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出林
书名:武道狂之诗 作者:乔靖夫
第七章 出林
董三桥完全想不透,自己跟这队秘宗门的师弟,是怎样被对方发现行踪的。
其余六个同门都已失散,生死不知。身边只剩下同是「内弟子」的师弟简昭,还有另外两个沧州总馆同门,四人一起藏身在树木和高草之间。
简昭跟董三桥一样,手里提着具有秘宗门特色的轻薄单刀,上面盖了块布掩藏着刃光,可是布下的手掌和刀都在微微颤抖——难怪的,简昭比董三桥年轻了足足八年,才二十五岁,实战交手的经验远较董三桥为少。
——更何况是这样的死斗。在丛林里。
董三桥从后轻拍简昭的肩头,示意他镇定。简昭不禁回头,看看董师兄那张歪斜的脸。
董三桥的左半边脸上,自额头、眼角到颧骨横着四道瞩目的伤疤,一直延伸到眉心鼻子,左眼白有一小块消退不了的血斑,令人错觉这只眼像有两颗眼瞳。这并非今次战斗受的伤,而是大半年前造成的:西安围捕姚莲舟一战失败之后,董三桥前往山东向潜心修练中的师父雷九谛禀报,自己与师叔韩天豹带领的秘宗门人如何铩羽而归,雷九谛盛怒之下用上了七、八成的劲力打出一巴掌。就连董三桥那显眼的鹰钩鼻也被打得歪斜骨折,足足两个月后方才痊愈。
故此董三桥这一次追击「破门六剑」,完全是怀着复仇之心而来。
——若非那青城小子妇人之仁,我们至少杀得一个武当「首蛇道」高手,也不致颜面全失!
获得师尊以陶笛召唤后,原本包围在树林外头的董三桥欣然出动,与其他共一百一十多名总馆「玉麒堂」弟子,分成十队深入树林,搜索围攻「破门六剑」。
他们并没有因为人多势众就掉以轻心,只因大家都看见了掌门那副颓唐的样子,还有肩上的刀伤——师尊竟然受伤!这是他们一众弟子前所未见的事。
然而想不到逾百人张开的搜捕网,却竟然无法找到「破门六剑」的影迹。他们最初极是小心谨慎,各队保持在能够随时互相照应的间隔距离前进。但当围捕网渐渐收紧,「破门六剑」却不在预想中的地点时,秘宗门人开始焦急起来(只要想起雷九谛愤怒的面容就有够他们心寒),于是把搜捕网越张越开,有的队伍更再分拆搜索,大大减少了同门聚集的人数和密度。
经过两天两夜,百余人的统合能力渐渐涣散。尤其董三桥急于立功,带着自己那十人小队深入密林中,与其他队伍已然失去联系。
然后在今天,开始有身边的同门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围猎的人反而成了被伏击的猎物。
董三桥努力回想方才明白:敌人一定是知悉我们的所在方位,才能如此行动自如。他们是怎么做到的?这些家伙不是已经累得半死,又满身是伤吗?
假如可以选择,董三桥宁可现在就回头逃出树林去。但是违逆雷九谛的命令是不可想像的事情。他只能默默等待师尊再次吹那陶笛,召唤他们回去。
或是等待敌人出现。
董三桥沾满汗水的右掌不住在刀柄上一握一合,希望尽量放松过度紧张的手腕和指头关节。他本来更擅长的九节钢鞭,在这到处都是大树的密林里不适宜运用,因此只缠在腰间,改使一口单刀。
「前面,好像有……」过了一阵子,简师弟突然这样对他说。
董三桥怀疑那只是简昭的幻觉——长期在这幽暗的树林里活动,确是很容易令感官错乱。可是他看见简昭已经将单刀交到左手,悄悄从腰带内侧掏出两枚飞镖,收藏在身后。
——简昭在秘宗门总馆的「内弟子」例年较技里,拳脚只能排到第四十八,刀法排三十二,暗器功夫却是第六位。有的门内前辈已经说,他只要再苦练下去,韩天豹有天定能把「乌符铁手」的外号传给他。
董三桥随着简昭的视线看去,甚么也瞧不见,却似乎确实听到极轻的脚步声。
简昭暗器了得,眼力自然也极强。透过上方浓密枝叶投下的稀微阳光,他渐渐看见那轻踏着草叶出现的身影。
并不是人。
「是猎犬!」简昭从齿缝间吐出这话。
四人这时才恍然大悟,何以敌人会这么轻易探査到秘宗门的布防:靠的是狗的鼻子和腿!
