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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巫山高(三)

书名:争弦 作者:越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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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巫山高(三)

穆青露轻抚斗篷上素朴的花纹,轻轻应道:“是啊。你别瞧它平平常常,我却会永远收在身旁。”

樊千阳往斜枝上一枕,问道:“为甚么?”

穆青露道:“因为它是一个朋友送给我的。那时候,我刚刚失去一切,昔日的声名、荣耀、爱人,全都没有了,简直就像陷在泥巴里的可怜虫。但那位朋友没有厌弃我,他在我最心冷难过、昏昏沉沉的时候,悄悄替我披上了这件斗篷。这一丝暖意,陪我一直撑到了现在。”

樊千阳出神地听完,忽地咧嘴一笑,说道:“果然是位好朋友。”穆青露低叹一声,幽幽说道:“可惜我的朋友们如今都处在困境中。我一想到前景茫茫,心底里就像按着一盆火似的难受。”

樊千阳沉声道:“人人都有烦恼。但既然来到了这世上,那就勇敢面对,好好儿走下去,才是正经。”

穆青露闻言,眼睛忽闪了一下,问道:“人人都有烦恼?樊千阳,那你呢?你有没有?”樊千阳毫不犹豫地答:“有啊。”穆青露支起身子,又问:“你这样的人,居然也会有烦恼?说来听听呗。”

樊千阳扫了她一眼,悠然说道:“我的烦恼可大着哩。尤其是第一桩,连你和宁姨都替我操碎了心哩,它就是——”他见穆青露已收起方才的哀伤神色,满目中皆是好奇,便故意顿了一顿,才又笑道:

“烦恼之一,就是我讨不到老婆。”

穆青露呸了一声,指着他道:“你嘲讽我。”樊千阳哈哈地道:“你记性不错。”穆青露揪着他,道:“你给我说正经的。”樊千阳拗不过她。只得边让边说:

“好罢,好罢。说正经的。我的烦恼之二哪。就是——”

他的语声忽地低沉下来:“比如,我很想见见我师父,却再也见不到了。”

穆青露“啊”了一声,缩回揪他的手:“是了。我一直很想知道,你师父是谁?你这一身武功,和背上的思鸣剑,又是从何而来的?”

樊千阳道:“门派机密,可不能随便说出去。除非听的那人是——”穆青露追问:“是甚么?”

樊千阳道:“除非是我的老婆。”穆青露啐道:“装腔作势,我不问了。”樊千阳却不肯罢休了,朝她身旁挪了挪。说道:“别这样,我知道你对我好奇得很。”

穆青露哂道:“那又怎样?反正你也不会说。”

树阴外雨声繁急,没有星光,也没有月色。樊千阳转过头,只瞧见她的一对眼眸,在暗处益发显得晶晶闪闪。他瞧了她一会,忽然又咧嘴一笑。道:“那也不一定。或许哪天,我一时兴起,就都告诉你了。”

穆青露本已有些倦意,听他如此一说,抖擞起精神,“哟”了一声,道:“看吧。你总算有几分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讨不着老婆。”

樊千阳瞥了她一眼,道:“真是个傻里傻气的小姑娘。也罢。也罢,傻人有傻福。”穆青露刚瞪起眼要反驳,他却伸手替她整了整斗篷,侧过身倚在另一端:“斗嘴赢了,可满意了?赶紧睡觉,等天亮雨停,咱们继续上山。”

巫山的云雨向来不定。凌晨时分,雨点消失,漫天水雾亦渐渐散去,一叶一石都被清洗得干干净净。俯瞰山脚,但见巴水横天,怒涛沿峡飞奔。二人下了树,又继续朝山顶攀登。

山势渐升,人工开凿的鸟道越来越窄,终至消失不见。樊千阳见穆青露拄着杖,轻功又弱,几度力绌难行,便提议背她上山,穆青露却又死活不肯。樊千阳以为她依旧不肯欠人情,正待再劝,穆青露却道:

“我身为天台派传人,上山访求破弦之法,第一重要的,便须是心怀诚意。那耳庐主人常住此地,必定通晓山中动静,倘若知道我竟是被外派弟子提携上山,又怎肯再传授破弦秘方?”

樊千阳想了一想,亦觉有理,便不再坚持。二人如此这般继续攀登,又花了整整两天时间,才来到了集仙峰高处。

山中几无人迹,直到攀至半山以上,才偶然遇着一二知晓“耳庐”的山民。皆指向最高峰,且说道:“爬到峰后,便可知耳庐详情,只不过……”说着,便摇头而去。樊穆二人心中诧异,但见不止一人如此说,便索性不再多想,只继续攀爬。第四日的清晨,终于到达集仙峰顶。

霁云掠过身畔,向四处飘荡。朝下一望,满目深树青嶂,低处有幽岩暗谷,远处江水明净如晓天。

二人略瞧一番景色,便忙忙的开始搜寻。他俩依山民指示,在那最高峰顶盘绕一周,忽觉白云深处似隐隐有一物事,远远地闪晃着。

两人循迹往前,一直来到石崖尽处,但见脚下浓云中,有一条细细飞索延伸而去,直入云间。其时旭日正升,遍山白云越来越淡,飞索尽头之景也越来越清晰。原来在对面另有一座孤峰,高峻陡削,绝无可攀援落脚之处,但顶部却不宽广。那细细飞索一路凌云穿雾,竟直通向那孤峰,在日光照映下,孤峰顶端似有屋舍一隐一现。

樊千阳手搭凉棚,遥遥一望,说道:“飞索对面有一块碑石,上面还刻着两个字。但距离太远,瞧不清是甚么内容,要不我先过去瞧瞧。”

穆青露伸长脖子,叫道:“耳庐!那两个字一定就是耳庐!”她飞步向前,樊千阳一把扯住她:“莫忙,此地无遮无拦,倘若失足摔落,那可前功尽弃了。”

穆青露停住脚:“这道飞索,正是通往耳庐的桥梁!难怪山民们纷纷摇头,原是因为他们认为根本不可能渡过去。你不必独自冒险探看了,咱们直接出发。”

