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暗暝术(二)
书名:争弦 作者:越罗
第166章暗暝术(二)
他不愿打扰二人,只默不作声立在一旁。须臾,还是穆青霖先打破了宁静。他轻声唤道:“阿渊。”
朱于渊道:“嗯?”穆青霖和游心已一同看向他。游心脸上似有一丝赧色,转眼却又恢复平静,她缓缓说道:“朱于渊,这世界上,恐怕只剩下你能帮助我们了。”
朱于渊道:“好。把来龙去脉全告诉我,我想想该怎么做。”
游心点了点头,朝他走近几步,说道:“不要提灯,随我来。”
她引着朱于渊,沿着石阶,一同走回通道入口的夹层中。游心回身道:“你闭上眼睛。”
朱于渊依言阖眼,立在高高的巨梁下、墙与墙之间。浓重的黑暗渐渐包裹起他的周身,骤然之间,黑暗似乎微微一抖,朱于渊陡感一股奇异的气息从半空中迅速接近自己。此情此景,竟依约有熟悉的感觉,他下意识一怔,耳畔忽又有极轻极细的声音传入:
“大路……”
那声音缥缥缈缈,如烟似雾,伴着声音,脸颊旁有一股微温萦绕。朱于渊又是一怔,温热的气息愈加贴近,竟吹拂过耳垂。话音再起,益发缥缈空灵,低低地,又说了两个字:
“快去……”
这一句却又离开耳畔,仿佛朝上方飘去,声极轻细,还拖了一个微微颤抖的尾音。朱于渊猝然睁开双眼,惊道:
“是你!”
黑暗中有白影一晃,游心从巨梁中飘然落下。她轻轻一扯,一条薄如蝉翼的丝带悄然卷入袖间。她点了点头,道:“是我。”复又引着朱于渊,一同走回石门边。
她又朝穆青霖脉脉地望了一眼。才敛去情意,回转了脸。正色朝朱于渊施了一礼,淡淡地说道:
“你我早就见过面,在七月十五日的千佛山客栈中。我是天台派第一脉传人,自幼随了师父姓氏,我的全名,叫作顾游心。”
朱于渊悚然道:“那天夜里,画卷中的杨枝观音,就是你——”游心道:“没错。化身观音,一击惊退朱云离,随后又替你指路的人。都是我。”
她沿石阶徐徐走了两级,接着说道:“七月中旬,朱杜二人离开京师。我随后称病独卧,借机悄悄离开神乐观。我平时为人冷淡,没有朋友,偶然消失几天,只要不耽误宫中祭典。也无人过问。
“我观察了屋中形势,决定偷梁换柱,用暗暝术匿形于画中,我的暗暝术学得很好,朱云离轻易发现不了。但我年纪尚小,武学功力尚浅,不宜轻率出手暴露自己。因此只好利用朱云离畏惧师父的心理。一直屏息等待。想挑选最关键的时机,一举击溃他。
“可惜我没能一击命中。但总算起到了一些震慑作用,令他俩逃出了屋外。我趁机熄灭了灯,解开众人的穴道。但朱云离临去前,用隐弦反扑一招,我避闪不及受了伤,无奈之下,只能再次隐藏。
“我躲在客栈大厅的椽木上,恰好瞧见了各人离去的方向,而你先前在屋中的言行,我也全看在眼里。我见你似乎真心想寻找他们,于是才不惜冒着暴露的风险,在暗中为你指明了方向。”
朱于渊低声道:“原来是你……难怪他俩逃出去后,才会有那段奇怪的对话。”
游心问:“甚么对话?”朱于渊道:“他俩以为出手的是大师伯,可是却又觉得功力有差别,因此又惊又疑。”
游心冷冷地道:“他俩万万想不到,天台派第一脉已有传人。他俩更料不到,那位传人已经在神乐观潜伏了将近十年。”
朱于渊道:“我现下知道你是谁了。但我还有很多疑问,需要你俩一一开解。”游心刚想回答,穆青霖却在门后平静地开口:“我来说吧。”
游心转向他,眼底浮起爱忧交杂的神色:“你的身体……”穆青霖微微笑道:“没事。”他朝朱于渊一示意,朱于渊点了点头,来到石门前,在台阶上缓缓坐下。游心叹息了一声,也挨着他坐下,穆青霖亦在门内盘膝而坐,从容地道:“阿渊,接下来是九年零六个月前发生的故事,请你听好了。”
景泰四年二月初五。凌晨。灰蒙蒙的天空中霰雪纷纷,雪已连着下了几天几夜,刻着兰草纹的白色地砖上,早已覆盖了尺余的积雪。
朱漆院门被轻轻开启,一对年约三十来岁的夫妇,牵着一名七八岁的小男孩,出现在院中。
男子回身掩起院门,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女子神情紧张,紧紧牵住小男孩,贴墙而站,静静等待。小男孩另一只手中握着一架小小的木制玩具车,他的心思似乎都在木车上,不时地举臂,投入地将车子在空中移来旋去。
男子沿院巡了两圈,察看完毕,走近他俩,低声道:“息兰,随我来。”
杜息兰点点头,拉住小男孩,道:“走吧。”小男孩儿突然甩了甩胳膊,挣脱她的手,叫道:“兰姨,瞧!”
