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机锋藏(三)
书名:争弦 作者:越罗
第80章机锋藏(三)
是夜,淡云耀月,东南方向有清风徐徐吹来。
摧风堂中有一条小小河川,乃人工开凿而成,它自东向西,在园林之中蜿蜒盘折。晏采独自沐了皎洁月光,踩着鹅卵石径慢慢来到河畔。
她静静伫立一会,突然叹了口气,在河边俯身蹲下,将手指轻轻浸入漾动的水波。须臾,她掏出一块小小红罗帕,擦干净双手,又像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摸出几艘折叠好的小小纸船来,一一舒展开,逐次放入水波中。
夜色渐深,风力加重,小纸船打了几个旋儿,借着风水之势,遥遥向西北边飘去。晏采复立起身,眼望小船逝去的方向,面上神情复杂,似羡慕,又似悲哀。
她一时出神,竟未察觉已有人立在身后。直到那人轻轻一笑,她方才如梦初醒,陡然转身,叱道:
“谁——”
她骤然瞧见来人,神情霎时放松,道:“青露,是你……”
穆青露微笑道:“是我啊。瞧你正出神,不想惊扰你,所以一直没有上前。”
晏采凤目流转,道:“我竟然丝毫没察觉出你在后头。唉,要是我也会武功,那该多好。”她朝穆青露迎了几步,说:“难得见你独自散步,你这样的姑娘,也会睡不着么?”
穆青露笑了笑,道:“我没失眠。方才特地去寻你玩儿,恰好见你独自出园,我瞧你眉头紧锁,仿佛有心事,也不知该不该叫住你,便只好先跟着。”
晏采道:“我看上去心事重重么?没有罢。只是这里风景很好,我无意中发现后,常忍不住来此流连。”
穆青露道:“那就好。我刚才见你在放小纸船,一只又一只,怪好玩儿的,还有么?我也想放。”
晏采愣了愣,随即笑道:“已经放完啦,下次一定叫上你。”
穆青露兴奋地说:“好啊——可惜我不会折纸船儿,你得教教我。对了,我瞧那些小纸船儿上仿佛写满了字,是你在许愿吗?”
晏采摇头笑道:“我见傅大侠白天练字用去了不少纸,那些纸扔了也浪费,我就捡来折纸船儿用了。”
穆青露啊了一声,掩口笑道:“原来是二师伯的字啊!呃,如此良辰美景,河面上却漂着二师伯的字,哈哈,哈哈。”
晏采嗔道:“幸好傅大侠不在,不然要生气啦。青露,走吧,散心去。”她迎向穆青露,似要去揽她。
穆青露晃晃脑袋:“听你一说,我也觉得这里很美,就在这坐一会好啦。”说着反而朝河岸靠近了几步。晏采闻言,停了一停,回首道:“行。不过你不会凫水,还是别离河水太近了。”
二女在河岸边坐下。穆青露摸了摸身下茵茵绿草,道:“这些草儿好嫩,真怕坐坏了它们。”
晏采道:“小草儿看似柔嫩,实则坚强得很,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穆青露嗯了一声,突然说:“晏姐姐,我瞧你也是外柔内刚,坚强得很。”
晏采淡淡地道:“是么?不坚强,如何生活下去。”
穆青露转头向她,真诚地道:“晏姐姐,自从你额伤痊愈后,便独自住一间屋了。从那以后,咱俩说话的机会少了许多。其实——其实我是很怕寂寞的人,你搬走后,我也很想念你。可是这几天我又忙着和沿香排练,所以无暇找你玩儿,你千万别生我气,好么。”
晏采目光闪动,笑道:“我听说了,原来你和沿香要合奏曲子啊。是我不好,多疑了,却害得洛堂主他们提前知晓了这个小秘密。”
她亦看向穆青露,语气温和:“青露妹妹,我一时心胸狭窄,你别见怪。”
穆青露心下甚为愉悦,道:“说清楚了,也就没事啦。以后咱们常在一处,自然就不会有嫌隙了——对了,晏姐姐,你可懂音律?来参加我和沿香的排练吧。”
晏采顿了一顿,笑道:“我对音律一窍不通,真可惜呀。”
穆青露道:“这样啊,哎呀呀,确实可惜,你那么美丽,倘若翩翩起舞,一定能吸引所有人眼光。”
晏采闻言,却无欢欣之色,她低头望着清粼粼的水面,低声说:“命如蓬草,随风飞扬,纵然生得再美,又有甚么用呢。”
穆青露惊讶道:“晏姐姐,为何这么说?难道你和我们在一起不快活吗?”
晏采赶紧道:“别误会,我……我很喜欢同你们在一块儿。只是,有时候想起自己去世的亲人,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痛楚总也减轻不了。”
穆青露稍稍放下心来,道:“嗯,我懂。不过呢,晏姐姐,你现在已有我们这些好朋友,以后慢慢地还会再有亲人,你要开心些才对。”
晏采茫然道:“以后还会有亲人?……”
穆青露红了红脸,笑道:“当然呀。等你嫁了人,未来的夫君和儿女,不都是你的亲人么?”
晏采哦了一声,道:“是啊,未来的夫君和儿女。”她如此说着,神情却依旧淡淡的,瞧不出一丝喜乐。
穆青露疑惑地问:“晏姐姐,你仿佛很不开心。怎么,桂师兄欺负你吗?”
晏采摇摇头:“没有,他从没欺负过我。”
穆青露释然道:“那就好,我瞧他对你体贴得很。晏姐姐,说不定他就是你未来的亲人呢,哈哈。”
晏采猛地一惊,抬起头,疾道:“青露,别乱说——”
穆青露啊了一声,笑道:“害羞啦?好吧,我不说就是。”
晏采省觉失态,赶紧正了正容色,道:“相知相悦,全随缘份。青露,这些事情还是顺其自然罢。”
穆青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道:“嗯,我不说了。”她随手拾起一粒小石子,投向河面,石子在水面上跳了几跳,激起一连串小小的涟漪,渐渐远去了。
晏采侧过头,瞧了瞧她在月下清逸的容色,羡慕地道:“青露妹妹,你成天无忧无虑,我若是你,该多好。”
穆青露偏过脸,朝她笑道:“我并非无忧无虑,只是不喜欢忧虑而已——忧虑伤心又伤身。晏姐姐,你凡事也要看开些才好啊。”
晏采低声道:“我尽量。”
穆青露眨眨眼,握住她的手,柔声说:“你能和我们相遇,就是缘份。我希望你能开心自在,那样我看了也高兴。”
晏采沉吟一会,面上终于泛起感动之色,反握住她手,道:“谢谢你。”
二人静静坐了一会,穆青露忽地道:“回去罢。我答应过翼哥哥,不能太晚睡觉。”
晏采轻轻一震,道:“他很关心你呢。”
穆青露微笑道:“是啊。他一直很好。”说着拉起晏采,一同离岸而行。
行了几步,来到一丛小竹林边。月亮的清辉恰好洒落于此,竹身若明若暗,依稀可见泛出青碧色。
晏采忽然指着其中一株,道:“青露,你看这一支竹子带了斑点,像不像湘妃竹?”
穆青露弯下腰,就着月光瞧了瞧,笑道:“有些像。不过洛阳是不会有湘妃竹的,这些斑点应该只是凑巧吧。”
晏采道:“虽然凑巧,却不由使我想起那一段关于湘妃竹的浪漫故事来了。”
穆青露眨眨眼,笑道:“你是说娥皇女英的故事么?”