樊千阳蹲下身,仔细察看了一会,说道:“这飞索有些奇特。”穆青露闻言,亦蹲了下来,二人一同瞧那飞索。

但见那飞索不过手腕般粗细,在山风中不住颤晃。制造飞索的材料非金非铁,亦非丝非麻,既有光泽,又触手极硬极滑,倒像是用一种从未见过的材料揉铸而成。

樊千阳握住飞索,轻轻摇撼了一下,见它的这一端已不知被用何方法,深深熔入此处山崖中。他站起身,沉声道:“对面孤峰奇峭,不知耳庐如何建造在峰顶。而此索虽细却韧,更不知当初那耳庐主人用了甚么巧妙法子,竟能跨越两座峰顶,将它安装在此。看来要想进入耳庐,这便是唯一通道。”

穆青露仔细地整理好行囊装束,道:“那咱们赶快过去。”

樊千阳微微皱眉,瞧了她一眼:“这飞索又细又滑又长,且全无护栏抓手之类的辅助物。凭我的轻功,小心一点,尚且能过得去,但你又将如何渡过?”(未完待续~^第209章巫山高(四)

穆青露猛地一怔:“我……”她闭上嘴,探出右足,尝试着踩了一下飞索。飞索猝然震颤起来,穆青露左足亦已出,本想再尝试着踏出一步,却蓦地一滑,险些摔落。樊千阳道:“小心!”疾伸手臂,将她提了回来。

二人面面相觑。穆青露脸色发白,樊千阳攥住她,退了两步,说道:“这并非寻常绳索,且又在如此山高风急处。此情此势,当今江湖中人,能单凭一己轻功,平安踏索而过者,只怕也是屈指可数。”

穆青露咬着嘴唇,忽然问道:“樊千阳,你能过得去?”樊千阳端详着飞索,点头道:“我可以。但你……”

他俯下头,瞧了瞧穆青露,说道:“我带你过去吧。你身子瘦弱,我将你或负在背上,或挟在怀中,虽然会慢一些,但小心一点,应该能够通过。”

穆青露依旧咬着嘴唇,却摇了摇头:“不要。”樊千阳奇道:“不要?”穆青露“嗯”了一声,忽然说道:“我自己想办法过去。”

樊千阳道:“你剩下的采菱步轻功,恐怕对付不了这条飞索。”穆青露点头道:“嗯,对付不了。除非我昔日轻功一点未失,或许还有几分希望。”

樊千阳劝道:“既然如此,你也不必冥思苦想了,走,我带你过去。”

穆青露却退了几步,眼中流露出坚决的神色:“不行,一定要自己上。”樊千阳道:“傻瓜,别这样。大不了这一次不算救命之恩,还不成么?”

穆青露道:“不是救命之恩的问题。”

天色越来越亮,四处青山。相向而开,那飞索在明丽日色中。更似要通往天外。穆青露立在崖边,眼望对面,认真地说道:

“耳庐主人就在彼端。樊千阳,我既一心求见,眼下很可能便是最后一关。我一路攀登,全凭自己的力量,并不曾借助你一分一毫。但倘若到了此处,却打了退堂鼓,任你挟着我渡了过去——你觉得耳庐主人还会瞧得起我吗?”

樊千阳道:“话虽有理,但——”

穆青露道:“没有甚么但不但的。这飞索。显然就是考验。以我眼下的功力,要想自己通过,唯有一种办法。”

她在崖边坐下,解开背包,整理起其中物品。她将沉重碍事的物品全拣了出来,放到一边。又找出几条绢帕,仔仔细细缠在双掌上。樊千阳瞧着她的举动。蓦然惊道:“你真要当猴子?”

穆青露点点头:“嗯。”

樊千阳声音扬高,竟寓了难得的激动:“你打算双手握着绳子,一记记交替着吊过去?”穆青露道:“是啊。”樊千阳道:“这飞索目测百丈有余,倘若中途没了气力,你准备怎么办?”

穆青露微微一笑,道:“中途要是累极了,我就翻身上来。坐在绳子上休息一会。”

樊千阳一时竟被她的话呛住了。半晌。才叹道:“你……”

穆青露立起身,反而开始安慰他:“你瞧。这不是很简单的事嘛。我相信,只要我凭自己的能力渡过飞索,就算中途稍事休息,耳庐主人也一定会谅解的。毕竟,我的精神可嘉嘛。”

她将轻简后的背包重新绑在背上,又检查了衣装系带,回眸朝樊千阳招了招手,笑道:“走了。”

樊千阳唤道:“等下,我同你一块儿上飞索。”穆青露想了一想,道:“也好。不过,话说在前头,我要独立自主,你可别随便碰我。我有朱弦,就算偶尔没能握住绳索,也有办法自救。”

樊千阳道:“那朱弦是我派人弄的,顶不顶事,我还不知道?在这种地方,只怕一绷就断了。别犟啊,我背包里有根绳,咱俩各自拴在腰上,这样就算你失手了,也不至于跌个粉身碎骨。”

穆青露大力摇头:“不行,不行。我要自力更生,我才不欠你情。”

樊千阳怒喝:“穆青露!”穆青露却背过身子,不去应他。樊千阳瞧着她跃跃欲试的背影,口气终于软了下来,他低声道:“那就算是我害怕,我害怕摔死,所以让你拴着绳子另一头,随时准备扯住我,行不行?”

穆青露猝然回眸:“真的?”