他将木车向前一抛,小小的车轮骨碌碌一阵滚动,木车在积雪上驶出了大半丈远。小男孩一边笑,一边扑了出去。杜息兰忙忙地去扯他,那男子动作却更迅速,一脚跨出,踏住了木车,小男孩收势不住,嘭地撞在他腿上。
杜息兰顿住身形,惶恐地道:“云离……”
朱云离慢慢移开脚,木车露了出来,歪歪斜斜地横在雪地中。小男孩半蹲着,小心翼翼捧起木车,车身有些损坏,一侧的车轮也被踩扁了。他低着头,没有说话,仿佛有些难过,杜息兰来到他身边,搀他站了起来,摸了摸他的脑袋,宽慰道:“乖,我重新给你买一架。”
小男孩眨了眨眼,忽然咧开嘴,冲杜息兰笑了一下,道:“兰姨,没事,我能修好它。”杜息兰瞧着他懂事的笑容,一时间竟有些恍惚。直到朱云离在旁冷冷地说:“带他进庙去。”杜息兰才猛然醒悟,牵住小男孩,将他领进了关帝庙。(未完待续~^第167章暗暝术(三)
小男孩抱住木车,昂起头,瞧着高高在上的关公像,小脸上现出又害怕又崇拜的神情。朱云离快步上前,端住关公像前第三排第三具铜炉台,自右向左连转三圈,大殿右侧的墙喀喀作响,一具兵器架缓缓抬起,露出一扇红木小门。
小男孩“噫”了一声,极为好奇,朝木门飞奔而去,边奔边叫:“兰姨,快来看,这里有秘道!”杜息兰缓缓转过脸,盯着他的背影,眼底竟泛起怜惜与悲伤的神色。朱云离立在她身旁,低声说道:
“之前借口整修关帝庙,花费近半个月的时间,将夹层都造好了。但大殿布局终受影响,有心人细辨之下,难免会发现端倪。这庙,以后恐怕不能轻易容人进入了。”
杜息兰亦低声道:“真的要把他留在这里吗……”朱云离道:“是啊。”杜息兰的声音微微发抖:“可是他才刚满八岁,他那么小……”
朱云离淡淡地道:“圣上如今被禁足南宫,不少人心中虽盼他复位,可复位之路却艰辛遥远。咱俩本为武林中人,过去几年四处辗转,勉强还能藏住行踪。但现下圣上急需用人,好不容易才将咱俩安插入神乐观,咱俩若想闯出片天地,早晚必将现出形迹,到时绝对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妥贴对待这孩子。”
他朝正在好奇摸索着木门的小男孩望了一眼,又正色续道:“穆静微虽已不足为惧,但这些年来,天台派却另有别人,一直在打探咱俩行踪。咱俩对这孩子的态度真真假假,我冷淡。你亲密,那人因此无法确定这孩子身份。但他禀性狠绝。无时无刻不想前来抢夺,好令天台派独占上风。如今咱们已在此安身,一旦被那人寻到,咱们岂非赔了夫人又折兵……”
杜息兰悚然道:“你是说那顾……”
朱云离面色更沉肃,却微微抬高了声音,说道:“咱俩在观中已待了些日子,这些天来,我身边时时处处,总有些不妙的感觉——凭那人的追踪术,很可能已发现咱俩在京师。甚至。很可能已寻到了神乐观附近!如今观中唯一适合藏人的所在,便是这里。再不动手,就真的晚了。”
杜息兰将手按在胸口,说道:“这关帝庙,为何会有秘密的地下石室……”
