,于是适时打破这宁静:“我肚子了,咱们去弄点东西吃吧,要不,再去青。楼里喝两杯如何?”

卢凌狠狠地剜了我两眼,没好气道:“往后,不准你再提青。楼。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尽喜欢往那种地方跑……也不知道端木勋那家伙是怎么教你的……”

“我师父可没教我去青。楼!”我受不了他的唠叨,扭头便往门外走去,他将手中的玉笛放入锦囊中,赶紧跟在我身后,一路跟到了青。楼。

“不是吧?你——你真要进去?”卢凌一把揪住我的衣袖,望着门口那群花枝招展的姑娘们,额上三条黑线。

我撇撇嘴道:“废话,都走到这儿了,我当然是要进去的!至于你嘛——”我偏着头将他打量了一番,“我可没逼你呀——”

“哎——”卢凌一把松开我的袖子,连着退了好几步,一脸同情地将我望着,哀叹连连,“端木勋真是教徒无方啊教徒无方68.第68章款待

我懒得理他,径自往青。楼走去,那群花枝招展的姑娘看到我便蜂拥而上:“公子里面请——里面请——”

我堆起笑脸,刚要伸手摸一摸姑娘们嫩藕似的小手,卢凌却疾步上前,一把将我推开,对我挤眉道:“我很乐意奉陪——”

姑娘们领着我们上了楼,找了个较为清净的房间坐下,我踱到窗前推开绮窗,让窗外淡淡的花香飘至屋内,这才高高兴兴地坐下。

看我一脸的惬意,卢凌不禁皱眉道:“看你这么欢喜,难道真这么喜欢来青。楼?”

“当然啦!”我白了他一眼,“这可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好机会!也不知什么时候就要被师叔抓回百丈岩去,我怎么可以不及时行乐行乐?李白不也说了嘛,人生得意须尽欢!”

“你果然很得意!”卢凌似笑非笑地望着我,修长的手指轻叩着桌面,一副言犹未尽的模样。

酒菜很快上齐,我大快朵颐了一番。

许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卢凌这下可学乖了,坚决不肯喝我替他斟的酒,紧紧护着自己的杯子,手中攥个酒壶,自斟自饮。

酒过三巡,房门忽然被打开,昨天那个老。鸨带着五六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鱼贯而入,我捏着手中的白瓷酒杯看得目瞪口呆:“这、这、这……”

这些姑娘,真的好丑!

卢凌含笑将我望着:“为了感激华公子昨日的盛情,今日卢某礼尚往来,发誓要好好款待华公子一番。”

礼尚往来?好、好好款待?

我真是欲哭无泪啊欲哭无泪,敢问,昨天我替他叫的姑娘可有这么丑的吗?这哪里是礼尚往来了?这哪里是好好款待了?!

可是,顾及人家姑娘们的自尊心,当着人家姑娘的面我又不好说出来,只得擦了一把额上的汗:“呃——卢大哥太、太客气了。我不、不喜欢姑娘——”

其实,我想说的是我不喜欢“这些”姑娘!

“难不成,华公子喜欢男人?!”卢凌“无比震惊”地望着我,估计心里早已暗笑到内伤了。

那几个虎视眈眈环视着我的姑娘也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我,而那老。鸨却掩面窃笑。

我心中一凛,又擦了一把额上的冷汗,索性豁出去了,大声地脱口而出——

“在下确实喜欢男人!只喜欢男人!”

怎么说,我宁愿被当成断袖,也不要被这几个丑姑娘蹂躏!

“扑哧”一声,卢凌拊掌而笑,笑了半晌才转过头去问那老。鸨:“请问,你们这里可有小倌?”

“有——有——”那老。鸨摇着手中的罗扇,笑意盈盈地望着我,“就是知道会有这种需求的客人,所以我们这里男女都有!包您满意!”

这种需求?!

“那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给我们叫五六个过来?”

五六个?!

看着卢凌一脸得意的神色,我脸上估计已是赤橙黄绿青蓝紫交替变换了一番。

“那老。鸨说了,包您满意哦!”卢凌凑到我身边,笑得不怀好意。

“……”

“咕咚”一声,我终于支撑不住,直接从凳子上栽了下去69.第69章捉弄

一会儿,那老。鸨果然带来了五六个俊秀的少年,那几个少年十四五岁上下,长得白白净净,玲珑秀气,千娇百媚。

“怎么样?您看着可还满意?”那老。鸨似笑非笑地望着我,卢凌闲闲地喝着酒,亦似笑非笑地望着我。

我装作认认真真地将那几个少年打量了一番,皱眉道:“太嫩了,不喜欢!”

