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武侠修真 > 养妖记 > 第十九章:一怒冲冠为苍生

第十九章:一怒冲冠为苍生

书名:养妖记 作者:君不见

字:

第十九章:一怒冲冠为苍生

看最快更新

子柏风在门口目送四狗远去,抬头看向了天上的太阳,太阳是如此的炙热,万道光芒洒下,却照不亮子柏风的心,他看着太阳,任由太阳照得他的眼角流下泪来。

许久之后,子柏风才低下头,就看到燕老五披着一件破皮衣,站在他面前。

“你为何不收?”

“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活不下去。”子柏风好像是在回答燕老五,又像是在回答自己。

“他们活不活的下去,又和你何干?你不收,也总会有人收的。”燕老五道。

虽然道理浅显,却并非什么人都能够想得明白。

子柏风看着眼前这个老人,在他来之前,收税的就是这个老人。

“再说了,农人命贱,大山虽然贫瘠,但总能养活一个人,怎么也总能活下去的。”燕老五似乎是在开解子柏风,却又像是在为自己解脱。

一直以来,子柏风其实把自己成为了村正当做是一件非常真实而且有挑战性的游戏,他一直以为,自己有养妖诀,又有前世的记忆,两者相互配合,总不会被轻易难住。

而且,当一个狗官什么的,似乎也是挺有意思的事情,带几个恶奴,带着祖宗石雕横行霸道欺男霸女什么的,听起来也挺带感的。

但是现在他却发现,很多事不像想象中的那般简单。他是在游戏人生,但人生不是游戏。

这些人,老爹、小石头、婶儿、燕老五、柱子叔、老坨子、小坨子、瞎婆婆、四狗,一个个都是活生生的人,有喜有怒有哀有乐,有血有肉有皮有骨。

他总觉得,收个税嘛,当什么大事。前世的时候,赋税之重世界第一,各种苛捐杂税不知不觉就收上去了,也没见多少人活不下去。小时候也见过农人交公粮,一袋子两袋子向拖拉机上搬,剩下的却更多,大家都乐呵呵地讨论着,今年收成还不错,公粮也交的多。想来就算是多个两三倍,也不过是稍稍为难罢了。

他从未想过,这个世界,原来这么贫穷。

又或者,哪个世界都有穷人,只是他不知道罢了。

“你不收他们的,其他人的也别想收上来。”燕老五似是在警告,又似是在预言。

子柏风紧了紧拳头,抬头看着燕老五:“老爷子,请您帮帮我。”

燕老五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叹气道:“罢了,罢了……这个恶人,还是让我燕老五来当吧,秀才郎你前途无量,若是日后当了大官,不要忘记我下燕村就是了……”

“不。”子柏风松开了拳头,站直了身躯,看着眼前的燕老五,一字一定,道:“这个赋税,我子柏风不交,我下燕村,不交!”

“别傻了,你不想当官,我还不想被下狱呢。”燕老五抬手给了子柏风一拳。

“不,老爷子。”子柏风道,“你不觉得,这赋税来得蹊跷吗?之前每次赋税咱们都交上了吧。”之前子柏风虽然两耳不闻窗外事,但是交税这种大事还是知道一些的,每年都闹得沸沸扬扬的,各种事情迭出。

“而且,三倍的赋税,未免也太离谱了些!”子柏风道。

“其实……这个倒是不太离谱……”燕老五期期艾艾道,老爷子虽然斗大的字只识十七个,但是心里可明白着呢,之前这些年,哪些年少了,哪些年多了——这个基本上没有——他心里清楚得很。合计合计,差不多也真要补交三年的赋税。

“这是有能人啊。我听老四说,税课里最牛的不是税官,而是账房。一个厉害的账房,能够把税费理得一清二楚,一丝不乱。税官年年换,账房定江山啊。不过以前的老账房老眼昏花,是越来越不顶用了,几个徒弟也不甚明白,所以账目乱着呢。”

若非如此,老爷子也不敢轻易偷税漏税。

“你是说,有能人?”子柏风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他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老爷子,我有一个想法,不过现在还不知道到底成不成……嗯,我要先把村子里的账目理清楚,看看到底有何办法。”

老爷子听到子柏风这么说,顿时疑惑起来:“你说……那能行?”

有人能够理清楚账目,自然也有人能够让账目理不清,这个弯子老爷子还是能够转过弯来的,不过怎么操作,老爷子可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

“应该能行。”子柏风默默回忆自己学过的东西,课堂上虽然大多在睡觉,但是大学却是实打实地考上去的,若论计算能力,子柏风不敢说自己在这里就是顶尖的,但他想来,一个小城里,难道还有什么高手吗?当然,账目可不是计算就行了,子柏风所选修的个人理财课上还是学到了点会计常识的。

虽然如此,子柏风回到屋里,还是忍不住头大了,这一屋子的账目,可要算到猴年马月。

但是想到了自己的打算,子柏风就强迫自己静下心去。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这点小困难就退缩了,日后还怎么办?

把那些文件一一拆开,摊开放在桌子上,开始誊写,开始的时候,燕老五还在帮忙,但是过不了一会儿他就开始哈欠连天,又拿错了几次,帮了倒忙,便被子柏风打发回去休息去了,只剩下子柏风自己。

子柏风一手执笔,一手拿文件拨算盘。从小跟父亲走南闯本,日子要精打细算,子柏风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不过日后醉心读书,算盘有些荒废了,算错了几次,这才慢慢熟悉起来。

燕老五在外面听了一会儿,就听到里面传来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就像是小溪潺潺,流水叮咚,连绵不绝,从无断绝。

过了一会儿,子柏风便觉得左手酸痛无比,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看看依然堆积如山,尚未处理的文件账目,顿时有些泄气。

突然,他一拍脑袋:“我傻了!”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拿起了毛笔,沾了水,在算盘上写了起来。

“一归如一进、见一进成十……”加减乘除的珠算口诀一一写在了那算盘上,就见那珠子开始震颤起来,自己噼里啪啦打个不停,似乎是活了一般,差点抓不住。

等到子柏风把所有的口诀都写完,算盘从子柏风的手中蹦了出去,在桌子上跳个不停,子柏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它按在桌子上。

“一七二,乘以二十一。”子柏风口中念了几个数字,就见那算盘珠子噼里啪啦自己动了起来,瞬间就出现了结果。

子柏风心算验证了一下,果然没错,然后又试验了几个加减乘除,都毫无差错。

“不错!”子柏风格外佩服自己,“日后小爷我就一把算盘闯天下了。”

得意一下,连一口水都来不及喝,子柏风就继续计算起来。

过了许久,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小石头拎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道:“哥,娘让我来给你送饭。”

“嗯。”子柏风头也不抬,继续计算整理。

“哥,你在忙什么……”小石头趴在桌子前面,顿时被那自己噼里啪啦打个不停的算盘吸引了目光,他呆呆盯着看着,看了半天,啊哟一声坐倒在地上。

子柏风回头看去,看到小石头的眼睛咕噜噜乱转,都快成了斗鸡眼了。

糟糕!