朱云离依旧没有放低声音,反而带着些唯恐人不知的意味,说了下去:“那是建庙时就有的。本来只是一处紧急避难所,但从未使用过,罕为人知。这半个月来,我已暗中扩大并加固了那石室,堵住了所有通道,只留一个入口。并且,在石室的上下左右各面。我都另建了厚厚的铁墙。为了掩饰入口石梯。还特意在大殿中造了一道夹层。等那孩子进去后,我将石门封住。这样就算神仙来了,也绝对救不出他。咱俩亦可安心放手做大事了。”
大殿中忽传来“啪嗒”一声,朱云离和杜息兰着着实实吃了一惊,差点跳起来。仔细一瞧,却是小男孩手中的木车不小心砸在了地上,他正蹲下身,要重新抱起它。外头纷纷扬扬的雪花更大了。
朱云离警觉地住了口,朝杜息兰使了个眼色,自己绕到关公像背后,弯身拖出一个银制雕花匣子。杜息兰一瞧见那匣子,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云离,你,你……你要使用它?……”
朱云离道:“是啊。多一道屏障,多一份安心。”杜息兰奔前两步,将手按在匣盖上,恳切地道:“不要啊。云离,太残酷了,不要。他……他才八岁啊……”
朱云离冷冷地道:“你再大叫大喊,若是引来了人,可就后悔莫及了。”杜息兰猝然住口,眼中充满恐惧。朱云离不容她多想,朝她使了个眼色:“去靠近他,点住他穴道,莫要弄出声响。”
杜息兰道:“我……”朱云离催促道:“还不快去?!”
杜息兰犹犹疑疑,朝小男孩儿走去,身上的衣裙,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小男孩蹲在红木门旁,将玩具车紧紧抱在怀里,见杜息兰走近,他方才慢慢抬起头。一瞧见杜息兰的面色,他顿时瞪圆了双眼,突然站起身,叫道:“兰姨,这里不好玩,咱们出去吧!”
他一面叫喊着,一面迈开腿,猛地从杜息兰身侧钻过,直直奔向大殿正门。他身形幼小,杜息兰猝不及防,一把拦了个空,男孩儿已抬足准备跨过门槛。
关公像前的半空中忽然闪起一片耀目的彩光,流光溢彩中,一条奇异的细细链子横空而出,嗖地缠上小男孩的腰,瞬间连绕七八圈,小男孩“啪”地摔倒在门槛边。朱云离锁眉道:“优柔寡断。”右手疾抬,扯动细链。小男孩儿“哎呀”一声,伸臂紧紧抱住门槛,叫道:“不要拖我,不要拖我!”玩具车哐地砸落在他身畔。
朱云离一声不吭,手上益发用力。杜息兰朝小男孩儿奔了几步,又怔怔立在原地,竟不知何去何从。
小男孩的腰似被细链勒得生疼。他满面惊恐,死死抱着门槛,大声喊道:“我不要被关进牢里!兰姨,救救我!”
两行清泪从杜息兰脸上淌下。她视线模糊,耳边唯有稚嫩的童音在不断哭喊:“兰姨!兰姨……”那童音渐渐变幻,在她听来,仿佛喊的已不是“兰姨”,而是——
“娘亲!……娘亲!……”
她脑中一热,猛地朝小男孩扑去,紧紧抱住了他,不停地说:“莫怕,莫怕,我保护你,我保护你!……”小男孩呜咽着唤道:“兰姨。”杜息兰一边答应,一边伸手去解那细链。
朱云离叱道:“息兰!你疯了!”杜息兰被他冷硬的声音一喝,如遭晴天霹雳,骤然僵在当场。她怀里抱着小男孩,木然许久,才慢慢侧过脸,低声求道:
“云离,求求你啦,只关押他,别伤害他,好吗?”
