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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隐于朝(一)

书名:争弦 作者:越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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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隐于朝(一)

戚横玉说到此处,怅然住口。忽明忽暗的烛火映在她脸上,竟显出十分的落寞来。屋中诸弟子听得入了神,穆青露最为牵挂,忽闪着眼,急忙问:“故事里的小叶,后来怎样了?”

戚横玉幽幽地说:“小叶被罚独自闭门思过一个月,期间谁都不许见。到第三十天上,我、息桐、二哥还有三哥才得以同去探望。他消瘦了许多,也不怎么说话,直到最后,才突然对我说:‘玉儿,我已成为派中被唾弃的人,恐怕再也没脸和你一起啦。’”

穆青露失声道:“他好消沉!”

戚横玉面有悲色,道:“我们苦苦劝慰,他却始终怏怏不乐。眼看天色已晚,只得暂且离开,只盼日后能慢慢陪他恢复。孰料当夜,他便不声不响失踪了,连一封书信都没留下。”

众弟子一起惊道:“叶师叔走了!”戚横玉神情怆然,不再说话。

傅高唐气虎虎地说:“小叶向来性情和顺、不爱纷争,谁料竟也暗藏一股子犟劲。他如此出走,想必心中冤屈至极。”他说到此,益发怒目圆睁,嘭地一拍桌子,道:“那天我自始至终都在,息兰几度诱使他吹奏《蒿里曲》,他一直没答应,显然也觉得有不妥当之处。直到被我催促,才不情不愿吹奏。这种不情愿连我都瞧得出,万万不会是作假。”

穆静微一直怔怔坐在旁边,不曾插嘴。此时才开口说:“那日师父虽然取消小叶继承资格,但他心中怕也不信朱杜二人的话,只碍于寻不到旁人证明罢了。所以他重惩朱云离和杜息兰十年不得离山,却唯独轻罚小叶,只令他闭门思过一个月。”

金桂子道:“但一个人心中若已被冤屈填塞满,那末无论轻罚或重惩,在他看来都没甚么差别。”

穆青露悄声说:“难怪那么多年来,从没听人提过叶师叔的名字。”她转向穆静微,恳切地道:“爹爹,叶师叔很可怜,我们去找他回来吧!”

穆静微道:“二十多年来,我们一直在寻他,却至今杳无音信。”

穆青露轻轻叹气,眼眸中泛起微愁。司徒翼握住她手,安慰道:“露儿,别难过,咱们一起继续找。”

段崎非始终耐心倾听,此刻方才发问:“师父,朱云离和杜息兰,便是那两名携了派中要物出逃的弃徒么?”

烛花许久未剪,冷灯畏缩如豆。穆静微、傅高唐和戚横玉三人的神色在灯光里突地一跳,也不知是否火苗抖动所致。戚横玉正了正心情,道:“对。自那天以后,朱杜二人在派中的日子很不好过。虽然大家尽量想忘记前事,但对他俩始终难免有一份疏离。”

阿梨在一旁愤愤地说:“小小年纪,就心术不正,谁敢同他们来往?”

戚横玉道:“他俩失去了继承资格,只能习练基础武功,除非我们四人愿意教,否则他们将终生与天台派高深武学无缘……唉,朱云离性情高傲坚忍,从不曾开口求饶,杜息兰私下里却找过我好几回,求我稍稍教她一些《落雁集》中的暗器功夫,可是我不够宽容,都硬生生拒绝了。”

司徒翼道:“师父,这样的人岂能放心传授武功?您这么做可也没错。”

戚横玉轻轻摇首,眼中浸揉一丝迷惑:“我也不知自己是否错了。师父自从定下继承人后,便渐趋退隐,杨师叔他们常伴着师父,也不太出门管事。又过了几年,待我们四人慢慢长成,派中重要事务,便都落在我们身上,其余人等念及往事,更加不愿理会朱云离和杜息兰。”

段崎非问:“那样的生活,他俩竟能呆得下去?”

戚横玉道:“他俩除了偶尔去书斋借一些基础武学典籍研读外,便常常并肩坐在山头,几乎离群索居。”

穆静微叹道:“朱云离不甘受罚,硬将无辜的小叶拖下水。派中很多人与小叶交好,念及小叶,心中悲愤难平,以至于不愿原谅朱云离和杜息兰。日复一日生活在漠视中,他俩心里的怨恨越积越深。”

傅高唐皱眉道:“说来也怪,都二十五年了,竟然一点音讯都查不到!派中弟子常私下里谈论,都很担心会否因为连夜匆匆离去,在陡峭山路上失了……”

穆静微唤道:“二哥,不可能!小叶的轻功是极好的!”傅高唐乍然醒悟,瞥一眼戚横玉面色,赶紧住嘴。

穆青露想了想,疑惑地说:“如此听来,一切都源于朱云离和杜息兰自己犯了错。他们又有甚么好怨恨的呢?”