樊千阳道:“真的。真的。好姑奶奶,你拴上绳儿,随时搭救我吧。”

穆青露脸上露出一丝久违的笑容,道:“成交。”她竖起四根手指头,晃了一晃,又减成三根,冲樊千阳说道:“四次救命之恩,那就抵消一次了啊。”

樊千阳道:“是是。依你,都依你。”

细索在山风中晃荡。穆青露牢牢握住飞索,双腕交替,慢慢朝前移动。她的白衫被四面八方的气流吹袭,整个人宛如大千世界中一朵纤弱的花。樊千阳将她的行囊也负在自己背上,踏住飞索,紧随其后,叫道:“别往下看。”

穆青露道:“你莫越过我,让我在前头。否则那耳庐主人说不定……”劲风陡吹,她猛地闭住了嘴。樊千阳喝道:“少说两句。我不会占你的功。”

穆青露费力地“嗯”了一声,继续攥着飞索,缓缓前移。那劲风犹未止歇,飞索摇晃不已,她悬于高处,被骤然震颠,只觉五脏六腑都似要被甩出身外。她咬紧牙关,闭上眼睛,将这些日子好不容易调息得成的剩余内力,一起运到心胸附近,以稳住神志。

樊千阳在飞索上疾行几步,穆青露只觉他所到之处,细索不但没有加大晃荡力度,反而变稳了些。她刚要睁眼,樊千阳的声音已飘到耳边:“挺住,宁快勿慢,越慢,反而越痛苦。”

穆青露猛地省悟。她待山风稍弱,便迅速交移双手,用最快的速度向前移去。直到行至约三之一路程处,她才用力一牵飞索,翻身坐于其上,抬手擦着汗。

樊千阳俯身坐在她旁边,沉声说道:“让我瞧瞧你的手。”穆青露缩了缩手,道:“好得很,有啥可瞧的?”

樊千阳斥道:“莫闹。”将她的双掌扯过来细细端详,果见虽有绢帕包裹,但已隐隐有肿胀之势。他疾伸手指,替她将掌心掌背穴位按揉一番。穆青露只觉双手气血通畅不少,似乎力道也有所恢复。她轻轻甩手,道:“继续。”(未完待续~^第210章故人来(一)

第二段攀索之路,却比第一段更艰难。樊千阳见她颤颤悠悠,仿佛随时会如落花般坠入深谷。他下意识拽紧了腰间绳索,可她虽晃来荡去,竟拼着一股狠劲,硬是又撑完了一段。

这一次休息时却没那么顺了。穆青露虽用了力,但手腕发颤,竟未能立即翻身上索。樊千阳伸手欲牵,穆青露叫道:“别动!我自己来!”樊千阳叹息一声,望见她的眼神,竟没有违拗。他默默瞧着她狠命用力,终于好不容易爬上飞索。他掏出水囊,道:“张嘴,喝水。”

穆青露颤抖着手,想接过水囊,却怎么也端不住。樊千阳道:“我喂你。”穆青露一气喝了好多,苍白的脸颊才略有了一丝红润。

樊千阳低声道:“你为了兄弟,不惜如此履险,他将来若得知,不知会有多么感激。”

穆青露又吞下一大口水,说道:“我不光是为了我兄弟。”樊千阳道:“哦?”

穆青露道:“我拼着这一口气,为的是好多人。父母,师长,好友,弟兄,还有……”她的声音忽然降低,轻轻叹道:“还有他……”

樊千阳扬眉道:“他不是背弃了你么?为何……”穆青露眼中忽有劲芒闪过,她沉声说道:“他中了身边人的圈套,他身边的那个影子,根本就不是人,是蛇……”

樊千阳惊问:“蛇?”穆青露冷冷地说:“没错。那是一条毒蛇,可惜它先前将利牙藏得太好,而我又曾是天地间最大的蠢蛋,所以……”

她忽然住了口,将水囊递还给樊千阳。伸手再次握住飞索,一字一字地说道:“就算我和他永远无缘再在一起。为了昔日的情谊,我也要把那条毒蛇,以及它的主人,一起毁灭掉。”

她将身一沉,又悬于飞索上,说道:“走吧,不再休息了,这次一口气过去。”

二人双双沉默,继续前进。眼看剩下的飞索已不过二三十丈,樊千阳低头一望。却见穆青露两条手臂都在发抖,包裹在掌间的绢帕上,沁出了丝丝嫣红的血迹。

他吐出一个字“你……”,却又生生收住。穆青露一言不发,只默默移腕,不断向前。阳光虽升,山中的淡云却始终不曾彻底消失。二人一个踏索,一个悬索,从云中徐徐渡过,衣衫皆已被沾湿。

彼岸越来越近,二十丈,十五丈,十丈……那刻着“耳庐”两字的大石已清晰可见。

头顶忽有响亮扑翅声。一对体型硕大的苍鹰从孤峰上劈空飞来。它们盘旋一周。忽齐齐尖啸一声,一只径扑向樊千阳。另一只却直直飞袭穆青露!

樊千阳疾抬双掌,迎击向苍鹰。那苍鹰似受过训练,动作极为敏捷,双翅一振,便避了开去。樊千阳不便追击,稳住步伐,刚想去瞧穆青露,那苍鹰忽又展翼逼近。一人一鹰,便在飞索上纠缠起来。

樊千阳几度欲下杀手,可却又怕使力太猛,飞索震摆太过,穆青露会拿捏不住。他低头一望,见另一只苍鹰果然已盘绕在穆青露头顶,尖硬利喙,狠狠啄向她握索的双手。

樊千阳怒喝一声:“滚!”他一心速战速决,双手五指各自成拳,窥准了苍鹰扑翅的一瞬间,手臂暴长,砰砰两拳,一起捣在苍鹰身上。那苍鹰长声嗷叫,它羽硬肉粗,并未丧命,但也已负重伤。它极为灵敏,借着拳势朝后退飞,拼着最后的气力扑打着翅膀,朝远处遁去。

樊千阳在索上飞奔两步,抬起右足,闪电般踢向另一只扑啄穆青露的苍鹰。那苍鹰被一脚踢中,剧痛之下,收喙欲逃,但利爪却扫到了穆青露的手背。穆青露只觉手背如撕裂般辣痛,她本自咬牙撑忍,却终于承受不住,“啊”的惊呼出声。

那苍鹰临飞之前,如报复般,将巨翼一卷一带,穆青露再也无法把握飞索,双手一松,直直落下。苍鹰长嘶腾天,见樊千阳握住腰间绳索,正俯身欲扯,便使尽力气,厉嗥一声,朝樊千阳冲撞而去。