小男孩听到“伤害”二字,目中恐惧之色更浓。朱云离厉声道:“不行!快,点他穴道,把他带过来!”说着,又用力一抽链子。
杜息兰正要急辩,眼角余光忽被殿外皑皑景象吸引。院中的雪不知何时已越下越大,颠狂纷飞,从空中压下,在地面越积越厚。她茫茫然揽着小男孩,柔肠百转千扯,思绪仿佛飞到了极遥远的所在。(未完待续~^第168章暗暝术(四)
天空阴云密布,朱云离的声音也阴阴沉沉:“再不过来,我就过去了。”杜息兰听到他的脚步声不断靠近,她心中一片迷糊,喃喃道:“我……”紧紧抱住小男孩,将脸贴在他的脸上,眼泪渐渐打湿了二人的脸颊。
高高的门槛就在她面前。门槛外,茫茫积雪又白又亮,刺得人眼睛发酸。凌晨天色极其阴暗,雪花霏霏,将庙前景物罩得模糊不清。杜息兰死死盯住积雪,正竭尽全力想着该如何出言求情,突然之间,却瞥见似落羽般纷纷坠地的雪花中,有一团显得与众不同,雪片与雪片之间似乎特别密、特别紧,仿佛与周遭雪花有了距离,只降落在独自的世界里。
她以为是眼睛花了,用力眨了眨,又仔细瞧去。那团雪花忽然加快了旋动,朔风一吹,雪片飘飖飞扬,竟贴地狂舞,不偏不倚,正正冲着殿门而来!
杜息兰吃惊地睁大了眼,陡然之间,凉意扑面,无数翻飞的雪片劈头盖脸砸向她全身。她只觉如堕冰窟,绞卷的雪片将她牢牢包裹在内,雪片团中传出一股大力,杜息兰只觉后颈中一紧,身子被一提一扯,连同怀中的小男孩一起被拉出了大殿外。
她和小男孩双双惊呼出声。骤见红影一闪,朱云离身如飞电,驰出殿门,直直扑向雪片团。那细细的链子缠在他左腕上,他十指怒张,双臂疾挥,掌中虽空空无物,杜息兰却知道十三弦法已启动,一十三根隐弦正从四面八方袭向那片诡异的飞雪!
她脑中一凉,忽然掠过三个大字——
暗暝术!
纷飞的雪片。扑人的雪团,那可怕的力量……
云离没有算错——
顾无音!他果然出手了!
恐惧宛如尖冰。狠狠戳透她的心脏。所有的温情与怜悯在惊怖中一扫而空,杜息兰紧紧箍着小男孩,死死贴住地面,对抗着风雪中的拖拽。
朱云离双目赤红,舞动十指,将十三根隐弦一起刺向那团飞雪。雪片密集如羽翼,上下翻飞,在晦暗的天色下,全然瞧不清内中有何人物!
朱云离如操控木偶牵线的偶师一般,将十三隐弦交错相结。牢牢罩住那一片呼啸的飞雪。他咬紧牙关,隐弦交织如茧,茧壳越缩越小,直欲将雪团片片绞碎。
杜息兰只觉后颈一松,拉扯的力道变轻了,她见朱云离与那飞雪激战正酣,赶紧抱着小男孩。悄悄挪向旁边。怀中的小男孩好不容易才在朔风中张开嘴,叫道:“兰姨,雪……雪里有甚么东西?”杜息兰低声道:“那是会吃人的怪物。别动,别说话。”小男孩艰难地点了点头,杜息兰用力搂住他,伏身积雪之上,暗暗地朝关帝庙殿门爬去。她俩离殿门并不远。不过两三丈距离。可这爬行之途,在杜息兰眼中。却比以往任何走过的路都漫长。
朱云离仍控着隐弦,与那团飞雪对抗。杜息兰眼看将至殿门边,飞雪中央忽传出一记利啸,澌澌雪花朝四面飞溅,整片飞雪猛地迸散。
朱云离脸色煞白,用力一振双臂,十三根隐弦一齐朝飞雪中央结去。可是,却没有想象中的血光四溅,飞雪中心空空荡荡,根本无半点人影!
