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武侠修真 > 争弦 > 第154章痴儿女(四)

第154章痴儿女(四)

书名:争弦 作者:越罗

字:

第154章痴儿女(四)

她说到此,话声中又有隐隐哭音。朱云离断然道:“咱俩是他的骨肉至亲,他早晚都得接受这个事实。你只须死咬着不松口,他也无计可施。但你平日说话行事可得小心些,莫要露了馅。”

杜息兰道:“我想想就有些恨……渊儿之所以对穆青霖的事耿耿于怀,说到底,不就是因为他忘不掉那姑娘吗?”

朱云离叹道:“说来也算孽缘。穆家的小姑娘早就心有所属,渊儿若与她朝夕相对,反而会更痛苦。说起来,那天派你将樊千阳引去湖边,确为明智之举。如今那姑娘已死,对渊儿来说倒是件好事。”

杜息兰怒道:“好甚么?!瞧瞧他生不如死的模样,你还是他亲爹吗?怎地如此狠心?说起来,要是早知道渊儿会变成这样,还不如别杀那姑娘,何况圣上也没有说一定要格杀她呀。”

朱云离道:“圣上当初口授密令时,只有我与白泽在场。圣上原话是‘既为罪臣之后,势必追查到底’,但并未明确说是活捉还是诛杀。随后樊千阳来了,白泽在圣上面前转述口令时,将语意说得模棱两可,把‘追查’二字换成了‘重惩’,圣上当时正心事重重,并未留意,也没有出言纠正。樊千阳性子忠直,白泽几度混淆词义,他渐渐地就被误导了。”

杜息兰道:“说到底就是你们非要杀她,现在可好,把渊儿弄成这般模样!”

朱云离道:“不是我要杀她,是她不知何故,招惹到了白泽。白泽在赴千佛山前就对我说过,要我把穆青露的命留给他处理。白泽既一心要她性命。又有樊千阳帮忙,她当然必死无疑。”

杜息兰长叹道:“现在可好。你这当爹的,狠心看着儿子这般痛苦,却也不肯想想办法。”

朱云离道:“我当然不忍心。但这种事情,旁人是无法插手去管的。”

杜息兰道:“渊儿这么痛苦,我绝不能坐视不理,这件事我非插手不可,我管定了。”

朱云离奇道:“你怎样管?”

杜息兰道:“我琢磨了很久——渊儿在山中长大,身边从没出现过漂亮姑娘,所以一碰见穆家的女儿,自然容易被吸引。但现在不一样了。我要去帮他一把,就不信他还会对穆家女儿念念不忘。”

朱云离声音中带着愕然,道:“怎么帮他?”

杜息兰道:“那姑娘长相确实不错,但脾气火爆,又是个直肠子,丝毫不懂温柔之道。我若能设法找一个比她更漂亮更温柔的姑娘来,让渊儿认识认识。渊儿自然就会放下了。”

朱云离似被噎了一下,惊讶地说:“息兰,你竟然这么傻!”

杜息兰不满地道:“哪里傻了?”朱云离道:“这种事情,倘若都能以漂亮温柔来分高下,世界岂不乱套了?”杜息兰哼了一声,似不置可否,朱云离耐心地劝道:“照你的说法。咱俩在神乐观呆了这么多年。神乐观最不缺的就是姑娘,我岂非早该变心了?怎的还偏对你一往情深?”

杜息兰怒道:“你是说我不够漂亮温柔么?”

朱云离赶紧道:“没没没。我的意思是有些人天生就专情。绝不会轻易更改。息兰啊,你莫忘记,咱俩无论经历了多少风吹雨打,彼此都一直坚定不渝。而渊儿的性格很可能也随咱俩,你往他面前放再多漂亮姑娘,他也未必肯改变心意。”

杜息兰沉默了一会,不甘心地说:“我偏不信。渊儿他就是没见过世面而已,我是他娘,绝不肯眼睁睁瞧他痛苦万分——我非帮他不可!咱们神乐观中有六百多名乐舞生,其中姑娘占了大半,我就不信这几百位姑娘中,会没有人代替得了穆青露?”

朱云离连连道:“你别胡闹。你觉得好,渊儿可未必觉得。何况他能如此一往情深,说明穆青露必然有一些优点,只是你同她没有来往,不曾发现而已——要我说啊,渊儿这种痛苦,不是你我能帮他解除的,唯有让他经历时光,慢慢消磨掉执念,才是正途。”

杜息兰争辩道:“我……”朱云离却似不愿她再胡思乱想,疾道:“莫要乱想了,好好休息一会,我还有事须出一趟门,晚些回来陪你。”

片刻后,他推门而出,留下杜息兰一人。杜息兰缓缓踱到窗边,卷起珠帘,凝视远处的侧院,目中盛满关切与不甘的神色。过了一会,她突然紧咬下唇,仿佛立了甚么决心,快步走出屋,朝守着侧院的其中一名侍女招了招手。

那侍女赶紧奔了过去,曲膝行礼。杜息兰将她带入屋中,低声问:“渊儿今天表现如何?”侍女恭顺地答:“回禀夫人,渊公子虽仍闭门不出,但并未拒绝送进去的饭食。还请夫人放心。”

杜息兰的表情略略一松,又问:“他除了练武外,还做些甚么?有没有再翻来覆去地瞧那两件东西?”

侍女惶恐地垂下头,小声道:“……夫人……”杜息兰刚松弛的表情瞬间又绷紧了。她沉着脸,在屋内踱了几圈,突然停下脚步,转头对侍女道:“你替我办一件事。”

侍女道:“但凭夫人吩咐。”杜息兰微微颔首,将她招到身边,俯耳说道:“马上出去,把咱们神乐观所有女乐舞生中,最出色的那一位,请到这里来。”

侍女惊讶道:“最出色的那一位?夫人,您说的莫非是……她……”杜息兰表情深沉,缓缓点头,道:“对。她。”

侍女赶紧点头行礼,脸上浮起艳羡的神情,退了出去。夜色渐渐笼罩庭院,星辰忽明忽暗,另几名侍女赶紧将纱灯点起,悬挂在四周,又小心翼翼退下。过了良久,前院的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了。

月光投落在静悄悄的玉阶上,照出一道纤纤人影,人影踏着清辉,冉冉走近。她徐徐拾阶而上,羽袖轻垂,楚腰如柳。

她伫立于杜息兰面前,袅袅一拜。杜息兰眼中流露出如释重负的光彩,迎上前去,携住她手,轻声道:“随我进屋。有事相托。”她想了一想,又郑重补充说:“若能合我心意,我必将助你扶摇直上、平步青云。”

那人影道:“是。”声音浅浅淡淡,仿佛还带了几分慵倦,宛如雾气凝结而成一般。(未完待续~^第155章出尘姿(一)

“帝巡狩,东至海,登桓山,于海滨得白泽神兽。能言,达于万物之情。因问天下鬼神之事,自古精气为物、游魂为变者凡万一千五百二十种。白泽言之,帝令以图写之,以示天下。”

“王曰:‘三年不翅,将以长羽翼;不飞不鸣,将以观民则。虽无飞,飞必冲天;虽无鸣,鸣必惊人。’”

朱于渊躺在榻上,将手枕于脑后。连日的殚精竭虑,已几乎耗尽他的心神。他默默念诵这两段话,嘴边浮起冷笑,自言自语地道:“明明妖气森森,却偏自封瑞兽。明明剑斩无辜,却冠以‘一鸣惊人’之名。世间种种黑白颠倒,竟已至此。”