樊千阳迅疾弯腰,朝后一仰,堪堪避开冲撞。他一足立于飞索之上,另一足倒钩而起,又一记飞踹,足尖正中鹰背。苍鹰连吃两记痛踹,哪里还敢停留,尖啸连连,如断线鹞子般狼狈不堪地掠走了。

樊千阳在倒钩飞踢之势下,已无法立足于飞索。他在半空中一个滚翻,从飞索另一边跌了下去,恰与穆青露二人如秤砣般,一边一个,悬吊在飞索两旁。二人腰间的细绳,正压在飞索之上。樊千阳身躯比穆青露沉重,牵动着绳索,坠势越来越快。

穆青露边朝上升,边叫道:“喂——”

樊千阳不断下沉,就在与穆青露并肩齐平的一瞬间,他在空中忽一摆身,扑向穆青露,右手一伸一揽,将她搂在怀中。他借助这一搂,下沉之势稍顿,左手趁机迅速一抬,将二人头顶上的绳索双双握住。

他右手从穆青露身上撤回,亦一把握住头顶两条绳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双掌交互使劲,整个人迅速爬升,接近了高空中的飞索。与此同时,他陡然巨喝一声:“起!”手掌抓上飞索,双臂借势一振一压,蹿上了飞索。

他腾身立起,拽住腰间绳子,一抖一提,将穆青露拎了起来。穆青露虽手背疼痛,却反应极快,猛一伸掌,也再次拿住了飞索。樊千阳疾喝:“莫耽搁,快过去!”

穆青露大声应道:“好!”

她手背淌血,却浑然不顾,狠狠紧抓飞索,使出最后的气力,朝对岸移去。所有的疼痛与委屈,仿佛都因这最后十丈,而统统抛之脑后。樊千阳踏索乘风,牢牢跟随,他一言不发,反手搭于思鸣剑柄上,眼神凌厉,威风凛凛,这虽短犹长的路程中,竟再无物事敢横出骚扰。

三丈,二丈,一丈,三尺,二尺,一尺……穆青露一手握住飞索,另一手伸出,触及山崖,崖上留下几个鲜红的指印,她已无力再攀。樊千阳没有越过她,在飞索上一蹲身,扶住她臂,低声道:“起。”穆青露在他运力帮助下,终于登上彼岸。

她伏于崖畔大石之下,喘息良久,才渐渐平复。樊千阳取出金创药,替她包扎伤处。穆青露怔怔望着他的举动,忽然轻轻说道:“唉,终究还是被你第五次救了命。”

樊千阳居然没有添油加醋,只道:“先前答应过你了,这次不算。”他包完伤口,俟她呼吸平稳,才扶她缓缓立起。二人眼神一转,移向大石,但见大石巍然而立,石后有曲曲折折小道,通向后方。大石中央,镌刻的果然便是“耳庐”二字,其下却另有两行小字,只是字形略小,先前在对岸无法瞧见而已。那两行小字写的是:

听不忍听之事

避无可避之人

其下落款仅为一方刻于石中的圆章,章上仅一字,字形简朴,是为篆体。仔细辨去,刻的是一个“荆”字。

樊千阳微微倒抽一口气,沉声说:“果然是他!”(未完待续~^第211章故人来(二)

穆青露从大石的文字中收回目光,移到他脸上:“谁?”

樊千阳踱了两步,依旧盯着那一方刻章中的“荆”字,他缓缓应道:“荆耳。”穆青露有思索之色,却又有些迷茫:“荆耳?”

樊千阳点了点头:“你年纪小,你出生时,荆耳已然退隐,所以你不了解这个名字。但是这个名字,在昔年的江湖中,曾经鼎盛一时。”穆青露轻声问道:“你岁数也不大,你又如何得知他?”

樊千阳没有回答,只慢慢地说道:“古往今来,江湖中的风云人物有两大类。一类为武学高手,而另一类,便是——

他瞧向穆青露,郑重地继续说道:

“——另一类,便是那些铸器名匠。他们人数虽稀少,但却因技艺精湛,极易受到武林高手的景仰。他们之中的佼佼者,甚至会被狂热追捧。在过去五十年里,曾有三位铸器名匠,在江湖中最享盛名。”

穆青露听得入神,不觉问道:“哪三位呢?”

樊千阳道:“庾牙,荆耳,栾指。”

穆青露眨了眨眼:“这三位的名字……都好奇怪,牙齿?耳朵?手指?”樊千阳道:“没错。这三位本为同门师兄弟,他们各自的名字,皆与性格有关。”

穆青露“噢”了一声。樊千阳道:“庾牙性子活泼,能说会道;荆耳却沉静稳重,擅长倾听;而栾指喜欢动手,成天埋首于书籍匠器间。因此才有这三个名字。”

穆青露点头道:“我听说过庾牙之名,却不知原来他还另有两位师兄弟。”她退后半步,打量大石,低声诵念:“听不忍听之事。避无可避之人。”念毕,想了一想。说道:“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两句话当中,仿佛寓藏了深深的无奈与伤心。”

樊千阳道:“这三人性情迥异,命运也各有不同。庾牙喜逞口舌之利,铸器技艺稍逊于另二人,最后亦因口舌之争,在斗气中惜折于他人之手;荆耳与栾指的技艺却不相伯仲,栾指生平唯一爱好便是钻研铸器之道,妻和子睦,从不与他人争锋。但中年时不幸罹患重疾,撒手人寰。至于荆耳——”

穆青露追问道:“荆耳怎样了?”

