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武侠修真 > 争弦 > 第196章流光集(一)

第196章流光集(一)

书名:争弦 作者:越罗

字:

第196章流光集(一)

脸畔忽有劲风刮过,不是蝠翼掠起的腥风,却隐含金铁气息。穆青露正垂目待死,一惊之下,霍然睁眼,却见幽月光中,一道身影凛然而立,正挡在她身前,拦在她与俯扑冲下的巨翼蝙蝠之间。

蝙蝠一惊,怪叫声犹在:“死——”它已闪身欺落,双翅怒张,满口獠牙与利利森爪,一起抓向那巍然凝立的身影。

那身影微微一晃,就在刹那间,穆青露瞧见他扬起右臂,自下而上,简简单单一记倒钩,却干净利索地穿过所有锐爪尖牙,正正击中蝙蝠的下颌!

蝙蝠长声狂叫,双翼乱挥,发出扑拉扑拉的破风声,仿佛海船遇到暴雷,桅断帆裂,眼看将千疮百孔。

那身影一记钩拳挥出,尚未追击,蝙蝠已惨嘶着一连翻滚出去三四丈远。他卓然立于路中央,那蝙蝠好不容易收住滚势,趴伏在地,喘息不休,那钩拳似劈碎了它的下颌骨,它的喘息声如残破的风箱般,竟是呼噜呼噜的。

那身影朝前踏了两步,蝙蝠怨毒地尖叫一声,朝后缩了缩。那身影缓缓俯首,银白的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砖地上,他背上负着一柄奇怪的武器,被用布条牢牢缠扎着,瞧不出究竟是刀是剑。他头上覆着硕大的竹笠,满满遮住了整张脸。穆青露正神志激荡间,猛然瞧见他,心头莫名一热,堵在胸口的大石猛然一松,却觉喉中一甜,她用力掩住口,急咳起来。

那身影听闻咳声,倏然回转。俯身去瞧她。就在一时间,那蝙蝠忽嗬嗬连声。两道细细铁链无声无息贴地滑来,直袭向那戴竹笠的身影背后。

穆青露瞧得分明,她勉力压住急咳,结结巴巴叱道:“小心!……身后!”

斗笠下传来淡淡的冷笑声。那身影迅速探手,揽住穆青露,一旋一跃,双双转了开去。一道黑链继续追袭,另一道黑链却似毒蛇般,自地面猝然昂起,它借着漆暗夜幕的掩饰。悄悄划过二人身后,嗖地扎进那身影戴着的斗笠边缘。

那身影凌虚拔步,已带着穆青露闪避开第一道黑链攻击。可第二道黑链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它缠住斗笠,被蝙蝠遥遥一掀一扯,斗笠翩然落地,隐于暗影下的剑眉星目猝然浮现。

那蝙蝠浑身一颤。仿佛又被当胸猛击一拳,它长声怪嘶:

“是——你?!”

嘶声未落,只见樊千阳如急箭般纵跃而起,蝙蝠双翼在地面一划,翻转身躯,便想逃蹿。樊千阳目中神光暴射,去势如电。刹那间撵至它身后。他手起肘落。一肘狠捣在蝙蝠背上,蝙蝠长声惨呼。风中传来骨骼断裂声。

樊千阳飞起一脚,那蝙蝠长嘶着滚翻在地,它奋力想稳住身形,却如同破破烂烂的风筝般颠舞不休。樊千阳一言不发,笔直朝它走去,那蝙蝠的嘶声几乎已因恐惧而扭曲:

“为——何——帮——她——”

樊千阳在它面前弯下腰,蝙蝠胡乱挥舞着翼爪,仿佛还想负隅顽抗。樊千阳霍然出手,当的一记耳光扫过,它狰狞的脸面顿时瘪塌下去,双翅也软软耷下。樊千阳单膝蹲地,一把捏住它的咽喉,蝙蝠喉间传来格格格格的声音,咽骨片片碎裂。它在窒息中翻滚扭卷地垂死挣扎,樊千阳却只是冷冷地盯着它,他的手指稳定有力,绝无松开之意。蝙蝠渐渐停止了扭挣,身躯越缩越小,破碎的双翼终于也没了动静。

樊千阳神情凌厉。他蓦然撤手,指间犹有漆黑的血滴下。他反掌将血滴一甩,腾身立起,瞧也不瞧那蝙蝠的尸体,回头朝穆青露走去。

穆青露已停止了猛咳,静静伏于幢幢屋舍的暗影间。樊千阳来到她身畔,凌厉的目光这才稍稍化解。他蹲下身,在穆青露脸旁比出四根手指,朗声说道:

“喂,第四次救命之恩。”

穆青露却依旧低着脑袋,没有说话。樊千阳摇着四根指头,想吸引她注意力,她却无动于衷。樊千阳眉宇间掠过疑惑之色,忽地有些紧张,伸手去扳她的肩:“你怎么了?没别的杀手了啊,胆小鬼,别哭,不怕。”

穆青露慢慢抬起脸。幽幽月光映照出她的表情,却分明不再是悲伤,也不再是害怕,反而更像恍然大悟。

她神情专注,仿佛在潜心思索甚么。她以手支地,静静地坐了一会,才又开口:

“我明白了……”

樊千阳警觉地问:“你明白甚么了?”

穆青露沉思着,她低声说道:

“我明白杀手为何来得如此之快了……先前摸不透理不清的片断,反而都有眉目了!”