远处那头毛色灰黑的猎犬才一出现,却又慢慢一步一步后退。简昭恨得牙痒痒,只差少许就进入飞镖的射程了。
只要毙了这头猎犬,就等于割去敌人的耳目。简昭深信値得去冒这个险。他趁猎犬还没有全速逃走,马上展开轻功脚步,尽量放轻着朝牠接近。董三桥已来不及把他拉回来。
猎犬开始转身,加快步伐。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简昭不顾一切腾身而起,施展「燕青迷步」飞快跨前,右手挟着两枚飞镖举到后头,将要借势发力掷出——
东南方突有一物夹着强烈呼啸之音破风激射而来,简昭正向前冲出准备发镖,一时收势不及,那飞射之物猛地刺入他举臂暴露出的右肋,顿时血如泉涌!
后面董三桥与两个秘宗同门目訾欲裂。
只见简昭被击中之处,有一根长长的铁链,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树木后,似有人影。三人发出悲愤的嚎叫,不由分说亮出快刀,往那偷袭者所在狂奔!
其中左面的秘宗门刀手跑得最前,半途却遇上另一条影子自树木后转出,那人影劈下手中长兵,其势直如千斤大树,朝着他迎头轰然倒下!
在他脑袋被打凹的一刻,失神的眼晴最后看见的,是半张有如恶鬼罗剎的铜面谱。
董三桥乍见如山鬼般冒出来的少林武僧圆性,不作他想就转身,丢下余下的唯一同门,意欲靠着天下闻名的秘宗门轻功,逃过这轮伏击,之后再作打算!
可就在他奔出两步时,前面又有另一条身影在树丛之间冒起来。
一个满身泥巴、草叶与血污的剑士,左右年斜斜提起长短双剑。眼神直如丛林野兽。
正是董三桥本来最想碰上的人。
——这小子!我看他应该是「破门六剑」里最弱的,就从他这里冲出去!
董三桥在西安曾与燕横缠战,知道这个年轻剑士的武功剑术大概如何,一上前就使了一招得意技,右手「明堂快刀」先迎头斩击燕横,同时左边施出「半披风拳」的绝艺「跳换掌」,插掌指尖低取燕横右肋,左腿暗地平平踢起,蹴向燕横的小腿迎面胫骨!
——兵器中夹拳招,是董三桥一向的战法,此刻刀、掌、腿三路上下相随而进,令对方极难招架!
燕横虽然相貌凶暴,但内心极是冷静,右手长剑「龙棘」转横迎挡单刀,右腿同时后撤躲避那钉蹴,左手「虎辟」则仗着短剑灵活,朝下砍向董三桥插来的手掌。三个动作一气发出,看似一心三用,其实是经过练飞虹的严格锻练后,身体各部位能自然对危险产生反应与反击!
董三桥为人乖戾多疑,这三击当然不是他最后心意。他上次就对付过燕横的「圆梭双剑」,知道这样攻击燕横,其左剑必自然截来。引得这招出动,董三桥立时施展他赖以成名的快疾手法,掌势一挫一变,前插的劲力转化,马上改换成爪,自外而内翻出,欲从上拍擒燕横左腕,夺其至宝之一「虎辟」短剑!
可是董三桥自豪的快桥手只运使到一半,燕横左剑已生反应,刃锋随着回转,绞向董三桥上翻的左腕!
——怎么了?他的剑法……
董三桥毕竟是「九大门派」秘宗门资深弟子,察觉不妙马上将左掌缩回,却又发现右手刀传来的压力,原来燕横的「龙棘」挡停了刀锋后即拨转,反压董三桥的单刀脊背,一旦制造出少许空隙,剑尖即如流水泻隙般抢入,以泥巴掩藏着金黄刃光的长剑,压着刀背迎面刺进!
燕横此招跟左手「虎辟」的翻绞几乎是同时发动,这次是真正的一心左右二用,董三桥缩回左掌的同时无暇应付这右剑,眼看危险迫在眼前,只好用步法后退闪躲!