樊千阳眼望石间“耳庐”二字:“荆耳生性内敛,乃至孤僻,据说年近四十,犹未婚娶。但相传某一日,他因事外出,却邂逅了一位官家小姐。两人闲聊之下,居然相见恨晚,悄悄定了终身。”

穆青露“啊”道:“倒很像是书里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呢。”

樊千阳道:“嗯。那官家小姐的父亲一心要将女儿嫁给同僚之子,如何能愿意,便狠心棒打鸳鸯。据说官家小姐被含恨带走,而荆耳心灰意冷,竟彻底退隐江湖。从此失了影踪。自那以后。不知有多少人欲以重金求其代铸武器,却怎么也求之不得。”

穆青露轻轻说道:“原来……那荆耳伤心之下。选择了隐居在巫山。”

樊千阳目中忽有寒色:“他经那一事后,想必对世间人情极为失望,所以设了这百丈飞索,拒绝外人进入。并且还豢养了那一对苍鹰,若有不速之客强行求见,便在飞索上盘旋攻击,甚至不惜伤人性命。”

穆青露幽幽地道:“那他当年一定伤心极了。”樊千阳冷冷一笑,说道:“就算再伤心,也不该驱使那一对扁毛畜生,不问青红皂白便随意夺人性命。方才我身处飞索之上,出手不便,才会容忍它俩遁去。待会倘若再遇到那两只畜生,我非得宰了它们不可。”

穆青露蹒跚着挪了两步,道:“你若激怒荆耳,咱们可就白来啦。”樊千阳愣了一愣,道:“你居然学会隐忍了……也罢,为了此行目的,我先强忍一番。”

穆青露叹道:“他既派苍鹰啄人,便分明有不愿相见之意。何况咱们在这里说了那么多话,他只怕早就知道咱俩的想法啦。”

樊千阳道:“不管怎样,先设法寻他,说明来意,再静观其变。”穆青露点了点头,二人一同沿那曲曲折折的石后小路,朝峰顶中央走去。

小径在峰顶深树丛中盘萦,二人沿径行走,一路居然毫无阻挡。走了不久,眼前便出现三四间小小茅屋。屋周有疏疏竹篱环绕,繁枝从其间探出,时不时更有幽鸟穿篱破空而去。小路通到茅屋跟前,便消失了,院前柴扉紧掩,杳无人迹。

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点了点头。穆青露整了整衣衫,徐徐向前走了几步,面对柴扉,朗声说道:

“天台嫡系弟子穆氏青露,在此冒昧求见荆耳大师。”

她语声清脆,虽内力有所不继,但周围并不空旷,茅舍也不大,若内中有人,必能听得到。她话音渐落,竹篱中只有细细鸟鸣,却无任何脚步与问答声。

樊千阳微微敛眉,动了动嘴,却没有说话。穆青露却似在意料之中,她踏前两步,缓缓拜倒,又抬高声音说道:

“在下乃天台裴氏徒孙,继承第三脉衣钵,为十三弦传人。一十七年前,天台派中有叛师者掀起风波,盗走《流光集》,窃取十三隐弦。如今叛师者不愿悔改,风波扩大,人命危浅,弟子思来想去,唯有跪求荆耳大师出手相助,告知破解隐弦之法。恳请荆耳大师瞧在师祖情面上,接纳弟子入室详谈。”

她朗声言毕,徐徐垂首。日光越升越高,丛丛树影照于她身上,她端然长跪,纹丝不动。须臾,柴扉内竟传出“喀喇”一声。穆青露与樊千阳各各吃了一惊,樊千阳定晴注视,穆青露却不敢抬头,只垂目等候。

面前柴扉缓缓开启,有淡淡花香飘来。一条长长的影子自门内投出,正斜落在穆青露眼前。她心中狂喜,慢慢抬起头,凝目望去,正与一名缁衣玄衫的男子四目相接。

那男子容色沉静,观其年龄,不过三四十岁,相貌斯文,蓄有淡须,腰间佩带上插着一支长笛。他负手而立,居高临下,正自打量穆青露。穆青露目中微有诧异之色,但立即又俯首道:“多谢前辈开门相见,恳请前辈能容在下入屋详谈。”

那缁衫人却缓缓开口,他未说是否应允,只简短问了一句话:“你姓穆?”(未完待续~^第212章故人来(三)

穆青露恭敬回答:“是。”那缁衫人踏前半步,沉声再问:“你的父亲叫甚么名字?”

穆青露老老实实答道:“家父名讳,上静下微。”

那缁衫人猛地倒退两步,穆青露听到动静,以为他要闭门谢客,吓得忙忙抬头,唤道:“前辈!”那缁衫人原本平静如水的脸容,却泛起一丝涟漪,他又退了一步,柴扉被他身形带到,发出“嘎呀”之声。穆青露又恳切地唤了一声:“前辈!”那缁衫人忽然朝院中走去,边走,边回首,说了两个字:

“进来。”

穆青露与樊千阳互望一眼,不敢多言,赶紧跟随而入,掩上了柴扉。院中一如寻常农家宅院,素朴洁净,有整整齐齐的小块菜畦,也有几株果树,只是时令所限,并未结果。窗下栽种着花苗,院中有竹椅石碗,更有一口小小的水井。

那缁衣人沉默行走于前。樊穆二人瞧见他的年纪,虽已满腹疑问,却又不便直言。他三人行走一番,已至正屋前。那缁衣人却不进屋,忽然回身,端详穆青露良久,才又问了一句:

“你方才说,你是穆静微的女儿?”

穆青露道:“是。家父如今因那手持隐弦之人加害,下落未明,他另有一名幼子,亦被隐弦封入地穴中长达十年之久……”

那缁衣人脸色微微一变,打断她的话:“你口口声声说你是十三弦真正传人,可有天台裴氏亲笔手书作为凭据?”

穆青露暗暗叫苦,却知这一关万万逃不过。她见缁衣人目光中大有疑问,翻身拜倒,垂首说道:“此事说来话长。请容弟子细细禀告……”

那缁衣人抬手开启屋门,道:“你俩进来说话。”

樊穆二人道了谢。进入屋中。那缁衣人坐于西窗下,并未招呼他二人入座。樊千阳一声不吭,立在穆青露身后,穆青露垂手却立,将象征天台派弟子的玉佩呈于他面前,更不敢有半点隐瞒,将一十七年前至今,朱云离与天台派之间的所有争执,都一一详细叙述了出来。

缁衣人静静聆听,并未插嘴。直到穆青露说完。他沉思半晌,才开口道:“如此说来,那十几年前手捧《流光集》造访此地的人,便是那假冒十三弦传人的叛师者?”

穆青露急急说道:“正是!如今弟子手中已无《流光集》真本,唯有恳求前辈……”那缁衣人却淡淡说道:“你的故事很动人,可是毕竟为一家之言,我又怎能轻易全盘相信?”