他探手入怀,触到了《登善集》,与另一方薄薄软软之物。朱于渊脸色一变,头又痛了起来,几欲炸裂。正自咬牙撑忍之际,忽听门外有脚步声,过了一会,朱云离的声音在窗下响起:“渊儿,出门,给你瞧一件东西。”

朱于渊索性闭住气,一声不吭。朱云离等了一会,似早料到他会如此,又扬声说:“这件东西,是从千佛山上寻得的。”

朱于渊一听“千佛山”三字,猝然翻身而起,用力将门一推,大步踏入院中。却见庭院正中央摆着一套木架子,架子上静静躺着一柄乌沉沉的大刻刀。

他脑中“轰”地一声,飞步上前,用力握住刻碣刀,举了起来,在阳光下细细端详。却见刻碣刀上锈迹宛然,依稀仍是旧日模样,只是缠柄的布条早已被烧灼殆尽,露出光秃秃的刀把。朱于渊紧紧握住刻碣刀。瞧了又瞧,傅高唐的音容笑貌。宛然尚在眼前。他心中一酸,好不容易才勉强控制住情绪。朱云离忽又说道:“光有《登善集》,是不够的。但再配上刻碣刀,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朱于渊小心翼翼收起刻碣刀,又寻了一块新布,仔细地缠在刀把上,并未理会朱云离。朱云离也不以为忤,只淡淡续道:“你回观中已有近半月,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如今王提点和左右两名知观特地邀请了朋友。在前殿为你设宴接风,你母亲也正在那里等着。你收好刻碣刀后,就跟我一同赴宴吧。”

朱于渊冷冷地道:“不去。”朱云离却迅速地说:“参加宴席的成员当中,有一个人,是你日夜惦记的。你若真不去,可千万莫后悔。”

朱于渊放下刻碣刀,回头望了他一眼。却见他也正凝视自己,眼中尽寓高深莫测。朱于渊想了一想,更不多话,只简单地说了一个字:“走。”

二人一前一后,穿过主路,朝前殿行去。一路皆有乐舞生经过,见到他俩。纷纷行礼。无数道眼光,悄悄集中在朱于渊身上。朱于渊瞧也不瞧她们。只眼观鼻、鼻观心,跟随在朱云离身后。

那神乐观的前殿又名太和殿,共有五间大殿,供排演祭礼大典或迎宾待客所用。后殿名叫玄武殿,分为七间,供奉着玄武大帝和其他乐神。穿过后殿朝里走,是一个大广场,广场上居然有茶棚、酒楼、药铺等,甚为热闹,乐舞生们常在此逗留。

沿广场主路继续走,便是东西两大跨院。再往里走,便是朱氏一门居住的院落,而王提点和左右两名知观各自另有私宅,平时反而不住在神乐观中。

朱于渊跟着朱云离,一路来到太和殿。却见宴席已排开,座中已有几十号人。杜息兰也在殿中,见他俩来到,喜上眉梢,拖住朱于渊,向众人一一介绍。

众人嘘寒问暖、逢迎不已。朱于渊心下厌恶,却强行忍住,心中记挂着朱云离先前的话,便在杜息兰的拉扯中,悄悄转眼,向大殿四下望去。但瞧着那些道貌岸然的来宾,却分明一个都不认识。他只道上当受骗了,正自心中气恼,眼光却突然落在远处一人身上。

那人剑眉星目,一身武将装束,独自坐于席间,自斟自饮,却不曾上前来凑热闹。朱于渊一瞧见他,浑身血液倒冲上头顶,耳中嗡嗡直响,心中咬牙切齿念起他的名字,似想将那三个字一一绞碎:

“樊千阳!”

他手掌冰冷,心内却如火烧。杜息兰和朱云离一左一右挨着他,同他一起接受宾客的祝酒。朱于渊木然应付着,眼睛却紧紧盯住樊千阳。等众人差不多都回席了,樊千阳方才立起,端起酒杯,遥遥一祝,淡淡说道:“别来无恙。”

朱于渊只觉得杜息兰的手紧紧扯住自己。他暗自苦笑一声,心道:“你就算放开我,我也不会傻到现在就冲过去。君子报仇,何须急在一时。”当下也不多说,只接过朱云离递来的酒杯,遥遥朝樊千阳举了举。

樊千阳昂起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复又坐下。朱于渊在觥筹交错之际,数度悄悄将视线投向他,却见他只闷头喝酒,几乎不说话,眉宇之间,竟似有重重忧色。酒才过三巡,他便自称有事,提前告退了。

朱于渊冷冷瞧着他的身影出了大门,却一言不发。好不容易挨到宴席结束,朱云离送毕宾客,回头见他眼中神色复杂,便沉声说道:“你憎恨的人活得很好,你呢?你也好好活着罢。”

朱于渊没有作答。杜息兰抢着道:“渊儿愿意与我们一同露面,就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云离,你不许教训他。”朱云离微微一笑,杜息兰又拉起儿子,说道:“我同渊儿一块回去,你自去忙。”

朱于渊被她紧紧揽住,引往后殿。他本待拒绝,见到她喜不自胜的神情,却又有些不忍心,只得随她拖着,朝后而行。刚来到玄武殿面前,杜息兰却突然停住脚步,低低呼道:“糟糕,有件东西忘在前殿了,我去拿一下。渊儿,你从这间偏殿穿过去,到另一头等我。”

朱于渊正想说:“我就在这等。”杜息兰却将他一推,推入了偏殿。他愣了一愣,杜息兰却又催促:“快点,你先穿过去,我随后就到。听话,乖呀。”朱于渊有些莫名其妙,但见她不停地催着自己,眼中却满是期待之色,他心中诧异,突又听得殿内隐隐传来笑语,心下顿时明白了几分。见杜息兰又要来推,他懒得违拗,转过身子,走入偏殿中。(未完待续~^第156章出尘姿(二)

行了几步,绕过供奉着的乐神塑像,眼前豁然开朗。空旷的大厅内,四周垂着轻软的纱幔,十几名少女在正中团团围成一个圈,见朱于渊走来,立刻以目示意,瞬间丝竹与歌声齐齐响起:

“初捻霜纨生怅望,隔叶莺声,似学秦娥唱。午睡醒来慵一饷,双纹翠簟铺寒浪。雨罢苹风吹碧涨,脉脉荷花,泪脸红相向。斜贴绿云新月上,弯环正是愁眉样。”

朱于渊被她们一阻,被迫停步,在厅中站定。他扫了她们一眼,却见有人穿红,有人著绿,有人披黄,有人却戴紫,五颜六色,花枝招展,叽叽喳喳。明明唱着“弯环正是愁眉样”,脸上却笑意荡漾,唯恐笑得不够甜蜜。明明是商量好的作戏,却偏伪装成不经意间偶遇。朱于渊也不揭破,只静静立于一边,待她们终于安静下来,他才迈动步子,穿过人群,朝前走去。

身后传来好几名少女的唤声:“渊公子……”朱于渊更不回头,只抛下三个字:“散了吧。”少女们有些惶恐,轻轻交头接耳,便有人道:“咱们先退开。”

朱于渊加快脚步,往大厅西首另一端的殿门穿去。正在此时,大厅南边陡然又飘出一阵乐器声。

那是一种很熟悉的音色,轻柔而悠扬。这样的声音,曾在无数清晨与午后,悄悄拂过他的耳畔。朱于渊霍然刹足,竟似被那旋律定在了原地,身躯僵硬,怔怔地想:“是篪。这是篪的声音。”

那旋律不紧不慢,继续响着,和悦婉转。每一个音节都轻叩在他心坎上。朱于渊只觉浑身都在震颤,几乎无法呼吸。他的心咚咚直跳。却不敢立时回身,只能艰难地缓缓转头,看向大厅南侧。

南侧角落里,层层叠叠纱帘如瀑布般垂下。帘后端坐着一条白色的人影,螓首低垂,正静静地吹奏着。轻纱如水,瞧不清她的轮廓,唯有雪白的衣袖和乌黑的长发,刹那间将悠悠往事一起送入朱于渊心头。

朱于渊仿佛被人当头猛敲一棒,又泼上一大盆冰水。满腔热切与期待瞬间消失无影:“一样的打扮,一样的篪音?这不是巧合,这分明是精心的设计!”