他本想速战速决击杀燕横之后逃离,以免对手多人一拥而上。但燕横今时今日剑法之妙,远在他估计之外。
——只是过了一年多。
董三桥一退,燕横紧接追上,「雌雄龙虎剑」带着青城正宗的无匹气势,压迫在前。
其实燕横的体力早已大幅下降。先前从雷九谛双刀下生还所受的创伤仍未复元,两天两夜来又要躲避秘宗门百人围猎,几近全无休息睡眠,只进食过少许干粮。
如今支撑着他的,完全就是「气」——在私欲熏天的世道里独行我道的傲气;强敌如狼群环伺下顽抗不屈的罡气。
——还有,一天未报青城派大仇,也要紧咬牙关生存下去的志气。
这股气犹如燕横心里一盏不灭之火,保守着一点神志清明,否则他就只是森林里一头狂飙的暴兽而已。
这一瞬间在董三桥眼中,本来个子不算高大的燕横,那架着双剑迫来的形相彷佛突然膨胀巨大起来,身周燃着看不见的烈火。
世上如有所谓「剑豪」,此刻的燕横已具此资格。
燕横目中并无其他,只有董三桥的人与刀。
「雌雄龙虎剑」高速的剑锋有如绽开朵朵利刃之花,无间攻向董三桥!
董三桥只有勉力闪躲与用刀挡格,全无任何施展得意拳法的机会。他因为拳术了得,兵刃只为辅助,一向忽略了改进,如今迎对这青城双剑,防守得左支右绌。
——当你一方面的武艺锻练得太成功时,往往就埋下失败的种子,一旦仗赖的绝技行不通,就没有其他方法去应变。
董三桥那疏懒的刀法只勉强挡去几剑,肩膊就中招,血花纷飞!
——不可能!我是秘宗门成名多年的「内弟子」!怎会败给这么一个小子?
——这一年里,他究竟干了甚么?怎么突然就跟我有这样的差距?
「龙棘」在激战中已脱去刃上的干泥,重现金色剑光。当它映入董三桥眼晴时,他想起了师父雷九谛那遥远的身影。
——为甚么?师父,为什么你的东西我们都学不到……
下一瞬,他的单刀被「龙棘」击得脱手飞去。
董三桥拼命反击,左掌化成爪状扣向燕横同时,下路飞起右足尖,蹴击下阴要害!燕横连半步也没退后,双剑如风上下绞转。
董三桥三根手指飞脱,同时右足筋脉断裂。
燕横仍旧全无表情,「龙棘」顺着这一分一合的绞势化为直刺!
——他没有任何要留情的念头。不是这种时候。
长剑贯进心胸,如入无物。
董三桥带着喷涌的血,还有至死不信的眼神,身体往后仰倒,脱离了「龙棘」。
这时燕横的脸才回复人的气息。他再向前看去,余下那个秘宗门人亦已死在圆性的齐眉棍之下。
荆裂自树干后头出来,一身穿戴着黑色战甲,左臂包紧在胸前,只用一只右臂一抖,将染着血的铁链枪头收回来。虽然有甲片和革带束着关节支撑,他行走时的步履仍然远比平日不稳,显见伤势又再恶化。
三人再扫视一轮,确定已将董三桥这一队秘宗门人都清剿之后,荆裂才轻轻吹出个哨号。
在东边茂密树丛之间,童静用肩担着练飞虹右臂,掖扶着他走出来。练飞虹的兵器全都由童静代为带着,他自己只用左手拿着鞭杆作拐杖,帮助支撑行走。
只见练飞虹左半边头脸全用层层的布条紧裹着,布上都渗着血红。飞虹先生苍老的脸庞显得更消瘦,颊上和额上却浮出异常的绯红,眼神模糊不定。
他被雷九请斩去耳朵的一刀虽不致命,但受伤甚深,失血加上疲倦令身体虚弱,刀伤因而感染菌毒,昨天开始更全身发热。虽然已有圆性临时制作的草药压抑,但情况甚为不妙,假如长留在这野林里,必死无生,故此他们下定决心突破秘宗门的包围网,杀出这座树林。
这时那头灰黑猎犬已奔跑回来,停在圆性脚边,状甚驯服。圆性伸手抚摸着牠的颈项。这两天他们所以能够逃过秘宗门的围杀,全靠牠侦察预警,让他们得知敌人的所在方位,因此能够预先绕过对方,甚至反过来设下伏击。
——圆性一念之仁,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回报。