“哦——敢情公子喜欢壮一点的?没关系,咱这里什么样的都有!”那老。鸨摇着手中的罗扇,手脚麻利地将那几个少年领了出去,半晌又领了五六个身材高大、肌肉结实的彪形大汉进来。

我额上三条黑线,手一抖,杯中的酒洒了好几滴。

“公子您看——”那老。鸨对我挤眉弄眼道,“可还满意?”

“太、太壮了一点……”我嚅嗫着唇,字字艰辛。

“只怕华公子会受不了!”卢凌“好心好意”地将我的言外之意好好诠释了一番,对那老。鸨扬手道,“再去找几个过来吧!”

“好吧——”那老。鸨垂头丧气地领着那五六个壮汉出去了,估计是觉得我太挑剔、太难伺候了。

“卢大哥,我、我……”我、我终究没有勇气说出“我错了”,只得哭丧着脸哀求,“您就高抬贵手……”

“砰——”地一声,门忽然被推开,一个俊美非凡的男子从天而降,静静立在门外,一袭白衣,长身玉立,面如冠玉,眼神凛冽。

哇塞,这次叫来的小倌怎么长得这么像我师父?

我吞咽着口水,两眼放光地望着他,心中激动不已,正待笑脸相迎,却对上他凌厉的眼神,那眼神、那眼神、那眼神简直是要将我千刀万剐!

天啊!这、这不是就是我师父吗?!

师父他老人家怎、怎么来了?

我心中“咯噔”一声,手中的酒杯直接就掉在地上,杯中的酒濡湿了脚下红艳艳的地毯。这下惨了,师叔果然将我卷款潜逃的事告诉了师父,如今,师父都找到这里来了……

我真的是欲哭无泪啊欲哭无泪!

心中泛起的第一个念头是拔腿就跑、转身而逃,然而理智告诉我逃避是无法解决问题的,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与其当个懦夫,不如勇敢面对;当务之急是缓解师父心中的怒气,如此才能给自己留个全尸……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于是,我化悲愤为力量,堆起笑脸朝师父奔过去,奔过去。我一把搂住师父的胳膊,“高兴”得一蹦三尺高,兴高采烈地欢呼着:“师父,您什么时候来越国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容儿好想你呀……”

师父的身子瞬间僵化……

那老。鸨正巧又带了三四个俊秀的小倌过来,看到我亲热地“搂着”师父,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们,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不过,我撒娇的小伎俩似乎还挺奏效的,师父脸上的凌厉渐渐褪去,脸色缓和了许多,定定地看了我半晌,这才四两拨千斤般,将我牢牢攀住他胳膊的手轻轻拨开,淡淡道:“男女授受不亲。”

“师父您一定饿了吧?我这就替您点些好酒好菜去——”我堆起一脸狗腿的笑,千方百计地讨好师父。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卢凌抿了一口杯中的酒,闲闲地说道——这个小人,真是用心险恶啊用心险70.第70章自醉

我狠狠剜了他一眼,他只当没看到,慢悠悠地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转头对立在门口的老。鸨道:“好了,把人带下去吧!这是你的赏银。”

那老。鸨欢欢喜喜地接过那沉甸甸的银子,这才带着那几个小倌离开。我又狠狠剜了卢凌两眼,卢凌这才笑道:“怎么?难道你舍不得让他们走?要不我帮你把他们叫回来?”

师父转头望了一眼那几个少年翩翩离去的背影,我心中一凛,赶紧堆起笑脸道:“嘿嘿,卢大哥真爱开玩笑,真爱开玩笑……”

师父似乎明白了什么,沉着脸在桌边坐下,我战战兢兢地站在他身侧,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呜呜呜,女孩子家跑来逛青。楼不说,竟还被师父当场逮到,这下,我真的是在劫难逃了……呜呜呜……

“没想到,端木兄来得这么快。”卢凌执壶替师父斟了一杯酒,淡淡笑道。

“收到王爷的信便马不停蹄地赶来了!”师父斜眼扫了我一眼,眼中不温不火,语气不冷不热。

王、王爷?

师父为何称卢凌“王爷”?他是哪国的王爷?我心中疑惑,然而,管他是哪门子的王爷!如今,令我气愤的是,原来竟是卢凌向我师父告的密,难怪师父这么快就寻来了!

我气得咬牙切齿,然而却不敢在师父面前造次,只得在心里将卢凌腹诽了一番,王八蛋,兔崽子,祝你早日脱发,牙齿全部掉光光……

“干吗叫我王爷!”卢凌颇为惊慌地看了我一眼,赶紧对师父摆手笑道,“端木兄太客气了,叫我卢凌就好,叫我卢凌就好……”

看到卢凌拿正眼瞧我,我便赶紧趁机又白了他一眼,他却不生气,笑意盈盈地望着我,和和气气道:“华公子也坐下来喝一杯吧,不必这么拘谨。”

我自是不敢坐下,依然毕恭毕敬地站着。

师父捏着酒杯将我上上下下大量了一番,皱眉道:“华公子?”