一念及此,所有温情立时化为乌有,随即而来的是无尽恼怒。他微微冷笑,索性朝纱帘走近几步,默不作声。仿佛在专心聆听。

篪声渐渐地轻了。那白衫人影微微一晃,立起身来,朱于渊似觉有两道目光,自纱帘中层层穿出,在他脸上一扫,脸颊竟生奇异之感。那人影只扫了他一眼,又垂下脸去。大厅四周忽传来琅琅钟鼓玉磬之音。

朱于渊胸中怒潮越涨越高。暗道:“果然准备充分。”正想着,纱帘中人却似恍然不知。淡淡的歌声飘了出来: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歌声宛如水面上一缕悠悠烟气,又像晴午案前一丝袅袅香雾,弥漫着、翻卷着,若有,似无。那人影边轻轻吟唱,边缓缓移步,走向帘幔这边的朱于渊,立定之时,歌声亦落,二人当中只隔着一层层轻纱。

朱于渊突然说道:“既已故弄玄虚,又何必躲躲藏藏?”话音乍落,他猛伸手,将片片纱帘一同扯下。

一阵兰花清香传入鼻端。他抬起眼,朝帘中人一瞥,那人也正平静地望着他。朱于渊将手中纱幔往地上一抛,冷冷地道:“穿成这样,又故意选这种乐器,还翻来覆去对我唱‘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你说吧,有何目的?”

帘中人静静凝立,站姿恰如一尊细雅的瓷瓶。朱于渊疾抬双眼,灼灼目光逼视着她。她却无动容之色,反瞧住他,淡淡地说:“我目的已达到,你已为我驻足。”

朱于渊一怔,立时省悟:“纵然驻足,也与你无关。”他蓦然转身,拂袖离去。

那人的声音却又在身后响起,浅浅淡淡,似有几分倦意:“先前种种,原非我意。但接下来的话,却句句出自本心。”

朱于渊没有停足,只稍稍放慢脚步:“说。”

那声音如烟似雾,在他耳畔萦回:“世间痴儿,伫立此岸。心中伊人,却在彼端。绿波浩渺,阴阳永隔。怅徊缠绵,久伤离别。有人说,《蒹葭》之美,在于永无止息的‘求’;也有人说,《蒹葭》之美,在于永远也‘求不得’——朱于渊公子,我想问你一句话。”

朱于渊走得更慢,道:“问。”

那声音道:“倘若明知‘求不得’,却仍苦苦追思、辗转反侧。这般执念,是否可笑?”

她问完这一句,便静静地住了口。朱于渊停下脚步,说道:“正好,我也有一句话,想问问你。”

那人影似始料未及,顿了一顿,方才道:“请问。”

朱于渊朗声道:“你这么喜欢打禅机,为何不索性剃光脑袋,去庵里当尼姑?”他一言既出,更不停留,拔腿就走,消失在大殿另一端。

那端立的人影动了动,轻轻转脸,对着他离去的方向,又徐徐站成若有所思的姿态。

朱于渊飞快穿过后殿,一直来到廊下,才停住脚步。他长呼出一口气,恼怒之意并未减轻,一颗心却又被阵阵伤痛牵扯起来。他胸中一紧,竟似有些站立不稳,只得伸手扶住廊柱,一瞬间只觉天地空茫,周遭一切,都与自己浑不相干。

不知过了多久,突觉有人拼命摇晃自己的胳膊,杜息兰焦急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渊儿,渊儿,你怎么了?”

朱于渊低声道:“我……”他用力一撑柱子,想站稳,却踉跄了一下。杜息兰慌忙搀住他,一迭声地问:“渊儿,你表情为何这么痛苦?是谁,是谁把你弄成这样?”

她一边问着,一边往后退,突然猛转过身,朝方才的偏殿内奔去。过得一会,又匆匆奔了回来,脸上一片茫然神情:“都走完了,没有人了!渊儿,告诉我,刚才发生了甚么?”

朱于渊强抑心神,说道:“没有发生甚么。不过就是看了一场好戏而已。”

杜息兰盯着他的眼,追问道:“好戏?有多好?”

朱于渊见到她的神情,反而镇定了下来,他想了一想,唇边浮起淡淡的嘲讽:“好极了。如果下次唱悲伤的歌时,脸上莫要笑开花,就更好了。”

杜息兰的脸沉了下来。她缓缓点了点头,携起他手,道:“咱们回去。”(未完待续~^第157章出尘姿(三)

那日下午,朱于渊心情跌落至谷底。他甚至无心琢磨《登善集》,只独自沉默坐于窗边,从怀中摸出那一块薄薄软软之物,反反复复,瞧了又瞧,不住地想着:

“我与你在水边相识,又在水边离别。我今日才知道,原来从相遇第一天开始,鬼鬼祟祟的窥伺就不曾停息过。青露啊青露,你……太可怜……”

他头痛欲裂,将脸深深埋在那一方素雅的锦帕中。良久,才有力气继续想下去:“你很可怜。但假如我毫无作为,你们将会更可怜……是了,我不能再浪费时间!”

他猛然警醒过来,抬起头,将桌上凉茶一饮而尽,望向窗外,喃喃自语道:“如果你还在,你现在最想要的,会是甚么?”

他的神色渐渐冷静,低声道:“是了。不能再消沉,不能成天封闭在屋里。为了你们,我要做一些事,在此之前,我得先熟悉整座神乐观。”

他收起素锦手帕,霍然立起,大步出门。院外的侍女见到他,大吃一惊,刚想问,朱于渊已沉声说:“我闷得难受,出去走走。你们若不放心,就远远跟着。”

他走出侧院,向前瞧了瞧,正是上午走过的路。他又向后一望,见那边杳无人烟,只有几条小路,分头通向一个个独立的院落。他想了一想,便朝后走去。

一名侍女跟在他身后,似想说话,却又不敢。朱于渊不去理她,沿着小路,一一来到各院门外。侍女忍了许久,终于怯生生地说:“这儿……没有人住的。”

朱于渊点了点头。忽然问她:“所有的人,都住在东西两大跨院?”

那侍女竟未料到他会主动说话。大吃一惊,又喜出望外,连声说:“是,是的。乐舞官住西跨院,乐舞生在东跨院。”

朱于渊“嗯”了一声,语气更温和了:“东西跨院中,都还有些甚么屋子?”

那侍女忙不迭地答:“东跨院中有通赞房、恪恭堂、正伦堂、候公堂、穆佾所等房屋,西跨院则分布着掌乐堂、协律堂、教师房、伶伦堂、昭佾所,以及二十三间收纳乐舞生冠服的仓库。”

朱于渊指着那些无人居住的院落,问道:“这些院子又有甚么用处?”