虽然成功地一举将董三桥这十人小队消灭,可现在不是庆贺胜利的时候。燕横收起双剑,接替童静扶着练飞虹。前头由猎犬探路査察,野行经验最丰富的荆裂负实指引路向,五人朝西走上脱出树林的路途。
「老爷子,你撑着。」童静背着满身兵刃,关切地看着勉力前行的练飞虹.「出了大路,找到马儿或车子,我们马上就去城镇找大夫。」
练飞虹虽然陷入半昏迷,却仍能一步一步向前走,意志力极是惊人。他朝着目中含泪的童静微笑了一下。童静并不确定他是否真的听得到她说话。
圆性腿上也有刀伤,同样不能走快,要用棍子帮助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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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人一犬就这样谨慎前进,幸而沿途没再碰上敌人,走了半天,终于看见前头的树木间透来更亮的阳光。
他们都露出希望的眼神——虽然练飞虹的生死仍然难说。
猎犬跑回来,伴着圆性他们一起行走,呜呜低叫,似乎也在鼓励着他们。
「你真乖……」童静不禁笑着对牠说:「出去以后,我会买肉给你吃!好大、好鲜的一块肉骨头!」
终于踏出了树林的边缘,午后的阳光洒落一身。他们都忍不住闭目仰天,享受那久违的温热与光芒,彷佛身体重新注进了能量。
可是下一刻,猎犬就异常地激动吠叫起来。
众人朝着牠所吠的方向远眺过去。
在林边郊道另一头的山坡之上,远远可见出现一堆哗随着滚滚沙尘的身影。
圆性不禁在喉间发出咆哮。燕横和童静都颤抖地咬着下唇。荆裂则木无表情地眺视那团正向这儿接近的黑影。
是一支骑队,看来有二、三十人之多,只看那奔拥的气势和速度,即知骑手全数身手不凡。
荆裂他们没有交谈一句,只是轻扶着练飞虹躺在一边树底之下。童静将身上所带的崆峒兵刃都放到他身旁,然后把腰间「迅蜂剑」缓缓拔出。其他三人也一一提兵刃在手,作出迎击的态势。
马队距离他们只有约百步之遥。
这时四人互相看了一眼。不用言语,但彼此心知。
——假如真的非死不可,能死在信赖的朋友身旁,已是上天最好的恩赐。
这时燕横用单手挟着双剑,腾出一只手来,从腰间布袋掏出那个还未雕刻完成的木兰人偶,递给身边的童静。
童静无言伸手接着。双手交接那刻,她的指头停留了一会儿,跟燕横粗糙的手掌相触。然后她把人偶伞过来,爱惜地低头瞧了一阵子,揣入怀中。
马队接近到三十步的距离时已然放慢,到二十五步开外逐一停下。骑士纷纷下马。阳光勾勒出他们身上所带的长兵器。
燕横自觉地走到四人的最前头。此刻只有他跟童静没有受过足以影响活动的伤,他自有做先锋的实任。
那群接近三十人的武者牵着马缓缓步来,看气势身姿就知道并不寻常。当他们更接近的时候,荆裂和圆性都留意其特殊的走路方式。与秘宗门的轻捷,或者心意门的沉稳大大不同,那足步有如随时都能转向变化,有若按着某种奇特的规律踏出。
两人相视,同时点头。这步法他们都见识过。
「是八卦门。」圆性的声音干哑。
武者中央有一人,看得出是首领,却几乎是所有人里最矮小的。年纪约已五十开外,精瘦有如猿猴,垂肩含胸,脸上精气内敛不露,背上斜斜带着一柄完全不符合他身高的双手长剑。
燕横只觉此人相貌有点熟悉,很像他见过的某个故人。
八卦门众武者在十多步之外一起停下来。为首这老汉举起一双宽大厚实得跟身材不成比例的手掌,朝燕横他们拱个拳。
「尹英峰。」
只是这么简单三个字。但这三字在武林的分量,重似千斤。
当今徽州八卦门掌门、「水中斩月」尹英川的兄长。只是这两个身分,天下间已无人能忽视。