穆青露猝然抬首。唤道:“荆前辈……”缁衣人亦霍然立起,夺口说道:“我不是荆耳。”

樊穆二人闻言,互觑一眼,却并无太多惊异之色。那缁衣人平静地道:“你俩一见我,便瞧出我不过刚到中年,你俩想必早就猜到我不是荆耳了。”

穆青露低声说:“前辈虽非荆耳大师本人,但想必是他的衣钵传人。若论资排辈。弟子自当也该唤您一句前辈才是。”

缁衣人侧目细瞧她的形容。见她神情诚挚,似乎并无欺诈之色。过了片刻。他才又慢慢说道:“你武功大失,还不惜履险来此,想必是抱定破解隐弦之心了?”

穆青露再次拜倒,肃声道:“正是。求前辈网开一面,容弟子觐见荆耳大师,若能因此挽救无辜人命,天台上下满门,也必将感激涕零。”

她深深俯首,长跪不语。那缁衣人默默伫立良久,忽然说道:“你想见荆耳,就随我来。”

他话音刚落,便拔步出屋。樊穆二人未料竟会如此顺利,双双又惊又喜,忙紧随而上。那缁衣人却径入院中,朝屋后绕去,三人穿过后院,拐过小小花畦,到得浓阴深处,穆青露抬眼一望,悚然而惊。那缁衣人却已立定,以目示意,淡淡说道:

“他在此地。”

穆青露失声道:“荆大师他……他已……”缁衣人颔首应道:“没错。荆耳因年迈体弱,已于四年前长眠不醒,我依他遗言,亲手将他安葬于此。”

穆青露脑中轰地一声,呆呆伫立,痴痴盯着那简朴的墓碑上“荆公之灵”的铭文,竟再也不能出声。樊千阳疾步趋前,沉声向那缁衣人问道:

“那么,您想来便是荆耳大师的亲传弟子了?”

那缁衣人并未回答,却瞧了他一眼,又瞧了穆青露一眼,反问道:“你是谁?与天台派有何关系?”

樊千阳道:“我并非天台派中人,我……是她雇来的保镖。”缁衣人“哦”了一声,淡淡说道:“既然你俩已见过了荆耳,那么,请回罢。”

樊千阳道:“她说的话句句属实。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陷于此事者,已远不止寥寥几人。还请前辈高抬贵手,赐予破解隐弦之法。”说着,深深一揖。

那缁衣人面无表情,退后几步,微微侧身,似不愿受他的礼。樊千阳忍气吞声,又说道:“她悬索而来,虽遭前辈所放那一对苍鹰袭击,却并未退缩,可见其心志坚定。是否授予破弦之法,还请前辈三思。”

缁衣人道:“那一对苍鹰,本由荆耳生前亲自抚养长大,只听他一人指示。荆耳故去后,我虽继续饲养它们,它们却永不愿听我驱使。荆耳在铸造十三隐弦之后,便再未见过客。如今忽又有人踏索而来,那一对苍鹰便认为来者是敌,因此才会自发飞袭防卫。”

樊千阳道:“苍鹰之事,并不算甚么。至于破解隐弦——”

那缁衣人截口说道:“荆耳亲手铸造的隐弦,已成为他在人世间的绝响。我又岂能单凭一家之言,而轻易破坏它?况且天台派既能丢失《流光集》这般重要典籍,那么象征天台弟子身份的玉佩,自然也有可能被人盗来冒用。你俩身份尚且存疑,我又如何能轻易应允?这种要求再莫提起,你俩速速离去罢。”

樊千阳微微一怔:“怎么?”

穆青露的声音依旧很清婉,却很坚定:“多谢樊将军替我进言。那位前辈说得亦已在理,我临出发前,早就料到很可能会遭拒绝,此行很可能一无所获。但人生在世,总不能甚么都不做,便轻易地放弃,否则又将如何对得起自己?”

她举足走了几步,依旧面对墓碑,垂下眼帘,继续说道:“如今荆大师的传人未见《流光集》真本,对弟子身份存疑,也属情理之中。他既已逐客,咱们又如何能厚颜强留?樊将军,你我这便退去吧。”

樊千阳扬声道:“你并不是轻易打退堂鼓的人,你——”

穆青露道:“我确实不是。我退出耳庐后,不会立即下山。前辈,我会在集仙峰顶长跪七天七夜,倘若那时您愿改变心思,弟子自当感激涕零。如果那时您依旧坚持己见,弟子便会退回京师,以己之命,与兄弟朋友共葬一地。”

缁衣人负手立于树下,背对他俩,一言不发。樊千阳喝道:“穆青露!”穆青露却似决心已定,又缓退两步,朝着荆耳之墓,肃容说道:

“未能亲见荆大师一面,是为弟子平生之憾。但一路行来,有幸听樊将军说起大师生前故事,又有幸识得大师长眠之地,弟子心有戚戚,请容弟子在离去前,替大师吹奏一曲,以抒哀思。”

她面对荆耳的墓碑,屈膝跪下,从怀中取出那一支短短竹笛,扬笛作声,徐徐吹奏起来。

笛音高远缥缈。浑似古调。笛音一起,那远峡隐雷。与幽谷猿鸣,皆倏然静止。墓石棱棱,本自生硬无情,被乐曲一蘸染,却似乎变得柔和了,似也闻声陷入感慨。碑前衰草苍苍摇摆,仿佛亦听懂了笛中的挽思,在轻轻招手致意。

那缁衣人本负手漠然凝立,笛音初起,他却骤地一颤。笛音渐浓。他脸色亦愈发苍白,缓缓转头,盯住穆青露同她手中的短笛,眼中升起震惊之色。

一曲既罢,穆青露默默收笛,低头立起,道:“走吧。出庐。”

那缁衣人忽抬声唤道:“请留步。”

二人微微一惊。一起望向他。穆青露“啊”了一声:“前辈,您的脸色为何……”那缁衣人却疾步走到她面前,盯住她的面容,细细打量一番,沉声问道:

“你方才吹奏的曲子,名字叫甚么?”