侍女道:“它们已经空置多年了。没有甚么用处,平日也无人来。”

朱于渊道:“原来如此。”脚下却继续沿路走去,那侍女低呼:“渊公子。”他却似未听见,反而加快脚步。他将那几条小路一一走遍,走到最后一条时,却发现它去处最深,连续拐了好几个弯。才看到了彼端,那里立着一堵森森高墙,小路的尽头,正通往高墙下两扇朱红旧门。

门扉紧闭,红漆斑驳剥落,门缝上横七竖八贴了无数条黄色封纸,纸间笔墨已风化得难以辨清。

朱于渊皱了皱眉。径直朝那两扇旧门走去。侍女却似被人踩了一脚。跳起来,急叫道:“渊公子。那里……不能进去。”

朱于渊并未停步,只道:“为甚么?”那侍女已飞步上前,拦住了他,急道:“那儿是禁地,常年贴着封条,不许人进去的。”

朱于渊扬眉道:“里面有甚么?为何不许人进去?”侍女颤声说:“那院子里……闹鬼,所以朱大人和提点大人下令封院,绝对禁止涉足。渊公子,求求您,咱们……往回走吧……”

朱于渊仔细地瞧了她一眼,见她花容失色,眼中确然盛满惧怕。他略一思忖,说道:“好,那就往回走。”侍女长吁一口气,慌忙引着他转身。朱于渊边走,边似不经意地问:“你叫甚么名字?”

那侍女有些受宠若惊,赶紧说:“我叫韶英。”

朱于渊唤道:“韶英。”韶英轻轻应了一声,两片红晕飞上脸颊。朱于渊看了看她,问:“你说刚才的院子闹鬼,是怎样闹鬼法,能告诉我么?”

韶英脸上顿时又现出恐惧之色。朱于渊朝她靠近两步,道:“莫怕,有我在。”韶英咽了口口水,边回忆,边说道:

“那是将近十年前的事了。那被封的院落里,是一座关帝庙。”

朱于渊有些诧异:“关帝庙?在传说中,关公能镇宅辟邪,他的庙中怎会闹鬼?”

韶英道:“那座关帝庙,从前是不闹鬼的,非但不闹鬼,乐舞生们还常去上香,人来人往,非常热闹。那时候周围的院子们也没有荒弃,凡有贵客来访,都会被安排住进那里。”

她似陷入了回忆,须臾,眼神一跳,悄声说道:“闹鬼的事,发生在将近十年前。那是一个冬天的清晨,有几名女乐舞生结伴前往关帝庙进香。她们临行前,还开开心心对同屋伙伴说很快就回来。可是,一去却不复返。”

朱于渊听得入神:“她们怎样了?”

韶英颤声说:“她们的同屋左等右等,也不见她们回来,本来还约好一块儿出门游玩,因此不耐烦,就去关帝庙寻她们。却不料刚沿小路走近,就见有人抬了几副担架出来,担架上……赫然是那几名女乐舞生的尸体……”

朱于渊微微一震,立刻问道:“她们如何死的?”

韶英的声音抖得更厉害:“听说……她们……浑身裂成无数片,没有一处皮肉是完好的,就像被鬼……被鬼用刀子割了许多许多下……”

朱于渊心头一寒,却又迅速镇定下来,道:“人也可以用刀子,谁说一定是鬼干的?”

韶英道:“是鬼!一定是鬼!人怎么可能做得出那样残忍的事?何况……从那天以后,有人看见过鬼!”

朱于渊问:“鬼长甚么样?”

韶英害怕地朝他靠了靠,瑟缩道:“那几名女乐舞生死后,大家都很害怕,不敢轻易去庙中上香,周围的小院子也暂停住人了。但有些胆大的男乐舞生,心中好奇,便找借口打赌,赌输的人须去关帝庙附近走一圈。”

她停了停,见朱于渊正等她说下去,便又接着说:“某一天,有三名赌输的乐舞生,被迫来到庙外墙脚下,说必须呆满一个时辰,否则要受罚。那时已是深夜,三人心里都很害怕,你挨我、我挨你,只想捱满时间就走。但没呆多久,就听到墙内传来凄厉的哭声,哭声越来越近,一条奇形怪状的黑影迅速从墙头攀了出来——”

朱于渊扬眉问:“哭声?黑影?然后呢?”

韶英缩了缩头,小声问:“渊公子,您听了不害怕?……”

朱于渊愣了一愣,道:“你先说完,我才好判断可不可怕。”韶英望着他冷静的眼,不知不觉竟也胆壮了几分,她点点头,道:“嗯……哭声一出,三名乐舞生魂飞魄散。他们连滚带爬,疯狂地朝外逃去。跑了几十步,其中一人脚下一滑,摔倒在地,另两人无暇理会,飞也似地逃走了。观中的人被他们惊动,纷纷赶来,点起火把一照,只见摔倒的那名乐舞生……”

朱于渊问:“也被割死了?”

韶英瞧着他的脸,心道:“这渊公子不但生得斯文好看,还如此有胆魄……”她正想入非非,又被朱于渊一催,方才回过神来,点头说:“是,那乐舞生也死在地下,而且尸体被往庙门方向拖了好多步,身后还留着一道又长又宽的血痕。他脸上表情狰狞,死状与先前的几名女乐舞生一模一样……”

朱于渊长长地“哦”了一声。韶英已几乎挨到他身边,低声道:“从那以后,观中就有传说,说那关帝庙所在院中有陈年冤魂作祟,连关公都镇压不住。于是,上头吩咐贴了封条,连带周围的院落都一起被荒置了。而所有的乐舞生们,也绝对不敢再靠近。”

朱于渊慢慢地走着,没有说话,神情专注,仿佛陷入了沉思。韶英大着胆子,唤了一声:“渊公子?”朱于渊才“嗯”了一声,瞧了瞧她,突然问:“这些乐舞生的惨死,都是你亲眼见到过的?”

韶英摇摇头,道:“那时候我年纪还小,不懂事,所以没有去现场。不过他们第二次抬尸出来时,我远远地躲在人群后,偷偷瞧了几眼。担架上盖着白布,但那具尸体的右手垂落,搭在外头,我瞧见了手背和手臂,上面……确实有很多道纵横交叉的裂纹……”

她说着,又哆嗦了一下。朱于渊疾道:“好啦,韶英,别害怕,我不问啦,你也莫要再多想它。”

韶英低声道:“嗯。”不知不觉间,他俩已走回朱氏院门外,只见另外几名侍女正匆匆赶来,脸上都写满焦急之情。韶英赶紧迎上前去,几人嘀嘀咕咕交谈一阵,依稀听韶英在说:“没有走远……只不过散了会步,聊了几句,就折回来了……”又说了一会,韶英回眸问道:“渊公子,您还想继续逛神乐观吗?”

朱于渊道:“逛啊。”另几名侍女交换了个眼色,对韶英道:“好好陪着。”韶英点了点头,见朱于渊又径自往前走,连忙跟在后头。

朱于渊沿着观中主路,自西向东,朝前方走去,彼时日已将暮,乐舞生们大多都已结束排演,各自回到居处。朱于渊沿路穿过东西跨院,来到广场前,却远远瞧见有十几名少女,正面向东方,跪在广场中央。(未完待续~^第158章出尘姿(四)

他心下奇怪,放轻步子,悄悄从身后绕近。只见那些少女低着头,规规矩矩跪着,一动都不敢动。她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舞衣,朱于渊瞧着那些舞衣,觉得有些熟悉,仔细一想,仿佛正是中午时分在偏殿遇到的那些唱“弯环正是愁眉样”的乐舞生。他的纳闷顿时增加了几分,又见那些少女皆汗透舞衫,想来是在烈日下曝晒了很久。他沉吟一下,朝韶英使了个眼神,韶英点点头,迈着小步,绕到她们身前。

朱于渊站在后方,听韶英朝其中一名少女问道:“咦,你们缘何跪在此地?”