子柏风却是忘记了算盘的事。

“哥,这个好好玩。”小石头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看的是什么,他趴在子柏风腿上,问道:“哥,能不能让我玩玩?”

“现在不行,我现在在算账,等我算完了就让你玩。”子柏风心虚道。

“哥,你先吃饭,这个先让我玩。”小石头把食盒向子柏风手里一塞,伸手抢过了算盘,拿在手里晃了晃,那算盘顿时不满了,两边的算珠向中间一夹,顿时夹住了小石头的手指。

小石头吃痛,手一松,算盘落在地上蹦蹦跳跳地向外逃去。

小石头一个虎扑,把算盘按在地上,你扑我打地战在一处。

子柏风这才觉得自己的肚子饿得慌,连忙打开食盒,看到里面的两菜一汤,顿时食指大动。

虽然都是清淡到连点油花都没有的饭菜,但是饿到了一定程度的子柏风却吃得很香。

那边小石头和算盘已经分出了胜负,算盘乖乖被小石头抱在怀里,小石头正在和算盘玩算珠棋,你来我往好不开心。

这算是……这个世界上最早的掌上游戏机了吧。子柏风无聊地想。

谁想,小石头玩了一阵,那算盘越来越有气无力,不多时就完全不动了。

“哥!”小石头吓的小脸煞白,“算盘死了!”

子柏风定睛看去,哪里是死了?那是算盘的灵力已然耗尽,不过子柏风看得清楚,灵性却有一部分留了下来,渗入了算珠之中,闪烁着幽光。

“咦,这算盘莫非还有资格成妖?”子柏风一惊。

“别怕,没死,它是累了。”子柏风提笔重新复写了一遍口诀,顿时又是一条好算盘。

他已经不怎么担心和小石头解释的问题了……这家伙的神经貌似蛮粗的……

关键是老爹那里……头痛!

威胁小石头不要把算盘告诉老爹,否则就不给他玩了,小石头慌忙答应。

下午,小石头就留在这里帮子柏风的忙,有了那神奇的算盘,屁股上像是装了一个锥子的小石头竟然难得地坐住第二十章:一响钟鼓官上堂

看最快更新

子柏风连日漏夜,一直忙到了子时,这才算是把整个账目理清楚,小石头早就已经被老爹背回去睡觉去了,子柏风终于整理完时,顿时觉得脑袋发昏头发涨,差点直接倒在地上。

子柏风只听过殚精竭虑这个词,却真没真正自己体验过,现在算是明白了。

不但精神透支,而且灵力也已经枯竭,他走出门去,夜风清冷,吹在身上,让他的脑袋一清,抬起头去,鸟鼠山半山腰上,青石叔正在对月吞吐灵气,灵气幻化成一行字:“尚好?”

“尚好。”子柏风伸了一个懒腰,骨节噼噼啪啪响,却听到一阵鼾声从一侧传来,然后子坚的声音传来:“都算完了?”

呼呼大睡的是四狗,他铺了一个席子在地上。而子坚和燕老五却是在旁边压低了声音聊家常。原来这些人一直都没走。

“完了。”看到父亲和燕老五关切的脸,子柏风笑道,“幸不辱使命。”

看两人都瞪着眼看着他,子柏风转身进屋,拿出了两张账本来。

他把两张账本递了出去,燕老五翻了翻,顿时瞪了过来:“打我脸不是?”

子坚虽然看得有些吃力,却是能够看懂,皱眉看了片刻,道:“这两个,怎么数字不一样?”

“同样的账目,这个是够数的,这个是不够数的。”子柏风指了指老爹手中的账本,道,“五十三年的账目,都在这里了,一笔也没有漏掉。”

“为什么会得出来不同的结果……”子坚翻了翻,每一笔数字似乎都是一样的。

“天机不可泄露。”子柏风打了个哈欠,“明天一早,我就去拜见府君,哈欠……困死我了。”

“辛苦秀才郎了。”燕老五皱着眉头看着两个账本,他是看不懂,但总觉得不靠谱。

明明是不够的,但怎么又够了?这是变的什么戏法?

但是,如果他能够看出来这是什么戏法,子柏风怎么还能混?

“咱们村子实在是太穷了。”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村里每家每户的大致财产,公共的财产,现在子柏风都算了一个差不多,只是数字实在是超出子柏风的预料。

这样一个穷困的村子,要如何发展起来呢?

子柏风搞定了账目,却又开始为未来发愁了。

不论如何发愁,到了第二天日头刚刚升起时,子柏风就已经准备好打算去城里去了。

“我和你一起去。”子坚早就准备好了担子,燕吴氏也准备好了干粮。

两个人刚刚走了几步,就听到后面噼噼啪啪一阵响,小石头狂奔过来:“伯伯,哥,我和你们一起去!”

两人顺着小石头的方向看过去,燕吴氏正站在门口,一脸关切地看着他们。

“回去吧,我们明儿个就回来了。”子坚道。

燕吴氏笑了笑,挥了挥手,依然站在门口不肯离开,一直目送着几个人完全消失了,这才回转。

到了村口,就看到燕老五也跟了上来,道:“前脚老四刚走。”

他倒不是来送子坚父子的,只是在村口蹲着抽了会烟。

燕老五毕竟年龄大了,这一路遥远,他是不愿意再去了。再说了,子柏风这是去见府君,他在下燕村经营了几十年,却连府君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呢,去了也没用。

他递过来一个小笼子,道:“有什么进展,写个条子回来,让村民也安心。”

小石头把那笼子抱在手里,里面有两只红眼睛白羽毛的信鸽,这是老爷子的心爱之物,本来有十来只,但大多都进了熊孩子们的肚皮,这两只是硕果仅存的了。

“老爷子您确定写条子你能看懂?”子柏风刚刚张嘴,就又忍不住虚打了自己的嘴巴一下,这管不住的贱嘴!不管场合乱吐槽!