穆青露道:“此曲名为《云杪》。”

那缁衣人凝视她的双眼,又慢慢问道:“这是谁谱的曲?何时谱成?”穆青露从容应道:“这一首《云杪曲》。是家父年少时亲自谱就。《云杪曲》意境高古。对演奏技法要求极为苛刻,是以家父从未外传。只教了我一人。”

缁衣人道:“他可曾提起过,此曲初成时的第一位听众是谁?”

穆青露点头道:“家父曾说过,《云杪曲》谱写极为不易,曲调完成后,他非常激动,立即告诉了一位好友,并亲自吹奏给他听。他俩在童年时代即已相识,一见如故,亲密无间,家父将他引为平生知己。那位好友亦是音律高人,且性情平和温雅,品行谦逊高洁。可惜……”

缁衣人问:“可惜甚么?”

穆青露叹道:“可惜却在一场门派争端中蒙受了极大冤屈,那位好友愤然出走,从此不知下落。家父与师叔伯们共同寻觅了他二十多年,却终究杳无音讯。如今天台门下各自飘零,昔日一心想要再聚首的愿望,也终将落空。”

缁衣人缓缓转开头去,许久没有说话。樊穆二人见他突然如此,均不知他心底想法,只得肃立候于一旁。又过了一会,缁衣人忽回首,面容神情已恢复平静,他朝二人招了招手,说道:“你俩过来。”

樊穆二人齐应一声,遵照他的指示,三人一同在树底石桌椅间坐下。那缁衣人阖目沉思片刻,才徐徐说道:

“荆耳终其一生,从未曾收徒。”

穆青露惊奇地道:“荆大师没有收过徒弟?那……前辈您……”

缁衣人道:“你已听过荆耳退隐前的故事了。”穆青露点点头。缁衣人淡淡地说:“但那个故事的后续,世间却甚少有人知晓。”

穆青露道:“前辈?……”

缁衣人道:“你历经艰险,来到此处,又能在荆耳灵前献上此曲,算来也是一场缘份。那后续故事,说给你听,便也无妨。”

穆青露低低地道:“多谢前辈,弟子恭听。”

缁衣人道:“当年荆耳与那名官家小姐相识相恋,却遭无情拆散,那名官家小姐更被强行带走,从此销声匿迹,不知下落。荆耳念念不忘,四处寻访,但他生性孤僻内向,没有甚么朋友,消息来源也极有限。他花了好几年时间,才得到她的讯息——与其说是讯息,还不如说是噩耗。”

穆青露惊道:“噩耗?!”

缁衣人颔首说道:“是的,噩耗。那官家小姐被带到远方,又被强迫出嫁。她出嫁后一直郁郁寡欢,夫家并不待见她,非但不待见,还百般虐待折磨她,她勉强撑了两三年,就含恨长逝了。”

穆青露眼中有怒意:“这是甚么样的娘家和夫家?荆大师有没有踏平那两户人家?”

缁衣人道:“夫家虐待她,也并非没有理由。实在是因为……”他叹息一声,继续说道,“实在是因为……那小姐在出嫁前已怀有身孕,并且,她还力排众议,将那个孩子生了下来。那个孩子,正是她与荆耳私定终身留下的纪念……”

穆青露容色震惊,半晌,才道:“竟然……竟然还有这样一段故事。”

缁衣人道:“那孩子是个男婴。官家小姐生下他后,就知道他绝对不会被周围任何人接纳。她一面含辛茹苦抚养他,一面在贴身丫环帮助下,极艰难地向外界传递着消息。也算是老天怜悯她,荆耳平生最好的知己,恰巧经过了那个地方,官家小姐以往曾与他谋过面,好不容易联络到他,立刻亲自将男婴交给了他,求他代为抚养。”

穆青露叫道:“她应该让那位朋友把荆耳找来,两人一同带着孩子离开才对!怎么能代为抚养呢?”

缁衣人道:“那时她已被迫出嫁失身,既不堪凌辱,又自觉无颜再见荆耳。她也不想因为自己的不幸,而影响荆耳重新开始生活。所以她百般恳请,以死相求,请那位朋友代为隐瞒秘密,更求他将那名男婴收为徒弟,好生抚养,却永不泄露他的身份。”

樊穆二人脸上皆泛起复杂神色。穆青露面有不甘之意,樊千阳却叹道:“善恶成败,不过就在一念之间。”

缁衣人似有触动,轻轻念道:“善恶成败,不过就在一念之间。是啊,人或成恶鬼,或成神佛,成与不成,说到底便是一念之差。”

穆青露急问道:“前辈,那后来呢?”

缁衣人道:“那位朋友牵挂荆耳,自然极不甘心,但见官家小姐实在可怜,便答应接受嘱托,将男婴收归门下。他领回男婴后,思来想去,决定自作主张,悄悄派门下弟子出发通知荆耳,要他立即赶来相见。谁知……那位小姐在托付男婴的当夜,便自缢身亡,荆耳匆匆赶到,却终究擦肩而过……”

穆青露道:“那位故交好生为难……”

缁衣人道:“是的。他得知噩耗,仰天长叹,陷入了更深的为难中,不知究竟该遵从死者遗愿呢,还是继续违背它,去告诉荆耳那男婴的存在。就在此时,荆耳突然消失了,无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就算想说,也无处可诉了,这一失踪,便是整整十年。”

樊穆二人齐问:“十年后又发生了甚么?”(未完待续~^第214章故人来(五)

缁衣人道:“十年之后,时间飞逝,此事本已蒙上尘土,那男婴也渐渐长大,他性格中有父母长处,淡泊柔静,与世无争,因此与同门师兄弟相处得很和睦。但他却也承继了父母性格的短处,那便是懦弱胆怯,遇事容易陷入偏激与执念中。”

他微喟一声,又徐徐说道:“那孩子长成少年后,有一天,遭遇了一场师门风波。在那场风波里,他全然无辜,却受到陷害,被人打上了欺世盗名的烙印。他自幼谦和对人,不爱争执,几时受过如此不公正的对待?虽然师兄弟们似乎并不相信陷害者的诽谤,但可怜那少年素来平静宁和的内心,却依旧因为这件事怎么也想不通。”

穆青露忙忙地问着:“他怎样了?”