她缓缓住口,森然立起,衣衫又破又脏,脚也一瘸一拐,可是她的眼眸中,却没有了凄怨与茫然,反而闪动着罕见的利芒:

“时间紧迫。樊千阳——我要立刻回京师!”

光焰织就一支千丝万毫的大笔,将神乐观的白玉台阶一一涂成金色。

朱于渊坐在桌畔,桌上有热茶在冒着袅袅白烟。杜息兰坐在他对面,温柔地瞧着他,脸上荡漾着无限喜悦。

朱于渊轻轻伸手,触碰细瓷茶杯,杜息兰立刻道:“渊儿,等会再摸,现在还烫。”

朱于渊嗯了一声,顺从地收回了手。杜息兰忙不迭地从桌中央的果盆中择出一个最大最红的橘子,小心地剥开皮,又仔细挑去白筋,从中一分为二,一齐递给他道:“先吃个橘子,茶水很快就好啦。”

朱于渊将一瓣橘子放入嘴中,汁液清甜爽口,他心里却有些酸苦。杜息兰却全然不知,只隔着缕缕茶烟,脉脉地望着他,许久,才低声说道:

“渊儿,你愿意来我房中小坐,可知道我有多高兴么……”

朱于渊握着剩下的大半个橘子,苦涩的滋味却越来越浓。他不敢瞧她的眼睛,垂下头,假装端详茶盏,仿佛不经意地问道:

“他几时回来?”

杜息兰怔了一怔:“他?……哦,你是问云离。唉,你依旧不肯唤‘爹’和‘娘’。”

朱于渊不语。杜息兰幽幽叹了口气,说道:“云离有事外出,两三天内不会回来了。”

朱于渊眼中一亮,杜息兰却又凄声说:“渊儿,你能多陪我一会吗?我……不喜欢一个人呆在屋里,我很孤单……”

朱于渊道:“可以。”杜息兰喜出望外,伸掌替他探了探茶盏,道:“能喝了,渊儿,尝尝,这是我最爱喝的茶。”

朱于渊答应一声,端起瓷杯,品了一口。杜息兰期待地望着他,他微微一笑,道:“很香。”

杜息兰欢天喜地叫道:“太好了。渊儿,以后我每天都替你沏茶——啊呀,桌上的点心还是太少了,你等着,我再去拿些。”

她急急忙忙跳起来,在箱柜中翻捡不停。朱于渊凝视着她欢快又忙碌的身影,唇边慢慢泛起一丝苦笑。他朝窗外望了一眼,握了握拳,仿佛终于下定甚么决心,淡淡地道:

“他这两天不回来么?倒是可惜了。”

杜息兰停下手,诧异又关切地问:“可惜?渊儿,为甚么?”

朱于渊将脸藏在浅浅茶烟后,低声道:“我本想向他请教武功,不过没料到……”

杜息兰端着两大包点心,匆匆走到他身边,将点心往桌上一摆,急切地道:“渊儿,莫失望,他很快就会回来啦,到时你想学多少武功都可以。”

她顿了一顿,声音忽然轻弱了不少:“其实……我也可以教你的……只是……我怕……”

朱于渊扬眉问:“怕?怕甚么?”

杜息兰低下头,轻轻拆开一包芙蓉糕,幽幽地说道:“我怕我教会了你后,你就不肯常来陪我了。”

朱于渊胸中一颤,又迅速克制住,他沉声道:“不会的。您若喜欢,我每天都可以过来。”

杜息兰猛然抬脸,眼中绽出激动的火花:“真的?渊儿?真的?!”

她在朱于渊身边坐下,用力拉起他的手,十指不住发抖:“渊儿,你答应常来陪我了!……渊儿,谢谢你!我……唉,不行,我不能老是拖着你,不然游心可要怨我啦!……”

她自言自语地说道,又喜不自胜地轻笑起来。朱于渊动了动嘴,瞧着她的模样,竟没能发出声音。

杜息兰喜孜孜了一会,方才惊觉过来:“瞧我,开心得失态了!渊儿,来,吃糕。”

她硬往朱于渊嘴里塞了一片芙蓉糕,突又像想起甚么似的,问道:“对了,你方才说要请教武功,是甚么方面?让我也听听。”

朱于渊的神情微微一僵,又迅速恢复正常。他犹豫一下,终于咬牙说道:

“我想读一读《流光集》。”

杜息兰奇道:“你要读《流光集》?”朱于渊点头道:“是。”

杜息兰想了一想,有些纳闷地问:“渊儿,你练的武功同《流光集》没甚么关系,《流光集》中的功夫技法也并不适合你,你为甚么要读它呀?”

朱于渊早已想好答案,他从容地道:“我如今愈练《登善集》,愈发现天台派武功的精妙神奇之处。我琢磨之下,总觉得四脉虽分犹合,彼此间有相通之处。我没有机会看到《苍崖集》与《落雁集》了,唯有借《流光集》一阅,以证实我的想法,说不定还可以举一反三,获得些意外的进益。”

杜息兰恍然道:“原来如此。不过……话说回来,我还真不想让你看《流光集》哩。”(未完待续~^第197章流光集(二)

朱于渊吃了一惊,不自觉地扬声问道:“为何?”