那少女似与她熟识,抬脸一瞧,禁不住大吐苦水:“是你啊……唉!咱们……咱们……是被息兰夫人罚跪的,从未时到申时,已跪了两个时辰啦。”

韶英奇道:“息兰夫人一向温柔宽和,怎会要你们在烈日底下罚跪?”

那少女语带哭音,诉道:“我们闯了祸,夫人生气得很。”

韶英朝朱于渊望了一眼,朱于渊却远远站着,一动不动,只示意她继续。她只得问道:“闯了甚么祸?”

那十几名少女皆有些骚动,跪在地下,七嘴八舌说了起来。内中又有一人,愤愤地道:“我们闯祸挨罚,还不是因为那个女人!”

另几个声音抢着说道:

“就是啊!她耍弄我们!”

“她要我们穿得五彩斑斓,让我们一见到渊公子,就齐唱小山词,而且还是一首极哀伤的词。”

“她非要我们带着笑唱,还说一定要舞得欢乐些。有人问她那样是否不妥。她却说唯有那样,才能衬得后面的节目更深情动人。她说一切皆为夫人所托。我们如何敢违抗?”

“结果我们被渊公子喝退,她却独自大出风头!”

“哼,她哪里出风头了,渊公子还不是甩袖走了?”

“但渊公子好歹停留在了她面前,还同她说了几句话。”

“那又怎样?渊公子好像并不怎么高兴,还把纱帘都扯了。”

“但她却对夫人说——渊公子之所以扯纱帘,说到底,正因为对她生起了好奇之心。她既能令渊公子好奇驻足,假以时日,自然还能做到更多。”

“真瞧不出。那女人平时冷冷淡淡,一副对万事满不在乎的模样,关键时刻却能用几句话将息兰夫人说服。哼,只是咱们这些陪客倒了楣。”

有几名少女说着说着,想是心里委屈,呜呜咽咽哭了起来。韶英皱了皱眉,问:“你们说的那个女人。究竟是谁?”

最先前的少女切齿道:“除了游心,还能有谁?”

韶英惊问:“游心?”

另一名少女哭道:“是啊。她运气好,逃脱了责罚,我们……唉!我们在烈日里跪了一下午,膝盖全肿了,还不许吃晚饭……呜呜……我好饿,好饿……”

韶英与她们一问一答。渐渐明白了来龙去脉。她正色道:“夫人疼爱渊公子。希望他能早些开怀,才会拜托各位。如今各位虽受罚。还请莫要耿耿于怀,须知母亲关心孩子,本为天经地义,夫人性情向来温柔,一时焦急,才会如此。等渊公子恢复后,各位想必也会得到补偿的。”

又一名少女道:“咱们不会怨夫人的,咱们只是觉得游心太不厚道……不过夫人也批评她了,说她不该胡乱拉咱们垫背。这次游心虽然侥幸免于受罚,但夫人也给她定了期限——说她既然自称能做到更多,那么倘若三天内还不能让渊公子开心,就要狠狠责罚她。”

最先前的少女点了点头,说道:“咱们虽然挨罚,但跪满三个时辰也就结束了。说起来,咱们受罪不过是一时的,但依我看,游心的大麻烦还在后头呐……”

韶英悄悄侧目望去,见朱于渊却已静静转身,退出广场,她赶紧安抚了那些少女几句,也遥遥跟着他,一同走回居处。

朱于渊一路沉默,踱回屋中。方才那些少女的话,却久久萦回在他脑里。不知为何,他胸中竟生出几分恻隐之心来:

“她们卖力唱歌献舞,说到底,不过是为了取悦我。她们与我非亲非故,若不是为了在神乐观更好地立足,又何须如此低声下气?”

转念又想到:“我虽不肯喊她一句‘娘亲’,可她这些日子以来,对我的态度,却是情真意切。只是她关心则乱,我越不快活,无辜连累的人就越多。”

他想起那些少女的哭声,愈发觉得有些愧疚:“假如我当时能平和一些,她们也就不必饿着肚子跪在烈日下了。还有她们提到的‘游心’,想来就是那位白衣女子。我心中痛苦,迁怒于她,可当初窥伺我与青露的人,并不是她,她不过奉命行事而已……难怪她眼神始终那样淡漠疏离,原是被迫无奈之故。”

思来想去,内疚之情终难消除。朱于渊暗暗打定主意,对自己说道:“从今往后,我行事时必须牢牢记着——冤有头、债有主,男子汉大丈夫,绝不能令无辜之人受牵连。”

如此想着,心中才稍稍放宽了些,便在灯下研习起《登善集》来。不知不觉,夜已极深,他读得入迷,此刻方才惊悟,于是洗漱收拾完毕,熄灯就寝。

他躺在床上,却难以入眠,许许多多往事,在脑中走马灯般穿梭。想到过去,感激与甜蜜,酸楚与苦涩,都久久徘徊不去。朦朦胧胧间,忽听得门外有响动,朱于渊一惊,刚想喝问,门却发出吱嘎的声响,有人轻轻将它推开了。

朱于渊心道:“谁如此大胆,半夜三更,闯我门户?”他入睡前,虽阖上了门,却没能锁起,只因杜息兰怕他寻短见,硬是将门栓拆除了。他躺在床上,身虽未动,刹那间却已掠过无数种猜想。他眯起眼,悄悄朝开启的房门瞥去,却见一条纤细的人影,正从半开的门扉中掩入。

月光落在身周,洒下一团淡淡烟气。人影悄悄移动,转眼便立在朱于渊床前,一股浅浅的兰花清香,飘入他的鼻端。(未完待续~^第159章心如故(一)

朱于渊静静躺在床上,没有动弹,只觉脸颊忽生起奇异的感觉,知她又在凝视自己。她瞧了一会,轻轻一晃,纤纤五指,朝他面前伸去。朱于渊猛地睁眼,低声道:“你——”那人影蓦地缩回手,在唇前轻轻“嘘”了一声,说:“躺着,莫动。”

朱于渊刚想说话,那人影又道:“闭眼。”声音依旧清清淡淡,听不出半点情绪。朱于渊微一沉吟,索性闭上了眼,心道:“我且瞧你要做甚么。”

刚转完念,怀中忽一暖,一个香软的身子,钻入了盖在身上的薄毯中。

朱于渊惊道:“你!——”双目忽被掩住。她.伏.在.他.身.上,吐气如兰,一股一股,全袭向他颈.间。她蓦地拉起朱于渊的右手,轻轻放在自己背上,朱于渊只觉触手滑腻,她竟已褪.去.衣衫。

朱于渊想缩手,却被她牢牢按住,不许他移动。而掩住他双眼的另一只手,也渐渐松开,慢慢滑落,握住朱于渊的左手,将他左右手交叠,一起轻轻放在腰.背.间。

朱于渊没有再动。只觉她一双柔荑,已搂住了他的脖颈,二人相.叠.相.缠,伏在.床.中,竟如并.蒂.双.花,又似交.颈.鸳.鸯。

朱于渊缓缓睁开眼,但见一双如烟似水的目光,正一眨不眨望着自己。那眼神既恍惚,且慵倦,迷离中却又带着股奇特的媚意。

她与朱于渊四目相对,忽然微微一笑,又将他揽紧了些,两片柔软的樱唇,轻轻凑上.他.耳.根。

朱于渊没有动弹。更没有推开她,忽然也微微一笑。开口说道:

“今夜来这里,是你自己的主意,还是旁人的主意?”

那如水雾般的目光轻轻一闪,她的动作停止了。她伏在朱于渊胸前,瞥了他一眼,轻启樱唇,懒懒地说:“有甚么分别?”

朱于渊转过脸,她小巧的耳垂,恰在他嘴边。他低声道:“有分别。如果是前者,那么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她面无表情。道:“后者呢?”