但尹英峰的价值当然不在他的身分名声,而在他背后那柄长剑。据说壮年时尹英峰曾入四川与峨嵋派交流,之后峨嵋掌门余青麟曾如此赞誉:「天下能破峨眉神枪的,也许就只有尹师兄这口剑。」
这说法都是口耳相传,无人证实。但余青麟从未向人澄清,那就是说他至少曾经说过相近的话。
堂堂「九大派」掌门之一率先向他行礼,燕横却全无表示,仍然提着双剑,冷冷盯视尹英峰。
在他眼中,没有甚么武林前辈、一派之尊。只有敌人。
「甚么都不用说。」燕横张开因缺水而龟裂的嘴唇:「你可以拔剑了。」
尹英峰一听,面容竟由衷地笑起来,似乎跟他心高气傲的弟弟,性情南辕北辙。
「青城派的小弟弟,你这么年轻,不必急着去死。」
燕横听见此语,「雌雄龙虎剑」的刃尖更提高起来。
尹英峰左右弟子都把手掌搭着腰间刀柄戒备,却见掌门伸出大手来止住。
他接着缓缓伸手进衣襟内里。燕横他们虽然知道尹英峰施展诡计的机会不大——根本没有这个必要——但还是不免提高警赀。
尹英峰那只大手终于伸出来,指间夹着的竟是一封信函。
「大约二十天前,有个年纪比你们大不了多少的家伙,专程来徽州向我求见,后来知道是我八卦门的外地分馆弟子,而且曾经犯事杀人,名声不太好。」尹英峰说时轻轻将信纸从信封内抽出。
「这弟子自知没有面目来见我。但他受人所托,硬着头皮也要将这封书函转交我手。」他继续说,将那封信抖开来「先前接到那甚么『忠勇武集』的铁牌,我本无意出手,可是看了这封信,我就马上带着这些弟子赶过来了。」
尹英峰全无戒备地走前数步,把那封信递向燕横。
燕横提防着,远远瞧那信纸,只见信末写了个字体方正的署名:
浙江阳明子王伯安顿首「是王大人!」燕横惊呼,垂下双剑。
荆裂他们也收起兵刃纷纷上前,将尹英峰手中信接过细读,心头热血沸腾,大喜过望。
原来王守仁得知朝廷奸臣借「御武令」号召天下武者追杀「破门六剑」,心焦如焚,但他在朝廷并无足够的权势扭转此事,思前想后,唯有借自己名声感召武林人士相助,于是修书一封,遣人从南京连夜送给在江西的八卦门支系弟子孟七河,着他转交本派掌门。
王守仁虽非武林中人,但他是天下闻名的大儒,其风骨更是人所称颂。他在书信里向尹英峰叙述在庐陵之事,「破门六剑」如何义助县民大破波龙术王一干妖邪,舍死忘生,绝非「御武令」内形容的匪贼。
得王守仁这等名重一时的大儒保证,尹英峰深受感动,二话不说点起徽州总馆里一批精锐,快马赶至江西,并在当地得知了「破门六剑」的去处,于是一路寻到来这树林。
燕横他们还以为面对八卦门这支健军已陷绝境,不料对方竟是难得来助拳的义士,一口气顿时放松,本来强撑着的身躯都软软坐在地上。童静更高兴得忍不住流泪。
——能识得阳明先生这朋友,不枉此生。
尹英峰马上下令弟子去照料练飞虹,并为他敷治八卦门的药物。
「前辈,刚才冒犯了。」燕横这时收起剑,向尹英峰行礼请罪。
尹英峰只微笑了一下,拍拍燕横的手背:「青城弟子。好。」
练飞虹急须治理休息,何况秘宗门大队人马仍在树林内,雷九谛也可能在附近,他们知道不可再多停留,也就整好行装。其中一个骑术最佳的八卦门弟子将练飞虹扶上自己鞍前,用布带把他与自己缚在一起,以防他跌下马。
「到了下个乡村,看看能不能弄到一辆车子。」尹英峰说。
几名八卦门人共乘马匹,腾出马儿来让荆裂他们骑。只有圆性不懂骑马,也就跟燕横共骑。那猎犬自也跟随在他们马旁。
「这位是荆兄弟吧。」尹英峰与荆裂素未谋面,但早从弟弟及孟七河口中听闻他的仁勇,心甚仰慕:「你们之后打算如何?当然是说养好了伤疲之后。」
荆裂眺视西方前路。
「既然躲不过,就不如舒舒服服坐着等他们好了。」
尹英峰长长的浓眉扬起:「你不是不知道来杀你们的人有多少、有些什么人吧?」看见荆裂那满不在乎的模样,他有点怀疑这个人是否太轻佻。
荆裂看看左右骑在马上的同伴,他们全都以同意的眼神瞧着他。这眼神尹英峰也察觉了,心里感到无由地佩服。