杜息兰涩涩一笑,柔声说:“渊儿,我总是很担心害怕……我怕你武功一旦有大成,就会跑出去与人打架。渊儿,一想到你可能会受重伤,我就……我就恨不得拿自己的命去代偿……”

朱于渊只觉胸口一绞,有说不出的难受,他一时竟无言。杜息兰忽又笑了一笑,声音更柔婉:“瞧我又胡言乱语了,渊儿,你莫放在心上,乖乖坐在这,等我一会。”

她立起身,转头进了内室。朱于渊默默坐在桌旁,茶水已半凉,他却再也无心去饮,只怔怔地发着呆。约摸半柱香工夫后,杜息兰才又踱了出来。她神情肃穆,双手捧着一个小小的描金黑檀木匣。

朱于渊蓦然站起,道:“这是——”杜息兰爱怜地望了他一眼,将檀木匣缓缓举到他面前,伸手轻轻揭开匣盖。

深蓝的封面,被岁月浸渍而稍稍化散的墨迹,浅黄的纸张,整整齐齐的封线——

——《流光集》。

朱于渊直直盯着那一本《流光集》,素朴的封面里,却仿佛跃出了一十七年的刀光剑影。他心中百味杂陈,久久没有动弹。

杜息兰反而又笑了起来,她轻轻说道:“渊儿,怎地发呆了?你不是想看吗?”

朱于渊猛地惊悟,他收起所有思绪,低声应道:“是。”小心翼翼地伸手,取出了《流光集》。

他坐回桌畔,杜息兰将檀木匣放于一旁,重新替他沏了新茶,也在他身边坐下。朱于渊的手指略略有些发颤。却又很快稳定下来。他在午后阳光的照耀下,一页一页。慢慢翻阅着《流光集》。

时间在不知不觉地流淌,阳光慢慢西斜,《流光集》被翻过的页数越来越多。杜息兰依旧耐心地陪在一侧,朱于渊捏着剩下的薄薄十几页,心中开始敲起鼓点。

一页,两页,三页,四页……

他不动声色地翻着。终于,手中的《流光集》,只剩下最后三页了。

他往那倒数第三页扫了一眼。页面下方赫然写着两个大字“终卷”。朱于渊伸指握住它,便要揭过去,杜息兰却突然在旁探手,按在了《流光集》之上。朱于渊又是一惊,牢牢捏住《流光集》,将询问的眼神投向她。

杜息兰笑道:“好,你已看完啦。刚才你读《流光集》的时候。我也跟着又浏览了一遍,突然想起虽然你不练这本集子的武功,但前面有一页中的口诀,恐怕对你有些用处。来,我指给你瞧。”

她轻轻使力,拿过《流光集》,朱于渊只得撤手。杜息兰翻到前面的某一页。指着说道:“看。就是这些口诀。”

她慢声细语,替朱于渊讲解起来。朱于渊表面上认真地听着。心中却开始焦虑不安。杜息兰讲解完毕,关切地道:“渊儿,你觉得我讲得有道理不?”

朱于渊漫应道:“嗯,有理。”忽地探手,又去拿《流光集》。杜息兰却将手一缩,只笑道:“好啦,你已经读完了。《流光集》太过精深,一天内研读太久,反而容易迷糊,你有重读的功夫,不如静下心好好回味个中精华。”

朱于渊见她又打开檀木匣,有要收起《流光集》之势,他心中大急,暗想倘若错过此回,下一回可又不知要等到甚么时候。他无计可施,只得匆匆唤道:

“等下……我还没有读完呢……”

杜息兰的动作停住了。她讶异地道:“嗯?”朱于渊已迅速伸手,握住了《流光集》,他的语调似乎很轻松:“明明还有两页,为甚么不让我翻完呀?”

杜息兰“呀”了一声,笑道:“那个啊,那个同武功没有关系,你不用瞧的。”

朱于渊攥着《流光集》拖了几下,见她始终不松手。他焦急无比,却不能流露出来,只得笑说道:“您这么一说,我可更好奇了,我偏要瞧瞧。”

杜息兰爱怜地道:“真没甚么大不了的,好好好,就给你瞧一眼。”

她小心地揭开《流光集》,翻到最后两页。那两页纸张微皱,仿佛曾被牢牢封合了多年。杜息兰捏住那倒数第二页,掀了过去,举起集子,在朱于渊面前晃了一晃,又立即收回,笑道:“看吧,我可没骗你,这两页里没甚么东西。”

两页纸之间,确然没有长篇大论。只在左页中央写了短短的一行字,而右页却交叠敲了两枚深红色的印章,一枚为方型,另一枚为圆型。

杜息兰动作虽快,朱于渊的眼神却更快更准。一瞥之下,那行短短的字,已深深铭刻入他脑中。

那行字的内容是:

“巫山,集仙峰,耳庐。”

他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咕嘟吞下一口茶,微笑道:“确实,感觉毫无关联,还有些莫名其妙。”

杜息兰道:“那个同前头的武功真没有关系的。不过啊……”她神情略略一沉,正色道,“渊儿,不过那最后两页的内容,你却要牢记着,万万不能泄露出去。”

朱于渊虽明知,但也只好故问:“为甚么?”

杜息兰道:“那对云离来说非同小可,倘若今日他在此,绝不会容你翻开那两页的。可是,渊儿,你想看,我总会悄悄满足你……不过,页中的那句话,在你之前,世上只有四人知晓。你是第五个,渊儿,那句话,看完就忘记它吧。”

朱于渊索性继续问道:“那句话怎么了?流传出去难道还会有严重后果不成?”