晏采点了点头,悠悠吟道:“斑竹枝,斑竹枝,泪痕点点寄相思。楚客欲听瑶瑟怨,潇湘深夜月明时。”
她轻轻吟诵完,转向穆青露,道:“娥皇和女英既是亲姐妹,又一同嫁给舜帝为妃,夫妻三人情深意笃。舜帝去世后,她俩骤失所依,痛哭九天九夜,终于殉情而死。她们的眼泪洒在竹身上,从此就有了湘妃竹。”
穆青露颔首道:“所以湘妃竹也叫泪竹。唉,的确很浪漫,也很悲伤。”
晏采凝望了她一会,突然问:“青露,你欣赏娥皇女英么?”
穆青露正自出神,漫应道:“嗯?……是啊。”
晏采目中一亮,略含急切地追问:“真的?你可曾想过,去拥有一段娥皇女英般的情谊?”
穆青露呆了一呆,不解地问:“甚么娥皇女英的情谊?”
晏采转开目光,看似漫不经心地说:“就是和好姐妹一起,伴随同一位夫君,同生共死、白首偕老。”
穆青露如梦初醒地道:“吓?”她霎霎眼,又问:“你是说和别人共侍一夫吗?”
晏采道:“对啊。你有没有想象过这种生活?”
穆青露嗨了一声,离开那株竹子,走了几步,回头笑道:“从来没有。”
她想了想,又认真地补充道:“我穆青露的爱人,心中自然只能有我一个。反过来,我也永远只爱他一人。娥皇女英的生活,那是神仙的境界,我一介凡人,永远到达不了,也不想达到。”
晏采容色一黯,连肩膀都微微塌了下来。她及时侧偏了头,穆青露却没瞧见,犹自笑道:“晏姐姐,就算你很欣赏娥皇女英,但也别学啊。等以后嫁了如意郎君,可千万不要与人共分享。”
晏采涩声道:“嗯。”穆青露拉住她手,道:“夜深啦,你的手好凉,回去罢。”执了她手,缓缓归第81章风雷变(一)
黎弄潮在傅高唐悉心照料下,渐渐好转,神志也一天天恢复,从第六日起,已能斜倚枕榻,与访客稍作交谈。黎越峰前来看了两次,甚为满意,对洛涵空和傅高唐益发感恩戴德、礼节备至。
转眼到了六月初四,正是黎越峰约定来接爱子的日辰。清晨,洛涵空携了几位当家,与天台派各位青年子弟一起,在小会客厅中边用早茶边闲聊,聊了一会,发觉不见穆青露,便问:“露儿为何不来?”
司徒翼笑道:“她来啦。”
洛涵空奇道:“在哪?”
突听厅堂外穆青露的声音应道:“我们在这里。”
众人只觉眼前一亮,穆青露笑吟吟迈进门来,她换了一身素锦衣裳,手中执的依然是平常最喜爱的那支青绿竹篪。她立在厅中,向洛涵空笑说道:
“洛大哥,你不是想听我和沿香合奏吗?”
洛涵空大喜过望,霎时结巴起来:“她……她在哪?”
穆青露微微笑道:“来了。”众人又觉眼前一亮,夏沿香正持了瑶琴款款步入。她已换回了那日在璧月楼中的黄衫,站在皎洁清雅的穆青露身边,别有另一番丽致风味。
二女并肩而立,夏沿香将剔梦轻轻横放在身侧小桌上。穆青露向众人道:“今日天气不错,我俩正好合奏一曲,让大家开心开心。哈哈。”
洛涵空连声答应:“好,好好。”一双眼却牢牢系在夏沿香身上。夏沿香半垂着头,只装作调试琴弦,不去迎视他的目光。
司徒翼笑道:“露儿,赶紧的,大家都等着呐。”
穆青露道:“好咧。”说着向段崎非瞧了一眼,段崎非会意,与她相视一笑。
穆青露更不多打话,举起竹篪,悠悠而吹。
夏沿香本螓首低垂、面有羞色,听到穆青露的篪音,却霎时像换了个人般,神采飞扬,娇容一仰、玉指连抡,拨动琴弦,应声和奏起来。
在场诸人正觉耳清心明之际,篪音与琴音忽地一转,似入正调。只见穆青露将手一扬,夏沿香忽地边拨弦,边朱唇轻启,曼声唱道:
“我在越,君在吴,驰书邀我游西湖。我还吴,君适越,遥隔三江共明月。明月可望,佳人参差。笑言何时,写我相思。知君去扫严陵墓,只把清尊酹黄土。浮云茫茫江水深,感慨空劳吊今古。孤山山下约陈实,联骑须来踏**。西湖千树花正繁,莫待东风吹雪积。有酒如渑,有肉如陵。鼓赵瑟,弹秦筝,与君沈醉不本醒。人生行乐耳,何必千秋万岁名。”
她的歌声清雅婉转,却又隐隐带了一丝伤感。座中不少人虽已不是第一次听夏沿香歌唱,却仍然听得呆了。
金桂子喃喃地道:“好诗。好曲。”
段崎非眼望穆青露,只见她唇角含笑,虽不停吹奏,足下却微微后退半步,似有让夏沿香为主之意,心中不禁想:“这三天来她费尽心力,谱写了这曲调,却终究不愿居功。”
一曲奏毕,众人喝彩。陶向之笑道:“露儿,倘若你每天清晨都愿意来奏一曲,那早饭和早茶都可免去了。”
穆青露收了竹篪,侧头笑道:“不行不行,天天听,就不稀罕啦。”
司徒翼柔声道:“露儿,没想到你们竟然选了这首诗作,很别出心裁。”
穆青露洋洋得意地点头:“是啊。我们思来想去,觉得这首诗又新奇又别致,便为它谱了曲调,以搏大家一笑。”
夏沿香轻抚瑶琴,亦微微笑道:“诗中的这对好友,倒有点像我和青露呢。”
晏采在旁说:“这首诗提醒我们,和友人相约游玩,可得多点恒心,若是太等不及,反而会和对方错过啦。”
她的话一出,司徒翼、金桂子、段崎非等人都笑道:“有理。”而陶向之、范寓、殷寄梅和方寒草亦连连颔首。
穆青露噗嗤笑道:“说得对。”她转脸向洛涵空,问:“洛大哥,你觉得我们的表演好不好?——咦?洛大哥,你怎么啦?”
各人闻言,俱一起看向洛涵空,却见他高高盘踞在椅上,满面尽有迷惑不解之色。夏沿香瞧见他的神情,亦愣了愣,问:
“洛堂主,莫非我哪里唱得不对劲?”
洛涵空闻得她言,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赶紧摇手:“没,没不对劲,很好,好听极喽。”
夏沿香低声道:“哦。”她虽不再多问,眼底却依然掩不住疑惑。
洛涵空挠了挠头,终于忍不住,向司徒翼问道:
“那个……阿翼……他们在说的游玩啊错过啊,是甚么意思?……”
司徒翼还未及回答,穆青露已咦了一声,道:“洛大哥,你没读过这首诗?”
洛涵空有些尴尬,强行掩饰:“呃……仿佛看过,记不清楚了。怎么,你们都读过?”
他放眼环顾全场,众人一见此情景,赶紧纷纷噤口不言。唯有秦智达坐在下首笑道:“堂主,我个大老粗,说句老实话儿,我完全没听懂夏姑娘唱的是啥。”
洛涵空脸上表情一松,赞赏地道:“摧风堂向来尚武。诗词歌赋什么的,喜欢就读读,不喜欢自也不必勉强。”
穆青露闻言,“咦”了一声,道:“你的《凤求凰》,背得挺顺溜呀。”
洛涵空笑道:“那个啊……是抄在纸上,照着念的。说来要感谢寄梅,之前多亏她逼我读了好几百遍,不然岂能有那天的奇效!”