朱于渊依旧搂着她,却忽然一挺身,坐了起来。薄薄的毯子自她腰.背.处滑落,朱于渊抬起左手,拖过床头的外衫,轻轻披回她身上。她长眉微蹙,低声问:“你?”朱于渊没有回答。抱住她,一同下了床。

他将她抱在怀里,走了几步,轻轻横放于窗畔椅中,一伸手,点亮桌上的灯,又推开了半扇窗。

她扯住外衫。包裹住自己。在灯火里微微挑眉,眼中雾气更浓:“你要做甚么?”朱于渊却依旧不答。转过身,披上外衫,从旁边取来一张棋盘与两盅棋子,在她对面坐下。

他从容布局,又瞧了她一眼,平静地说道:“如果是后者,那你就留下吧。留在此地,你我对弈到天亮。”

她打量他一眼:“为甚么是后者就不用走?”

朱于渊静静地说:“我不再想瞧见有任何人,因为我而受罚。”

她仔细地瞧着他,眼底迷雾萦绕,却隐隐透射一丝光亮:“你会下棋?”

朱于渊笑了笑,道:“会是会,不过棋艺很差。你得让我先手才行。”

她唇边渐渐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低低地道:“好。”

二人不再说话,唯有棋子伴着“啪”、“啪”声,一记记落于棋盘中。过了半晌,她才动了动唇,淡淡地说:“我叫游心。”

朱于渊道:“嗯。”游心瞅着他,忽然又问:“你知道我的名字?”朱于渊道:“是啊。”

游心道:“哦。”朱于渊沉吟一会,开口问道:“你可知道,那些乐舞生被罚禁食,并且在广场上跪了三个时辰?”

游心用两根手指,掂起一枚棋子,浑不在意地说:“是么?”

朱于渊道:“你仿佛毫不在乎?”

游心轻轻伸臂,棋子“嗒”地被置于棋盘中央。须臾,她才淡淡说道:“我只在乎该在乎的,其余的人,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

她又不说话了,朱于渊也沉默不语。二人对弈了一局又一局,东方已泛出鱼肚白。

朱于渊道:“好了,你回去罢。”游心“嗯”了一声,徐徐起身,姿态又慵倦又美丽。她站在朱于渊面前,忽又说道:“我今晚还会再来。”

朱于渊抬起眼,问:“来的原因,是前者还是后者?”

游心忽尔一笑,眼底竟有媚意横生,她转过身,袅袅走向门外,只留下一句话:

“……不告诉你。”

自此之后,游心夜夜都来。不过没有第一天那么晚了,她常在戌时过半来到,过了亥时即离去。朱于渊依旧开着窗户,与她或对弈,或各执一壶清茶,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有时候朱于渊埋首看书,游心也不打扰,只静静坐在另一端出神。

杜息兰起初很焦灼,常在暗中观看。待瞧见他二人竟能和谐相处,她喜不自胜,将朱云离骂了一顿:“我早说过,渊儿就是少年心性。你瞧,他见了更漂亮动人的游心,还不是很快就移情了?”朱云离灰溜溜地说:“若论移情,尚且太早……”杜息兰怒道:“你还不服?”朱云离见她喜孜孜的,只得闭口不言。杜息兰又观察了几日,见情形良好,她终于放下心来,陆续撤去了朱于渊所居侧院外的侍女。朱于渊若要出门,她也常急急地吩咐下人:“快叫游心过来陪伴。”

慢慢地,众人都习惯了朱于渊与游心一同进出。有时候瞧见他俩在一块,众人还会远远回避,生怕打扰他们。游心从不解释,朱于渊心中已有打算,也并不急着说甚么,院外的侍女逐渐减少,他出门的次数倒越来越多了。

这天下午,他正握着刻碣刀,对住《登善集》,在院中演习刻碣刀法。朱云离忽然来到。朱于渊心中一警,迅速将《登善集》藏在怀中。朱云离却假装没瞧见,只问:“渊儿,刻碣招式练得如何了?”

朱于渊道:“正在练。”朱云离道:“使一路刀法给我瞧瞧。”

朱于渊犹豫了一下,却见他神情正常,眼中似乎也没甚么邪光。朱于渊想了想,心道:“闭门造车,终究难以进步,不如索性演习几招,看他如何指点,想来他总不会坑我罢。”

一念至此,他点点头,道:“行。”于是下到场中,举起刻碣刀,暗自想:“给他瞧哪一路招式呢?”

八零电子书 www.txt80.com

他脑海中突然掠过一个场景,便是当初在千佛山时,对白泽使“泰初有无”四招刀法,却被白泽窥破之事。朱于渊心道:“就是它!”当下将刻碣刀平平一抬,刀锋朝外,划出端端正正的一横。

朱云离默不作声,立在一旁观看。朱于渊一口气演完“泰”、“初”、“有”、“无”四字,最后一钩收笔,朱云离依然没有说话。

朱于渊悄悄瞥他一眼,见他沉吟不语,倒好奇起来,问道:“在高手眼中,像这样的招式,有没有可能破解?”

朱云离笑了笑,点点头,说:“渊儿,寻常人对着你刚才的招式,自然会手忙脚乱。但如果交给一流高手来破解,却并非很难。”

朱于渊心中一震,忙问:“为何?”

朱云离没有正面回答,只说:“进屋拿一副纸笔出来。”朱于渊依言办了,朱云离将纸铺在院中,把笔蘸了浓墨,说道:“你且在纸上书写方才那四个字。”

朱于渊执起笔,一笔一划,写下了工工整整的“泰初有无”四字。朱云离摇了摇头,道:“果然。”

他在朱于渊好奇的目光中,提起笔,指着那四个字,说道:“渊儿,你性情认真细致,写字的时候太过规矩,一笔一划,全落窠臼。你若要继续按这种循规蹈矩的习惯,去练习刻碣刀法,那么无论体内有多么强大的内息,都终将浪费殆尽。”

朱于渊悚然而惊,问:“为甚么?”

朱云离道:“第一代刻碣刀法由裴释舟创立,当时威力已很强,但尚未登峰造极。直到传入傅高唐手中后,才真正发挥出最大的力量。这一切,只因傅高唐对刻碣刀法进行了改良,而他的改良,恰恰带来了惊人的成效。”

他举起笔,在朱于渊方才写的“泰”字上轻轻一指,又说道:“傅高唐的字很丑,大伙儿一直取笑他。但他却把这种丑很巧妙地融进了刀法中。如果由他来书写‘泰’字,三条横线之间的距离皆飘忽不定,更遑论横平竖直、撇捺匀称了。而且他常常写错笔顺,幼年时还为此挨过不少罚。可是有一天,他幡然省悟,从此再不刻意更改,反而恣意放任,人家写字遵循自上而下、从左往右的原则,他却时不时反其道而行。”

他注视朱于渊的眼睛,又徐徐说道:“正因如此,傅高唐的对手根本无从判断他每一招走势,自然便难以应付。而凡能入选刻碣刀法的每一个字,其总体笔划布局原本就是很精妙的。再加上傅高唐的演绎,于精妙端严中又多了灵巧机变,因此才奠定了他不凡的江湖地位。”

朱于渊缓缓点头,心道:“有理。”他想起白泽破招一事,又问:“我发现刻碣刀法还有一个问题。”朱云离道:“你说。”(未完待续~^第160章心如故(二)

朱于渊道:“刻碣刀法的招式名称皆来自百家着作。倘若敌手熟读万卷书,瞧了几个字后,就有可能窥破出处,从而预测出下一套招式的内容。”