杜息兰欲言又止,朱于渊瞧她脸色,瞬间已决定该如何做。他紧接着笑了一笑,浑不在意地道:“依我瞧啊,那句话不就是书写《流光集》之人,结笔落款时所在的地点吗?我对游山玩水没甚么兴趣,只怕睡上一觉后,明天就忘得干干净净了。”

杜息兰立时如释重负,连声道:“对,对啊。忘记才好。”朱于渊心中已定,目送她将檀木匣送回内室,又陪她喝了会茶,聊了会天,方才慢慢归房。(未完待续~^第198章流光集(三)

他在自己房中凝神想了很久,那句短短的话带来的惊喜之情渐渐消去,新的烦恼却又涌上心头。他以手握拳,轻敲额头,蹙眉寻思道:

“如此重要所在……该派谁去呢?……”

忽觉窗外有窈窕身影一闪,却是游心翩然而至。朱于渊起身迎接,游心瞧了瞧他的神色,表情忽也凝重起来,她回身掩起门窗,低声问道:

“怎么了?”

朱于渊道:“有事。”游心变色道:“何事?”朱于渊想了一想,沉声说:“等到半夜时分,你我同去一趟关帝庙,有要事相商。”

游心再未多问,只默默点了点头。捱至半夜,周围的人都入睡了,他俩方才悄悄潜出,复又来到关帝庙中。

朱于渊与穆青霖一内一外,站在洞开的石门两旁。穆青霖瞧见他的神情,并未催问,只静静立着,等待他说话。

朱于渊仔细瞧了瞧那仿若空空无物的门洞,退后半步,终于开口道:

“青霖,游心。我想问一句,目前天台派中,有哪些来去自由、武功高强,且又能托付大事之人?”

穆青霖与游心相视一眼,皆知事态非同寻常。穆青霖答道:“据我所知,天台派现今余下的人中,高辈份之人多已年长,且在师祖仙去时便各自立下誓言,终身守灵,不出天台山一步。辈份稍低的弟子虽然可以偶尔出山,但若论武功与托付大事,则又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朱于渊点了点头,道:“此事非同小可,绝不能轻易托付于人。我今夜前来。正是为了商议它。”

游心眼中有紧张之色一闪而过,穆青霖却从容应道:“愿闻其详。”

朱于渊叹了口气。低声说:“我已经知道那制作隐弦的高人居处了。”

此言一出,游心的脸色猛地变了。穆青霖却微微一笑,问道:“他的住处遥远吗?”

朱于渊答道:“远,很远。”穆青霖会意地嗯了一声,游心在旁急问:“有多远?他在哪?”朱于渊沉吟道:“远在巴蜀之地。”游心忙忙地追问:“巴蜀之地山宽水长,具体落脚点是哪里?”朱于渊眉宇间有忧色,一时竟未能回应。

穆青霖低低唤道:“游心。隔墙可能有耳,莫要问得太详细。”游心方才省悟,啊地掩住口,点了点头。

朱于渊望了望穆青霖。眼底顿生佩服之意。他想了一想,正色说:

“巴蜀水远山高,那铸弦之人又必隐居在幽深之处,武功若不强,恐怕难以到达。并且我曾听师父说过,师祖与那制弦之人私交深厚,那人因而两度替天台派制弦。他多年前就已谢绝会客,唯有手持师祖真迹的人,才能登堂入室。以我浅见,此番前往寻求破解隐弦的方法,本无必得把握,因此最好是由天台派重要弟子亲自出行。倘若前往之人的身份无足轻重,就算寻到了。只怕首先就得吃闭门羹。”

穆青霖颔首道:“没错。那么。天台派弟子……”

他静静地想了一会,又仿佛在侧耳倾听。可是暗寂的石室内。好像并未有丝毫别的声音。

穆青霖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一字一句,虽说得慢,却很清晰:“地位重要,能自由来去,又配得上前去寻求破弦之道的天台派弟子,除却当今四脉传人外,再无旁人可选。”

朱于渊思索道:“天台四脉的传人……”

他举足漫走了两步,瞧了游心一眼,道:“第一脉传人就在此地。至于我……倘若不嫌弃,可算是第二脉的传人。第三脉……”他话音一顿,重重叹了口气,才又接了下去,“第四脉传人翼师兄,眼下身在江南。”

穆青霖低声道:“十三弦是父亲这一脉的武器,于情于理,都该由穆家子弟亲自前去解开此结……然而……”

游心忽然在旁淡淡地开口:“我去。”

二人一惊,齐齐看向她。朱于渊疾道:“不可。”游心睨了他一眼,道:“有何不能?以我的武功,再加上有暗暝术傍身,就算是巴山蜀水,也照样跋涉得过。”

朱于渊道:“巴蜀离京师太远,你一来一去,要花费大量时日,必定会被神乐观中的人发觉。”

游心咬牙道:“那又如何?为了霖儿,我大不了拼死当一回潜逃者。”

朱于渊摇了摇头。穆青霖温和地劝道:“游心,阿渊说得对。现在尚未到退无可退之境,你还不必孤注一掷,抛却首席乐舞生的身份。”

游心眼有忧色,闭嘴不言。朱于渊边思忖边道:“另一个法子,就是由我亲自去一趟。”

穆青霖道:“你去比游心去好些,但也不是很妥当。”朱于渊点了点头:“入京师三个多月以来,我虽在神乐观内行动尚算自由,但若想独自出城,却几乎不可能。”

穆青霖道:“兰姨极疼爱你,你若说想外出散心,想必她也不会拦着,但一定会设法派人处处保护……”

朱于渊道:“对。何况隐弦制作者住在巴蜀,这个消息本来就是从她手中获得,她若发现我的去向是巴蜀,必会有怀疑。所以,我很难顺利到达那里。”

三人互觑一眼,皆有些黯然。朱于渊道:“四脉传人中的最后一位,就是翼师兄了……”

穆青霖略略好奇地问:“他是怎样的人?”