荆裂再次展露他一贯那挑战的笑容。
「谁要来,就尽管由他来。「破门六剑」本就是这样诞生的。」
卷十一 剑豪战争 后记
身为一个通俗流行连载故事的作家,有一方面我绝不算「称职」:我几乎从来不听取读者反映的意见,在创作上我是个独裁主义者。社交网络上常常会看见读者出于对作品的热情留下的建议,比如「我太喜欢XX,他应该快点变强、出场时间多一些」或者「打斗写得有点太长了,应该多些感情戏」之类留言,对不起,你们是丝毫影响不到我的决定的。
我并非完全没有询问读者意见的时候,有的时候一些很技术性的东西,我还是需要得知读者的观看角度。比如说我自己本身有练习武术,就完全无法从一个对武术没有认识的读者角度,去判断动作场面写得够不够清楚明白,这种时候就不免要去搜集读者的看法了。不过也是仅此而已,涉及故事布局与铺陈的话我会严守着自己的防线。我常认为一个作家如果在这些方面都不能绝对相信自己的话,就像一个开始怀疑自己平衡能力的走钢索杂技家,距离他掉下来那一刻已经不远了。
这当然不代表我写作时心里全不顾念读者的喜好。只是当我要决定某一个情节和写法时,我并不是从「读者最喜欢看的会是什么东西」为出发点去思考,而是反过来想「我写这个东西,或者用这个方法去写,读者会不会觉得好看」这个角度。两者的分野很微小亦很微妙,而我深信这决定了一个作者是否具有个性与风格。通俗作家不能距离读者太遥远,但他必得永远领在读者的前头,而非并肩而行或者倒过来追逐读者。
不过,各位喜欢给意见的读友,你们还是继续如常地留言吧。我虽然不听话,但还是很喜欢看你们展示的热情。独裁者听不到民众的抗议声音,会显得很寂寞的啊(笑)。
执笔本文之际,我刚在马尼拉完成一星期武者修行回来,在当地接受菲律宾刀杖术Kalis Ilustrisimo的密集训练。这次经验非常珍贵,因为我们获得本派现任掌门Asonio Diego亲自指导,数天来毫不吝啬地向我们传授武技要诀。他是我们创派祖师爷、菲律宾刀法传奇人物Antonio"Tatang"Ilustrisimo的首徒,从他身上可以看见已故师祖亲授招式的影子,每招每式都经过实战淬炼,获益甚丰。
在此除了特别鸣谢Diego掌门之外,还有其助教Arnold Narzo与Peachie Baronsaguin;一年多来给予我们亲切指导,并带领这趟修行的John Chow老师;当然还有此行的旅伴,我的武术兄弟Andy,Franky与Matthew。
世上所有重要的事情,没有一件能够独自完成。写作如是,练武亦如是,然后久了就会渐渐发觉:这些情谊,比做事成败更値得重视。
乔靖夫
二〇一二年六月二十六日
卷十二 兵刀劫 引言
捭阖者,天地之道。捭阖者,以变动阴阳,四时开闭,以化万物,纵横反出,反复反忤,必由此矣。
——《鬼谷子·捭阖第一》
卷十二 兵刀劫 前文提要
强大的武当派为实现「天下无敌,称霸武林」的宏愿而四出征伐。流浪武者荆裂与青城派少年剑士燕横矢志向武当复仇,更与爱剑少女童静、日本女剑士岛津虎玲兰、崆峒派前任掌门练飞虹及少林武僧圆性结成同伴,号称「破门六剑」,一起踏上武道修练与行侠江湖的旅程。
「破门六剑」因得罪奸恶,遭朝廷发出「御武令」号召天下门派共同围捕,一时武林大乱。秘宗掌门雷九谛率三百弟子南下追杀,与「破门六剑」在树林爆发殊死战,荆裂等人虽破敌突围,但练飞虹被击败重削,幸得八卦掌门尹英峰相救,逃往湘潭。
武当派拒绝「御武令」而触怒朝廷,加上宠姬宋梨推波助澜,皇帝下旨派遣京军最精锐的神机营南下征讨武当,一场凄烈大战即将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