说到此,他突似有所省悟,赶紧补充道:“但是啊,虽然我背不出《凤求凰》,但我的心意却是千真万确的。”
夏沿香立在原地,面无表情,默默不言。阳光斜斜穿过朱户,绕过她眉宇,轻轻涂留一抹淡淡阴影。
司徒翼清咳一声,仿佛不经意地说:“露儿和夏姑娘选的诗,是南宋诗人邓牧所作。说起来,这首诗的背后还有个动人的故事。”
洛涵空一听,倒也颇感兴趣,坐直身子,问:“甚么故事?”
司徒翼道:“邓牧有个好朋友,叫周密。当时他俩一个在吴地,一个在越地。周密想约邓牧一同去游西湖,就托人捎了封信寄给他。他等了几天,也不知道邓牧究竟收到信了没有,索性自己动身去越地找邓牧,结果扑了个空——原来邓牧一收到信,非常开心,顾不上回信,立刻兴冲冲启程赶到西湖边等周密了。周密找不见邓牧,又不知道对方已先行赶到了西湖,于是便只好独自在邓牧家乡附近游玩了一番。二人阴差阳错,虽然始终未能把臂同欢,但各自赏览山水的时候,却无时无刻不在牵挂对方,因此才有了这首诗,名字就叫《寄友》。”
他口齿清晰,又兼相貌出众,如此朗朗道来,直吸引了全屋人的注意。穆青露和夏沿香不住点头,笑道:“正是。”
司徒翼突感两道热灼的视线投在面上,他向来处一瞧,随口问:“晏姑娘,我说得可对么?”
晏采正悄悄瞧他,冷不防被他一回望,差点失神,立刻收回目光,凝声道:“很对。”
洛涵空恍然地说:“原来如此啊。古人也忒有趣,甚么事都能写得文绉绉的,教人听不明白。”他转向夏沿香,声音立时低绵了几分:“沿香,不过你唱得真是很好听,我喜欢听。”
夏沿香陡听他如此一说,又见秦智达、殷寄梅等人都笑得颇为暧/昧,顿时慌乱起来。她向穆青露靠近一步,吞吞吐吐地道:“多……多谢洛堂主。青露,陪我回去吧……”
穆青露也略有些不自然,道:“好。”夏沿香一手拉住她,一手抱起剔梦,转身便急着要走。
洛涵空也急了,在后面大力挽留道:“沿香,再坐会,再唱一首好么?”
夏沿香匆匆回过半面,小声道:“洛堂主,下次罢。”
洛涵空只当她害羞,兀自勉力强留:“别啊,就这次,再唱一首。”
正在僵持不下之际,门外忽有人通报:“洛堂主,黎帮主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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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听黎越峰的声音道:“怎么,洛堂主今日兴致颇好,一清早听小曲儿呢?”说着,他已踏进厅来。
洛涵空道:“黎帮主,请坐——我这可不是普通的听曲儿,是别有含义的。”
黎越峰奇道:“哦?敢问有甚么含义?”
洛涵空黑脸膛又微微发红,向夏沿香瞧了一眼,夏沿香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穆青露拉住她的手,二人悄悄退到段崎非身后,穆青露小声打趣道:“这儿有棵大树,正好替咱俩遮一遮。”
那厢洛涵空干咳几声,道:“黎帮主,总之,你早晚会明白。”
黎越峰是何等机灵的人物,立时打着哈哈道:“如此,那好,那好。”他转眼瞧一下四周,又抱拳道:“两天前来看犬子,已能言谈自如,我想以他今日状况,应当可以接回家中了。”
洛涵空朝陶向之道:“陶叔,黎少帮主今日情况如何?”
陶向之道:“昨晚我和殷姑娘还有范四弟去看过,少帮主已能下床走动。今天时辰尚早,我想着让少帮主多休息一会,因此还未及前去探望。”
黎越峰赶紧拱手说:“多谢洛堂主和几位当家的照拂。我这就去接了犬子回家,以免继续劳烦各位。”
洛涵空道:“既然如此,不如一同去瞧瞧少帮主。”他转头吩咐身边随从:“立刻去请傅大侠,同在黎少帮主门前相见。”
随从答应一声,径自去了。
众人又坐了一会,便一同起身,向黎弄潮居处行去。那黎弄潮被安排的所在,是一处小宅院,离噀雾园约摸两盏茶的路程,从众人身处的会客厅过去,则约略有些远了。黎越峰心系爱子,一路千恩万谢,洛涵空也不推辞,一一受用。
段崎非等人跟在后头,听得黎越峰说:“那凶手形踪,终究难以查明。幸亏有摧风堂和天台派的相助,否则犬子定然凶多吉少。”
洛涵空洋洋洒洒应道:“黎少帮主运气不错。有傅大侠全心全力替他治伤,我呢,也特地派了八名摧风堂子弟,与贵派的人手住在一起,共同照顾他,他自然恢复得快些。”
黎越峰愈发恭谨,连连说:“我已备下摧风堂与天台派各一份厚礼,等下便遣人抬了来,日后灵川帮一定唯摧风堂马首是瞻。”
洛涵空哈哈大笑,甚为得意,那笑声震得路两旁的树叶儿都在颤动。段崎非悄悄瞧了夏沿香一眼,见她面上青红不定,只一昧埋头匆匆行路,不禁暗暗叹了口气。穆青露亦看得真切,在旁边小声说:“哎,强扭的瓜不甜。”
段崎非赶紧道:“嘘。”
议论间,已到了黎弄潮居处门口。遥遥见傅高唐正大步行来,到得面前,见了众人,笑道:“黎帮主来了?令郎伤势昨天下午就恢复得差不多了,他还特地拉开架势演了几路平山刀法给我瞧呢。”
黎越峰又一通感谢,一番寒喧后,洛涵空打量四周,浓眉一剔,问:
“大门口怎的一条人影都没?”
殷寄梅在旁边道:“想必都在里头。”
洛涵空不悦道:“这些人越来越爱偷懒了。”
黎越峰赶紧打圆场:“摧风堂内宅安全至极,大门口留不留人,其实也没甚么差别。”
洛涵空略略释颜,点头道:“也对。进去罢。”
一行人来到院门口,秦智达自告奋勇上前敲门,半晌却无人应答。秦智达颇为疑惑,又加大力度叩击,门内却依旧寂无人声。
秦智达回头道:“堂主,莫非他们出去了?”
洛涵空不耐地说:“一大清早能去哪?再用力敲敲。”
秦智达道:“是。”手底发力,将一双门环震得啪啪直响,大门却依然紧闭,杳无人迹。
黎越峰道:“这……”小心翼翼瞧了瞧洛涵空和傅高唐。
傅高唐也有些奇怪,道:“我记得黎少帮主曾说过不爱睡懒觉,这会儿想来应该起床了啊。”
黎越峰立刻点头道:“是啊,犬子确实有早起的习惯。他如果不在这,又会上哪呢?”
洛涵空拨开众人,亲自来到门前,拍拍门环,运起内力,叫道:
“黎少帮主,你爹来接你啦。”
依旧沉默。
殷寄梅和范寓对视一眼,殷寄梅提议道:“要不……过会再来?”
陶向之突地脸色一阴,快步抢到洛涵空身边,道:“堂主,属下心中有些不安,不如直接开门进去?”