朱于渊侧过身,凝视着斑驳不平的石墙,低声说道:“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游心却瞪了穆青霖一眼,悄悄在他身后朝穆青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穆青霖笑了笑,没有再说话。朱于渊却又喟然叹道:“我想……翼师兄为了青露,别说是远涉巫山,就算去更远更险的所在,他也是心甘情愿的吧。”

游心“呀”了一声:“原来是在巫山。”这回却轮到穆青霖朝她嘘了一下。朱于渊忽然道:“你俩嘘来嘘去的,我很脆弱么?”

穆青霖和游心一起摆手道:“哪里哪里。”朱于渊倒笑了起来,道:“不必如此小心。我坚强得很。”

他迈了两步,似打定主意,道:“那高人隐居之处极为隐秘,我答应过她,不轻易传出去。我这几天就去探听一下翼师兄近况,然后再设法送一封信去南京城。如果他亲自来了,我就亲口告诉他详细地点,咱们再一齐拜托他前往巴蜀走一遭。”(未完待续~^第199章恩与仇(一)

又过了几日,朱云离回归观中,那读《流光集》一事,已渐渐淡去,他全未知情。这天,杜息兰将儿子拉到自己所居的院中,与朱云离一同指点他的武功。三人正在谈说间,忽有人前来禀报,说道:

“启禀大人与夫人,明威将军樊千阳求见。”

朱云离“咦”了一声,杜息兰微笑道:“樊将军向来无拘无束,怎地今天却如此正式,还非要著人通传?”

朱于渊一声未吭,蹲在一旁,默默擦拭刻碣刀。朱云离笑道:“请他进来。”

须臾,樊千阳健步而至。他又穿上了那一身红袍银甲,背后的思鸣剑柄尤其闪亮。他扫了三人一眼,揖道:“好久不见。”

朱云离道:“樊将军度假回来啦?”樊千阳道:“是啊。”

杜息兰好奇地问:“樊将军去了甚么好地方?”樊千阳笑道:“嗬,那可是极好极刺激的地方,怪峰林立、柳暗花明,又有佳人作伴……”

朱云离道:“原来樊将军去了温柔乡,圣上常爱念叨将军的终身大事,倘若知晓,必定欣慰。却不知温柔乡在何处?佳人又在何处哪?”樊千阳哈哈一笑,道:“那是本将的秘密,还不能告诉你们。”朱云离笑道:“如此便静候佳音。”

朱于渊将刻碣刀反了个面,又继续擦啊擦。那刀上锈迹并非真正的锈迹,其实是擦不掉的,不过他仿佛已出神,全未留意到。

樊千阳与朱杜二人寒暄一阵,忽然转了话锋,冲着朱于渊道:“喂。朱于渊。”

朱于渊微微一惊,抬眼望向他:“干嘛?”

樊千阳走到他身旁。弯下腰,瞅着他的动作,道:“你挺爱干净嘛。”

朱于渊双眉一剔,道:“不用你管。”杜息兰赶紧唤道:“渊儿呀……”

樊千阳却不以为忤,他也蹲下身,凑近刻碣刀,好奇地端详起来,过了一会,才道:“这刀……很特别啊。”

朱于渊只淡淡地“嗯”了一声,并未多话。朱云离走近前来。打圆场道:“此刀相传为千年玄铁铸就,寻常人难以驾御。渊儿如今以此刀为武器,虽幸运,但也算是挑战哪。”

樊千阳点了点头,道:“小兄弟,加油哪。”朱于渊一听“小兄弟”三字,心底又开始不爽。但见他语气亲切,却又不宜继续摆脸色,只得勉强地说:“知道了。”

樊千阳忽又靠近了他一些,说道:“朱于渊兄弟哪,其实我今天是来找你的。”

此言一出,另三人都有些惊奇。朱于渊停下动作:“找我?干甚么?”

樊千阳朝他招了招手,二人一同直起身来。樊千阳轻咳一声。正色道:“上次小聚共饮时。不是曾说过改日请你去我府中玩么?如今我已回归,这招待之事自然不能再拖延了。”

朱于渊猛然忆起上回那邀饮之事。“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之句顿时又在脑中盘旋。他心头敌意更浓,强压着表情,说道:“一时的客套话而已,樊将军不必放在心上。”

樊千阳哈哈一笑,道:“非也。不是客套话。我见朱兄弟一表人材,早就想亲近亲近了,可惜之前总也没空。我瞧你手中有把好刀,恰巧我府中也藏有不少刀剑,你若不嫌弃,就同去坐坐,一块儿赏鉴赏鉴吧。”

朱于渊缓缓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杜息兰瞧了瞧儿子的面色,蓦地紧张起来:“渊儿,你……”朱云离却轻轻拖了拖她,摇首示意莫要多言。

朱于渊手持刻碣刀,又仔细瞧了樊千阳一眼,樊千阳只是负手而立,神色如常。朱于渊沉声问道:“樊将军真要请我到府上作客么?”

樊千阳从容地说:“是啊。”

朱于渊唇角微微一扬,道:“行。走。”

杜息兰见二人说走就走,顿时方寸大乱,她跟了两步,叫道:“渊儿呀……樊将军,待我陪渊儿同去吧?”