朱云离目中一亮,道:“孺子可教!的确,在傅高唐手里,这并不算硬伤,因为即使对方猜出接下来是哪个字,也会被他古怪的笔画笔顺弄糊涂,提前知道了,反而带来误导。但在你手里,你就定要当心了,因为你的书法太工整,倘若真被对方揣摩到了招式出处,你反会被他牵着鼻子走,到那时纵然你内力精深,没有招式辅助,也极易落于下风。”

朱于渊听得这一席话,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他低声道:“是了,如今我若想让刻碣刀法在自己手上发挥威力,就必须再加以改良,绝不可坐享其成。否则,适合二师伯的招式,未必能适合我。”

朱云离道:“对。一个人的书法习惯若已养成,就很难改。所以啊,渊儿,这刻碣刀法招式,你必须得好好琢磨。哪一天你琢磨出了适合自己的路子,就是你武功真正大成之日。”

他转过身,踱出了院子,独留朱于渊一人静静思考。

朱于渊反复品味朱云离方才的话,心中暗暗地说:“果然练武一事,需要融汇贯通。如今想来,白泽当时只看我写了两个字,即能从容破招,此人的学识与武功,当真不可小觑。我若想胜过他,急于求成是万万不行的。”

想着想着,不觉日已西斜。忽见游心提了两个精致的饭菜篮,款款步入院中。见朱于渊正对着刻碣刀发呆,她在他身边立定。问道:“这是你的武器?”

朱于渊道:“嗯……唉,可说是。也可说不是。”

游心见他脸上忽现忧伤之色,眼波微微一闪,又问:“这把大刻刀背后,莫非有甚么故事?”

朱于渊叹了一口气,仔细地收起刻碣刀,同她一起进了屋,游心将饭菜铺在桌上,朱于渊想着傅高唐,心中极不好受,虽勉强提筷。却难以下咽。游心坐在他对面,瞧见此景,却没说甚么。好不容易等他用完了餐,她将餐具收起,才淡淡地说:“讲一讲刻刀的故事吧。”

朱于渊注视窗外,许久,才道:“这把刀。名唤‘刻碣’。相传当年秦始皇建造碣石宫,到了三国时期,魏主曹操曾亲临碣石宫,写下诗句‘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此刀因而得名。这刻碣刀原来的主人,是一位真正的侠客。他既豪爽。又英武。为了挚友后辈,甘愿两肋插刀。却矢志不渝。”

游心似有些入神,悠然问:“后来呢?他把刻碣刀传给了你?那他去哪了?”

朱于渊神情郁郁,说道:“他……在一场激烈战斗中,为了保护挚友和兄弟,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葬身火海。而我,却侥幸在他临去之前,获得了他的武功秘籍,以及这柄刻碣刀。”

游心轻叹一声,道:“听你所言,他确实是一位大英雄、大豪杰。”朱于渊点点头,正色说道:“他是我此生最敬重的人。我既然接过了刻碣刀,就会永远牢牢记住他的话,从此之后,一言一行,都须配得上它。”

他缓缓说完一席话,复归于缄默,仿佛沉浸在回忆中。游心转过脸,注视着他,双眸幽深如水,水面隐有烟雾缭绕。半晌,她似下定决心,红唇微启,吐出几个字:“那么,她呢?”

朱于渊方才惊觉,问道:“谁?”游心没有说话,却探手入怀,摸出一支小小的篪,在他面前晃了一晃。

朱于渊陡然哽咽,胸口如被利针深深扎入,痛彻心肺。他茫然举起手,捂住前胸,一时失神,竟无法作答。游心用双指拈住篪,面无表情地睨着他,许久,朱于渊才长长呼出一口气,声音竟同目光一样黯淡:“你曾打扮成那样,岂会一无所知?”

游心道:“她精通乐律,爱穿浅色衣衫,很喜欢笑,相貌清丽。我知道的就这些——哦,对,还有,她仿佛已经……”

她停了一停,徐徐接道:“……死了。”

朱于渊猝然抬脸,喝道:“住嘴!”

游心却毫无畏惧之色:“事实就是事实,你再回避,它也依旧不会改变。”

她霍然伸手,将那支小小的篪摆在桌子中央:“朱于渊,有些事情不该闷在心里,说出来,会好过很多。”

朱于渊神情怆然,以手支额,久久不语。游心紧紧盯住他的脸,语声竟变得有些奇特,似安慰,又似鼓励,仿佛引诱,又仿佛在激将。她将那支篪朝他推近了些,悠悠地道:“你若真是男子汉,就像方才讲述那位大侠客一样,把对她的感情也说出来。”

朱于渊道:“我……”他侧转头,朝游心望去,却骤然接触到她的眼光。只觉她的双目中,不知何时,烟雾都已褪去,点点眼波闪烁,亮如窗外繁星。朱于渊瞧着她的眼睛,竟莫名生起一股古怪的亲切感,心中倾诉的愿望也越来越浓。他犹豫片刻,似下定决心,低低一叹,道:“我对她的感情,是深深隐藏着的。在她生前,我从未说过,现在她已不能再听,我却反而说出来了。”

游心问:“为何要隐藏?”朱于渊道:“因为她的心早已另有所属。他俩……很好,我只能远远瞧着。”

游心问:“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朱于渊慢慢回忆着,眼底泛起复杂的神情,声音里酸甜苦辣交织:“她是很正直的人。风风火火,嫉恶如仇。她又是很善良的人,就算明知对方是恶人的儿子,也不会因父辈之罪而鄙视他、厌弃他,却仍旧一如既往地关怀他。”

游心也似有些动容,道:“你对她倾心多久了?”

朱于渊道:“我不知道有多久。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正在水边,为了打抱不平,跟几名恶徒打架,脸上表情很倔犟,任谁劝都不肯妥协……后来见到我,她叫着‘师弟’,奔过来挽住我,脸上欢欢喜喜,全无半点装假。我一见到她,心里就很喜欢。后来一路北上,发生过很多事,她始终站在我身边。可是,最后却横生变故,我无法行动,眼睁睁瞧着她一点一点沉没到水里,我的心也跟着一起沉了下去……”

他将头深深埋在掌中,悲声道:“我终究没能护住她。”

游心静静凝视着他,忽然问:“她是淹死的?”

朱于渊的心似被人重重捣了一拳,他愤怒地抬眼瞪向她,却意外地发觉她的目光并不冷酷,反而寓着几分奇特的悲伤。他怒意慢慢消失,停了许久,凄然道:“是的。她不通水性,我也万万没有想到,我与她在水畔相识,竟又会在水边永别……”一语未毕,已哽咽住,无法再说下去。

游心却道:“她有没有留下甚么东西?”

朱于渊探手入怀,轻轻取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素锦手帕,在游心面前一点点打开,手帕中心躺着一束细细的红色丝弦。

游心睁大了眼,瞧着朱于渊。朱于渊低声道:“这朱弦,是她的武器,朱弦断了,人也就离去了。这块手帕,她曾用来替我包扎伤口。那时候情势很危急,她却浑然不管自己性命,也要先照顾好她的师弟。”

游心盯住那束断掉的朱弦,怔了很久,才轻轻地说:“她对你很好啊,她真的只把你当师弟吗?”