杜息兰已抱住小男孩,飞步跨过门槛,冲回关帝庙大殿内。她回眸一望,刚好瞧见朱云离一击成空,正自失神。她心下吃惊,仔细一瞧,却见朱云离脚下不远处的积雪极其怪异,有一处竟微微隆起。
那隆起的积雪,突然游动起来,雪地中立时现出一道浅浅的凸脊。杜息兰大叫道:“云离,留神脚下!”朱云离早已回过神,朝殿门处急退几步,双眼盯着缓缓逼近的雪堆,警惕地握紧了手中隐弦。
那雪堆突然不动了,静静地停止在距朱云离正面不远处。朱云离身形一晃,似想抢先攻击它。然而杜息兰眼尖,骤然瞧见朱云离左、右、后三方,同时又隆起三堆积雪!
杜息兰尖叫起来:“云离!他不在那里!快逃!”朱云离浑身一搐,飞转过身,朝大殿发足便奔。兔起鹘落间,西方的雪堆猛地炸开,阴暗天光中似有青影一闪,朱云离一个趔趄,整个人朝前扑倒,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杜息兰发疯似地唤道:“云离!”狂乱的寒风掩盖了她的声音。朱云离右手一撑地,硬是没趴下,他左手朝后疾甩,撒出一把隐弦,脚下使尽全力,奔向殿门。
雪更大了,天色更暗了,黎明似乎永远也不会到来。那青影忽地又一闪,杜息兰压根来不及瞧清它的模样,朱云离却再次惨呼一声,滚倒在雪地中,鲜血连续飞溅,周围积雪霎时尽染成绛色。
杜息兰惊怒之下,反而镇定起来。朱云离厉声呼道:“息兰!快行动!”杜息兰低头一瞧,见小男孩正恐慌地缩在自己怀里,她在他耳边道:“对不起,兰姨需要你帮忙!”不待他回答,她迅疾出身,封了他的穴道,高呼道:
“顾无音!你敢杀我夫君,我就杀掉这孩子!”
风声更响。杜息兰声音颤抖,又叫道:“我杀了他,大家死尽死绝,从此无人能解开秘密,让穆静微痛苦纠结一辈子!”
风声倏地一顿,只停了一停,就在刹那间,朱云离忽自雪地中跃起,杜息兰握住男孩儿腰上的细链,用力一扯,朱云离借着扯势,飞扑入殿,一记急旋身,右掌一挥,在殿门前从左往右,又从右向左,再自左朝右,连划三道折线。杜息兰叫道:“云离!”朱云离已扑到她面前,双手一伸,将男孩儿接了过去。
他双眼血红,吼道:“门上已被我封了隐弦,他一时闯不进来,快去石室!”话音刚落,他抱起小男孩儿,冲向夹层后的暗道。
杜息兰应了一声,跟着他跑向夹层。跑了几步,不知为何总觉心惊肉跳,于是立在红木小门前,回身朝殿门望去。
只见风雪大作,漫天鹅毛般的雪花不断在风势吹拂下袭入关帝庙正殿。杜息兰胆战心惊,不住地想:“倘若他发了狠,破墙而入,可如何是好!凭他的武功,多砸几下,完全有可能办到……”
她想到这里,焦急无伦,朝石梯通道叫道:“云离,很危险,你动作快些!”朱云离的声音从石梯尽处传出来,冷冷的、空空的:“把住风!很快!”
杜息兰从怀中摸出弯月匕首,立在殿门侧旁,十根手指都在发抖。就在同时,通道尽处的石门中猛地传出一声童稚的惨呼:
“啊——”
那声音幼嫩天真,一声未落,另一声又起,声声痛呼,直攒入听者肺腑。杜息兰浑身激颤,两行热泪在眼中转了一转,便汨汨淌下。
殿门外一暗,忽有大团大团积雪被抛洒入内,铺天盖地朝殿中倾落,关公塑像瞬间变成雪人。杜息兰呆了一呆,突然瞧见殿内有青影一闪,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可是面前却的的确确有一道影子飞速划过,激起了丝丝劲风,分明地刮在她脸上。
杜息兰难以置信,自言自语道:“不可能?……不是有隐弦么……墙也没坏,他如何进来的?!……”(未完待续~^~)
PS:可怜的作者菌还没有放假!拼着老命,半夜码字中!最近更新速度仍然快不起来,为了补偿各位萌哒哒的少年少女,本章加个500字的零头,当作情人节福利吧???爬走?第169章暗暝术(五)
她不敢再想,拔脚朝石阶通道飞奔。刚沿石阶奔下一半,忽听石室内传来朱云离的厉叱,和小男孩儿的哭喊。她跌跌撞撞扑向石门,小男孩儿忽又尖叫了一声,一道红影自门内激射而出,杜息兰吓得浑身一抽,见红影是朱云离,方才倒出一口凉气。
朱云离刚弹出门边,忽地转身,双臂连挥,左左右右左右右右左右左右……一口气对着开启的石门中间连划二三十道折线。石门内有尖啸的风声盘过,朱云离衣袂飞扬,倒退几步,伸手攥住大型虎口中的吊环,朝上一抬,石门嘎嘎连声,缓缓闭合,那尖声啸叫的风,也慢慢消失在门后。
朱云离双腿一软,腾地坐倒,缕缕鲜血顺着他的口角与眼角滴下。杜息兰如筛糠般发起抖来,伸手便要替他擦拭。朱云离忽然冷冷地说:“不必,虽受重伤,但死不了。”他深深呼吸了几口,挣扎着扶墙立起,探手将另一具小型虎口中的吊环一拉,石门右侧的小小暗格蓦然开启。
二人聚精会神,听了一晌,但觉呼啸的风声已自消失,石室内唯留下小男孩儿不住的喘气声和呜咽声。杜息兰心中抽搐,叫道:“宝宝!宝宝!”下意识想去暗格前张望。朱云离一把拖住她,喝道:“莫要靠近!”
他将杜息兰揽在身后,杜息兰再也忍不住,掩面泣不成声。朱云离却深吸一口气,突然狂笑起来,他将脸转向暗格,大声说道:
“顾无音!你终于中计了!”
他喉结滑动,面上犹存残余的恐惧。但更多的却是紧张与激动:
“自从我在京师落脚后,你就一直在寻我。我知道你有疑心。就算找着了,也多半会先潜在暗中观察,以选择时机下手。因此我想了这个办法,借着对这孩子下手的机会,把你引诱出来——你本以为能解救他吧?可我倒要问你一句,你敢确定这个孩子就是穆青霖吗?!”
石室中一片死寂。朱云离蓦地提高嗓门,继续将声音一一送入暗格中:
“十七年前我曾吃过你的暗亏。吃一堑、长一智——我若告诉你,另一个孩子几年前就病死了,而你身边的这一个,是我为了混淆视线。特意寻来养着的,你又会作何感想呢?
“天台派其他人,我一个都不怕,我最厌恶的,就是鬼鬼祟祟的你!你总是一副道貌岸然、漠视红尘的模样,可私底下却又爱多管闲事,到处趟浑水——如今你就同这个身份不明的孩子一起乖乖呆在地牢里吧!你因他而失去了自由。敢问你是打算疼他呢……还是恨他?”
他伤势甚重,似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停了一停,又叫道:“这地室三面密封,唯一的石门后被我布置了三条隐弦,交织错杂,你再也休想像方才那般用泼雪法钻空子!而那洞穿锁骨的链条乃皇家秘制而成。名唤‘消魂’。链与锁的材料都属人间罕有,休想轻易碾断。唯有我才能用钥匙解开!”
杜息兰痛哭道:“云离,莫要说了!”朱云离朝她作了个噤声的手势,自己忽也住口,又仔细地察听。但闻石室中毫无回应,唯有那小男孩的声音还在呜咽,但呜咽声越来越小。杜息兰心中担忧,问:“顾无音真的被关在里面了?”
朱云离犹豫一下,道:“瞧方才的情势,应该是的。”杜息兰道:“你封门时有没有瞧见他的人影?”朱云离眼中掠过一丝狐疑,道:“只有劲风,没有人影……但直到石门关闭,风声都在里头,所以……”
杜息兰紧张地朝四周望了几圈,低声道:“但愿他没出来,但愿他还在里头。”忽尔想起甚么,又叫道:“你穿了宝宝的锁骨!倘若他因此殒命,如何是好?!”
朱云离决然地道:“我下的手,我很清楚。他绝对死不了。那细链材料异特,不会像寻常穿骨铁链那般锈烂,反而有镇定外伤的奇效。因此宫中专用来对付需留活口的重犯,整个皇宫中这样的链条不超过三副。他锁骨处的伤口只会限制他的行动和习武,但不会夺去性命。”
杜息兰道:“你想平安度满十七年,把他俩一同关起来也就是了,为何非得穿骨……”朱云离忽然冷冷地笑了笑,高声道:“真真假假,游戏才更好玩!顾无音,穆静微正在天台山等你的消息罢?你还有能耐传递消息吗?你还敢传吗?”
他又冷笑两声,接着说:“虎毒不食子,说的从来就不是我朱云离。我最后丢给你一句话——这孩子,可能是我的,可能是穆静微的,也可能与天台派根本毫无关系!你还有十年的时间,坐在石室里头,慢慢地猜吧!”
他说完这几句,转向杜息兰,道:“息兰,这大型虎口机关,人人都能开。但这小型虎口机关,我会加以改造,具体开启方法,将来唯有你知我知。从今天开始,给那孩子送水送食物,以及定时开启暗格通风换气之事,便要麻烦你了。”
杜息兰低低地“嗯”了一声。朱云离又冷冷地道:“若有人手眼通天,竟能寻到这里,还敢开启石门硬闯,门后的三条隐弦,定会教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缓缓阖上暗格,石室复又陷入黑暗与沉寂中。
天慢慢地放晴了,积雪也消融了。有年轻不知情的乐舞生曾误入关帝庙,皆被“鬼影”除灭了。
渐渐地,人迹越来越少。关帝庙和周围的院子,终于一一荒芜。朱云离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他几乎很少来了。
杜息兰每个白天都会来两次。小男孩儿很瘦弱,却依旧顽强地慢慢长大。杜息兰注视他的目光,有着一如既往的温柔与怜惜,仿佛那天以他性命要挟“雪中怪物”的事,从未曾发生过一般。可他每每问她自己的身份,她却从不肯正面回答。
可关帝庙却又有了新的不速之客。
很多天之后的一个夜晚,院墙上突然冒出两只小手。小手用力扒住墙头,一颗圆圆的脑袋缓缓冒了出来。须臾,一条弱小的人影艰难地在月光中浮起,费劲地翻过院墙。
那是一名年仅六七岁的女童。乌发大眼,洁白的脸庞上却表情冷淡。她穿着乐舞生惯著的道服,道服不甚合身,她的袖子和袍摆都拖在了地上。她贴着墙根慢慢行走,走几步,就朝四下左右瞧瞧,若确定无人,便用稚稚的童音极低地唤道:
“师父。”
她似已走得习以为常,也似已唤得习以为常。每一声“师父”,都得不到回应。她依旧面无表情,继续走走停停、低声轻唤。
幼小的人影,慢慢朝高大的关帝庙走去。
快到庙门前的时候,她突然停住了脚步,双眼蓦然圆睁,仿佛嗅到了一股奇异的气息。
须臾,她突然伏下身子,将耳朵贴在地面上。漂亮而冷漠的脸上,表情仿佛生起一线变化。
她侧卧于地,一耳细听,缓缓地爬行。她探索了很久,终于挪到了一块覆盖于下水道的石板边。她挺起身,半跪着,将小嘴凑近落水孔,原本稚冷的童声,终于带上了一丝惊讶与欢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