“呃……”我吞吞吐吐地解释道,“这是化、化名,容儿谨遵师父教诲,不敢泄露自己的身份。这不是戴着面具嘛,总得给自己取、取个男儿的姓名。”

“坐。”师父的眉头舒展开来,抬手示意我坐下。

我这才乖乖入座,赶紧拿起酒壶来殷勤地替师父和卢凌斟酒。

“华公子也喝一杯嘛!”卢凌邪邪地望着我,“怎么变得这般忸怩了?方才的豪爽都到哪儿去了?”

我在桌底下拳头紧握,面上却笑得一团和气:“那在下就先敬卢大哥一杯,多谢卢大哥让我们师徒团聚。”

这笔账,我可是记下了。

“为表谢意,你便先干为敬吧!”卢凌笑得不怀好意,明摆着就是要坑我喝酒。

我只得端起酒杯,眼睛一闭脖子一横,将杯中烈酒灌进肚子里。转念一想,今晚索性就多喝几杯吧?如果今晚我把自己灌醉了,师父就没机会教训我了,到了明天,师父的气估计也就消了……

于是,我便又殷勤地敬了卢凌好几杯,卢凌倒是来者不拒,一饮而尽。几杯酒下肚,我渐渐觉得头晕脑胀,昏昏欲睡,这才猛然意识到——

糟糕!我好像拿错了酒壶,给自己喝了那放了迷。魂药的酒71.第71章情债

醒来只觉脑袋发沉,口中依然有淡淡的酒味。我努力一想,却想不起自己昨晚是什么时候睡着,又是如何回到这客栈的?

于是撑着软绵绵的身躯从床上爬将起来,用盆架上的洗脸水洗了一把脸,这才离开房间打算到楼下去问问店家师父住的是哪间房。

走到隔壁的房门口时忽然听到师父的声音,虽然有意压得极低,我却听得出那是师父的声音无疑。正打算上前去敲门,不期然听到屋里的人言语中提及我,于是好奇心顿起,便悄悄蛰到墙角侧耳凝听——

“王爷,你为何不想让容儿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师父疑惑道。

卢凌低低一声长叹,幽幽道:“怕她会恨我——终究,是我害了他们华家……”

其实,卢凌大可不必这般自责,我们华府的劫难与他无关,至多,他也只是负了我长姐而已,我心中这般想。然而接下来,卢凌的话却让我震惊不已,身躯瞬间石化,定定地钉在原地。

“如果,容儿知道我便是齐国的庐陵王,那她会恨我的吧?”卢凌哀哀戚戚道,“大错已铸成,如今我只希望能够好好照顾她,以弥补年少时犯下的错……我不希望她恨我……”

庐陵王,卢凌是齐国的庐陵王?!

即便如此,那和我又有何干?我为何要恨他?

心中正自不解,骤然想起初来华阳城时从说书人口中听到的故事——当年,我长姐被封为公主,和亲齐国,要嫁的那齐国王爷,好像就是“庐陵王”吧?!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是酒意未尽散去,我脑中一团浆糊,搅得头晕乎乎的,一时也明白不过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定定地杵在原地,似乎连呼吸都凝固了。

卢凌的声音继续低低地传来,一句句钻进我耳中,听了许久,我终于理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事后,我将卢凌当日的话细细理了一遍,将他述说的那段往事记录如下,恰是一本此生难偿的情债——

落日的余晖中,十七岁的卢凌跪在华丞相的书房前,苦苦哀求华丞相成全他和华娴静。然而,华丞相却铁石心肠,无动于衷,还说他只是一介无名小卒,休想觊觎他的掌上明珠。

他从落日时分跪到月华初上,终于被几个家仆赶出了华府。秋风微凉,梧桐叶落,他失魂落魄地走在深幽的巷子里,月色照着他的皑皑白衣,一身单薄,满脸落寞。

他虽不是齐王最疼爱的儿子,却也是自小锦衣玉食,倍受眷顾,何曾经历过这般重大的挫折?何曾尝过这般屈辱的辛酸?那一刻,他的心情与其说是爱而不得的痛苦,不如说更多的是被人轻视的愤怒。

他真想堂堂正正地站在华丞相面前,大声告诉华丞相自己是齐国的庐陵王,而不是“一介无名小卒”,然而,彼时他身负他皇兄交托的重任,来越国是为了打探某些重要的消息,而这场爱情,只是个意料之外的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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