洛涵空收回手,睨他一眼,说:“在摧风堂中,能发生甚么不安之事?宽心罢。”
殷寄梅附和道:“是啊。黎少帮主新伤初愈,早晨多睡一会也很正常,不如过会再来。寒草,你说呢?”
她夫君方寒草忙在一旁点头道:“我同意。”
洛涵空问:“黎帮主意下如何?”
黎越峰牵挂儿子,眼底泛起忧色,道:“这……”他举棋不定,只得向傅高唐说:“傅大侠,请您拿主意罢。”
傅高唐笑道:“多大的事儿。你既然挂念他,干脆自个翻墙进去不就得了。”
黎越峰正碍于面子,不好强求破门而入,闻言正中下怀,赶紧道:“倘若洛堂主不介意,我可就真翻墙啦。唉,爱子心切,但望各位莫嘲笑。”
洛涵空道:“不会。黎帮主顺便替我们开下门。”
黎越峰抱拳道:“失礼了。”他无暇多作客套,直接来到墙边,一个旱地拔葱,便稳稳越过了墙头。
洛涵空瞧着他的身影,表扬道:“老先生轻功不错,看来灵川帮中能人也不少。”
傅高唐点头道:“我前两日常和黎少帮主谈论武功,那孩子虽然才十八九岁,武学造诣却已不在阿翼之下。”
司徒翼闻言,咦了一声。穆青露笑道:“二师伯,您怎么不拿桂师兄来比,您这话明显是说翼哥哥不如桂师兄嘛。”
傅高唐哈哈大笑,道:“你的翼哥哥,自然是打不过阿桂的。”
穆青露不乐意地说:“又没有打过,怎么知道能不能打得过?”
傅高唐道:“咦,你今儿个怎么好意思当众护阿翼了?”
穆青露猛然省悟,啊地红了脸,众人一起笑起来。
傅高唐却突然来了兴致,端详着二人,道:“要不……阿桂,阿翼,回头你俩比比?”
金桂子和司徒翼各自连连谦让,正你来我往间,突听院门内传来黎越峰一声大叫:
“洛堂主!”
他的声音高亢尖锐,似有些扭曲变调。众人在外听得,齐齐吓了一跳。洛涵空微微变色,应道:“甚么事,黎帮主?开门罢。”
黎越峰似才想起开门一事,在内扒索一阵,两扇黑漆大门才吱呀开启,露出他一张惊惶不定的脸来。
洛涵空抬起头,瞧见他面色,奇道:“黎帮主,怎么啦?”
黎越峰匆匆赶到他面前,当中险些被门槛绊一跤,洛涵空伸手扶住他,只见他平素泰然圆滑的神情全然湮灭不见,颤颤巍巍指着内院,诉道:
“洛堂主,你瞧,摧风堂和灵川帮留下的弟子,全……全躺倒了…第83章风雷变(三)
洛涵空道:“什么?”推开黎越峰,带头跨进大门。
却见院中横七竖八,躺了不少人,均脸朝下俯趴在地。观其衣著,有摧风堂弟子,也有灵川帮弟子。众人目睹此景,登时呆了。
洛涵空、傅高唐和陶向之三人最为机警,立刻道:“各位站在原地,切勿乱动乱摸。”说着,三人疾步趋前,来到其中一名摧风堂弟子身边。
那摧风堂弟子静静俯卧不动,远远望去,周边地上并无血迹。洛涵空沉声道:“陶叔,瞧瞧他是否被人点了穴道?”
陶向之伸手扶住那名弟子颈背,面色又是一沉,手下发力,将那人翻转了过来,只见他脸色惨白,双目紧闭,竟毫无表情。陶向之一探他鼻息,顿时脸色大变,道:
“堂主,不好,他……”
洛涵空厉声问:“他怎样?”
陶向之凝声道:“他已气绝身亡。”
众人顿时哄的大乱。殷寄梅和范寓在人群中叫道:“大家莫慌,都站在原地。”黎越峰却全然不听,发足奔向不远处另一名灵川帮弟子,也将他翻转过来,一瞧,悲声道:
“何剑!何剑!他,他也死了!”
傅高唐伸手细细探查那名摧风堂弟子,半晌道:“全身筋脉尽皆在瞬间被震断,立时气绝,所以面无表情。”说罢,立起身来,将那名叫何剑的灵川帮弟子也查视了一遍,道:“他的情况也一样。”
此时秦智达也带人将其余倒卧者查看了一遍,报告道:“堂主,摧风堂八人与灵川帮八人都在这里,已……已全部没了气息。”
傅高唐皱着眉,不住检查那些尸首,沉吟不语。黎越峰蹲在何剑身畔,身形皱缩,霎时苍老了不少,洛涵空黑着脸,来到他身边,沉声问:“黎帮主,你方才可已进去看过令郎?”
黎越峰颤声道:“没……没有。我一跳下墙头,便看到这情况,惊得呆了,我……唉,潮儿!潮儿!”
他念着爱子的名字,猛地跳起身,便要向房中冲去,赶了两步,突又硬生生收住脚步,紧紧攥着拳,回头向洛涵空道:
“洛堂主,傅大侠,烦请……烦请一同进入。”
洛涵空微微变色,傅高唐闻言立起,大声道:“好,进去。”
陶向之上前一步,肃声道:“各位,我们一同进去看看黎少帮主。”
段崎非心中一沉,暗想这事一出,摧风堂和天台派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如今唯有希望黎弄潮性命无虞了,只是……他来不及多想,已见金桂子、司徒翼和穆青露表情整肃,他赶紧按捺心神,和天台派各位小弟子一起也跟在傅高唐身后。晏采和夏沿香对望一眼,脚下都有些犹豫,黎越峰看得真切,大声说:“两位姑娘并非任何门派中人,当可作为见证,还请同进。”
洛涵空回头怒道:“沿香全然不会武功,怎能令她担惊受怕。赶快送她回去。”
黎越峰上前一步,拦在洛涵空身前,道:“洛堂主,这里的十几具尸首,每个人都看见了。如今个个都是证人,还是莫要轻易放人离去的好。”
洛涵空眼望夏沿香,似焦急关切已极。夏沿香定了定神,正色道:“洛大哥,我没事,我和大家一起。”
洛涵空道:“你……唉!也罢!”说着向她靠近了几步,似想护在她身边。夏沿香求助地向穆青露望去,穆青露会意,道:“沿香,来拉住我手,我保护你。”
洛涵空这才略略放心,向黎越峰道:“黎帮主,你我一同走在前头。”
傅高唐沉声道:“咱们三人带头进去。”
当下更不多话,三人率先来到黎弄潮卧室门前,黎越峰大叫:“潮儿!潮儿!”
秦智达在后头道:“别喊了,外头闹腾了这么久,他要能听,早听到啦。”
黎越峰怒道:“你……”
洛涵空道:“他的话虽不中听,却是实话。黎帮主莫急,也许令郎只是晕厥了。”
黎越峰也不打话,伸脚一踹,竟将房门齐齐震碎,他带头冲进门,绕进内室,呼喊:“潮儿!爹爹来了!”
众人一起涌入内室,劈面便见一盏油灯跌在地上,黄澄澄的灯油洒了一地。正南方的大床上,床幔低垂,完全遮住了床中情景,内室光线暗弱,原本浅蓝的床幔反倒更接近白色,窗缝中有轻风穿入,幔幕在轻轻飘动。
众青年子弟心中惊惶,各各屏住气息,不敢轻易吱声。
黎越峰叫道:“潮儿!”拽住帘幔,用力一掀,床中情景骤然显露!