段崎非心念电转,沉声道:“他俩初衷只为争夺集子,并未料到《蒿里曲》竟关系他人惨痛身世。所以他们觉得自己纵然有错,也不至于罪大恶极。然而从那之后却遭到了他们认为最苛刻的对待,这般一日日捱下来,想不变坏都难。”

他话音既落,傅高唐立即侧转了头,假装喝茶。穆静微和戚横玉的目光却嗖地齐齐扫在段崎非面上,段崎非只觉脸上竟有被燎烧的感觉。他心中惊异,扬声问:“师父,四师叔,我可失言?”

穆静微注视段崎非半晌,缓缓说:“你倒挺了解他二人的心思。”

段崎非赧然道:“我妄作猜测,请师父莫怪罪。”

穆静微不言。戚横玉收回视线,黯然道:“有些道理。倘若当年我们能宽容一些,他俩也许不至于做出后来的事。”

穆青露急问:“他们到底偷了甚么?”

戚横玉道:“十七年前,师父仙逝。正当派中忙乱之时,朱云离和杜息兰二人趁隙潜进三哥书房,盗窃了《流光集》,便欲逃离天台山。”

众弟子失声惊呼。穆青露瞪圆了眼,道:“好大胆!后来呢?”

戚横玉道:“那时大多人都在灵堂中,只留了极少数弟子轮值巡山。他俩很有胆识,故意选在白昼行动,想来认为事后尽可安然离去,谁料逃至半山,却碰到息桐。”

穆青露惊问:“娘为何会在那里?”

戚横玉道:“息桐当时身怀六甲,即将临盆,不宜在灵堂中操劳,所以才留在外头。她为了能顺利生产,嘱托几名女弟子在内院照看才一岁多的你,而独自去山中散步。息桐撞破他二人后,竭力规劝无效,终至动手较量。”

穆青露追问道:“凭他俩的武功,应该打不过娘吧?”

戚横玉摇头道:“那两人虽然只练天台派基础武功,但因勤习精思,又兼聪颖非凡,八年中仍有不小长进。若遇上我们四人中任何一名,他俩自然打不过,但息桐性子柔静,自嫁给三哥后,更甚少动武。又兼身子沉重,如何敌得过他俩,反被劫持当了人质,强行带离了山。”

穆静微长声叹:“都是我疏忽,都是我疏忽,我该陪着息桐的……”

傅高唐大声道:“我们四人当时理应主持大局,并非你刻意抛下息桐。这事不能怪你,你别再怨自己。”穆青露见爹爹悲戚,心中又害怕又担忧,奔过去依偎在他身旁。

穆静微搂住女儿,低声说:“没事,别怕。”又向戚横玉道:“四妹,就依先前商定的说下去罢。”

戚横玉道:“好。”她定了定心神,说:“他二人虽劫了息桐,但依然害怕被三哥追踪到,于是逃了一程,便潜藏起来。约摸半个月后,息桐临盆生下一子,自己却因难产而去世了。”

穆青露霍然从爹爹怀里挣开,跳起身,叫道:“我娘不是生病去世的?我有个弟弟?为甚么你们都瞒住我不说?!”她又气又怒,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段崎非疾道:“青露,别急,听四师叔慢慢说。”司徒翼早已到她身边,揽住她的肩膀,柔声道:“师父师伯这么做,必有缘故,露儿,坐下来,我们一起听。”

穆青露恨恨地说:“好,我听!我要听是甚么理由!”

戚横玉道:“息桐去世后,朱云离和杜息兰带着那初生的婴儿继续逃亡。他俩封锁了消息,因此天台派中并不知息桐已遇难。三哥念及派中事务繁忙,便不要我们参与追踪,只说自己的家事,该由自己前往处理。我们也担心朱云离狗急跳墙,殃及息桐和霖儿,所以不敢大肆追踪。朱杜二人十分狡猾,沿途虚虚实实布下不少陷阱,过了好几个月,终于才在济南千佛山被三哥追上。朱云离用那孩子的性命要胁三哥,三哥无奈之下,只得同意他将孩子和《流光集》一起带走。朱云离临走前留下话,说一十七年后必将练成《流光集》中武功,届时将与三哥进行一场决战,以雪二十五年前失败之耻,若能胜得了他,才肯归还那可怜的孩子穆青霖和《流光集》。”

穆青露益发惊怒,颤声道:“原来我弟弟竟在那坏人手上。难怪洛阳城里会有拂云心法口诀流传,可不正是那人做的!我娘,我娘也因他而死!”她猛地拧回头向穆静微说:“爹爹,咱们正要去济南,对吧!我帮您一起,打得那恶徒满地找牙!”