“老子我十七个大字个个堂堂正正……”

在老爷子老生常谈之中,一行三人挑着担子,拎着箱子,抱着笼子远去了。

……

……

……

蒙城大门四敞大开,今天不是集市,进门不收进城费,子氏父子三人一路行来已经疲惫不堪,在城门下放下担子稍稍歇了一会,喝口茶水解渴。而后父子三人分道扬镳,子坚带着小石头去走街串巷接活儿,子柏风自己去蒙城府。

再过了十来分钟,子柏风已经来到了蒙城府前,通报了自己的名号,说了自己的来意,守门的官差就放他去里面廊房稍作等待,等到府君空闲时再去面见。他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村正,但蒙城府也不过只是一个小小的县城。

但左等右等不见府君召唤,他出了廊房向里面走去。

这蒙城府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子柏风也是熟门熟路,直接向府君书房的方向走去,谁知道刚刚走了几步,就看到里面一人袍袖展展地走了过来。

左侧,左挡。右向,右挡。

子柏风定睛看着这人,冷冷不说话。

他实在是不想和这个人说话。

“吆,这不是子大才子吗?”扈才俊自从当了府君的文书之后,对什么人都恭恭敬敬彬彬有礼,维持自己好学本分的形象,但是眼前这个人显然要例外——已经撕破脸皮一次了,这还需要装什么呢?

听到对方这宛若京城名妓——身边的老鸨一样的口气,子柏风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刚想开口讥讽,到底还是忍住了,微微一拱手,道:“我来面见府君。”

“府君正为政务繁忙,现在没时间见你。”身为府君文书,理论上这些文人士子来面见府君,是要他去通传的,别人的他当然会通传,还会交代一番府君的喜好,以此赢取别人的感激。但是子柏风嘛——

等去吧,等个天荒地老,水滴石穿,顺便敲烂几百个木鱼什么的,反正是别想见到府君的。任你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说实话扈才俊还真是看不起子柏风,不过是一个读书读傻了的呆子罢了,这样的人就该回自己的山窝窝穷读经书去,当官那是谋财害命。

用屁股想也知道,子柏风之所以来面见府君,是为了赋税,这样一个呆子,为了点点读书人的风骨,那是什么事情也做得出来吧。为民请命这种事情,是随随便便能做的吗?即便是让他碰个头破血流,扈才俊也不用去管。但是赋税这事情却是扈才俊自己推动的,他可不想因此让自己在府君面前留下坏印象,得不偿失。

阻子柏风见府君,其实是救子柏风,小利大义,扈才俊拎得比谁都清楚。一个小小的子柏风,不过是那只车前的螳螂,若不是挡住了前行的道路,哪个惜得去踩他?

“府君不见我?”子柏风冷冷一笑。

“不见。”扈才俊脑袋一歪,哪儿来的滚哪去。

子柏风转身就走了,扈才俊看他背影消失了,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去了,谁知道刚刚坐下,就听到外面钟鼓齐鸣。

每个衙门外,都摆着钟鼓用以鸣冤,朝廷铁律,钟鼓一鸣,官必上堂,但是这鸣冤钟鼓响的次数,却屈指可数,至少扈才俊到了蒙城府之后,从未听到过。

“难不成……”扈才俊猛然一惊,“这子柏风是找死!”

虽然如此,他的心却蹦蹦跳起来,几乎无法自已,这子柏风,竟然敢击鼓鸣冤!

……

蒙城大门之外官道之上,一人一骑飞奔而来,守城卫兵刚打算上前拦截,就看到那人的面目,改拦为迎:“落将军辛苦了!”

落将军风尘仆仆却面色严肃,一言未发,打马就进了城门,直奔蒙城府。

他怀中揣着一封密信,虽然他未曾打开,却也知道,府君所担心的事情已然成真,现在必须早点让府君知晓,多一点时间,就多一分准备。若非如此,可是真的会掉乌沙的。

谁知道还未到蒙城府之前,就听到钟鼓齐鸣,路上的行人纷纷侧目。

落将军下意识地一拉马缰,奔跑中的骏马希律律一声长嘶,前蹄扬起,硬生生停了下来。

轻轻抚了抚胯下的骏马,安抚着不安地踏动蹄子的坐骑,落将军侧身看去。

坐北朝南的衙门之外,一名身着青衿的年轻学士,一手鼓槌,一手撞钟,正敲得不亦乐乎。

“胡闹!”击鼓鸣冤是给平民百姓申冤用的,文人想要伸冤,那定然要走递书的程序,落将军执掌过刑法,自然懂得这点,看到一名学士竟然在击鼓鸣冤,便怒上心头。府君日理万机,为了民众殚精竭虑,而这些学士们竟然还忙中添乱,好不知羞。

落千山翻身下马,招手唤过一名差人,着他把马送到官驿,自己向衙门口走去。

“何人击鼓鸣冤?”一个师爷打扮的人推门走出来,道:“进来陈述冤情!”

“学生子柏风。”子柏风一抱拳,朗声道。

看到子柏风,那师爷打扮的人也略有些头痛。子柏风的名声其实挺响的,一小半是才名,另外一小半是嘴名,还有一小半,是倒霉鬼。

“进来吧!”那师爷转身让开,子柏风放下钟鼓,拎着一个木箱就走了进第二十一章:一言既出满堂惊

看最快更新

差役们拦住了看热闹的民众,就要关门,落千山眼疾手快,也挤了进去,摆摆手阻止别人的招呼,活动了一下手腕,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骨节响声。说不得一会就要在这个学子身上发泄一下怒气了。

正所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这些秀才们嘴巴碎,打起来还算是舒服,至少比麻袋舒服多了。想到那拳拳到肉的快感,落千山顿时发出了两声怪笑。

子柏风听到背后动静诡异,悄然一回头,就看到一个人高马大作军士打扮的男人正紧紧地拎着自己,看他看过来,对他咧嘴一笑,白牙森森,一只手在腰间的长刀卡簧上弹了一下,杀气凛然!

“阿勒,这什么状况?莫非鸿门宴?不会上堂就把我砍了吧。”

刚才敲鼓的时候,子柏风玩的还很嗨的。这会儿突然觉得两腿发软了,似乎……哥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不过,已经到了这里,想要退也退不了了。

子柏风脑袋一横,气势反而更横了一点。

子柏风进了正堂片刻,略显疲惫的府君就从里面走了出来,他坐到了正中间,揉了揉眉心,道:“何人击鼓鸣冤?”

他一抬头,首先看到的不是子柏风,却是落千山,以询问的目光投过去,却看到落千山缓缓摇头。

虽然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府君却依然失望不已,心中更是烦躁,再看堂下的小子,怎么看怎么可恶。

“学生子柏风。”面对府君那严肃的面容,子柏风一抱拳,不卑不亢道。

“你有何冤情?为何不投书陈情?”文人和平民百姓申冤的渠道是不同的。

“学生本打算求见府君大人,奈何府君公务繁忙,久等不及,故而出此下策,请府君恕罪。”

“恕罪?”府君心情非常不好,不耐烦道,“是否恕罪还要看你有没有罪。说吧,你有何冤情,状告何人?”

子柏风左右看了一眼,出来的只有府君一个人,主薄之类的都没来,两边各七八个衙役,一侧摆着个小桌,一个师爷正在奋笔疾书,显然是在做记录。而身后不远的地方,那个凶恶的大兵正玩着腰间长刀的卡簧,发出了有节奏的咔嚓咔嚓声,看到子柏风看过来,又露出了一个凶恶的表情。

子柏风把心一横,道:“启禀府君,学生乃是为了下燕村三百余口百姓申冤,学生要状告的,就是府君大人您!”

一言既出满堂皆惊!

两边的差役们面面相觑,师爷张大了嘴巴,手中墨水滴落胸口,而那扰人的咔嚓声也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呆住了。

“说啥子?”不知道谁惊讶出声,一口土话方言。

“什么?”连府君都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子柏风莫不是戏子出身,这种戏文里的故事,竟然能够到现实中来?他以为自己连日忙碌出现了幻听,连忙掏了掏耳朵,喝了一口茶水压惊,道:“你再说一遍!”

子柏风又说了一遍,声音朗朗,丝毫不见心虚。

府君顿时就凌乱了,他又气又笑,道:“你为什么状告我,又要状告我什么?”

他摆摆手示意后面摩拳擦掌的落千山稍安勿躁,且听这个子柏风怎么说。

“我告府君三罪,一罪任人不明,二罪监管不力,三罪无理加税。”

府君居高临下看着子柏风。

这个子柏风确实是略有才名,而且那一篇锦绣文章确实是天花乱坠,自己看了也是赞不绝口,不过这点点的好感,都被木雕事件冲淡了,当初怒气勃发的府君虽然没有继续追查,却也知道把他心爱的木根雕变成了两个胖娃娃的,就是眼前这个子柏风。

这小子,煞是可恶!

而且,加税这俩字,又戳到了府君的痛楚,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看府君又端起杯子,两边的衙役们都抓紧了手中的杀威棒,只等府君润完喉咙,一声怒喝就上前乱棍暴打。

明显感觉到气氛遽然紧张,子柏风也不在卖关子,他朗声道:“府君任由无能之辈监管赋税,一纸账目错误百出,岂非任人不明?而竟然以这错误百出的账目为因由,加征赋税,岂非监管不力?而诸般因由本就站不住脚,府君这无理加税的罪名,难道有错?”

“大胆!”落千山暴喝一声,就要上前把子柏风拿下,府君那是他视若亲父的人,岂能容许别人如此冒犯!

更何况,府君的难处,别人不懂,他岂能不懂?府君宅心仁厚,心怀子民,诸般压力自己一力扛下,绝对是百载难见的好官。

“且慢。”府君面容虽然阴沉地能够滴出水来,却依然抬手阻止了落千山,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子柏风,久居高位,他的官威便像是滔天洪水,向子柏风一浪浪的压过来。

在子柏风的眼里,眼前的这位府君大人,全身有类似灵力的东西在流转,给人的压力愈发巨大。

子柏风深吸一口气,道:“我有证据,府君可敢让主管赋税的吏员当面对质?”

他从随身的木盒里取出了一本账目:“这是我下燕村五十三年来的所有账目,一笔一划,清晰无比,历年赋税,无不结清。为何又让我下燕村再交三年赋税?府君可知,为了这三年赋税,我下燕村村民搜肠刮肚,卖儿鬻女。这三年赋税收上来,世间再无下燕村!”

这一生断喝,掷地有声,让满堂人马都安静下来。

三年赋税收上来,世间再无下燕村!

府君瞪大了眼睛,一时间说不出话来,他自问为官清廉,治下有方,民众们不说发财致富,却也能安居乐业才对,怎么收缴往年欠下的赋税,就能够村毁人灭?

“你胡说!你危言耸听!你胡说八道!你无理取闹!你……你……”府君还没说话,后面就有人不应了,扈才俊怒吼着从后面冲出来,指着子柏风一通狂骂。

骂完之后,扈才俊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实在是太冲动了,连忙向府君告罪。

子柏风冷眼看向了扈才俊:“原来蒙蔽鼓动府君大人的就是你,你说我胡说八道无理取闹,我且问你,我子柏风何时说过假话?”

扈才俊张口结舌,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说真话子柏风,这响当当的金字招牌实在是太响亮了,当初得罪的人能够从蒙城府排到城门外,而现在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反驳这句话。

没错,他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正是堂堂“只说真话子柏风”是也。

府君以手加额,原本以为来的是个好助手,谁知道竟然是个猪队友。

“府君大人,学生恳请府君大人允许学生和扈才俊当面核对账目,若是学生有丝毫差错,愿领冒犯府君,诽谤上官之罪!若是学生正确无误,还请府君大人给我下燕村三百余人一个公道。”

府君皱眉片刻,道:“扈才俊,你可愿意?”

扈才俊心中一喜,府君记住自己的名字了,他连忙道:“学生愿意!”

他自信自己明算上的造诣远超子柏风,更不要说,他所计算的一笔笔账目,都是经过了账房核对的。子柏风胆敢和他对簿公堂,这真是自寻死路。

不多时,几个案桌就摆在了公堂之上,子柏风和扈才俊互相看对方的账目,扈才俊越看越心惊,这一笔笔账目清晰明了,真不像是外行人所为,他心中惊讶,莫非子柏风其实也精于明算?这可要小心了。

不过,他翻查片刻,就找到了几笔可疑的地方,一一记下来,心中暗暗高兴,这些地方他专门核算过,绝对是子柏风错了。

子柏风面无表情看着手中的账目,双方互相检查账目,检查完之后,就又交给两个账房先生对账,许久之后,账目核对完毕,账房先生先向府君汇报道:“禀大人,小人已经核对完毕,这两本账目里,绝大部分是相同的,相悖的有此几处地方……”

说完之后,府君名人拿上账目来,他对着那几个地方核对了几遍,轻轻点头,抬头道:“子柏风,你有何话可说?”

子柏风听到了账房先生的口气,心中顿时一轻。

那几个账目不对的地方,是他留下的陷阱,而真正做手脚的地方,外行人是看不出来的,现在看来,这几个家伙也只能算是外行。

他神态轻松,道:“府君所说的可是第三十六页,第一百二十二页,第一百五十七页……”子柏风如数家珍地背了出来,微微一笑,道:“这些地方正是谬误的地方,赋税收取向来随行就市,七年前的那年冬天格外长,春来得晚,收成也就晚,当年收税其实在收成之前,而却以收成之后的粮价做的计算,所以有其谬误……五年前曾经大雪封山,毛皮价格暴涨,少算了三分之一的价格……”

一番解说之后,扈才俊不服地叫道:“你是胡说!”

“你可敢跟我去找人求证?十年内的账目,各商行定然还有,看看他们的均价多少便知。”

“你胡说八道,即便是这样,最终的价格也不会差这么多第二十二章:一脉连环皆坏账

看最快更新

“会不会差这么多,你自己算算就知道了。”子柏风冷哼一声,不再理会他。

他们在下面争论,府君轻轻抬手,招了那个最信任的账房过来,悄声询问着。

“大人,眼下来看,应该是扈才俊他算错了。”

“有没有其他可能?”

“除非子柏风做的假账我都看不出来,否则断然没有其他可能。”

这一瞬间,府君的眼睛亮了。

就像是两盏小灯泡,亮得怕人,那一刻,子柏风的心神都为之悸动,他本就对灵力与灵性非常敏感,而在府君的身上,竟然也有类似“执念”的东西加身,这是无数人的信念聚拢而成,定然要许多人时时敬着他,念着他。

看到府君的神色一变,一直等待着的落千山顿时像是听到了口令的猎犬一般,全身都绷紧了起来,这是府君要砍人的前兆!

他舔了舔嘴唇,就打算把这个可恶的书生拿下。

“来人呐!”府君提高声音。

“末将在!”不等那几个差役回话,落千山已经向前一步,猛然一抱拳,朗声道。

这小子,抢的倒是快……

府君微微摇头,吩咐道:“把扈才俊带下去,让他闭门反省,同时核对账目,若是再有差错,定斩不饶!”

“府君大人!”扈才俊一听,顿时五雷轰顶一般,呆愣在原地。

落千山一听不是打人砍人的活儿,顿时没了兴趣,一摆手,道:“还不把他押下去!”却是不着痕迹地把这个差使又转手给了差役了。

八*零*电*子*书 * w*w*w*.t*x*t *0 * 2.*c*o*m

几个差役还没看够好戏呢,这不情不愿地上前把扈才俊拖下去了,扈才俊一路高喊着:“大人,我没算错,我绝对不会算错的……”被人拖出去了。

子柏风在袍袖里面悄悄鼓了几下掌,对扈才俊做了一个鬼脸,扈才俊那个怒啊,破口就骂。

“闭嘴!”落千山随手一拳捣在他腋窝,顿时让他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落千山心满意足地点点头,打秀才就是爽。

等到扈才俊被拖下去了,府君大人站了起来,道:“子柏风,你跟我来。千山,你也过来。”

“我?”子柏风眨巴着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自己这不是已经逆转了吗?怎么突然又有后戏?

“对,就是你。”府君点点头。

落千山龙行虎步地走上来,在子柏风肩膀上推了一把,子柏风转头瞪他一眼,虽然彼此之间武力值差距很大,身材上差距也有些大,互相瞪起来却是棋逢对手。

府君走到了侧门,发现没人跟上来,转头一看,发现子柏风和落千山正在大眼瞪小眼,顿时哭笑不得,他整了整面容,道:“还不赶快跟上来!”

两个人连忙拾步跟上。

府君带着两人一路向书房走去,子柏风还看到扈才俊被两个差役拉着,其中一个人还捂着他的嘴,不让他再乱叫,两人的目光对视,子柏风耸了耸肩。

早说让你直接帮我通报了,你非不肯,这不,你自己倒霉了吧,大爷我还是要去书房——唉,府君大人不会是打算找个没人的地方把我砍了吧。

“子柏风,你可知罪?”府君边走,边问道,不像是兴师问罪,倒像是在拉家常。

“学生知罪。”子柏风正左顾右盼呢,闻言慌忙回答。

“你有何罪?”看子柏风呆呆的样子,府君又是哭笑不得。

“这个……学生有何罪?”子柏风小声问,他自问自己也就是嚣张了点,应该算不上是有罪吧。

府君差点翻白眼,这家伙真的是一个让人头痛的家伙啊,难怪蒙城的三百学子,就没有一个不烦他的。

“冒犯府君,该当死罪!”落千山替他回答,直接就把钢刀抽出了一半,雪亮的钢刀闪的吓人。

子柏风向一边闪闪,离他远点。

“除了冒犯本府,你还伪造账本做假账,这也是死罪,你可知晓?”府君冷哼一声。

“快快跪下受死!”落千山当即就打算让子柏风血溅五步,这个家伙忒烦人,赶快砍了省心。

“府君何出此言?”子柏风瞪大眼睛,两眼无辜:“学生的账本一笔一划,一清二楚,府君若是不信,可以随便让人来查账核对,若是有一笔偏差,学生愿意领死!”

“府君说你有罪,你就有罪,还不快快跪下!”落千山不耐烦道,“军爷的钢刀都快抽出来了,你就给我演这个?”

他伸出一只手,在旁边比划着,到时候手起刀落,然后抬脚一踹,血都向前喷出去了,一点也沾不到身上,简直完美。鲜血洒在石阶和鲜花之上,这就是军人的浪漫啊!

谁知道府君却是瞪了他一眼,让他满脸茫然。

“账本查不出差错,却不见得账本没有问题。”府君笑着摇摇头,道:“本府为官多年,岂能被这种小手段骗过去?”

“府君大人,您位高权重,可不能信口开河,学生子柏风从未说过假话。”

“只说真话子柏风?”府君转头看着子柏风那无辜正义的脸庞,情不自禁地摇摇头,然后哈哈大笑。

怎么回事?府君的心情似乎挺好?这是不是不杀了?

本将军刀都拔出来了,你又说不杀了?落千山敲敲脑壳,突然想到了一点,顿时瞪大眼睛。

再看子柏风的时候,眼神顿时就变了。

落千山本就不是驽钝之人,只是一路风尘仆仆,又怒火填膺,所以脑袋转的慢了一些,此时转过脑袋来,看子柏风的眼神,那就不再是看一个即将被砍头的小秀才了。

带子柏风来到了自己的书房里,自有人奉上热茶然后推出去,等到落千山把房门关上,府君这才对落千山道:“千山,把信拿来。”

落千山连忙从怀中掏出了密封着的书信,双手递上去。

虽然早就知道了结果,看信的时候,府君却还是皱起了眉头,摇头不已。

“府君大人……”落千山有些担忧地看着府君,府君却是摇摇头,抬起头来,看向了子柏风,道:“柏风,你可知道本府为何要着人征税?”

听到府君的口气回暖,子柏风心知自己是死不了了,却是疑惑府君为何要和自己说这些。

“你看了这封书信便知。”府君把书信递过来,子柏风犹豫了一下,还是双手接了过来。

搭眼看去,子柏风顿时一惊。落款一个方方正正的红印,印信不大,那名字却让人吃惊不已。

曲州府长史孙!

这种大人物的信给自己看,没问题吗?

子柏风隐约觉得,自己应该是卷入了什么大麻烦之中了。

不过此时已经骑虎难下,子柏风就低头看了下去,几个呼吸之后,书信就已经看完,他愕然抬起头,看向了眼前的府君:“曲州府要清税?”

“正是如此,今年年初时,曲州府着人把历年来的赋税清理了一遍,各城无一例外积欠许多,曲州府严令今年之内必须把税款结清,若是不能结清,便要罢免官职。而从明年开始,加税三成……”

“这消息……”子柏风只是不太愿意相信。

“绝对属实。”府君轻轻点头。

子柏风顿时无语,原来,府君大人自己都快官职不保了,加税什么的有问题他当然知道,但是若是官职丢了,什么也挽回不了了。谁不留恋这个位置?

“你可以以为我是贪恋官位,但是你也曾说过,三年赋税收上来,世间再无下燕村。而若是三年赋税交上去,世间再无蒙城府啊!”

蒙城的财政,已经艰难到了如此程度?

子柏风猛地想起了那蒙在天地之间的死气,这天地之间,竟然无人不艰,无处不难啊。

“府君大人是想……”

“你能平了你下燕村的帐,你可能平了我蒙城府的帐?”府君正色道。

子柏风沉吟不语,落千山已经站了起来,手中的钢刀拿在手中,现在子柏风已经知道了这一切,若是不肯去做,说不得落将军真要手起刀落了。

子柏风感受到了背后如同实质的杀气,苦笑道:“学生可还有别的选择?”

“你说呢?”落千山阴恻恻地开口。

“那学生有什么好处?”子柏风问道,既然都摊开来说了,总不能让自己白忙活一番吧。

“有,你若做到,我拼着前程不要,也会送你一路好功名。”

“功名我不会自己去考?”子柏风翻了个白眼,“来点实际的。”

“你要什么实际的?”府君却是笑了。

刚才还市侩无比的小秀才此时就开始抓耳挠腮了:“要什么呢……”

他还真不知道要什么。

要钱?要权?要女人?

“只要你能够做到,你要什么,只要我有,我便给你。”府君道。

“此话当真?”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那好,账目都在什么地方?”子柏风回忆起昨日的辛苦,顿时有一种想要呻吟的冲动。

“账目我现在就命人去收拢,你先不必着急,我让千山帮你寻个住处先住下来,然后我把帐下的账房都调到你那里听用,你不必太辛苦,一些琐事让他们去做便是。”

府君很是上道,子柏风一听,这才点点头,很是满意。

“府君大人,我弟弟和我父亲现在还在城中,还在等我的消息。”子柏风第二十三章:一处居所暂落脚

看最快更新

“你想要办什么事情,可以自己去办,也可以让千山着人帮你去办,只要你办好了我这件事情,这蒙城上下随你调用,蒙城内外任你出入。”府君真个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让人心中很舒服,虽然子柏风知道,这个凶恶的大头兵怕是要整天跟着自己了。

“千山,这段时间还要辛苦你保护柏风,不要让他被人打扰。”府君看着风尘仆仆的落千山,道。

“末将领命!”落千山一抱拳,干脆利落地回答,在这件事情上,府君的信任,让他敢不效死?

子柏风出了府君的书房,府君一把拉住了落千山,道:“南儿,看好这小子,别让这小子出幺蛾子。”

“义父请放心。”落千山拍拍胸膛,他纵横沙场,杀人无数,哪能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书生玩出幺蛾子?

“你小心点,这小子精着呢。”

“末将晓得。”落千山把玩了一下腰间的钢刀,咔嚓一声响。

……

……

……

小石头跨在墙头上看着子坚和灰泥,修补着院墙边缝,呆的有些无聊了,就左顾右盼,越过一条街道,对面就是蒙城府的大院子,一个穿着花团锦簇的小胖女孩儿正在里面玩耍,她手中拿着一对木雕,一男一女,看起来像是哥哥雕刻的,旁边一个青衣女子看着她,不时叫着表小姐。

那是秋儿?

小石头左右看看,见子坚注意力不在他身上,悄悄滑下墙头,跑到接到另一边,攀着一颗大树,爬到了蒙城府的院墙上,趴在墙头悄声喊:“秋儿!秋儿!”

秋儿抬起头来,看着眼前那个脏兮兮的脑袋,疑惑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因为我是你的小石头哥哥啊!”小石头理所当然道,“我当然知道秋儿的名字,秋儿也知道我的名字对不对?”

“小石头哥哥?”秋儿眨巴了一下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木雕,虽然只是寥寥几笔,却是栩栩如生,秋儿顿时笑起来:“你是小石头哥哥?下来陪秋儿玩好不好?”

“你等着……”小石头左右看看,翻身从墙头上滑过去,撅着小屁股,荡着俩腿慢慢从墙上滑下来,落地还摔了一个屁股蹲儿,不过立刻就像是没事人一般,拍拍屁股站了起来。

子柏风从府君的书房里走出来,隔着几丛树木,看到的就是眼前这一幕,他翻了一个白眼,心想为兄击鼓鸣冤,小石头翻墙会妻,这水准一般的强悍,不愧是咱家的小石头!

不过他可不敢让落千山看到,看落千山出来了,立刻一指另一侧的天空:“看,灰机!”

落千山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蓝天空旷,白云悠悠,难得的一个好天气。

“哪里有灰机?”落千山疑惑。

“没看到就算了。”子柏风耸耸肩,向前就走。

落千山抓抓脑袋,立刻跟上去。

看到了小石头从那边爬墙过来,便大致知道了父亲在什么地方,子柏风出了府门,稍稍一转弯,就看到父亲的身影。

看到了子柏风,子坚慌忙站起来,道:“怎么样了?”

然后看到子柏风身后跟着的一个官兵,顿时一惊,莫不是出什么事了,这是让柏风来交代后事的?

却见那官兵一拱手,道:“伯父!”

“都成了。”子柏风嘿嘿一笑,道:“咱们下燕村的赋税不用交了。”

“真的?”子坚喜出望外,却不敢怠慢落千山,道:“柏风,你还没介绍这位大人。”

“在下落千山,乃是令郎的好友。”落千山自我介绍道,“伯父叫我千山就好。”

落千山此时虽然穿着戎装,子坚却不认得他们的职阶,所以闻言只是略一疑惑,子柏风在蒙城上学一年时间,有两三个好友总是不奇怪,却不知道为什么儿子的好友竟然是个大头兵。

“落将军……”子坚犹豫着称呼着,然后拉着子柏风让他详细说说。

子柏风便得意洋洋地把自己如何击鼓鸣冤,如何雄辩公堂,如何让扈才俊鬼哭狼嚎说了一遍,后面的事情隐而不说,只说府君想要让自己帮忙整理一下府里的账目,还要再在城里呆上几天。

看子柏风那得意洋洋的样子,落千山微微摇头,虽然一直想要砍掉子柏风,但是落千山心中对刚刚那雄辩公堂的少年才俊还是蛮佩服的,此时一看,这原形毕露,不过是个张牙舞爪的毛孩子罢了,自己下属一抓一大把,一个个都被自己训得服服帖帖,比猴子都乖。

“我本想待会儿去医馆看看柱子娘,你若是有时间就和我一起去。然后我和小石头就先回去。”

“爹你还没吃饭呢。”子柏风拉住了老爹,“咱们先去吃饭。”

末了又加了一句:“反正有人请客。”

总不能我帮你们干活,还要自己掏钱吃饭吧。

“我来做东。”落千山挤出一丝笑容,道。

“那怎么好意思。”子坚是真不好意思,他左右看看,疑惑道:“小石头呢?”

“我刚才看到他在那边和城里的小孩子们玩耍,我们吃完了给他带些过来就好。”子柏风道,现在小石头还在那边和他未来的媳妇儿玩着呢,子柏风当然不能告诉子坚,否则老实本分的子坚岂非要吓出病来?”

落千山也没怠慢子柏风,他知道子柏风乃是府君倚重的人才,带着他们直接到了一处酒楼,点了好酒好菜。

“啧啧,好久没吃一顿好的了。”子柏风吞了吞口水,“唉,在村子里呆着,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子坚看着儿子眉开眼笑的样子,心中有些心痛,自己没啥用,儿子跟着自己,确实是没吃过什么好的。

不过,子柏风前世好吃的东西不知道吃了多少,这一边吃一边品评,一边为小石头可惜,不知道他是愿意和媳妇玩,还是愿意吃一顿大餐呢?

此时的小石头正在和秋儿分享点心,吃完之后,还悄悄在口袋里藏了一个,要带回去给伯伯和哥哥尝尝。

“爹,你别客气,我和千山关系很好的,这几天都要和千山在一起。”子柏风拍拍落千山的肩膀,道,“是吧,千山。”

“没错,您别客气。”落千山强笑道,我的俸禄啊……

看子柏风吃的满嘴流油,顿时心一横,也敞开了肚皮大吃,总不能让好吃的都进了子柏风的肚子。

这一顿酒足饭饱之后,子坚父子就去了医馆看望柱子娘,距离挺远就看到一个平板车放在医馆门外,柱子正蹲在平板车旁边,干噎着馒头,不时翻下白眼。

这和子柏风所想的全不同,原来医馆并不收容病人,虽然来城里看病,却并没有病房可住,好在现在天气较热,晚上倒是不冷,柱子娘就盖上被子在平板车上休息,而柱子则是在平板车旁边窝了两三夜。此时他头发蓬乱,双眼红的就像是兔子一般。

往日里子坚来城里干活,若是当晚不走,也是随便找个角落里对付一晚,只有天气不好的时候,才去野店投宿,挤的还是八人的大通铺,赚钱不容易,住一晚上,一天的收入就要泡汤了。

“柱子,些许酒菜,你拿去吃。”子坚走上前道。刚才的时候,子坚只是吃了一些酒菜,剩下的就全部打包,除了给小石头留了几个包子,其他都在这里了,这些残羹剩饭,对穷人们来说,也是拿得出手的礼物了。

柱子这才看到来的三人竟然是子坚父子和一个不认识的大头兵,他站起来,目光落在落千山身上,顿时心中一惊,好一个汉子!

柱子是下燕村最好的猎户,但是和落千山一比,精气神儿显然差了一截,看对方虽然风尘仆仆,衣服却依然笔挺,显然不是普通小兵。

“这位是柏风的好友落将军,我们一起来看看大婶。”

“娘,子坚大哥来看您了。还有落将军和……柏风。”说到子柏风的名字,柱子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顿时让子柏风无语,多大仇恨啊。

柱子娘握住了子坚的手,看到柱子娘干瘦的手指,子柏风情不自禁地想起了瞎婆婆,心中顿时莫名难言。

“柱子叔,您怎么让奶奶在这里呆着?”子柏风道,养病不就是要养吗?风吹日晒的,那算什么养病?

子柏风转头看了落千山一眼,然后对柱子道:“柱子叔,我在蒙城有一处暂居之所,你若是不嫌弃,就带着奶奶一起过来吧,总也比在外面好些。”

柱子张口结舌看着子柏风,却是没想到他打了子柏风一巴掌,子柏风却并没有记恨他。

不过他想起子柏风当初所说的话,顿时又生气起来,梗着脖子,道:“不用了。”

“柱子,你身体壮不怕风吹日晒,但是大婶身体虚,可受不了这苦,你还是跟我们去吧。”

“我们不用进屋,有一个门廊让我们遮风挡雨就好了。”柱子这才答应下来。

“爹,您也在城里多呆几天吧。”子柏风道,这几日里府君定然好吃好喝供着自己,也让老爹和小石头多沾点油水,肚子里连二两油都没有,生活实在是太清苦第二十四章:一车一马再还乡

看最快更新

“可是五叔那边还在等消息,你婶儿一个人在家……”子坚有些犹豫。

“老爷子不是给了信鸽吗?我一会儿放一只鸽子回去通风报信便是了。”

“无需如此。”落千山道,“我从营中选一健儿快马加鞭,帮你把书信送回去。有什么需要传的话,也可以一并告诉我。”

落千山知道,自己现在的任务,就是让子柏风无后顾之忧,专心工作,让他嚣张点,也算不得什么。把子坚掌握在自己的手中,稍稍拉近点关系,有益于控制住子柏风。这家伙奸猾无比,但是他的父亲却是一个老实人。

“如此,就多谢将军了。”子坚犹豫了一下,答应了下来。

接上摸着肚子,皱着眉头回来了的小石头,落千山给子坚等人安排了住处,这住处是府君名下的一处产业,平日里正是落千山自己来居住,除了一个亲兵别无他人,三间空屋,子柏风、子坚和小石头、柱子母子各自住了一间。

处理完琐事,在落千山的不停督促下,子柏风下午就去干活了,小石头玩累了,在床上呼呼大睡。

柱子安排照顾好自家老娘,寻到了子坚,就落下泪来。

“大哥,大夫说我娘活不过这个夏天了……”

“柱子……柱子……”子坚想要安慰柱子,却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

这世间诸般苦难,又何曾因人力为转移?若不是子柏风据理力争,为下燕村免除了一场苦难,活不过这个夏天的,又何止柱子娘?

“吉人自有天相,柱子,总有办法的……”子坚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安慰如此苍白无力,但是却又不得不如此安慰他。

柱子还是带着自己的老娘回家了,在城里住了许多天,病没治好,钱却基本上全花进去了。柱子他娘死活不愿意再治疗了,说再不回家,柱子娘就死给柱子看。

子柏风也终于大功告成,虽然调集了大量的账房给他用,却依然把他的两只眼熬成了兔子。

子柏风离开这天,府君亲自来送行,一辆官驿的马车停在一旁,府君拉着子柏风的手,道:“柏风,不如你留在府中,你和千山一文一武,做我臂助,我就后顾无忧了。”

府君是真的很欣赏这个子柏风,有能力不说,还不显山露水,那做出来的账目,竟然连帮忙做账的几个账房都看不出问题来。

落千山?子柏风稍稍偏偏脑袋,看向了府君背后,那家伙又拿出刀子恐吓他。

“我还是回去当我的村正吧,天高皇帝远,乐得逍遥。”子柏风笑了笑,道:“府君若是过意不去,就给我点盘缠吧,这日子过得苦着呢……”

府君顿时无语,摇头道:“唉,你这个子柏风,唉……”

其实子柏风发现,原来“只说真话”这个名头还是挺好的,平日里说话直白点,也没什么人怪罪,毕竟都知道这就是他的属性嘛。

“你向后看。”府君执着子柏风的手在一边说话,除了随侍在侧的落千山,其他人都不敢靠近,子柏风回头看去,就看到一名差役正拿着一个包袱,递给子坚,子坚接过来,双手一沉,顿时面色一变。

“后日我就带着账目前往曲州府,这一去至少十日才能回来,千山不随我去,若是你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便派人来找千山,千山的人脉比较熟,一般的事情,他都能帮你办到。”

子柏风又侧头看向了落千山的方向,他还在把玩自己的刀,子柏风觉得这意思很明显:“没事别烦哥,有事也别烦哥。”

子柏风觉得没事还是少烦他为好。

子柏风上了车子,左右看看,发现小石头不在,他抬头看去,就看到小石头正一路狂奔着从城门里跑出来,毫无疑问,刚刚小石头是去找秋儿作别去了。这小家伙,脸上不知道是泪痕还是汗水,脏兮兮的,跟个花猫一般,手里还拿着一个木人,仔细一看,正是子柏风雕刻的两只木人中的一只,不过不是小石头那只,而是秋儿那只。

“那柏风就预祝府君马到成功。”子柏风抱拳一礼,余光处看到了先生也在人群中送行,子柏风这几天忙碌不堪,只去见过先生一次,先生对他大加勉励。

转身回到了车里,父亲子坚正抱着一个包袱,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显得很是僵硬。

对这报酬,子柏风收的倒是心安理得,在这里,自己怎么着也是一个高级会计师了吧,按说要按照百分比收费的,这点钱还算是少的呢。

车辚辚前行,不多时,后面传来马蹄笃笃,子柏风从窗户里探出头去,就看到落千山骑了一匹马跟了上来。

“府君让我护送你们一程。”落千山骑在马上,身穿戎装,腰挎钢刀,上身挺得笔直,英姿勃发。

坐在车里,子柏风不多时就昏昏欲睡,迷蒙中听到落千山一声叱喝,马车似乎停下了,子柏风掀开窗帘,问马夫道:“怎么了?”

旁边一块黑色石头形如奔马,原来已经到了奔马石附近了。

“秀才爷睡醒了?刚才有几个小毛贼想要抢咱们,军爷追过去了。”

从蒙城到下燕村,离开官道就是荒山野岭,其中常有强人出没,之前子柏风他们身无长物,一眼看上去就没啥油水,自然没人会去抢,但是这次乘坐马车而来,看起来油水颇足,强盗就出现了。这也是落千山亲自保护他们的原因,不然怕是府君赠送的金银还没回到家就被人抢走了。

子柏风抬头看去,落千山一人一骑正追着四五个人,追到近处手起刀落,跑在最后面的一个人就被砍倒在地,而其他人则是发一声喊,四下散开,跑进了路边的林子里去了。

落千山回转过来时,钢刀已然入鞘,身上连丝血迹都没有,似乎做了什么微不足道的事情一般,但他身上煞气逼人,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让子柏风心中打了一个突儿。

看到子柏风脸色煞白,落千山嘟囔了一句什么,似乎是在鄙视子柏风,对马夫道:“走吧,量那些贼人不敢再来了。”

落千山的名头在这蒙城也是极其响亮的,用子柏风的话来说,这家伙的武力值极高,几个毛贼压根就不放在眼里。

只是之前的时候,子柏风和他没啥交集,所以一直不太了解罢了。

一路行来,果然安然无恙,等到了村口,落千山就驻足不前,不是不肯进村,而是因为村口已经被密密麻麻的村民们挤满了。

没有口号,没有什么组织,村民们只是你推我挤地在村口看着,子柏风却突然有些感动。

上次回来时,家家关门闭户,除了燕吴氏,竟然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而这次回来,村民们自发地前来迎接。

为村民做了事,村民们都是知道,都是了解的,他们虽然不说出来,但是都记在了心里。

“看什么看,都散了,都散了!”燕老五从人群中出来,挥手让众人退走,众人呼啦啦一声就都跑光了,一下子就剩下了燕老五和几个村中地位较高的人。

子柏风顿时翻了下白眼,这老家伙,又跟我来下马威啊。

“军爷辛苦,大把式辛苦,赶快进来喝口水吧!让马匹也歇歇。”燕老五一副主人的架势招呼着。

落千山在马上一拱手,道:“甲胄在身,不宜下马,公务在身,不敢久留,落某就送到这里了,子兄保重。”

一板一眼,一副我和你不熟的样子。

“落兄保重。”子柏风也拱了拱手,“感谢落兄相送之恩。”

两个人一板一眼地互相感谢完,落千山转身就打马而去,车夫连忙赶着马车跟上,他倒是想要喝口水,奈何没有发言权。

目送着落千山等人远去,子柏风转过头去,看向了身后的下燕村。

依然破败不堪,依然穷山恶水,但看起来却比往日里舒服了许多。

至少站在这里,已经感受不到恶意,自己终于被这个村子接纳了,成为了这个村子的一部分。

子柏风抬头看向了半山腰,那巍巍青石反射着阳光,吞吐着灵气,灵气在空中化作了两个字。

无恙。

“嗯,无恙。”子柏风点点头,嘴角勾起了一丝笑容。

然后,那笑容化作了开怀大笑。

子柏风对着大山大声欢笑着,回声从遥远的山峦之上反射回来,然后,天空在笑,大地在笑,整个世界都在笑。

大地之下,如同有什么东西在轰鸣着,翻滚着,就连燕老五的面色都苍白起来,手舞足蹈地阻止子柏风:“别……别笑了……”

他一脸惊异地看着子柏风,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少年的声音竟然那么大。

“我知道,这是科学。”小石头跳出来道。

“没错,这是科学。”子柏风扭了扭小石头的脸。

“娘!娘!”小石头突然撒欢儿一般跑了出去。

子家父子抬头看去,燕吴氏正藏在一颗树后,掩着半边脸儿,抿着嘴,笑看着这边。

刚才人多,她不好意思过来。

“爹,还看啥,咱们赶快回家吧。”

字:

热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