只见整张床铺都被一条宽大锦被密密兜住,只在中央凸出一个孤伶伶的人型,那锦被上染满褐红色血迹,已完全瞧不出原本色泽质地。
段崎非的心一下子揪成了团,但听黎越峰悲声连唤:“潮儿!潮儿!”抖抖索索想去掀锦被,却似要揭千斤石板一般,完全使不上力。
洛涵空双眉一剔,道:“我来!”话音未落,傅高唐目中已神光暴射,伸手攥住另一端被角,喝道:“胆小的都转过头去!”
说话间,他俩一震臂,将锦被全部揭开!
那被底下躺着的人,正是黎弄潮。他兀自穿着睡衣,鬓发散乱,双目圆睁,口唇半张,早已死去多时,甚至死因几乎也一眼明了——他的颈项被一道宽约寸余的伤痕割裂,伤痕极深,几乎刻贯了大半个脖子,连絮红的筋肉都翻了出来。行凶者想必一施重手,立刻便将锦被兜在黎弄潮身上,是以床铺与被子都被血溅浸透了,床幔上却不曾沾染一星半点。
黎越峰惨声长嘶:“潮儿!潮儿!”纵身扑向爱子。傅高唐和洛涵空一左一右,扯住他,急道:“黎帮主,冷静!”
站在前排的正是摧风堂几位当家,以及司徒翼和金桂子。傅高唐甫一掀开锦被,饶是几位当家见多识广,也不禁打了个寒噤,殷寄梅啊的惊呼出声。
司徒翼回转头,大声道:“露儿,退出去,别看!”然而为时已晚,穆青露已奋力探出脑袋,满面焦灼地问:“怎么了?怎么了?”
段崎非眼疾手快,不等她目光移向床中,便一把将她拖了回来,掩住她双眼,低声道:“别上前。”
穆青露知道大事不好,不敢再挣,乖乖立在原地,小声问:“他……如何了?”
段崎非放开手,面色沉重,朝她摇了摇头。穆青露花容失色,脱口道:“怎会——”段崎非疾道:“先别说话。”穆青露顿时省悟,拉过身边夏沿香和晏采,道:“我们退后。”
夏沿香和晏采早已吓得玉容惨白,连连点头,随她一同转到内室门外。
黎越峰声声痛呼,凄厉尖锐,直入骨髓。傅高唐和洛涵空牢牢扶住他,陶向之转身搬来一张椅子,众人一齐搀黎越峰坐下。
黎越峰纵然一世英豪,又如何能面对老年失子的怆伤,只是嘶个不住,半晌,声哑力竭,方才慢慢住声,一对眼球早已布满赤红血丝。
傅高唐凛然道:“黎帮主,请节哀,否则令郎在天之灵恐怕也难安定。”
黎越峰哑着嗓子道:“安定?潮儿死得这么惨,如何能安定!”他猛地甩开众人,颤颤巍巍起身,又向床前行去,边走边说:“让我看看,我要看出是谁下的手!我黎越峰押了这条老命,也要将他千刀万剐、剥皮抽筋,以祭我的潮儿!”
洛涵空沉着脸,道:“黎帮主有此心思,洛某必当配合到底。”转头向几位当家道:“你们也是见惯风浪的人,一起过来瞧瞧这伤口,究竟属何种情况?”
几位当家已稳下心神,应道:“是。”一起围到床边。司徒翼、金桂子和段崎非资历尚浅,不便上前,也不便退出,只得率领阿梨等小弟子们,继续立在屋中聆第84章祸所伏(一)
洛涵空与傅高唐一起,带着黎越峰等人细细检阅了黎弄潮的尸身,又低声交流一番意见,才由傅高唐扬声道:
“黎少帮主是在被点了穴道的情况下,遭利器割颈而身亡。”
黎越峰悲恸已极,反反复复地说:“为甚么?为甚么要用如此残酷的手法?”
洛涵空没有说话,面色难看至极。陶向之替他道:“据粗略判断,凶手应当是在半夜或凌晨时分潜入,先解决了外面的人,然后直接来到黎少帮主房内行凶。”
黎越峰颓然坐倒,双手掩面,股股老泪从指缝中涌出。
傅高唐蹙眉道:“摧风堂和灵川帮的看守子弟共十六人,能在极短时间内将他们一一击毙,却又不曾惊动黎少帮主,这名凶手武功定然极高。”
范寓问:“会不会共有两名凶手,一里一外,同时出手?”
傅高唐摇头道:“不会。你们瞧。”
他轻轻掀开黎弄潮的衣领,只见“鸠尾穴”上,赫然有一个紫青色的淤点。
傅高唐道:“方才那一十六名看守,气绝前被点的穴位虽然各有不同,但都留下了一模一样的淤点。所以应由同一人所为。”
范寓道:“如果来者属于师徒或同门,点穴手法也有可能相似?”
傅高唐道:“他们淤点的紫青程度几乎一模一样,如果由不同的人下手,轻重程度难免会有差别。”
范寓还想再辩,洛涵空突然闷闷地打断:“能有一个人夜半闯进摧风堂,已经是天大的事了,难道你认为还能同时闯进两个、三个不成?!”
范寓吓了一跳,立马住了嘴。黎越峰却突然甩开双手,但见他已收住眼泪,双目圆睁,脸上神情怒戚交加,直直瞪住洛涵空,道:
“洛堂主,莫非你认为此事乃外来人所为?”
洛涵空回视他,不容置辩地道:“当然。”
黎越峰目中悲愤之色更重,抗声道:“洛堂主,我虽老了,却不糊涂。潮儿之死,只怕十之八九,是摧风堂中的人做的。”
此言一出,满室惊动,连正在门外倾听的穆青露、夏沿香和晏采三人,都啊地叫了出来。
洛涵空怒道:“黎帮主此言可有依据?”
黎越峰推开身边人,缓缓立起,来到黎弄潮尸身旁,伸手轻轻抚摸儿子头发,神情怜爱至极。突地,又转为恨怒,咬牙切齿地说:
“凶手想必在潮儿睡觉时闯入,潮儿惊觉,便起身反抗。他头发散乱,衣袖敞开,可知和来人交过手。
“但动手时间一定不长。你们瞧这房间内,除了一盏小小油灯被扫翻以外,没有任何家具受损,连床幔都纹丝未乱,说明潮儿没能抵挡多少招,便被制服。”
他注视洛涵空,惨声续道:
“潮儿武功不弱,能在这种情况下迅速制住他的,必为武学高人。哼哼,洛阳城中高手层出之所,除了摧风堂,还能有哪?”
洛涵空一振衣袖,似想立即发作,但陶向之站在黎越峰背后,抢先朝他使了个眼色。洛涵空怒哼一声,生生忍住,道:“黎帮主,情况未明,还是莫轻易下结论的好。何况洛阳城中武人不少,并非唯独摧风堂中才有高手。”
黎越峰看也不看他,依旧伸手替儿子整理乱发,又扯回被子来,将儿子的脸轻轻盖上。众人瞧着他,心中同情,不敢出声打扰。黎越峰做完这些,才慢慢转身,声音已平静不少,他向洛涵空浅浅一揖,道:
“洛堂主,我黎越峰方才并非存心与你作对。如今,我只想问一个问题。”
洛涵空道:“你说。”
黎越峰道:“摧风堂向来以纪律严明、防护严密著称,洛堂主,此话可属实?”
洛涵空道:“当然属实。”
黎越峰道:“好。我再问,以摧风堂的防卫程度,倘若有不速之客想要秘密潜入内宅,可能性究竟有多大?”