穆静微握住她的手,一言不发。段崎非坐在旁边沉思,越想,眉头越紧蹙。戚横玉见了他面色,扬声问:“崎非,你想到了甚么?”

段崎非道:“四师叔,我虽已知道来龙去脉,但有件事却怎么也想不通。”

戚横玉问:“甚么事?”

段崎非浓眉紧锁,道:“既然人质和《流光集》都在朱云离手中,他占尽优势,大可以在十七年后翻脸反悔,拒不交还。我们现今北上,又如何能有把握他定会依约前来第58章隐于朝(二)

他一言既出,连金桂子、司徒翼等人都一头。穆青露省觉,连声问:“爹爹,小非说得对啊。要是那坏蛋怂了,可怎么办呢?再万一他有恃无恐,这十七年里对弟弟……”她轻轻一激灵,语声哽咽,说不下去。

傅高唐在一旁脱口说:“他一定会来,你弟弟性命也一定无恙。露儿,别担心。”

段崎非疾问:“二师伯为甚么这般肯定?莫非我们手中也有他的把柄?”

戚横玉瞪了傅高唐一眼,赶紧圆道:“朱云离家中也有一位重要亲人,被我们找来留住了。他有所忌惮,不会不履行诺言。”

穆青露奇道:“天台派中有朱云离的亲人?这可愈发复杂了,刚才故事里怎么没提到?是哪个?我见过么?”

戚横玉和穆静微迅速互视一眼,戚横玉目光闪了闪,道:“……如此重要的人物,自然被重点看管,你当然没见过。”

穆青露恍然大悟:“我知道啦。莫非是朱云离的母亲?难怪他不敢不赴约——四师叔!朱云离虽然坏,我们却也不能虐待他的母亲呢。”

司徒翼爱怜地摸摸她的头,道:“露儿,你倒好心。”

穆青露道:“他自己有罪,便该独自承受,和他父母子女可没关系。不过,唉,故事里的息兰,却是我的阿姨……”

穆静微喟叹道:“息兰爱极了朱云离,为帮他达成愿望,不惜放弃《落雁集》,宁可独揽《蒿里曲》之责。她和息桐虽然外貌极其相似,可一个烈性,一个柔性,内里却天差地别。”

穆青露急得上蹿下跳,连声说:“一定得看好朱老夫人,千万别被他提前劫了去,那我弟弟可就回不来啦!你瞧他既派人暗杀,又放出拂云口诀,摆明了不想乖乖就范啊。”

司徒翼又拉又劝,却怎么也哄不住她。段崎非和晏采赶上去一迭声哄,穆青露才稍稍镇定下来,犹且追着穆静微道:“爹爹,我们都出来了,如今由谁负责看顾朱老夫人?”

穆静微无奈地说:“自有专人看顾,露儿你放心。”

穆青露哪肯放心,叫道:“万一朱云离为抢他母亲,带了那甚么讳天教的人围攻天台派,咱们可怎么办?”

戚横玉眼珠一转,只好说:“莫忘了还有你大师伯和几位师叔祖在。有他们主持大局,谁敢轻易上天台闹事。”

此言一出,满屋震动,小弟子们叽哩喳啦议论不休:

“故事里骑白鹿的阿音,感觉很厉害!”

“可惜咱们入门晚,还没机会亲眼见着!”

“好想瞧瞧神奇的暗暝术哇!”

穆青露转忧为喜:“大师伯神龙见首不见尾,原来是在负责看顾朱老夫人啊?那我可放心啦。”

段崎非却似不被干扰,问:“师父,我还有一事。”

穆静微深深看他一眼,道:“你说。”

段崎非道:“朱云离虽盗走《流光集》,但您之前曾修习多年,想必早背诵得出。而《流光集》如今在朱云离手中长达十七年,他就算背不出,也该抄录下来了。既然如此,他这次是否将《流光集》归还,已不重要了罢?”