朱于渊道:“不止。她对我好极了,她曾亲口说过,我在她心里,就像是她的亲兄弟……”

游心坐直身子,反复念着他话中的最后三个字:“亲兄弟。”

朱于渊道:“是啊。她有一位亲弟弟,可惜整整十几年,都没有机会谋面。她很惦念自己的亲兄弟,一心想要找到他,但直到最后一刻,她都没能见着……”

游心握住那管小小的篪,慢慢地纳回怀中,道:“我明白了。”

朱于渊道:“你明白就好。游心,有人希望我能忘记她,然而,我告诉你,这是永远也不可能的了。你放心,我会保护你,会挑选合适的时机告诉他们你很称职,告诉他们你我已经成为了朋友,我会尽力而为,不让你有任何损伤。”

游心忽然浅浅一笑,道:“损伤?我才不在乎。”她似有些心不在焉,忽又将话题转了回来,问道:“她从前有没有要求过你,为她做些甚么?”

朱于渊缓缓摇头,道:“她从不曾为自己的事求过我。她并不知道,只要她开口,让我做甚么我都愿意。”

游心以手支颐,徐徐问道:“假如某一天,你发现自己有机会为她做一件事,那件事困难重重,可对曾经的她来说却非常重要。她若有知,必将含笑长眠。在那样的情况下,你还会不会去做?”

朱于渊叠起锦帕,将朱弦仔细地包好,小心翼翼收入怀中,沉声道:“会。”

游心盯着他的眼:“无论多艰难都一定会?”

朱于渊道:“一定会。”

游心道:“好。”

她忽然站起身,朝外走去,将到门口时,才又回眸,低低地说:

“别想那么多了。明晚子时正,出院门朝北走,在最大的那棵银杏树下等我,我带你去瞧一件好东西。”(未完待续~^第161章始相逢(一)

第二天深夜,朱于渊依言来到银杏树下。

八_ 零_电 _子_书_w_ w_ w_.t _x_t _0_ 2. c_o_m

整整一天,他都颇为后悔,不知为何会轻易对游心吐露真情。但再回想起她昨晚种种问话,却终觉不像是普通的好奇,语气神情反倒带着几分期待与关怀。他揣测了很久,不知游心提到的“好东西”,又会是甚么。于是他白天时稍稍放出些口风,杜息兰一听说他与游心有约,大为欣喜,下令不许任何闲人在他院外逗留,他的行动也益发自由了。

他立在银杏树下,等了一会,子时已至,却不见游心影踪。

朱于渊向来极有耐心,便继续站着等。眼看子时将过半,却仍无半点音信。他有些诧异,暗自嘀咕:“她既叫我来,为何自己却迟到?以前似乎听人说过,女孩子在幽会时,故意磨磨蹭蹭,教人等她,以此考验对方的诚意。但我并非她的意中人,她何必乔张做致,用这种方法对待我?”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游心依旧没有出现。朱于渊绕树走了一圈,又立回原地,寻思道:“莫非出事了?”内心刚生警惕,眼角骤然捕捉到西边不远处另一棵稍小些的银杏树下,有道影子闪了一闪。

他立即转身,望向彼处。方才一闪而过的影子却又消没不见。朱于渊心中诧异,朝那棵树走去,可到得树底下一瞧,确实空寂无人。他正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前方第三棵树下,那影子又晃了一晃,这回可瞧得真真切切,绝非甚么幻觉。

朱于渊蹙眉道:“这姑娘人不坏,就是总喜欢神神秘秘。”他走到第三棵树下。轻轻拍了拍树身,低声道:“别闹。出来吧。”

两片银杏叶“扑”、“扑”落到他脚旁,却无人应答。朱于渊叹了口气,小声说:“再故弄玄虚,我就不奉陪了。”话音刚落,却听不远处有“嗒”的一声。

他循声望去,只见远处一间废弃的院落墙上,坐着一条淡淡的白色影子。朱于渊拔腿迎向那堵墙,刚走了一半路程,淡淡的白色影子蓦然立起,一扬一举。踏着院墙朝远处飘去。

朱于渊停下脚步,那白影仿佛能遥遥感知,竟也立时驻足不动。朱于渊抬目凝望,只觉它朦朦胧胧、飘飘忽忽,观其轮廓,依约是个成年的人形,但究竟是男是女。竟又恍惚无法辨清。白影与他默默对立了一会,忽地动了一动,仿佛在院墙上转了个身,朝向朱于渊,迎上半步,却又蓦然转身,再次朝反方向飘去。

朱于渊微微一怔:“它似乎在引我前进。”他略一沉吟。便一声不吭地踏着小路。跟随白影的方向而去。那白影每过一会便凝住身形,待他稍稍靠近。却又继续往远处飘。朱于渊见它的方向越来越朝西边,心中暗暗地想:“有些意思。”又见它虽凌驾于窄窄院墙之上,姿态却轻盈优美,足底绝无半点砖石声响。它在滟滟月色里穿行,飘飘然凭虚乘风,几乎随时将御空飞去,幽幽缈缈,又好像随时会溶化在月光里。

朱于渊跟了一会,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心想:“游心只是一个乐舞生,怎可能有如此高妙的身法?但它若非游心,又会是谁?我现下跟着它跑远,游心来到后,找不着我,又该当如何是好?”

想到此层,不觉停下脚步,凝目而视,不知该继续跟随,还是转折回返。那白影也停了下来,似乎在等他,见他久久未动,那白影忽然举起衣袖,远远地朝他轻轻一招。

朱于渊满腹疑惑,暗自思忖:“它果然是冲着我来的。如此看来,说不定和游心有些关系。算了,姑且跟随它一会,瞧瞧它有甚么花样。”主意既定,他便继续举足,不紧不慢,跟在白影后头。

白影越墙掠瓦,朝西方飘去。朱于渊往四下一看,见小路寥落、垣墙幽深,唯有两旁嘶嘶虫鸣伴随着自己。他又一抬头,突然瞧见白影轻轻一旋,借着一股从东方吹来的微风,轻轻落在一堵最高最宽的围墙上。

朱于渊定睛一瞧,那堵围墙所在的院落,正是被尘封了九年的,关帝庙。

他心中一震,前些日子韶英的话霎时炸响在耳边:“……没呆多久,就听到墙内传来凄厉的哭声,哭声越来越近,一条奇形怪状的黑影迅速从墙头攀了出来……那乐舞生也死在地下,而且尸体被往庙门方向拖了好多步,身后还留着一道又长又宽的血痕。他脸上表情狰狞,死状与先前的几名女乐舞生一模一样……”

朱于渊慢慢地朝关帝庙所在的院墙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他心中有些乱,暗想:“韶英话中的‘鬼’,是一条奇形怪状的黑影,可我今夜见到的,却是一条飘飘欲仙的白影。究竟是谣言散播得走了样,还是黑影白影原非同一家?”

正想着,又见那白影端立在高高的墙头,好像正在俯视他。朱于渊睁大了眼睛,想借着月亮清辉瞧清楚它的模样,它却益发模糊了,就在轮廓若隐若晦的一刹那,它突然又举起手,朝朱于渊招了一招,往后一退,倏地消失在高墙里。

朱于渊暗道:“见鬼。”他想了一想,又纠正道:“不对。世上哪来鬼?九年前那条黑影,八成是有人装神弄鬼。而今夜的白影,自然也一样——这围墙内只怕隐藏着甚么不能见光的大秘密。”

一念及此,胸中不禁热血沸腾。但他素来沉稳,纵然极度好奇,也绝不肯轻举妄动。他小心翼翼,一步一步,挨向高墙,终于来到墙根。

他屏气敛神,隔墙听了一会,墙内却无任何怪声。朱于渊心想:“若真有奇形怪状的黑影,这会儿也该出来了。现下既然没出来,我是立刻进去呢,还是再观望观望?”

万籁俱寂。耳边的墙后忽传来“嗒”、“嗒”两记轻响。朱于渊纵然胆子再大,也吃了一惊,朝后退了一步,才骤然省觉那是有人在另一端叩墙。(未完待续~^~)

字:

热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