洛涵空向几位当家瞧了一眼,各人脸上均有些尴尬。洛涵空不得不硬着头皮道:“可能性很小,但也并非全无可能。”
黎越峰逼问:“敢问昨晚由谁负责巡逻值勤?”
殷寄梅冷声答:“我。”她上前一步,立在黎越峰面前,道:“黎帮主,我虽然资历不深,但已故老堂主是我恩师,我对堂中一切事务,从来尽心尽力,绝不敢有失。”说毕,她陡一转身,一张娇容正对洛涵空,含悲道:
“洛堂主,倘若真因为属下功夫不到家、监督不力,导致凶手潜入,属下愿领所有处罚。”说罢身形一沉,竟要朝洛涵空跪下。
洛涵空喝道:“不许跪!”陶向之和方寒草动作迅速,一边一个,阻住了殷寄梅。
殷寄梅转开头去,两行眼泪簌簌直流,竟一扫平日飒爽英姿,大有临风娇弱之感。方寒草搂住爱妻,又疼惜又焦急,连声向黎越峰道:“黎帮主,事态未明,先别急着将矛头指向内人。”
众人见殷寄梅哭了,不免有些手足无措。黎越峰面肌一搐,长叹道:
“我并非有意针对任何人。实因骤失爱子,心里悲伤。洛堂主,请莫见怪。”
洛涵空道:“黎帮主,你放心。此事出在摧风堂,洛某就算倾尽全力,也必定给你一个交代。”
黎越峰慨然道:“好。既然如此,还请洛堂主与我灵川帮携手,合力查出真凶。如今我只身前来,并未料想到预留的人手竟已全折损。现下出了这事,请洛堂主容我先回帮中一趟,带车马来接回潮儿尸身。”
洛涵空道:“黎帮主请随意。”
黎越峰目光闪了闪,又道:“这些尸首穴位上的淤青,和潮儿颈项间的裂伤,都是重要证据。洛堂主,我会另外寻觅名医,加以进一步鉴定。一旦有了结果,立刻告知你,以便下一步行事。”
洛涵空道:“行。”
他二人一问一答,其余人碍于身份,终不宜插嘴。傅高唐始终背手立在一边,一言不发,不知在想甚么。
众人默默送走了黎越峰,陶向之立即吩咐下属将八名灵川堂子弟的尸首收拾作一处,只等黎越峰派人来接,至于黎弄潮的尸身,却原样停放,绝不染指。
另八名摧风堂子弟的尸首,则被另行处理。一番忙乱之后,众人回到客厅中,俱哑然无第85章祸所伏(二)
半晌,秦智达才愤愤打破沉默,道:
“妈的,这浑水趟得真不值。”
陶向之陡喝:“五弟!”秦智达忿忿不平,还想再说,被洛涵空凌厉的眼神一剜,方才讪讪住了嘴。
金桂子瞧师父一声不吭,只一杯接一杯灌闷酒,知他心中懊丧,便道:
“师父,黎少帮主的伤本已恢复,只因来人武功高强,才误丧性命,实在与您无关。”
傅高唐闷哼一声,一掷酒杯,恨恨地说:“可恶!一世英名,全毁在鼠辈手里!”
洛涵空闻言,大有同感,拍桌怒道:“何方鼠辈,竟敢招惹摧风堂!我非揪出他,先揍到满脸桃花开,再五花大绑送去灵川帮!”
司徒翼叹道:“经反复检索,除了尸身伤痕以外,那人并不曾留下别的踪迹。调查难度可着实不小。”
正说话间,忽听有人在门外道:“尸身伤痕,恰是最重要的证据。”
众人一瞧,却是戚横玉和洛老夫人一起到了。
洛涵空惊问:“娘,您怎么来了?”
洛老夫人愤愤迈入,大声道:“我方才正和戚女侠在房中聊天,听到外面下人议论,才知道竟闹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怎能不立即赶来?!涵空,马上调动一切人手,定要令此事水落石出!”
洛涵空道:“是。我们正在讨论,想要找出一些头绪。”
戚横玉在司徒翼身边坐下,道:“洛堂主,唯今之计,得先弄清凶手从何处来。”
洛涵空和洛老夫人闻言,俱都面色发青。洛涵空闷声说:“以我摧风堂的布置,外人要想闯进来行凶,哼哼,难于上青天。”
洛老夫人道:“的确。摧风堂防守绝无死角,就算野猫野狗,也休想随便找到空隙潜入。”
戚横玉摇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也许,这人并不需要穿越重重防范,而是……”
众人听她话中有话,纷纷催促:“而是如何?”
戚横玉扫了一眼众人,缓缓地道:“而是本身就在堂中呢?”
洛涵空大声说:“戚女侠,你也怀疑我们中有内鬼?”
洛老夫人暴怒,叫道:“若有内鬼,定不轻饶!”
几位当家脸色骤变,立时离开座位,一起下拜:“堂主,老夫人,请息怒,属下愿意接受一切查问,绝不敢有二心。”
司徒翼心中不安,悄声向戚横玉道:“师父,要不,此事慢慢再议?”
戚横玉摇了摇头,摆手止住他的话,面色平静,目光自几位当家面上一一掠过,方才朗声续道:
“洛堂主莫急。我并非认为贵堂有内奸。然而,摧风堂中确有一人,本属敌对势力,却已置身堂中,无须再冒奇险潜入。”
她话音甫落,天台派中已有不少人“啊”的叫喊出声。洛涵空突地眼皮一跳,和傅高唐对望一眼,心中不约而同想起一个人来。
洛涵空厉声道:“他?!”
洛老夫人亦立时省悟:“讳天?”
一时四下里议论纷纷,唯有秦智达迷茫不解,范寓对他低语几句,他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有理,有理。”
摧风堂各人喜形于色,都觉得找到了真凶。戚横玉却神情宁静,不再发言。傅高唐无心再饮,搁了酒器,苦苦思虑一会,才拧着眉说:
“凭他的武功,还不能在举手投足间连杀这一十七人。”
殷寄梅道:“我听陶二哥说,瞿如乃讳天中的老江湖,想必武功很高明。”
傅高唐道:“他武功是不错,但绝达不到这般境界。”
洛涵空大声道:“假如他之前故意隐藏锋芒,那可就难说了。”
傅高唐不语,只连连摇头。司徒翼忧道:“但瞿如片刻间便被三师叔擒住,还受了伤。他就算有这种心思,又何必如此以身犯险?”
穆青露在一边踊跃发言:“不以身犯险,怎能得来机会?”
金桂子道:“但……瞿如被关押在石屋内,摧风堂和天台派各自轮番派人值守,守备森严,他如何能出来杀人?”
秦智达怒道:“说来说去,还是怀疑我们中有内应?”
洛涵空喝叱:“讨论而已,何必较真。”
段崎非耳听他们各持不下,心乱如麻,只觉短短半日之间,云山雾罩,真假难辨。他回忆那夜情景,瞿如高深莫测的眼神犹且历历在目。他细想一会,暗暗摇头,心道:“那样的看守与捆绑,他一个人,决计逃不出来。”
正思量间,已听洛老夫人高声叫道:“走,马上去瞧那名囚犯!倘若真是他做的,料他也遮藏不了。”
众人闻言赞同,纷纷涌出客厅,直往噀雾园方向而去。洛涵空与母亲心中牵挂摧风堂声名,一心要揪出真凶,是以加快脚步,走在最前头。
刚穿过花园,突见前方几人行色匆匆,直奔过来,为首一人惶呼:
“少庄主!少庄主!”
司徒翼闪身出列,喝道:“三秋,发生甚么事?为何跑来这里?”