穆静微道:“我确实将《流光集》倒背如流,以朱云离的天资,背出《流光集》自也不在话下。但那是师父亲手书写的原本,意义非凡。师父对我恩重如山,无论如何我也要设法将原本拿回来。”

段崎非道:“我明白了。您想拿回它,是为天台派的荣誉。而朱云离非要留住它,怕是为洗清他心中自认为的耻辱。”

戚横玉面上变色,向穆静微道:“三哥,若论洞察力,崎非当属翘楚。”穆静微目如电光,扫了段崎非一眼,淡淡应道:“不错。不过,这只为其一。”

段崎非奇道:“那其二是?……”

穆静微道:“方才故事里也提到了,自我以后,十三金弦不能再有新主人。”

穆青露道:“是啊。我早就听说过了,所以常常在想,以后我的武器该怎么办呢——唉,朱弦虽然染了漂亮的红色,其实却只比普通的琴弦稍稍结实一些。”

穆静微道:“十三金弦原为一位名匠制成。此人避世不出,本不轻易允诺别人。但师父曾于他有恩,所以但凡师父的请求,他都会尽力办到。”

段崎非问:“莫非那位名匠,便是十三金弦的第一任主人?”

穆静微道:“正是。他将金弦赠给师父,师父又传给了我。为了令十三弦法能一直流传下去,师父在《流光集》最末两页中,亲手记载了那人的姓名与隐居地点。倘若谁继承了《流光集》,便可执此手书原本,前去求那人为十三弦法重制更新的武器,师父曾说,即使那人届时已不在世,也定有亲传徒弟代为完工。”

众弟子闻言,“嗳哟”一声,齐齐叫唤:“糟糕,糟糕。”

金桂子蹙眉道:“这下便宜朱云离了。”

段崎非疾问:“师父,那两页中记载的地点,您可还记得?您可曾先行赶去,提前通告那位名匠?”

穆静微摇摇头:“那两页由师父亲自密密封住,注明只有我的下一任继承人方可揭开观看,我自然不能拆启。”

戚横玉连连苦笑,道:“三哥吃了那么多亏,却依旧不改实心眼儿。哎,听一次叹一次。”

司徒翼赶紧道:“三师伯无论何时,始终谨记师祖教诲,实乃我的榜样。”

穆青露忿忿地说:“朱云离和杜息兰可不是善男信女,肯定早就拆开看过啦,说不定已经捧着《流光集》,自称继承人,接了那新的十三弦回去了。”

段崎非道:“既然如此,朱云离手里很可能已有与十三金弦抗衡的新武器,得小心提防。”

傅高唐拍拍桌子,打断他们的话:“总之,来龙去脉就是如此。此回北上,最终要面对的正是朱云离和杜息兰。朱云离虽号称要和三哥一对一决战,但这回咱们天台派可不犯傻了,纵然围观,也要多带些人。”

段崎非听到“围观”二字,疾道:“对啊……既要一对一决战,为何讳天的人又会牵扯其中?莫非朱云离暗中掌控了讳天?”

穆静微摇头道:“讳天教根深叶茂、高人迭出,虽然前任首领已死,但新任首领恐怕也轮不到朱云离当。”

司徒翼在旁边问:“朱云离如今是甚么身份?”

穆静微道:“朱云离虽在土木堡和皇帝重登基事件中护驾有功,但……很奇怪,他却不接受任何封官加爵,只自请为宫廷首席乐师,定居京师。皇帝很信任他,常令他陪护在侧,又令他协助打点宫廷祭祀典仪中唱礼、奏乐、舞蹈等事宜。”

段崎非蹙起眉:“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他选择匿身宫中,心思极深。”

戚横玉点头:“他知道三哥终生不入京师,天台派素来又不和朝廷打交道,所以特特选择那里,以图彻底安稳。他武功既高,城府又深,趁政局动荡之虚而入,果然顺利留在了皇帝身边。”

金桂子道:“如此看来,讳天同为护皇势力,新任首领想必同朱云离熟识,因此愿替他出力。”

穆静微道:“思来想去,唯有这种可能性最大。但我天台派也非易与之辈,讳天多年前本已式微,如今重出江湖便来招惹我们,不知朱云离应允给他们甚么好处。”

穆青露悻悻地脱口说:“是啊是啊,这好处定然大得很,所以那俩混蛋才如此搏命……”

傅高唐疾喝:“露儿!”

穆青露啊啊连声,赶紧捂住嘴。穆静微已怀疑地盯着她,问:“甚么俩混蛋?”

穆青露赶紧赔笑说:“爹爹,我说错啦。是那一个混蛋,那名叫重明的混蛋……”她看向段崎非,段崎非立刻跟着点头:“对,就是重明,露儿私下里老说她偷袭四师叔,混蛋至极。”

穆静微点头:“哦,重明,确实,很混蛋。”

言毕,他突然长身而立,扬声说:“窗外的朋友,你可同意第59章隐于朝(三)

众弟子哗然,但毕竟训练有素,傅高唐将目一瞪,霎时便安静了。穆青露讶然:“窗外一直有人?我竟没听出来!”

金桂子道:“我也只偶尔听到些微杂声,还以为是寻常猫狗,不想却有诈。”

司徒翼面色沉肃,道:“来人武功极高,咱们且听令行事。”韦三秋先前一直不吭声,此时行动快捷,早已率领六名紫骝山庄护卫,掩护在他和穆青露身边。

段崎非自知武功份属低微,只求不碍手碍脚,当下不作声,只凝神坐着。

窗外静默一会,一个高亢的女声突笑道:“天台派的故事真好听。不过呢,说我混蛋,我可不同意。”

段崎非心中一凛。尚来不及转念,戚横玉已轻飘飘拂向窗台。

穆静微略略侧身,止住她去势,沉声道:“稍等。待我问明来意。”他遥遥对窗外道:“几位潜伏良久,想必不会专为听故事而来。如今前因后缘已揭晓,若无要事,便请回罢。”

穆青露惊道:“还不止一位?”她抬眼看向傅高唐,傅高唐朝她摆摆手,示意噤声。

那重明在窗外尖声说:“穆大侠,不好意思得很。我虽与你无甚过节,但首领有令,要阻住天台派诸人北上,若有人强行突围,格杀勿论。所以,无论今日成不成,恐怕你我都将难解难分了。”

屋中众人闻言,心头尽皆一寒。戚横玉肃然道:“三哥,讳天果然缠上我们了。”

穆静微镇定若素,返身坐回椅中,说:“敌暗我明,不如静观其变。”

戚横玉道:“好。”也不动弹,向窗外道:“重明,你们打算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上?”

重明的声音幽幽忽忽:“这里虽然荒僻,终属洛阳城。我们可也不想惊动官差。三位大侠,今夜倘若你们能突破讳天教‘喜怒忧怖阵’,也许尚可继续北上一程。”

她格格一笑,又道:“我们在屋外恭候。一柱香后要是还没人出来,我们可就进去啦。”

说罢,窗外复归寂然无声。

穆青露道:“‘喜怒忧怖阵’?啥东西?待我探探路先。”说罢抬脚就要朝窗外跳。司徒翼早有防备,一把揪了她回来,牢牢摁在凳上。穆青露兀自挣扎不已。

傅高唐摇头:“露儿,怎地如此毛毛躁躁,你小小姑娘家,咋可能轻易撼动讳天的人。”

戚横玉挑眉道:“好意思说露儿毛躁,还不是因为她小时候跟你厮混多了,受你影响才变成这样子。”

傅高唐怒道:“胡说,我向来遇事冷静,几时毛躁过了?”不少人听到此话,纵然大敌在前,也禁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穆静微摇首道:“先破了阵,再慢慢斗嘴不迟。‘喜怒忧怖阵’乃讳天最鼎盛时研习出的著名阵法,团伙作战,威力奇强。此阵共有四人,各占一阵眼,每阵眼各主一情,会以奇诡内力武技迷惑挑战者心志,令其在大喜大怒大忧大惊大怖中丧失神智,甚至束手就缚。”

傅高唐笑道:“听上去怪有趣。不过大喜大怒也就罢了,老子这辈子还没忧伤过,倒要瞧瞧谁有这本事?”

穆静微不理他,继续说:“前阵日子我特地追溯过讳天的历史。这‘喜怒忧怖阵’若由不同人主持,效果便各有不同,阵眼主持者功力愈高,结的阵便愈难破。相传前任首领凤皇曾亲自入阵,一举格杀名震蜀地的巨盗‘石火梦身’阮赤心。如今我们只知其中一阵眼必为重明,却不知另外三人身份。”

穆青露风风火火,张嘴就说:“我知……”段崎非赶紧扯她,傅高唐亦沉声道:“露儿,住口。”

戚横玉道:“重明便交由我处理。另三人怎么办?”

穆静微道:“四阵眼分立东西南北,互相照应。听方才重明声音来处,她应当位于南面。”他突然降低语声,众人只觉他声音立时变得飘忽轻渺,当下知他已暗运玄功,只在屋中传音入密,于是定神倾听。只听他隐隐约约说道:“二哥,你去东面;阿桂,你带领各位师弟去挑战北边;翼儿,你和露儿率领山庄众人挑战西边。”

穆青露奇道:“那……”

穆静微不等她发问,立时答:“进入阵中,须牢控自身情感变化,千万莫轻易受惑。二哥和四妹想来不会有大碍,至于西边和北边,都由我暗中照看。”

傅高唐哼道:“我武功高,为甚么不让我照看?”

穆静微瞥他一眼,道:“你这人成天嘻嘻哈哈,最易中招,拿甚么来照看?”傅高唐大怒,却又无言以对,戚横玉转开头,忍不住偷笑。

段崎非疾问:“师父,那我和晏姑娘……”穆静微看向他二人,道:“你俩坐在原地,无论发生甚么,切勿乱动乱喊。”二人应声称是。

穆青露激动地提醒:“一柱香时间要到啦!”穆静微凝声说:“烛光一熄,立即分头出动。”

话音甫落,他微微扬手,桌上灯盏瞬间熄灭。四周骤然沉入黑暗。

段崎非只觉屋中风声呼呼,天台派众人在刹那间纷纷离去,行动井然有序,竟无人叫嚷出声。他心中既佩服又惭愧,抬了头想看清屋中形势,无奈内功火候不足,无法立时适应黑漆漆的环境。

正转念间,听到不远处晏采问:“崎非,你还好吗?”

段崎非心中本惶惑无比,闻言顿生一股亲切之感,轻声应:“我挺好。晏姑娘,你也保重。”

晏采道:“嗯。”她话音刚落,忽听穆静微的声音说:“你俩莫害怕,放心坐着。”段崎非心中一宽,暗想原来师父还在屋中。又听穆静微声音忽西忽东,想是在左右前后地照看。

段崎非刚放宽心,突听傅高唐在东边叫道:“咦,是你?”他心中一紧,暗想:“是飞廉?还是瞿如?不过无论哪一个,二师伯都能轻易敌过。”

一念至此,南面已传来叮叮当当声,戚横玉也已和重明交上了手。段崎非心道四师叔和重明已非第一次过招,想来也可保无虞。

正思想间,耳听穆静微道:“喜怒忧怖阵之威,在于四阵眼之间,可以通过互应互和,加倍发挥出威力,促使来者堕于情绪波动中,以求一击得手。所以万万不可掉以轻心。这次西边和北边的战斗,正是对孩子们的重大考验。”

段崎非思及穆青露,心突然揪成一团。他知道穆青露虽武功精妙,但毕竟年龄小,火候不足,又粗心冲动,若与讳天中人交战,万万抵敌不过。又想到那日瞿如对她下手毫不容情、狠辣无比,益发心头疼痛起来。他坐立不安,几乎便要开口向师父道明当日之事。正忧愁彷徨间,晏采似已察觉他情绪不宁,轻声劝慰:“金大哥武功高绝,定能抗住北方;西方有司徒公子主持大局,想来也可无忧。”

段崎非一听,霍然冷静了大半,暗道:“是啊,有翼师兄和她在一起,定会悉心护她周全。不像我,只能徒然以身胡乱遮挡罢了。”胡思乱想一番,心中反而更难过。

陡听东方传来傅高唐哈哈大笑声:“小子又想跑?跑哪?!”笑声竟渐渐远去。

段崎非道:“敌人不会是故意要引开二师伯罢?”

穆静微冷哼:“他经常中调虎离山计,我们早已习惯了。”

晏采闻言,忍不住轻笑出声。段崎非想想,也觉有些啼笑皆非。突然又听南面传来一记惨呼,依稀是重明的声音。

段崎非大喜道:“四师叔也占上风啦。”话音未落,戚横玉已掠回到窗外,向内唤:“三哥,重明逃了,我且追一追,看能否擒下活口。”

穆静微道:“追罢,万事小心。”

戚横玉大声答应而去。

又听得西方和北方,尽皆传来天台派和紫骝山庄众人的叱喝。遥遥听去,并无甚么人有情绪波动之象。段崎非心中惦念,听了又听,却被兵刃相交声干扰,无法得知穆青露动静。

又过了一会,北方兵刃声渐消。金桂子纵回屋外,道:“三师叔,北方阵眼中那人已被我们击退,我这便带师弟们转去支援西边。”

穆静微道:“去罢。”金桂子低声说:“跟我走。”带领众小弟子向西边去了。

段崎非心中渐宽,晏采的呼吸声也轻缓了下来。穆静微似非常惊奇,站在屋中,提高声音道:“喜怒忧怖阵曾名动天下,怎地如此不堪一击?”

段崎非听他说得大声,顿觉不妥。刚想出言,突然西面原本浓黑的天幕,似被撕裂般,迸爆出一大片火光,火光中猝然响起穆青露的惊第60章战未休(一)

段崎非仿佛被人猛击一拳,失声叫道:“青露!”从凳上跳起,便向门外冲。晏采吃了一惊,摸索着跟了过去,连唤:“崎非,小心。”

段崎非几步赶到门边,抬手便推。忽然肩头一沉,已被五指搭上。他正要运劲甩开,穆静微的声音在背后冷冷响起:“别出去。”

段崎非情急回首,此时已有暗弱的月光透入屋中,略略能瞧清穆静微的脸,只见他面色凉沉似水,唯有一双眼睛炯炯盯住自己。段崎非疾道:“师父,青露……好像遇险了,我……我想出去看看!”

穆静微眼神深不可测,斩钉截铁说:“你不能出去。”段崎非急了,求道:“师父,那……您赶紧去救救她。”

穆静微略一迟疑,西边伴随着火光,又有几声巨响传来,似有甚么东西爆炸。段崎非冷汗涔涔而下,复开口道:“师父……”突又听远处司徒翼大声呼唤:“露儿!别走开!”

穆静微搭在段崎非肩膀上的五指猛地一颤,疾收回手,便要向外掠去。刚飞掠两步,突又旋身,一把攥起段崎非臂膊,沉声说:“你我一同去。”

段崎非大喜,道:“好!”晏采已急步赶到他俩身后,气喘吁吁地道:“穆大侠,外面危险,还是留下崎非罢。”

穆静微坚决地道:“晏姑娘,你呆在这里,我们很快回来。”说毕,不容她争辩,扶住段崎非,向西面飞身而去。

段崎非被师父托着,只觉腾云驾雾,去势急如星火。他暗暗心惊,想:“好强的轻功!”还来不及多想,突感觉灼热扑面,西面空地上竟已火光冲天。

穆静微蓦然落地。段崎非抬眼一瞧,只见熊熊火焰间,人影纷杂晃动,一时间难以辨清敌我。他按捺心头激荡,定睛望去,只见火影中战团竟不止一处,金桂子与一名青衣人战作一团,司徒翼却正与另一名赤袍人酣斗。韦三秋率了紫骝山庄护卫,兜截住又一名黑衣人,而穆青露与十来位傅高唐的小弟子一起,吆吆喝喝,正和余下第四名白衫人缠斗在一起。段崎非依稀觉那白衫人眼熟得很,再仔细一看,差点脱口叫出来:“瞿如!”

穆静微冷冷地说:“他们果然假托‘喜怒忧怖阵’,故意诱走二哥和四妹,却集中火力,想一举歼灭青年子弟们。”

段崎非急声道:“师父,您早就看出来了?”穆静微道:“自然看出来了。”段崎非问:“那为何不上去?”

穆静微犹自握住他的臂膀,低声说:“你很担心他们么?”

段崎非大急,道:“很担心!师父,您去帮他们吧,我呆在这里,不会有事的。”

穆静微轻轻一哂,道:“不忙,我护你。”

段崎非只觉师父今夜似乎特别在意自己安危,正要再出言相劝,突见火焰晃动之处,出现一条高大身影,他细观之下,欣喜若狂,道:“二师伯回来了!”

穆静微拉住他,往后退了几步,待两人一起站在暗影里,方才答道:“他本没走远。”

段崎非心念转处,顿时明白,问:“二师伯和四师叔故意假装被引开,是么?”

穆静微道:“对。”话音刚落,戚横玉也出现了,与傅高唐二人一前一后,各自斗起了赤袍人和黑衣人。司徒翼得了隙,同韦三秋等人一起,赶去援助穆青露。一时间,战况终于缓解。

段崎非道:“师父,不如您也出手,速战速决?”穆静微摇头道:“不行。对方只怕另有援助,我们人手不足,不能贸然全冲出去。”

只见穆青露大声叫道:“白鸟!看打!”抢身攻上。司徒翼怕她有闪失,长剑出鞘,护在她身侧,韦三秋率人紧紧相随。瞿如长声狂笑:“小姑娘,打架还带那么多手下,胆量不行啊。”

段崎非听他如此激将,心道“不好”。穆青露果然中计,勃然大怒,回头斥道:“不许跟过来!”

司徒翼道:“露儿……”瞿如趁穆青露回头间隙,十爪疾刺,直抓向她脖颈!

忽然之间,漫天火光又一阵劲晃,竟一连出现几十点漂浮在空中的星芒,便似焰堆中爆溅出的火星子般,忽忽悠悠在瞿如面前舞动,有些直飘向他双腕。瞿如似极畏惧这些火星子,唿哨一声,手腕回撤,飞退至一丈开外,暴喝道:“兄弟们,小心暗器!”

几十点星芒朝他面上腕上袭了个空,一起坠落,直直射入泥土中,只见一股股青烟激起,泥土中瞬间被燎烧出一个又大又深的圆形坑穴。

段崎非惊道:“师父,那是甚么暗器?”

穆静微道:“是四妹‘折柳十二式’中的‘坠星’。看来已传给翼儿了。”

一问一答间,瞿如和穆青露、司徒翼等人又战作了一处。段崎非虽心中焦急,但师父偏不上前,他却也无可奈何。又见傅高唐和戚横玉渐占上风,于是只得不住盼望他二人赶快腾出手来相助。

孰料天不遂人意,傅高唐刚一招刻碣刀逼退赤袍人,身后便陡然出现一对鹿角,疾点腰间大穴。傅高唐机变极快,一个倒拔,翻到来客身后,笑道:“青铜怪,来战!”

段崎非一凛,暗道:“果然是飞廉,先前在东方诱开二师伯的,想来也是他。既然他折回了,重明定然也在附近。”

尚未来得及多想,果见火光闪动处,已多了一条女子身影,观衣装形貌,依稀便为描述中的重明。黑衣人本已渐不敌戚横玉,见重明赶到,顿时勇气大增,二人一前一后,夹攻戚横玉。刹那间,傅高唐和戚横玉都以一敌二,无法立时分身。

穆静微含怒道:“讳天竟然一下子来了六名成员,当真给足天台派面子。”

段崎非忧道:“就怕还有第七名。”

穆静微摇头:“以往讳天行动时,甚少同时出到五名以上成员。倘若今夜真的还有第七人,传出去难免大折声威。”

话尚未完,身后二三十丈处的主屋中,猝然传出晏采声嘶力竭的呼救:

“救命!救命啊!”

段崎非叫道:“师父,真的有!”穆静微大为悸动,一时被呛住话头,不知接甚么好。

晏采叫声更急:“救救我,穆大侠,救救我——”

段崎非道:“师父?”穆静微一咬牙,说:“跟我回屋!”段崎非正想说“我在这等”,手腕却被穆静微扣住。

穆静微复托住段崎非,正要折返主屋,不远处重明突然一个纵跃,跳出战阵,斗篷疾扬,十几片火羽一齐兜头盖脸袭到,观其来势,似全奔向段崎非!

穆静微低叱一声,松开段崎非手腕,往他背心一托一推,段崎非跌跌撞撞,被送出去好几米,火羽全打了个空。

穆静微凌虚拔步,又向段崎非掠去,似想止住他跌势。身后晏采第三次呼救道:“来人啊,救——”声音竟戛然而止。

穆静微甫到段崎非身后,刚握住他手腕,正发力扶稳他。右前方金桂子本与青衣人打成平手,听晏采三次呼唤,忧心若焚,几度欲撤身回救。无奈青衣人与他贴身近搏,全然不能得闲。金桂子万般无奈,百忙中回首呼求:“三师叔,拜托您救她一救。”

穆静微叹道:“罢了!”五指松开段崎非右腕,便要回身。段崎非好不容易站直身子,道:“师父,我在这……”穆静微突然抬手,在段崎非背后连点几指,封了他多处要穴,沉声道:“在这等我回来!”

段崎非惊问:“师父,为甚么点我穴道?”穆静微却已去得远了。段崎非浑身酸麻,面向战团,呆呆怔立,满腹疑思,动弹不得。

重明却不再发暗器追击,长声尖啸,复又折返,与黑衣人一起夹击戚横玉。瞿如正纵跌横掠,与穆青露你来我往,听得尖啸,蓦然止步,斜眼睨向段崎非,见他孤单凝立一旁,怪笑一声,跃出战阵,竟直直向段崎非扑来。

穆青露和司徒翼未料此着,双双怔住。便在这一愣间,瞿如已长身扑到段崎非面前,十爪尖锐,探向他胸口!

穆青露在后头大叫:“小非,快逃!”段崎非陡见瞿如的怪脸现在面前,心中一凉,暗道:“逃不过了。”又见双爪已到,他要穴被制,纵想低头瞧一眼,也终不能。

谁知瞿如在双爪将至未至之时,突然疾收利甲,翻手揪住段崎非胸前衣裳,用力一提,用极低的声音在他耳畔道:“有人要见你,跟我走!”

段崎非穴道被制,如何能行走。瞿如乍然一提一旋,他失去平衡,摇晃了几下,直挺挺朝瞿如身上栽去。

瞿如出乎意料,也吓了一跳。他不及收势,兀自还拽着段崎非,两人眼看便要撞作一堆。谁料瞿如机灵得很,顺着撞势带住段崎非同转了半个圈,已自立稳。他声音又轻又急,疾问:“他点你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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