朱于渊略略回头,摆手道:“不必,我自己去就好。”杜息兰哪里敢放,又要呼唤。朱云离却疾将她挡在身后,踏前几步,朝樊千阳揖道:“犬子今日便托付给樊将军了,还请多多关照。”

樊千阳笑道:“这个自然。贤伉俪尽管放心。”

他二人转眼去远。杜息兰一把推开朱云离,怒道:“快去追回来。”

她拔步欲追,朱云离却又将她拉住了,杜息兰急道:“走啊!要打架了,你也不管管?”朱云离道:“打甚么架?”杜息兰咬牙道:“渊儿那么恨樊千阳,你居然放他俩单独呆一起,渊儿如果按捺不住,动了刀子,岂不……”

朱云离笑道:“你也说只是‘如果’,又不一定真的会打?”杜息兰大怒,气冲冲地道:“要是真打了呢?”

朱云离见她泫然欲泣,不敢再逗,只得柔声宽慰道:“息兰,别怕,渊儿是男子汉,不能总让你护在他身旁。今日他俩单独出去,反而不会有事的。”杜息兰呜咽道:“怎么不会有事,他俩斗殴的时候,若我在旁边,好歹还能拉一拉。”

朱云离道:“笨呀。如今我俩亲手将渊儿托付给樊将军,樊将军自然会好生对待他,怎会轻易容他有闪失?”

杜息兰拭了拭眼睛,幽怨地道:“万一渊儿把他揍痛了,樊将军一怒之下,忍不住翻脸了呢?”

朱云离笑道:“息兰啊,你可真把自家儿子当个宝——你也不想想,凭渊儿目前的武功,如何揍得了樊千阳?”

杜息兰呆了一呆,强辩道:“渊儿的武功怎么了?他最近进展神速,连白泽都表扬他士别三日,不可小觑哩。”

朱云离道:“进展是神速,但同樊千阳相比,可还差得远。樊千阳的武功……”他悠然住口,凝望天际,却没有说下去。

杜息兰已揉完眼,她追问道:“樊千阳武功怎的?”

朱云离沉思一会,缓缓说道:“此人武功干净利索,精妙无伦,连我都莫知具体深浅,就算白泽来,只怕也要吃亏。渊儿若想同他动手,是绝对讨不了好的。”

杜息兰大急,跳脚叫道:“那你还放渊儿走!完了,完啦!渊儿这下定要被揍傻了!”

朱云离揽住她,摸了摸她的头发,道:“唉,你就是容易心急。听我说啊——渊儿若不动手,此去必然相安无事;渊儿若沉不住气动手,也必然落败。而樊千阳既占上风,有我先前的托付在,他也不会真对渊儿怎么样的。”

杜息兰吸了吸鼻子,呜咽声渐渐小了些:“嗯?这个……那个……”

她神情终于稍稍平静。朱云离笑道:“放心了罢?”杜息兰推开他,哼道:“我不管。要是晚饭时分渊儿还没有平安归来,你就给我亲自去樊府找人。”朱云离笑道:“是,是。遵命。”(未完待续~^第200章恩与仇(二)

朱于渊跟着樊千阳,一同走出神乐观,早有樊府随从牵过两匹马来,樊千阳跨上白马,扬手道:“请。”

朱于渊点了点头,默不作声上了另一匹马,二人并肩而驰,穿行在内城中。

樊千阳却收起先前的笑意,神情严肃,并未再多话。朱于渊微微侧目,扫了他一眼,却揣摩不透他究竟有何用意。他见樊千阳一本正经,心中暗自冷笑:“且看你打算玩甚么花样。”

二人一路无言,小半个时辰后,便来到樊府门前。樊千阳令随从牵走座骑,转身向朱于渊道:“这边请。”

朱于渊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樊千阳迈开大步,在前引路,朱于渊便不紧不慢跟在身后。二人穿过前院,进入前厅,樊千阳没有停步,转眼便又来至中庭。

中庭一角俨然便是练武场。朱于渊本以为樊千阳会停下,孰料他却又直接穿了过去,继续朝后走。朱于渊皱了皱眉,在练武场中央站定,唤道:“请留步。”

樊千阳转过身,没有说话,只用询问的眼光瞧着他。朱于渊面无表情地说道:“你叫我前来,究竟目的何在?现在能说了罢?”

樊千阳眼中笑意早已荡然无存。他冷冷地道:“跟着走,自然会明白。”

朱于渊指着习武场,道:“这里就有不少刀剑,你既要我同来赏鉴,为何却不停留,只一昧朝后走?莫非……”

他微微挑眉,毫不留情地继续说道:“莫非赏鉴刀剑,只是托辞?”

樊千阳的眼光在他脸上停留一刻,淡淡应道:“没错。欣赏刀剑。不过为托辞罢了。何况,若论刀剑。我的思鸣剑与你的刻碣刀,已是此间最佳武器,其余的又岂能入得了眼。”

言毕,他更无客套,扭转头继续顾自前行。朱于渊见他语焉不详,强自按捺许久的怒气骤然升腾。他在后跟了两步,忽沉声道:

“既然如此,不如同来试试,思鸣剑与刻碣刀,哪家更胜一筹?”

风声猝起。樊千阳蓦然回首。却见刻碣刀带起一股黑色巨涛,已当面劈到。正所谓“几经人事变,又见海涛翻。徒起如山浪,何曾洗至冤。”

朱于渊将毕生倚火内力全部灌注在刻碣刀法中,尽数袭向樊千阳。出招之际,竟未留一丝一毫情面。樊千阳傲然立于刀光中,身形站姿。与那夜在千佛山湖畔时一模一样。朱于渊望着他,脑海中无可抑制涌起荷影绿波中的血腥往事,满腔悲愤,喷薄而出,刹那间烧毁所有的理智。甚么尊卑,甚么地位,甚么后果。却全都顾不得了。

刀锋。已离樊千阳越来越近。

樊千阳忽然微微一晃。朱于渊虽怒火腾腾,却依旧瞧得分明。立时举起左掌,与刻碣刀一左一右,同时打了出去。

突觉黑色刀光中有绛影纵闪,樊千阳竟在眨眼间直直欺到身前。朱于渊猛吃一惊,此情此势,已来不及回掌,更遑论收刀。惊怒之下,他陡生急智,将肩一侧一沉,重重撞向樊千阳胸前,不惜以两败俱伤之势,逼樊千阳后退。

樊千阳却冷笑一声,不退反进。他抢在朱于渊肩头撞击之前,倏然伸臂,一把揪住朱于渊颈前衣领。朱于渊未料他竟有此狠劲,一怔之下,樊千阳臂上使力,已将他结结实实推向后方。

朱于渊被他牢牢抵住咽喉,他立足不稳,刹那间被樊千阳按倒于地。他右手犹握着刻碣刀,但刻碣刀为长柄武器,此际已被敌人强袭贴面,武器越长,反而越力不从心。朱于渊一咬牙,忍痛将刻碣刀一放,反手拿向樊千阳喉间。

他动作虽快,樊千阳却更迅猛。他一手抵住朱于渊咽喉,另一手侧抬于身前,既护住胸腹,又以肘狠压朱于渊,将他狠狠揿在习武场中央的地面上。朱于渊心知凭招式胜他无望,他将心一横,倚火内力贯臂,拼着“后来者居上”的原则,其情其势,竟像要与他斗个玉石俱焚。

樊千阳不避不闪,手腕与五指忽一用劲,朱于渊陡觉咽喉剧痛,如被虎噬狼咬一般,满腔内息,居然一丝一毫都使不出来。

樊千阳没有继续使力,却也不撤手,只与朱于渊僵持着。他的脸离朱于渊不过一尺,一对眸子灼灼有光,逼视着他,眼中盛满嘲讽之意,忽然之间,樊千阳冷冷地开口,说道:

“自古打蛇打七寸。朱于渊,打你也是一样。”

朱于渊喉间剧痛,胸腹又遭他手肘狠压,他却一言不发,只回瞪着樊千阳,樊千阳凝神瞧去,却骤被他目光中的寒意与恨意感染。樊千阳沉声道:“你恨我?”

朱于渊紧紧闭着嘴,一个字都不说。樊千阳手底一紧,朱于渊疼痛加剧,却依旧一声不吭。樊千阳赞了一句:“年纪虽小,倒是条汉子。”他稍稍止住扼势,将脸凑近朱于渊,低喝道:

“说!为何恨我?躲躲闪闪,算不得真男人。”

朱于渊眉毛一跳,直直迎着他的目光,须臾,才一字一字从牙缝中挤道:“没错,我心中视你为宿敌。不过——你不配知道原因。”

樊千阳“哈”了一声,说道:“你如今富贵加身,有父母疼爱,又成天沉浸在温柔乡。你有甚么好恨我的?”

朱于渊切齿道:“要杀就杀,何必婆婆妈妈。”樊千阳长笑道:“你明知我不会杀你,你有恃无恐,对不对?”朱于渊亦冷笑道:“你且放开试试?”

樊千阳道:“你是我手下败将,我就算放了你,再想捉回,又有何难。”

他手肘忽又一紧,竟附身在朱于渊耳边,语带威胁,继续说道:“但在放手之前,我却要告诉你一件事。”

朱于渊没有说话,只漠然望着他。樊千阳忽又笑了一笑,低声道:

“你恨我,我恰也厌恶你。我压根就不想同你有任何来往,今天之所以把你扯到这里,纯粹是受人所托——光凭你在神乐观中的作派,老子根本不屑一顾。若非那个人坚持替你说好话,老子现在早已结结实实抽了你十七八顿。”

朱于渊的头脑正被怒火燎烧,忽听此言,强按恨意,喝道:“甚么人?”

樊千阳收起笑,冷冷地道:“爬起来,老老实实跟我见人去。”(未完待续~^第201章恩与仇(三)

他手底用劲,将朱于渊从地上扯起,才撤回双臂。朱于渊心中恨极,无奈技不如人,满腔愤怒,却又被那句“有人坚持替你说好话”硬生生压下。正憋闷间,见樊千阳已转身飞步而去,他只得拾起刻碣刀,悻悻跟在后头。

二人一前一后,转入一道月洞门。门内赫然有花园。樊千阳指着花园东北角的一座凉亭,道:“进亭去,等着。”

朱于渊已慢慢回复理智。他瞧了樊千阳一眼,又望了望那凉亭,默不作声,走了进去。他将刻碣刀往身旁一靠,在亭中坐下,背对樊千阳,一言不发。

樊千阳忽问:“你多大了?”朱于渊不睬他。樊千阳又在身后说:“听说你今年才十七岁,是也不是?”朱于渊霍然回首,怒道:“我几岁关你何事?”

樊千阳忽然笑起来,他边笑边道:“小毛孩就是小毛孩,说话做事,都像在赌气一般。”

朱于渊怒极,斥道:“你不过比我多吞三五年的米饭,摆甚么谱。”

樊千阳却不理他,只继续笑道:“小孩儿,莫要急,把脑袋转回去,那个人马上就来。我倒要瞧瞧你待会儿的表现,究竟会像大人呢,还是依旧像个小毛孩?”

他边说边后退,话音竟渐渐远去。

朱于渊依旧背转了身,坐在亭中,周围秋风又起,却吹不散他心中的憋屈与懑恨。他绝望地想着:“一试之下,却不料这人的武功竟比白泽还狠辣。”忽觉练武一道,真为漫漫长途,若急功近利,只怕永远也望不到尽头。

思来想去。只觉满腔仇恨,竟无可发泄之处。又念及神乐观中被羁押的穆青霖。益发忧郁愁苦。正垂首伤怀间,忽听凉亭外有轻轻的脚步,缓缓接近。他抬起头,心想:“那人来了。”刚一动念,忽有一道清冽如山泉的嗓音响起,在后头低低唤了两个字:

“小非。”

朱于渊猝然跃起,险些踢中一旁的刻碣刀。他飞快转身,用力之猛,脖颈与腰背俱隐隐生痛。他跌跌撞撞朝亭外冲了几步,又猛地刹足。死死瞪住前方,颤抖着声音,叫道:“我……你……”

那清清的声音再度响起,绝不恍惚,一字字地,极其真切:“小非……”

话音未落,朱于渊已朝她扑了过去。她连眼睛都来不及眨,已被他紧紧抱在怀里。朱于渊几近疯狂,大声道:“我不要醒来,别让我醒来。”他死死地抱着她,将脸埋进她的发间,却蓦然嗅到她长发上的一缕清香。

他低声道:“不是做梦吗?我没有做梦吗?”怀中的人轻轻挣了一挣,有风吹过。发丝飘起。拂得他脸颊发痒。他浑身一凛,缓缓侧过脸。眼神与怀中人正正地对上了。

朱于渊用力睁大双眼,忽然之间,他目中有泪流出,将怀中的人搂得更紧,动了动嘴,想说甚么,却猛地哽咽住了。他低下头,将脸别开,紧紧贴住她的脸颊,却不肯让她瞧见。怀中的人静静地任由他拥抱着,也没有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朱于渊才慢慢抬起脸来。他凑近她的面前,鼻尖与她相距不过一寸,他的声音依旧凝咽不止:

“你……青露……你……”

穆青露望着他的眼睛,轻声说道:“是的,是我呀,小非。啊,不,不对,你有名字了,我不该再叫你小非了。”

朱于渊道:“不,我喜欢听。从今往后,这世间只有你一个人才能唤我小非。”穆青露低声道:“嗯。”朱于渊紧紧搂住她,仿佛生怕她会突然消失不见,他仔仔细细盯住她的脸,蓦地,他神情一变:

“青露,你怎么这般悲伤?你为何消瘦成这模样?”

他怔怔地抬手,想去抚摸她的脸颊。穆青露举起手掌,轻轻挡开,她迎着他关切的目光,低声说道:“小非,我——”

只说了半句,两行清泪夺眶而出,一起洒落在衣衫上。朱于渊叫道:“你怎么了!别哭,青露,别哭。”他狂乱地伸出手,去替她揩拭泪滴,边拭,边喝道,“哪个杂种王八蛋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去杀了他!我马上就去将他千刀万剐!”

穆青露深吸一口气,迅速抹干眼泪,低低地说:“对不住。我……我一时失态了……”她的声音竟渐渐冷静下来。朱于渊直直地盯着她,声音几乎已因痛惜与愤怒而扭曲:“是谁让你哭成这样?说出来,你快说出来!”

穆青露道:“我……我没哭,只是眼睛里进了些沙。”她忽然用力一挣,可是朱于渊抱她抱得极紧,根本不肯放手。穆青露反手到背后,轻轻掰开他的十指,朱于渊道:“你……”

穆青露道:“你站好,莫要动。”朱于渊不想放开她,却也不愿违拗她,只得依言而立。穆青露朝后退了两步,抬眼朝他望了一望,忽然缓缓俯身,长跪不起。

朱于渊喝道:“青露!”蹲下身便去拉她。穆青露摇了摇头,示意他停住动作。她沉默了一会,垂下眼睑,一字字地说道:

“小非,我想请你帮助我,同我一起,完成一件事。”

朱于渊攥住她的双臂,大声道:“为了你,我甚么事都可以去做,你我之间,又何须要用到这个‘请’字?”穆青露叹息一声,轻轻地道:“不一样了,一切都不一样了。”

朱于渊道:“有甚么不一样?我对你的心意,从来就没变过。”穆青露又摇了摇头,沉痛地说:“不是你不一样,是我。我与从前不同了。”

朱于渊变蹲为跪,低下头,去瞧她的脸,望见她的眼神,却倏然而惊:“青露,你……”

穆青露扬起头,昔日清丽天真的脸庞上,却再寻不见一丝笑容。她双眸依旧很亮,可眸中满盛的,却是浓浓的哀伤与憎恨。她茫然移目,正对上朱于渊的视线,朱于渊悲声道:“究竟发生了甚么,青露,你为何变成这般模样?”

穆青露却没有回答,只淡淡地说道:“小非,如今我孤立无援,唯一还能厚颜相求的人,就只有你了。请你帮帮我……”

她哽了一下,神情虽淡漠,眼底却猛然泛起杀意:

“我要杀一个人。不仅如此,我还要亲自动手,将他占有的一切全部毁灭!”

朱于渊伸臂抱住她,自地上站起,带着她一同站稳。他沉声问:“杀谁?”

穆青露的声音很清很冷,如朔冬时节在剑刃上凝结的一层薄薄冰锋:

字:

热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