为首的正是韦三秋。他奔到司徒翼面前,一张脸全然不见平日笑意,反而因惊惶恐惧而扭曲了。韦三秋想是奔得猛了,连喘好几口气,方才稍稍平息,他急声道:
“少庄主,出事了,那……那瞿如……”
众人心中猛地一跳,果然是瞿如!司徒翼大为着急,一把揪住韦三秋,催道:
“瞿如怎么啦?跑了?”
韦三秋拼命摇头,脸上的惊惧之情越来越浓,他结结巴巴地说:
“少庄主,这几天,都是由洛堂主派来的袁度等兄弟守夜班,属下则带领庄中侍卫值守白天。但方才,方才属下去替换袁度时,他们,他们……”
他话音未落,洛涵空一个箭步蹿到他身边,疾问:“袁度他们如何了?”
韦三秋一咬牙,道:“他们全端坐在石屋外头,远远瞧去,并无异样,连唤却又不应。属下来到面前,才发现他们筋脉俱断,已经气绝!”
司徒翼和洛涵空面色大变,傅高唐跨上一步,沉声问:“瞿如呢?他怎样?”
韦三秋眼中惧色更甚,道:“瞿如……瞿如也死在石床上,咽喉……咽喉被割开了……”
猛听后头传来一声哀叫,却是晏采抵受不住,面无血色,晕了过去,穆青露和夏沿香赶紧掺扶住她。前排却也不太平,殷寄梅纵然身为三当家,但毕竟是女子,闻言噔噔噔连退三步,摇摇欲倒。
剩余诸人虽身为男儿,却也不免大惊失色,顿时乱成一团。洛涵空道:“赶紧将晏姑娘和沿香送回去休息,其余人随我去瞧那瞿如。”
一番忙乱后,已近午时。那看守石屋的八名摧风堂卫士,死因与前番十六人相似,只是死后被摆放成端坐之姿。而瞿如的死因,则与黎弄潮一模一样,都是颈项被利器割裂,死不瞑目。
众人逢此变故,均无心用午膳,默默收拾了新的九具尸体,坐在一起,哑然无言。
戚横玉本率先提起瞿如,此刻面色发白,想也受了不小惊吓。半晌,她才打破寂静,惨然道:
“石屋离噀雾园并不远,昨夜我们却毫无察觉。这行凶之人武功太高。”
傅高唐甚感面上无光,怒道:“那人仗着石屋周围荒僻,快速行凶后又撤离,当真胆大包天。”
洛涵空面色灰败,洛老夫人却益发勇悍,喝道:“不管他多高明多大胆,终有一日,要他败于我双掌下!”
司徒翼劝说道:“此事复杂,非朝夕之间便能查清。如今只能等黎帮主归来,一同慢慢计议。”
洛涵空突道:“都过午了,黎越峰怎地还不来?他不要儿子的尸体了么?”
众人听他一说,俱诧异起来。金桂子想了想说:“黎帮主受了不小打击,回家后也许还得先缓一缓。”
洛涵空道:“哦。那继续等他。”
众人简单用了些点心,又在厅中枯坐。这一等,直从午时等到未时,黎越峰却依旧不见踪影。
洛涵空再等不及,站起身,道:“不行,黎老儿莫非出事了?陶叔,派人去灵川帮问问。”
陶向之道:“是。”刚要起身吩咐,突见一名下属匆匆来到厅门外,通报道:
“洛堂主,黎……黎帮主到了。”
洛涵空面上神情微微放缓,点头说:“他没事便好,请进来罢。”
那下属躬身道:“是。但……但……黎帮主还带了一些人来。”
洛涵空道:“他自然要带人来的,有甚么奇怪?一起叫进来。”
那下属道:“可是……黎帮主带来的,是……洛阳知府皇甫大人。”
此言一出,不少人都噫出了声。洛涵空腾地从椅中立起,阴着脸道:“灵川帮好歹也是河洛武林中有名的帮派,怎么一出事就和平头百姓一样,飞奔到衙门击鼓鸣冤?”
洛老夫人亦重重哼了一声。司徒翼赶紧劝道:“涵空,黎帮主丧子心痛,一时仓皇报官求助,也在情理之中。”
洛涵空一拂袍袖,愤然坐下,向那名下属道:“唤他们进来。”
不一会,只听黎越峰的声音在外面说:“你们在这里等候。”十几名男子声音齐应:“是,帮主。”
又一名中年男子的声音道:“你们也不必进去了,有事自会转唤。”又有几个男声答:“是。”
洛涵空和洛老夫人一左一右,端坐高堂之上,一言不发。其余诸人亦静静等待。须臾,黎越峰与两名男子,一同缓缓踱了进来。
那两名男子,一人与黎越峰并肩走在前头,另一人落后半步,跟在他俩身后。段崎非一瞧见后面那人,心中一惊,暗道:“又是他!”
那人身躯臃肿,面色黝黑,神情倨傲,正是那日大闹璧月楼的知府公子皇甫非第86章祸所伏(三)
皇甫非凡目不斜视,跟了进来,大大咧咧往厅中一立,抬眼便朝洛涵空道:“洛堂主,别来无恙?”
洛涵空面无表情,道:“好得很。甚么风把皇甫公子吹来了?”
皇甫非凡道:“我爹查案,我想跟随就跟随。”说着嘴角一撇,竟不再搭理洛涵空。
洛涵空忍住气,向黎越峰道:“黎帮主,介绍一下罢。”
黎越峰道:“洛堂主,这位便是新任洛阳知府皇甫伦大人。皇甫大人听说了摧风堂这起案件,极为重视,吩咐我立刻引他前来,务必要查问清楚。”
众人一齐瞧向那皇甫伦,只见他亦体型肥胖,面黑身矮,长相与皇甫非凡极为相似,只是多了几茎胡须。再细细瞧去,他脸上神情倒不似儿子那般倨慢,反而堆满了亲切慈和之意,这般神情配了那般相貌,一时之间反倒让人感到有些儿不适应。
洛涵空淡淡哦了一声,也不站起,只在椅上朝那洛阳知府皇甫伦略略拱了拱手,道:“皇甫大人请坐。洛某乃武林中人,不擅官场应酬礼节,还请莫怪。”
皇甫非凡眼见此景,大为不满,哼了一声,正要开口。他父亲却一抬手,阻住了他,向洛涵空笑道:“洛堂主乃新兴少年英雄,繁文缛节自然可免。”说着,与黎越峰和皇甫非凡三人一起在侧面坐了。
他三人坐的位置,恰在天台派诸人对面。皇甫非凡刚坐定,抬眼四处打量,蓦地便认出了穆青露。他肥胖的面上顿时露出一丝惊恐神色,陡然间似又想起今非昔日,又迅速镇定下来,目绽凶光,瞪了穆青露一眼。
穆青露毫不示弱,狠狠瞪了回去。正大眼瞪小眼之际,已听洛涵空向黎越峰道:“黎帮主要请的名医,原来是仵作?”
黎越峰板着脸说:“我思来想去,觉得唯有知府衙门的仵作,才是经验老到之人。恐怕也只有他们,才能鉴定出潮儿伤痕来龙去脉。因此便将此事通报了皇甫大人,以求尽快水落石出。”
洛老夫人冷冷地道:“既然贵帮有官府鼎力相助,我们摧风堂也不必操心了,赶紧将少帮主抬回去鉴定罢。”
黎越峰道:“两位仵作已经在外头等候,我想请他们直接前往现场勘查,还请洛堂主批准。”
秦智达抢着说:“你把人都带来了,就算洛堂主不批准,你肯依么?”