缁衣人微微垂首,说道:“他闭门冥思整整一月,却越想越痛苦,甚至对整个世界都产生了怀疑与不信任。他在半夜来到崖边,万念俱灰,索性便想一死了之……”

樊千阳叱道:“可笑!”穆青露亦叫道:“他怎可如此?前辈!……我觉得,这个孩子太钻牛角尖了!他的母亲当初若能放下世俗执念,早就能与荆耳大师双宿双飞,至于他,更不该为了一场争执,就放弃自己的生命啊!”

缁衣人唇边泛起苦笑,道:“你俩说得没错。可惜,那少年当时却听不到。”

穆青露追问道:“他难道真的就此跳崖了?!”樊千阳却似已有所领悟,将视线缓缓转至那缁衣人身上,沉吟不语。

缁衣人道:“没有。就在关键时刻,少年的师父,也就是荆耳的那位知交。忽然出现。他拦下了少年,少年在师父面前哀哀痛哭。大声诉说着自己的迷茫与疑惑。他的师父听完后,沉默了很久很久,才对他说了几句话。”

穆青露急道:“甚么话?”

缁衣人道:“他师父说‘孩子,事已至此,我想唯有你的骨肉血亲,才能解开你的心结。你莫要哭,也莫要寻死,我这就设法安排,将你送到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身边去。”

穆青露奇道:“他不知荆耳下落,又如何送?”

缁衣人道:“那少年一脸迷茫。问师父‘我唯一的亲人?’他师父说道‘你的亲人过去也曾因为执念,避世隐居整整十年,我直到昨天,才收到他的信件,告诉了我他如今所在。可见他独居十年时光,终于有所勘悟。我立刻送你去见他,至于你能否想通。愿不愿意再回来,都听凭你自己安排。’”

穆青露眼中泛起恍然之色,叫道:“原来如此!……”

缁衣人却轻轻抬手,止住她的话头,继续说道:“那少年从此便来到巫山,留在了父亲身边。他绝口不提过去遭遇,父亲也没有问他。他与父亲之间的关系很有些微妙。名为父子。实则更像朋友,有时候甚至还互以姓名相称呼。他并未正式学习父亲的铸器技艺。但偶尔也会听父亲谈论一些妙方。他依旧练习师门武功,奏笛技艺也从不曾生疏。他常与父亲并肩坐在巫山绝顶,眼望四周雄奇之景,将自己的乐声一一送出,融入造化万物中。”

穆青露话音中大有欣慰之意:“太好了,那名少年……应该想通了,也应该释然了吧。”

缁衣人轻轻摇头,道:“他不知自己有没有彻底想通。白昼的时候,山中层云荡涤胸怀,仿佛可以忘却人间一切烦恼。然而到了夜晚,心底却总有些东西隐隐浮现,令他辗转反侧,不知如何进退。父亲日益年迈,他一心陪侍父亲,便竭力抛开,不愿多想。山中的生活很宁静,直到十几年前,才发生了一件事情,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穆青露问道:“十几年前?……”

缁衣人道:“十几年前,少年下山采药,回来时却远远听到父亲在屋中说话,仿佛在与人攀谈。他心中奇怪,只因父亲久未见客,却不知来人为谁。但他一向尊敬父亲,绝不肯偷听,便远远避开,自己回了房。又过了两天,却见父亲取出了多年未曾动用的铸器工具,竟独自在工房中凝神苦思起来。”

樊穆二人闻言,对望一眼,穆青露眼中生起厌憎之色。缁衣人又道:“少年觉得奇怪,便去询问父亲。父亲告诉他,那天的来客,乃过往知交的徒弟,持有知交亲笔手书,托他代为铸造武器。既为知交之徒,自当不能辱命。”

他停了一停,才继续说道:“少年闻言,亦未太放在心上。那客人提出要求后,当日便已离去,父亲殚精竭虑,花了整整七个月时间,才终于将那武器铸造成功。铸成当日,他将儿子唤去,让他一同欣赏这奇特武器,少年一瞧之下,却怔住了,那武器……”

穆青露死死盯住缁衣人的口,唯恐漏听一个字。缁衣人缓缓说道:“那武器,是一十三根透明无色的弦……”

穆青露叫道:“是他!就是他!”

缁衣人道:“少年见到那一十三根丝弦,心中极其震惊,只因江湖当中,以一十三根丝弦作为武器的那个人,他却是认识的。他立即向父亲打听来客相貌特征,可是父亲一向守口如瓶,但凡受托替人铸器,便绝不肯泄露对方姓名讯息。少年反复探听,却只知来者乃一名英俊青年,却无法确定到底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人。”

穆青露急道:“后来呢?”

缁衣人道:“少年暗暗留意,想在那人再来时设法与他见一面。可父亲在铸造十三隐弦时,受了蚀伤,需要每日敷药。那药材极为稀有,耗费又极快,少年每隔一两天,就必须亲自去山中搜寻。某天,他又外出攀山采药,谁知那青年偏在当日再次拜访,并且携弦飘然离去。”

樊千阳道:“那厮运气可真不错。”

缁衣人道:“少年跌足叹惋,遗憾不已。然而奇怪的是,他心里却还莫名生起一股疑惑与不安,且日日夜夜不断滋长。不知是因为遗憾,还是因为那不安,他与父亲交谈之间,便常常打听起十三隐弦。他把关于十三隐弦的一切,都牢牢记在了心里。包括铸造经过,包括特点属性,包括……破解之法。”

穆青露猝然立起,又惊又喜地唤道:“荆前辈!请您——”

那缁衣人道:“我不姓荆。”

穆青露奇道:“您不姓荆?那您?……”

那缁衣人道:“我自幼随母亲姓氏,就算来到巫山后,父亲也从不曾要求我改变过。”

穆青露恍然地“哦”了一声,问道:“那么,前辈您尊姓……”

那缁衣人移开眼光,望住天际流云,淡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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