洛涵空摆手道:“秦五叔,少说两句。”转向黎越峰道:“但随黎帮主的意。”
黎越峰道:“多谢。”
皇甫非凡突然在旁说:“黎帮主,如此赶来赶去,岂不浪费时间?不如让人直接将少帮主抬来这里,当众勘验。”
洛涵空面色一沉,厉声道:“皇甫少爷,此乃摧风堂内宅会客厅,不是殓房。”
皇甫非凡毫不惧怕,梗着脖子说:“洛堂主心虚了?不敢再瞧见黎少帮主么?”
洛涵空怒道:“你……”
皇甫非凡冷笑道:“倘若不心虚,那就答应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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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涵空强行按捺住腾腾怒火,向皇甫伦道:“到底该怎么验,还请大人决断。”
皇甫伦先前一直默不作声,任由儿子说个不停,此刻听得洛涵空问话,眼珠一转,脸上堆起笑意,道:“只是检验而已,莫因此伤了和气。黎帮主,你是受害人的父亲,你来决定罢。”
众人见他不接烫手山芋,俱在心中暗骂:“老狐狸。”穆青露脱口道:“儿子跋扈,爹虚伪。”
段崎非忙说:“小声些。”司徒翼已伸手过来,轻轻握住穆青露的手,低声道:“露儿,多听少言。”
穆青露忿忿地说:“知道了。”勉强闭了嘴。
却见黎越峰愣了愣,立刻改口:“皇甫少爷说得也有理,还是当众勘验吧。”
洛涵空目光一凛,道:“你不介意儿子被当众看,那就抬。”说着便吩咐下属去抬黎弄潮的尸体。
皇甫伦反而连连客套:“不必劳烦洛堂主,我也带了几个人来,就让黎帮主带领他们去抬罢。”
洛涵空睨了他一眼,道:“随便。”那黎越峰毫不客气,起身出了门。
诸人坐在客厅中等待,这等待的时间便似漫无尽头般,令人如坐针毡。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见黎越峰率着八名府署装束的差役,抬进两具白布盖着的担架来,两名仵作打扮的小吏,跟在其后。
洛涵空皱眉道:“另一具是谁?”
黎越峰没有理他,转向皇甫伦道:“大人,我将潮儿和何剑抬来了。”
皇甫伦点头道:“好。那就开始勘验罢。黎帮主若不忍看,可以先行回避。”
黎越峰嘴角抽动,咬牙说:“不必了。老朽也是久历风雨之人,能挺得住。”
皇甫非凡在旁插嘴道:“黎帮主不愿回避反而更好。当众验尸,对凶手可是大大的考验,心虚之下,难免露出形迹,黎帮主不妨细细观察,说不定还能直接将他揪出来呢。”
此言一出,摧风堂和天台派人人怒色满面,洛涵空猝然立起,喝道:“你三番两次在我面前提起‘心虚’二字,有何居心?”
皇甫非凡哼了一声,在众人怒视中闭了嘴,从怀中摸出一把折扇,自顾自打开挥了起来。
皇甫伦目光一闪,依旧堆了笑道:“好了好了,凡儿,刀枪无眼,一切等验尸结束再说。”他向两名仵作道:“开始罢。”
两名仵作答应一声,各自来到两具尸首边蹲下,揭开白布,熟练地勘验起来。
那何剑体表无甚伤口,瞧上去还稍好些。黎弄潮颈中的伤在大白天看来,却尤其狰狞可怖。厅中众人不忍细观,俱各转开头去,黎帮峰面肌颤抖,却强行抑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爱子,目中似要喷出火。
这一验,直验了大半个时辰,方才停手。两名仵作交头接耳一会,由其中年长些的那人向皇甫伦报告说:
“禀告大人,验尸结果与先前洛堂主和傅大侠的推断相当,何剑乃‘中庭’穴被点后,遭重手大力震断筋脉而死;黎少帮主则为‘鸠尾’穴被点后,遭利器割颈而身亡。”
皇甫伦“哦”了一声,拈须不语。洛老夫人按捺不住,怒道:“这般折腾,可不也没新的结论?有何意义!”
洛涵空淡淡应道:“官府怎肯听信外人之言?一天能办完的事,交给官府,只怕得办上十七八天。”
皇甫伦只装没听见,问那仵作:“你且详细说说黎少帮主的伤口情况。”
那仵作答道:“伤口横贯脖颈,深三寸四分,宽一寸六分,为致命伤,受害人在咽喉被割开后,大量失血,不久便死去。”
众人闻言,心中惨然。皇甫伦亦啧啧连声,大有同情之意。他正了正容色,又问:“依你之见,这种伤痕,究竟由何种武器造成?”
那仵作一揖到地,惶恐地说:“小人不敢妄言。”
皇甫伦和洛涵空异口同声道:“直说无妨。”
那仵作又是深深一揖,才开口道:“能割裂至此,凶器必定锋利,不会是棍棒之类;又兼伤口宽度近两寸,也不会是寻常刀枪剑戟。这种凶器既具有利刃,又有一定厚度和重量,以小人之见,倒有点像是斧质之流。”
他说得头头是道,皇甫伦不住颔首,连众人都深以为然。傅高唐道:“和我推测完全一样。”
皇甫伦又问:“至于另一名死者何剑,他身上并无外伤,对他的死因,你有何意见?”
那仵作道:“何剑死于全身筋脉被震断。小人妄测,下手之人定有极高深的内功。”
皇甫伦思量一番,缓缓说:“你俩退下罢。”两名仵作答应一声,重新将白布掩盖尸首,转身退出门外。
皇甫伦拈着胡须,眯起双眼,只作沉思状,半晌只是不语。黎越峰竟也随他枯坐,并不发话。摧风堂和天台派众人等了又等,其中性子稍急的人俱都有些不耐烦起来。
又过了一会,洛涵空亦按捺不住,向皇甫伦道:“皇甫大人——”
他刚开口,皇甫伦突然睁眼,似不经意间,向儿子瞧了瞧。皇甫非凡会意,猝然转过脸,面向洛涵空问道:
“洛堂主,这二种死因都非同寻常。近来摧风堂中,可曾发生过类似案件?”
他一语问出,不啻于在众人耳里炸出一个焦雷。摧风堂几位当家和天台派诸人虽不言语,却暗中交换了好几个眼色,心中俱惊疑不定,只是不住想:“他们为何会有此问?是知道了瞿如之死,还是只不过凑巧随口一说?”
段崎非虽遥遥坐在下首,闻言却也心脏狂跳,他强自镇定,向洛涵空看去,只见洛涵空黝黑的脸庞上陡地闪过一丝震惊。
但洛涵空终究为一方霸杰,在这重大关头,他纵然震惊,也立即收敛神色,反问:
“难道皇甫少爷认为我摧风堂是如此薄弱之地么?”
皇甫非凡挥了几下折扇,咧咧嘴:“办案之道,自然是相似案情越多,越容易抓线索了。洛堂主既然如此自信,想来答案是否定的喽?”
在场不少人见他如此神态,才略略宽心,暗想:“果然只是巧合。”洛涵空心中大石亦稍稍放下,垂目答道:“当然。”
皇甫非凡继续挥着折扇,漫不经心地问:“当然?当然没有发生过类似案件么?”
洛涵空毫不犹疑,沉声道:“对。没有发生过。”
皇甫非凡手腕疾抖,“唰”地收了折扇,在安静的大厅里,那唰的一声不知为何却响亮无比。皇甫非凡一伸手,直直遥指洛涵空的鼻尖,厉声高叱: